我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才下楼去酒店大堂。我试图读一本赠书,讲的是当代希腊史,但我头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我读到了韦尼泽洛斯和民族分裂,却一个字也没看懂。派对晚上七点开始,但我想晚半个小时再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起床、洗澡、换衣服,然后乘电梯下楼。
朱迪斯留下的手册上说“瞭望阁”是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住所。开车大概需要十分钟,但我打算走过去——无论霍桑是否同行。我真的不在乎。只要沿着海岸就能走到,我想看着晚霞洒在海面上,听听浪花拍打的声音。
我离开房间来到楼下,刚出电梯就听到了安妮·克莱利的声音,她似乎很沮丧。“你确定没人拿过来吗?”她背对着我,面向酒店前台,“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对我很重要。”
“非常抱歉,克莱利女士。我们翻了失物招领处的柜子,但是没有找到。我明天可以帮你问问保洁人员。”
“它就在我屋子里,在床上。”
“他们肯定不会拿走的,我会问清楚。”
我走过去,她转身看到了我。“发生了什么?”我问。
“哦,没什么。我弄丢了一支签字笔,那支笔很好用,日本产的,樱花牌。是经纪人送我的。”
“你还记得上次看见它是什
么时候吗?”我问。
“我刚才还在说,我以为它在我房间里。”
“你锁上房门了吗?”
“门是自动上锁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我把笔落在学校了。我签了好多本书,但我明明记得把它放回包里了。”
我不由得同情她的经历,尤其是在发生了下午那件事之后。我本想问问她怎么看伊丽莎白·洛弗尔说的那些话。她这么理性的人,应该不会相信去世的儿子威廉会突然和一个灵媒说话。她肯定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一个残忍的玩笑。但最后我什么都没有说,毕竟,我和她并不熟,也不想侵犯她的隐私。“你要去晚上的派对吗?”我问。
她穿着一件带银色亮片的黑色紧身上衣,搭配长裙。她点了点头,说:“其实我今晚不是很想去参加派对。但不去的话显得不太礼貌,而且待在房间里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嗯,我打算去派对看看。”
“我想走路过去,你要一起吗?”
“不用了,谢谢。我在等乔治·埃尔金,他说要开车载我去。”
然后霍桑出现了。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走楼梯下来。下楼后他径直朝我们走来。看他脸上的表情,你绝对猜不到我们之前刚刚吵了一架。“你还好吗,托尼?”他问。
“挺好的。”我说,“我打算走过去。”
“我和你一起吧。”
“我刚刚在和安妮聊天。”我说,“她的笔丢了,她觉得可能是有谁拿走了。
”
“银色笔尖的樱花牌笔?”
“你见到了?”安妮的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昨天你在前台签到的时候,我看见你用了。”
这真是典型的霍桑。他不是在炫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从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全都能记进那个无与伦比的大脑里,随时可供查阅。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午饭吃了什么,所以我从未赶在他之前破过一次案。
我们一起离开酒店。
我决定不再提起德瑞克·阿伯特和他住在岛上这件事,我不想破坏晚上的心情。相反,我保持沉默,走到布莱耶海滩时才开口问道:“你觉得她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你觉得伊丽莎白·洛弗尔是怎么知道威廉·克莱利的?怎么知道他是个瘾君子,因服药过量而死呢?”
“你确定她是这么说的吗?”
“她说得比较隐晦,但她肯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霍桑耸耸肩,说:“要查到这些也很简单吧。”
我点了点头。“我也在网上查了一下。除了威廉在二十一岁时死于服药过量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报道。内容主要是围绕学校,很多媒体指责大学失职,没能给学生提供足够的关注和支援。学校的自杀率也很高。顺带一提,你喜欢的那两个角色——比利和凯蒂·闪光弹——就是以她的子女为原型,所以她才不再写这个系列了。她的婚姻也因此破裂,丈夫是一名艺术家,事故之后
他的精神一度崩溃,现在住在康沃尔郡。”
“你倒是没闲着。”霍桑说。
“我只是觉得她经历的悲痛太多了,也更让我觉得伊丽莎白·洛弗尔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
之后我们再度陷入了沉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无言地穿过小岛,走向目的地。
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我们沿着博蒙特街前进,脚下的路顺着海湾的弧度铺向远方。眼前是一片绿色的草坪,更远处则是岩石和洁白的海滩,最后隐入一片深蓝的大海。夕阳西下,将海的一端染成紫红。布莱耶港口,长长的防波堤一直修到了大海深处,仿佛建造者们想要沿着堤坝前往地平线的边缘。博蒙特街的另一侧立着一排普通房屋,与眼前的美景格格不入。我们路过了一座经典的吉尔伯特·斯科特复古电话亭,漆成了蓝色而非红色。我忽然想到,如果我要写一本与奥尔德尼岛有关的书,我就会想用这座蓝色的电话亭当封面。
终于,我们走过了那排房屋。几只海鸟在头顶盘旋,就像天幕上的黑影。越往前走,荒野的气息就越发浓厚。杂草丛生,岩石也更加棱角分明。我能听到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有几辆车超过了我们,那辆从机场送我们去酒店的迷你巴士也追了上来。巴士里坐满了盛装打扮的人。我看到马萨·拉马尔倚在一扇窗边,拿着串珠手包,裹着颜色鲜艳的头巾。她可能看见
了我们,但并没有反应。车开了过去,扬起一阵尘烟。
我们经过了阿尔伯特堡垒。我在酒店时远远地看到过,它伫立在海湾那头的岬角上,样子十分古旧,甚至有点像是亚瑟王时期的造物。周围的景色险恶,像是被黑魔法诅咒了一般。霍桑认得路,他指向一条通往海滩的小径,两旁有更多德军留下的遗址。我看到了灯光,有几辆车停在前面,还有那辆迷你巴士。我们到了。
瞭望阁一看就是那种有钱名流的居所,是为了炫耀而建的房子。房屋形状酷似一支箭头,不,应该说更像一架美军的隐形轰炸机,时刻准备飞越海岸线,发起攻击。走向大门,建筑伸展的两翼将我们围困其中,通往门口的沥青路上立着一排高至脚踝的聚光灯。查尔斯·勒·梅苏里尔说过,这栋房子一年前刚刚竣工。那一扇扇细长的横向窗户、钢制窗檐,还有巨大的双开门无一不在彰显其前卫的风格。建筑师应该也受到了艺术装饰风格的影响,因为房子的外墙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粉饰灰泥。三层屋顶延伸出来变作露台,叠成金字塔状,给整座建筑添加了一丝动感与个性。
前门敞开,屋内传来乐声。一个当地爵士乐队正在用小军鼓、班卓琴还有合成器演奏重新编曲的《带我飞向月球》,激情四溢。迷你巴士里没有人,马萨和其他客人已经进屋了。屋内攒动的人
影就像印尼木偶剧里的人偶。查尔斯肯定在哪儿挂了一盏水晶灯,因为地上散落着斑驳的光点。走进这座房子,就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查尔斯·勒·梅苏里尔为了建造这座岛上的世外桃源真的是不遗余力。这座房子确实像他描述的那样令人叹为观止。果然,门廊上方挂着一盏华丽的水晶灯,设计风格同样是现代而非复古的。灯下是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地板,墙上挂有达明安·赫斯特和班克西的画作。一条拱廊通向客厅,客厅的一侧是玻璃房顶的阳光房和餐厅,另一侧是通往厨房的拱门。而现在,可滑动的墙壁被收起,让这三个房间连成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大到远处的人都因为透视变小了。
前方的落地窗也被打开了。室内的灯光洒向祖母绿色的草坪和精心打理的花田,一条石子路通向花园深处,路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尽头是一座石头搭建的小屋,正面有两扇窗户。远处隐约传来了柔和的海浪声。
这不只是一座房子,简直就是一个电影片场。那些艺术品、硬木地板、厚厚的地毯、三角钢琴、意大利灯饰和家具——全都是用来营造氛围的。它衬托了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的人格,或者至少是我了解的那部分人格。一条生活在小池塘里的金鳞。他想让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无名小卒。这不
只是一个家,更是他给自己树起的一座丰碑。
我看向霍桑,他对周遭的景色无动于衷。但他从来都不表露情绪,所以就算他感到惊讶,我也不可能知道。
屋里有一百来人,其中一些西装革履,打着黑色领带。马克·贝拉米自诩是餐宴的“主持人”,正忙着招呼来客。他穿着全套传统主厨套装:白色的双排扣上衣,宽松的灰色裤装,还有红色头巾。唯独少了一顶厨师帽。
他看见了我们,于是走了过来。
“好嘛!”这是他惯用的开场白,“托尼,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还有霍桑先生,今天是不是很忙?”没等我们回答,他就继续道:“希望你们都饿了,有什么想喝的吗?”他朝凯瑟琳招了招手,她端着一盘玻璃杯走了过来。她穿着黑色的长裙,搭配白色围裙,就像一位法国服务生。他们两个仿佛约好了要一起穿这样华丽的衣服。“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其实不太符合我的品位,但肯定花了他不少银子。这就是奥尔德尼岛上的凡尔赛宫。”
“凡尔赛宫”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直接从法国搬到了约克郡。
“希望老百姓们可别突然奋起,砍掉地主的脑袋!”他眨了眨眼说道。
马克接着去招待其他客人,我转而看向屋内。查尔斯·勒·梅苏里尔站在钢琴边上,穿着T恤和白色长裤,搭配宽松的丝绸外套。他正在和一群人说话,他
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伊丽莎白·洛弗尔和丈夫锡德一起坐在沙发上,他正低声在她耳边描述其他客人的样貌,手里拿着一大杯像威士忌的饮料。我在找一个人,而且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身影。德瑞克·阿伯特站在厨房的入口处,拄着一根拐杖,正在和一位陌生女士谈话。她留着一头金色中略带红色的头发,画着厚厚的妆容,穿着昂贵的衣服。霍桑也看到了他。
“你知道他会来吗?”我问。
“不知道。”
“你要留下吗?”
霍桑耸了耸肩,说:“我为什么要走?”
确实,这幢房子很大,有足够空间让他们避开彼此。如果我们不穿过走廊的话,阿伯特甚至看不到我们。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车门撞上的声音,回头就看见安妮·克莱利和乔治·埃尔金从土灰绿色的大众车里走了出来。我站在原地等他们过来。埃尔金穿得很随意,格子衬衫搭配带补丁的外套,和白天一样。他似乎不太想来。
我对安妮露出了一个微笑,问:“你找到那件东西了吗?”
但是安妮没有看我,她愣在了原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盯着德瑞克·阿伯特和那个女人。她看上去一脸震惊。
“安妮?”我问,“你还好吗?”
她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那个男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是谁?”
“德瑞克·阿伯特。”我说,“你认识他吗?”
“我
在哪儿……见过他。”
“可能是在监狱里吧。”我说。
我知道,这句话说得有点蠢。但安妮之前和我聊过监狱福利、狱中图书馆的事,而我又总觉得有点不甘心,想借题发挥一下。霍桑的事还是让我生气,我是想借机刺痛他,但他没有反应。
安妮的脸色却变得煞白。“天哪!”她惊呼,“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在监狱见到过他。他在我的一个阅读小组里……肯定是这样!”她转向埃尔金:“他会在这里久留吗?万一他记得我,我又该说什么?”
“最好什么都别说。”埃尔金喃喃道,“反正这儿没人跟他说话,他会来这件事本身就挺让人惊讶的。”
“我不知道……”
凯瑟琳·哈里斯挽救了尴尬的场面。她从客厅匆匆来到我们面前,手里举着饮料托盘。“红酒,白葡萄酒,还是玫瑰红葡萄酒?”她语气欢快地问道,“那边的桌子上还有啤酒、柠檬水和气泡水。”
安妮和我各拿了一杯红酒,霍桑选了柠檬水。
“鸡肉沙嗲马上就好了。”凯瑟琳继续道,“但你们要记得留一点肚子给牛排和牛腰子派,这可是马克的拿手菜!”
她介绍完晚餐的菜品之后,阿伯特已经背对着我们,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阳光房。我不由得露出了微笑,现在这里有至少三个人不得不和他保持距离了。
即便如此,晚餐时光还是非常愉快的。虽然我之前犹豫不决,
但现在我很庆幸自己来了。乐队的三位男性成员穿着条纹西装外套,白色长裤,头上还戴着草帽,他们叫“海峡乐队”。摆在合成器前的宣传牌上说,每周四他们都会在潜水者酒馆演奏。天已经完全黑了,花园笼罩在一片夜色中,但小径的两旁有闪烁的光点,尽头的小屋窗口也透出柔和而昏黄的灯光。多亏了马克·贝拉米(还有出了钱的查尔斯·勒·梅苏里尔),晚餐非常丰盛。鸡肉沙嗲端上来后紧接着就是威尔士干酪烤面包片、鸡肉酥皮派、约克郡布丁、香肠卷和烤虾串,全都是经典的“热量炸弹”。烤虾甚至还配上了玛丽玫瑰酱。
我和几个客人聊起了天,其中包括朱迪斯和科林·马瑟森。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夫妇一起出现。很奇怪,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般配。她比他高几英寸,也更健壮一点。站在她旁边时,科林仿佛瑟缩得更厉害了。他手里拿着一杯清澈的饮料,紧张地环顾着房间。
“是金汤力吗?”我问他。
“巴黎水。”科林苦着脸说,“我是今晚的司机。”
“听说你们下午的座谈会反响很不错。”朱迪斯说。
“真遗憾你没能来。”
“是的,太遗憾了。希望科林和你说了,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我赶不过来。”
家里出了点事。她的措辞很谨慎,没有透露太多内容。在丈夫能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她就拉着他快速前往隔壁。
我再次看到了德瑞克·阿伯特。你几乎不可能完全避开他。此时他移动到了角落里的躺椅上,拐杖靠着扶手,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同时又看起来很危险。虽然大部分人都无视他,但他并不在乎。“我收到了邀请,所以我来了。”他似乎想要表达这样一种态度。如果他下午没在舞台上见过我,我可能会直接走上前去和他说两句话。但他知道我是谁,我又该怎么开口呢?“霍桑真的因为你涉嫌传播儿童色情制品就把你推下混凝土楼梯了吗?”听起来不像是个很好的开场白。
霍桑本人则完全没有靠近过阿伯特所在的方位。我看到他站在厨房里,正在和科林·马瑟森聊天。虽然是一起来的,但我们整晚都没说过几句话。可能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以往,在伦敦、肯特郡和约克郡,在乘出租车和火车的时候,在我们彼此的家里——我们都只谈案件。他是侦探,我是作者。对于霍桑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作为一个团队来到了奥尔德尼岛。我曾幻想过,也许我们会享受这次海岛之旅,但这小小的奢望也随着德瑞克·阿伯特的出现破灭了。我是不是不该生气?霍桑就是这样,他为人处世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他不在乎你是否同意他的观点,但如果你想说服他,一定会惹他不开心。我现在才开始意识到这
一点。
我正想上前去找他,就被查尔斯·勒·梅苏里尔拦下了。他站得离我太近了,我都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气。“你们下午的那个谈话挺不错。”他说。
“谢谢,我喜欢你的房子。”
“是啊,我请了一整个团队的设计师,但最后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创意。”他喝醉了,说话有点口不择言,语气也过于强硬。我发现,虽然给客人们准备了红酒或啤酒,他自己却举着一支水晶高脚杯,里面毫无疑问是香槟。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了杯沿。
“花园尽头的那个屋子是什么?”我问。
“那是德军留下的建筑,原本是个射击塔,但我买下这片地之后把它改成了一个避暑地……一个可以私下聚会的地方。”他奸笑了一下,“我管它叫风月楼。我觉得挺好,不是吗?从射击塔到风月楼。”
“你常住在这边吗?”
“天哪,当然不!我很少住在这儿!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这个地方的吗?两千个醉鬼,死命抓着一块破石头。我要是在这儿住上几个月,肯定要疯了。我有自己的生意要做,转盘公司什么的。而且我喜欢到处走走。伦敦,法国南部,纽约……”
“你还打算在这边拉一条电缆。”我想起了埃尔金说的话。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是谁告诉你的?”
“我看到了那些标语。”
BAN NAB,禁止拉电缆。他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你瞧,
就像我说的吧?这岛上的人都活在十九世纪。你若真想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点改变,弄点便宜电力给大英帝国,再往他们口袋里多塞几张英镑,半数岛民都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他还想继续,但马克·贝拉米端着一盘魔鬼蛋走了过来,他随即转身,大喊:“嘿!小猪扒!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偷走一个。”他拿走了半颗魔鬼蛋,扔到嘴里,“真不错,”他满嘴食物,但还是继续道:“不得不说,小猪扒你真的出息了。在第五台都有自己的节目了!”
“是ITV2。”马克说。
“也许你应该去《我是名人,救我出去!》当嘉宾,你肯定很擅长把那些肉虫和袋鼠睾丸做成美食。”
马克愤恨地瞪着他,我还以为他要反击,但他只是默默离开了。
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在冒犯人的艺术上简直登峰造极,尤其是他喝醉了的时候。酒精加重了他的公学口音,仿佛每一句话里都夹杂着轻蔑。他帅气的外表——卷曲的灰发、贵族般的鼻子,也让他看起来更加高高在上、唯我独尊。他真的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
“我还没给你介绍过我的妻子。”他说。
我一时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直到我转过身,看到了她。我刚到派对的时候,查尔斯的妻子正在和德瑞克·阿伯特说话。现在她则悄悄走到了我背后,面对着自己的丈夫,双手叉腰,愤怒地看着他。
“我
要去睡了。”她说。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累死了,查尔斯。”
“你这次花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等月底你就知道了。”
他还不想放她走,于是指了指我。“海伦,这位是安东尼,一位有名的作家。”
“你好。”我说,“听说你去了巴黎。”
“我今天下午刚回来的。”
“是直飞的航班吗?”
她看了我一眼。“我们有一架私人飞机。”她解释道。
当然,她很富有。一望便知。她的裙子一看就是高定时装。粉色的印花薄麻,串珠,还有羽毛——只覆盖了她身体很少的一部分,却需要花掉很多钱。她的脖子上还挂了一圈瀑布般的钻石。她现在很累、很烦躁,但这仍无法掩盖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魅力。她草莓金色的头发、玛丽莲·梦露般的嘴唇,还有曼妙的身材都让她显得性感可人。
她和查尔斯·勒·梅苏里尔之间的关系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对彼此说话时很随意,就算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也毫不遮掩。我敢说,当众吵架对他们来讲也是小菜一碟。但是毫无疑问,两人间有着某种温情。就像两个相识已久的人,早就摘下了客套的面具。你必须接受真实的他们,如果你不接受,那是你的问题。
查尔斯·勒·梅苏里尔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我们正在办一场派对,亲爱的,你不能现在就去睡觉。”
“这是你的派对,查尔斯。没人认得
我,也没人在乎我。你一个人也没问题,记住上楼时别把我吵醒就行。”
“好吧,好吧。”他倾身靠向我,用手捂住了嘴,仿佛不想让她听到,“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我真不知道没了她我该怎么办。看看她!那张脸值一千个筹码。”他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然后挥了挥手,离开了。
他走之后,就只剩下了我和海伦。忽然间她放松了下来。“真抱歉,”她说,“查尔斯其实人挺好的,但他喝醉了之后真的很没劲。有的时候我都想亲手杀了他。”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一千个筹码?”
她笑了起来:“他总是这么说。那个时候我还在转盘赌场给他打工。”见我还没听明白,她又补充道:“是赌场的筹码。”
“啊。”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赞助一个文学节,他根本不读书。可能他觉得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吧。抱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告诉了她。
“你是一位作家吗?抱歉我没读过你的书,但其实我也没读过几本书。唉,对不起,我必须上楼了,今天真的太累了。很高兴见到你,晚安。”
她消失在了走廊深处,我看到她左转,可能是往楼梯的方向去了。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九点十分,我也该回去了。
查尔斯·勒·梅苏里尔肯定是在哪儿等着她离开。因为海伦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窜进了厨房。他注意到了穿着法式
女仆装的凯瑟琳·哈里斯——正站在厨房另一边,就着盘子吃最后一个奶酪泡芙。这座房子里的人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可能奥尔德尼岛上的人都不熬夜,所以我清楚地看到了厨房里发生的事。
在凯瑟琳刚要吃掉泡芙时,勒·梅苏里尔凑了过去,在她耳朵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带着扭曲的微笑站直了身子。就算听不到他的原话我也知道他说了什么,这几乎就是潜水者酒馆事件重演。女孩后退了几步远离他,被厨房的墙壁挡住了身体,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虽然我看不到她的反应,但勒·梅苏里尔似乎心情颇佳。他又喝了一口香槟,然后走向了客厅的另一伙客人。
这次我没有视而不见。我抛下疑虑,走向了那间前卫又时髦的厨房,台面闪闪发光,设备都是全新的。凯瑟琳站在水池边,把一个个杯子放进充满泡沫的水池中。旁边还有二三十个待清洗的杯子。“抱歉打扰你了,”我说,“你还好吗?”
她背对着我说:“我很好,谢谢。”
“我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
“什么都没发生。”她转过了身,我这才看到她眼中愤恨的泪光,“真的,谢谢你关心我,但真的没什么。”
“他不能随便做出那样的事。我知道这是他的房子,他的派对,但即便如此——”
“拜托了!什么都别说。”她听起来甚至有些害怕,“我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个色老头儿,和其他人一样。”她又转过身,面对水池:“我必须把这些杯子洗干净,我们十点就要下班了。”
“你确定没事吗?”
“非常确定。”
“好吧,那么,很抱歉打扰了……”
走出厨房的时候,我心里很不好受。整整两个小时的酒足饭饱、纵情声色之后,派对散发着一股陈腐而餍足的气息。海峡乐队正在演奏一首爵士乐版的《蓝色多瑙河》,他们也累坏了,乐曲的节奏愈发凌乱。到处都散落着吃了一半食物的盘子。我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霍桑,但是阳光房和客厅里都不见他的身影。于是我走向露台,他很有可能去外面抽烟了。
夜晚的空气十分凉爽,我能看到小径两旁的灯光,还有隐匿在阴影中的那栋小屋。勒·梅苏里尔管它叫什么来着?风月楼。外面也没有霍桑的影子,我四处查看,发现有个人独自坐在长木椅上,是伊丽莎白·洛弗尔。她离得有点远,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烟,这让我有点惊讶。虽然没人规定失明的灵媒不能抽烟,但我总觉得这和她展现出来的人设不符。她的丈夫不在身边,我很开心能这样默默走开,不引起她的注意。
霍桑抛下我先行离开了。忽然间,我很庆幸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回家了。我想念妻子,也没理由留在这里。我穿过一扇敞开的门回到厨房,又到了走廊。有一摞书堆在
桌子上,是马克·贝拉米的《可爱的美食》。封面上,他正举着一只不锈钢碗和一柄长勺,今天可以特价购入,二十英镑一本。
我拿起一本书,随手翻了翻,翻到了蓝带鸡排。我曾经在七十年代吃过一次,吃完就让我觉得恶心反胃。蓝带鸡排的做法是用鸡胸肉夹奶酪、黄油、奶油,再裹上面包糠油炸,简直就是一列直通心脏病的快车。我合上了菜谱,马萨·拉马尔从楼上下来。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更惊讶,她似乎不想被人看到。
她走过来,我把手里的书递给她,说:“菜谱书。”
“什么?
“这是一本菜谱。”
“你会说法语?”
“会一点点。”
我的法语并没有让她对我刮目相看。她试图把书放回我手里,但我还想聊几句。“你上午的演出很棒。”我说。
“谢谢。”
“我还见到了你的朋友。”
“什么?”
“金发,留小胡子,他当时也在机场。”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对不起,我没有朋友。”
她忽然把书扔到了桌上,走进客厅。
真的该离开了。我走出门,爬进了第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我在车里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另外两个乘客来拼车,然后就出发了。不知不觉中,我也喝多了。我没醉,却能感觉到酒精带来的负罪感。十分钟后,我们回到了酒店。我拿起钥匙走进自己的房间,脱掉衣服,随手扔到了扶手椅上。我刷了牙,然后
上床睡觉。
再一睁眼,已经是早上了。我发现屋里还有别人,那个人把我叫醒了。我睁开眼,又合上。霍桑站在我床边,这怎么可能呢?他是怎么进来的?
“霍桑……”我嘟囔道。这太荒唐了。我没睡醒,没刮胡子,穿着短裤躺在被子里。
“托尼,老兄,快起来穿好衣服。”霍桑说,“有人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