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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畠中惠 当前章节:14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嗨,这不也很好嘛。」

少爷笑着向盛茄子的盘子伸出了手。看到少爷这么有食欲,伙计们的脸立刻由阴转晴了。

5

两天后,正三郎的未婚妻阿雏来到了长崎屋药行的店门前。

照旧是格外显眼的浓妆和那不能称之为声音的破锣嗓子,一进门就吸引了整屋人的注意。正待在里间六叠大小屋子里的少爷马上出来迎接。

「今天受正三郎之托,前来拜访。前几天您把铃铃送回家去,真是感激万分。中屋老板夫妇本应马上来府上道谢,但老板娘身体欠佳,所以暂且由我前来。」

说完,拿出来一个包袱。真不知母亲看到阿雏,会说什么,少爷心里很没底,但还是赶紧把阿雏让到了厢房。

「铃铃还好吧?」

「嗯,一直都好,就是阿赛出事以后,找了一个新乳母,现在还有点不大习惯。」

令人吃惊的,是阿雏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古怪离奇,但面对面说起活来,却是一个极认真正经的人,不仅应对恰当得体,还能准确抓住谈活的内容。少爷一改以前对阿雏的印象,让了一通佐助拿来的水晶糕之后,对阿雏说:「有点事想问你一下,不知道是否可以?您听正三郎说了吗?铃铃迷路到我家的时候,曾说过『回去就活不成了』。您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这个嘛,她还这么说过呀?」

阿雏略微迟疑了一会儿,然而,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似乎很谨慎。

「这只是一个传言……我听说中屋的老板娘最近又生了孩子。」

「啊呀,这真是没影儿的事,最近造谣的人还真多呢。」

「那么,传言中屋有狐狸作祟,也是毫无根据捏造的了?」 i

「江户有那么多稻荷神社,狐狸又是稻荷神的使者,肯定忙得抽不开身,哪还有工夫作祟啊。」

嗯……这个回答倒是有趣。说话也一针见血、简洁明快。

「还有传言说,中屋老板有个侧室,也是谣传吗?」

「七兵卫对夫人很专情,娶夫人时,周围人都反对,但他还是坚持到底。」

「周围人都反对?这又是为什么呢?」

阿雏咬住樱桃小口,不小心说漏嘴了。她紧绷起一张脸,只见那上边的白粉一点点裂开,眼看就要掉下来。少爷看了,有些害怕。然而过了一会儿,阿雏又缓缓地开了口,大概她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欲盖弥彰。

「老板娘小时候,母亲因被狐狸附体而亡故,于是亲事也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定。」阿雏浅浅一笑,又说,「大家都愿意求好一点的缘分。」那神态一点儿不像在说别人的事,倒像在说自己。想必阿雏自己的亲事也大费周章。

(很有女人缘的正三郎选择了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正三郎有的是对象可以挑。

(中屋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铃铃觉得害怕,跟这些有关系吗?)

之后,就净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答。不大工夫,阿雏就决定回去了。在店门口道别时,很少来药行的阿妙夫人突然出现在店里。

「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中屋那边有人来,就过来了。铃铃没来吗?」

看到只有阿雏一个人,阿妙夫人有些失望。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丝毫没注意到阿雏脸上的浓妆,像平常那样寒暄起来。阿雏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说起话来很放松。

「您是不是一直盼着铃铃来呢?以后要是有机会带她来就好了。我们家的店铺一色屋就在大和桥往北一点儿。正三郎要是入赘,铃铃也会到我家玩。要从一色屋来,就不算远了。」

「是吗?那敢情好。铃铃那孩子真可爱,我还想让她给我儿子当媳妇呢。」

「……要是再大一点儿,我还真想把铃铃放在这边,托您照看呢。」

「什么?等等,阿雏……」

少爷听着两个在店门口打得火热的女人的对话,太过惊讶,忍不住要打嗝。给五岁小女孩提亲,在她俩看来全然不足为奇,这恐怕有点吓人。

(难道我的感觉与世人不太一样?)

「哎呀,一太郎,铃铃可都五岁啦。」

「阿雏,不是这个问题。」

少爷正为难地不知如何作答,阿雏那张白墙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之后就告辞回去了。心情看起来不错的阿妙夫人也到店里去了。

刚才的闲谈像一阵旋风,从店门口刮过又散去。然而少爷心中,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媳妇也行,养女也罢,我想把铃铃接到长崎屋来。」第二天早晨,少爷刚吃过早饭,就突然对两个伙计斩钉截铁地说。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佐助把饭菜挪到火盆旁边,就到卧房叠起被子来。

仁吉把手放在了少爷的脑门上。

「这是干什么?我又没发烧。」

「那您突然要娶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为妻,又是为什么呢?」

两位伙计一齐问少爷。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让人担心的事实在太多,我觉得让铃铃来咱们长崎屋躲一躲比较好。」

「担心?担心什么?」

少爷坚定地迎着两位伙计的眼神。

「我觉得,咱们如果撒手不管,铃铃真的有可能被杀。」

正在这时,从屋顶的角落传来了很大的「叽叽嘎嘎」的声音。许多鸣家正叽里呱啦地往下爬。他们都很担心。然而,两位伙计对少爷说话的时候,表情仍然很平静。

「怎么就得出这个结论了呢?」

看样子不把两人说服,接铃铃过来的事恐怕成不了。少爷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每当整理思路的时候,他都会把解决不了的事情一件件写在纸上。

为什么铃铃会到离中屋很远的江户广小路?

阿赛的死,是意外还是被害?

有传言说中屋有狐狸作祟,而实际上没有狐狸,这是怎么回事?

中屋老板是否有侧室? (有传言说铃铃是侧室所生。)

为什么接待客人的都是老板的兄弟正三郎?

有女人缘的正三郎为什么选择阿雏为未婚妻?

中屋的老板娘阿高有没有生孩子?

铃铃为什么说「回去就活不成了」?

「我觉得中屋老板没有侧室,因为阿雏说过,确实没有,也就是说,铃铃是中屋老板的外甥女。」

在写下来的几条当中,少爷最关心的是狐狸作祟。

「这只是个谣传,并没有狐狸,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仁吉说。

少爷听了,点点头。

「对呀,但还是生出了谣言,说在中屋能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人还看到过人影跳动。关于中屋老板娘怀孕,也令人生疑。而且老板娘阿高不出来见人,唯一的女儿失踪了,我们找到送回去,她都不出来看看。」

「……阿高的母亲不是被狐狸附体,后来亡故了嘛,就因为这个,和中屋老板结婚的时候,周围人都反对呢。」

少爷接上佐助的话说:「阿高这会儿多半……是被狐狸附体了,才不敢出来见人。」

「那就是说,和她母亲……一个样?」

「多半是生病了吧,人们一般都会对没法解释的事胡乱猜测。不知道自己是谁,行为也变得古怪起来,的确有这样的人。别人都以为是狐狸附体,我看多半是生病。」

仁吉深深叹了口气。在药行待了这么久,他已经猜到了病症所在。

「这样看来,老板娘没有孩子,如果真是这种病,说话就会颠三倒四,把以前生过孩子当成现在的事也说不定。」

「是啊是啊,如果老板娘现在脑袋里装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事……」

少爷正说到这儿,从店门那边传来很大的说话声。佐助正要到院子里看看,照例胡乱化着浓妆的阿雏,正甩开伙计朝里屋跑来。

「铃铃来过没有?我正找她呢,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即使厚厚地涂了好几层粉,还是能看出她那张因紧张而僵硬的脸。

「难道又迷路了?铃铃那么小,应该不会走太远吧。先前由乳母带着出了店,大概来过这附近。」

「这次是……和老板娘一起。老板娘说今天心情好,就和铃铃一起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阿雏的声音变得嘶哑。

少爷低沉而坚定地说:「佐助,把大家集合起来,去找铃铃,这次是和中屋的老板娘在一起,如果找到了,直接把她抱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呀,少爷?既然和妈妈在一起,怎么可能迷路呢?」

迷惑不解的佐助不禁问。

少爷回答的时候一直看着阿雏,似乎在向她确认。

「老板娘的头脑已经不清醒了,铃铃很危险,因为,杀死乳母阿赛的,可能就是阿高。」

紧接着,阿雏就提出把铃铃嫁到长崎屋来,大概是想让铃铃躲到一个老板娘找不到的地方。她浑身打着冷战,蹲在院子里,用手捂住脸,许久没有开口。

6

马上坐船去中屋。到了那里,正三郎已经动员大家出去找人了,中屋从晌午就关了店门。正三郎把四处奔波的阿雏交给留下看店的哥哥七兵卫,也和少爷等人一起出门找铃铃。七兵卫则低垂着头,腿瘫软得都快跪在地上了。

把事情交给家仆照看之后,一行人过了永代桥,之后就坐船前往江户广小路。那是铃铃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听阿雏说,她猜到了嫂子现在的状态,我很吃惊。」

「老板娘的事,中屋的人现在都在竭力隐瞒。即便这样,也有各种奇怪的谣言。哎,也是因为种种迹象越来越明显吧。」

船在水面上滑行向前。少爷小声说完,就指了指正三郎手腕上的一处抓伤。

「这是老板娘弄伤的吧?以前脸上那块瘀青也是吧?」

一直紧咬嘴唇的正三郎微微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嫂子有点不对劲是前年的事,嫂子自己也似乎意识到了异样,她说,回想起母亲当年,心里很恐惧……」

随着病情的加重,她母亲被关到屋子里,临终前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阿高也一样,时好时坏,反复发作,而且一点点恶化……

「嫂子是个温柔甚至有点懦弱的人,正因为如此,才觉得更可怜。有一天,哥哥自言自语说,还不如突然就什么不知道了好呢,她自己也好受点。」

中屋的七兵卫是在知道阿高母亲病情的情况下娶的她,所以并没有把阿高关进屋子,他安排了几个知道内情的人陪在身边,嘱咐别让阿高出差错,让她过得舒服一些,为此着实费了不少心。然而,情况越来越糟,对左邻右合,也不得不编一些谎言敷衍了。

「她半夜经常发出怪声,附近都听得一清二楚,或者突然从房间里冲出去,把店堂和厨房弄得乱七八糟,不仅如此,还一天一天陷入邪思妄想之中。」

她说死去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嚷着说七兵卫有别的女人,还要抡起拳头打铃铃。

「她好像觉得自己的儿子不见了,却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孩,不由得大动肝火。身体好的时候,疼得恨不得含在嘴里,身体不好了,抡起拳头就打。乳母倒是把孩子保护起来了,可孩子却害怕,心里留下了阴影。」

乳母曾经让铃铃逃到阿高找不到的地方去,所以要带着铃铃过永代桥,到一个离中屋很远的地方。但是,都被阿高发觉了。

「得知三个人从店里消失时,我哥哥抱着头趴在了榻榻米上。」

最先找到的是正一个人走在马路上的阿高,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不管问什么,她都听不懂。

「所以找回铃铃,看到她平安无事,我真是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但从少爷口中听说,她那时候是一个人……我就想……嫂子是不是已经对保护铃铃的阿赛下了手……」

正如正三郎担心的那样,阿赛的尸体很快被发现了。

「一太郎,你说我以后该怎么面对嫂子呢?她可是杀了人呀……」

微弱的声音在船边回荡,眼睛直直地盯着少爷,神色严肃、痛苦、不可逃避。

「您嫂子不一定记得杀过人。但是,身体还是时好时坏。如果衙门来人调查,一定会怀疑是狐狸附体,甚至怀疑是为了骗人耍的花招。」

免罪是基本不可能的。

「而且阿赛还有父母兄弟,对于他们来说,无论她被谁以何种理由杀了,这件事都已经无法挽回。」

正三郎那颤抖而微弱的声音,似乎马上就要被拂过河面的微风吹散。

「我觉得,哥哥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嫂子安静地度过每一天,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但自从发生这些事以后,嫂子就成了危险人物,也不能让铃铃待在中屋了。我们担心嫂子犯的罪早晚会被发现,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孙藏大人又是以不收贿赂出名的。」

对于失去双亲的正三郎来讲,哥哥嫂子就是家人,比什么都重要,不想失去。但是,希望归希望,事情很难如他所愿那样发展。

就像猜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谜语。应该选的都使人为难,一个都不选也不可能,因为不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少爷想不出话回答。这时,耳边响起了仁吉镇静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现在与其发愁,还不如先找铃铃,做完该做的事,下一件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光发愁也没用。」

果然是活了上千年的妖怪,真是稳如山岳。少爷点点头,松了口气。

旁边的正三郎却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确实如此。这个伙计有高见。虽然和我年龄差不多……」正三郎一边看着水面,一边感叹人不可貌相,脸上的表情也和缓了一些。

他接着说:「阿雏就是如此。阿雏的妆化得很浓,可能有人误会她性情怪僻,但她实际上很温柔。」

「前几天有幸和阿雏谈话,发现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听少爷这么说,正三郎莞尔一笑,说:「哈哈,这样看来我还蛮受欢迎的嘛。可是,开始大家来我家提亲时,都先问我和嫂子有没有什么关系,还有一些父母专门来看嫂子是不是被狐狸附体了。」

「只有阿雏一人关心嫂子,」正三郎接着说,「嫂子出现异常的举动之后,她也毫不避讳地和她谈心,还热情地帮助我。阿雏年幼时,在一场传染病中失去了双亲,那之后,一直由祖父母抚养,但两位老人和阿雏性格不和。」

祖父母希望自己年老去世之后,孙女能独立生活,所以管教得越为严格。不仅教给她女孩应掌握的技艺素养,还让她过问生意上的事。

但不管阿雏怎样努力,祖父母从来没表扬过一句。有一天,阿雏为了排遣烦闷的心情,用店里的商品试着化了一次妆,虽然化得很淡,还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从此祖父母就心忧起来,管教得越发严格了。从那以后,妆化得似乎越来越浓越来越艳,祖父母也越来越忧心,但不管怎么说,脂粉店里应有尽有,可以随便用,所以就一直这么化下来。

「虽然妆的确很浓,但总在身边,就习惯了。」

如果把化妆理解为内心痛苦的表现,想想那份心情,也就会不自觉地涌出爱意。如果娶性格不合的人为妻,只会一天天地增加厌烦情绪,因此,阿雏正合适——正三郎的想法简单明快。想到这,少爷突然将脸转向仁吉。

「哎,这也许就是情人眼里出美人吧,父亲对母亲那么疼爱,也是一样的啊。」

「啊呀,少爷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像小孩子呢。」正三郎边笑边说道。

少爷听了,不高兴地绷起脸来瞪着河面,自己被当作小孩子看待,很委屈。

(可是……也没什么。)

正三郎对那么浓的妆都不在意,少爷甚至有点羡慕。

这时,少爷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正在眼前的水底随波荡漾。

(不会有海女吧。)

顺着妖怪手指的方向望去,船早就靠近了繁华的市场。江户桥也一定离得不远。

再仔细看,一群人正背着什么东西在岸边奔跑,后边还有一个女人在追赶。

「铃铃!」

「嫂子!」

三个人赶紧让船靠了岸。

7

在江户广小路市场边沿附近,三个大男人截住阿高,然后死死按住,因此引来了许多围观的人。

因为不想让她受伤或把她弄疼,仁吉、野寺和尚两个妖怪本来力气很大,对付一个女人却大费周章,说明阿高发疯的状况绝对不一般。

抱着铃铃的水獭妖在旁边喘着粗气说:「鸣家发现铃铃哭哭啼啼地向前跑,谁知刚按少爷的吩咐抱起,那女人就追上来了。」

阿高出门的时候还很正常,看样子半路上又被邪思妄念左右了。妖怪们救下了怕得要命的铃铃,但这之后没了主意,只好四处躲避。

阿高现在根本不能回答正三郎的问题,她头发蓬乱四散,一双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只是直愣愣地瞪着。

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暂时平静了下来。看到铃铃平安无事,正三郎舒了一大口气。妖怪帮手们不是人类,人们看不见他们。

「哥哥一直都很担心您哪,来,嫂子,我们回家吧。」正三郎把阿高抱起来。

看到骚乱顺利平息,许多围观的人纷纷散去。繁华市场经常发生争吵和骚动,所以并没引起大乱子,少爷放心地松了口气。

向妖怪们道过谢,又打发他们散去之后,仁吉抱着铃铃,少爷和正三郎陪着阿高,一行人沿江户桥边慢慢走着,准备一同回去。

这时,阿高冷不防把脸转了江户桥方向,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过桥的人。正三郎看到阿高似乎恢复了正常,叫了一声:「嫂子?」

「……阿赛。」

从嘴里说出来的,是被她杀死的乳母的名字。究竟是看见谁,让她想起了阿赛呢?只见阿高身体不停地发抖,一步步向后退。

「嫂子,阿赛已经……不在了……所以没来这儿。嫂子!」

阿高似乎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突然一下甩开正三郎,不顾一切地向远处跑去。毕竟和妖怪们追逐了一番,累了,还没跑多远,她脚底下不听使唤,一下子掉下了大和桥。

「嫂子……」

正三郎发出一阵悲鸣。

附近有很多船,当然船工不少,立刻就有几人纵身跳进河里。阿高被拉了上来,为了及时送去医治,大家赶忙将她平放在门板上。

少爷带着铃铃,主动承担了去中屋报信的任务,急匆匆上了船。在船上可以看见阿高被人抬走,正三郎正弓着背拼命地呼喊。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了,少爷不由得泪盈满眶,赶紧努力忍住,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之后,深川的中屋老板和正三郎前来拜访长崎屋。阿高卧病不起一阵子之后,就像蜡烛熄灭了火焰一样悄然离世。这是葬礼之后几天。中屋的七兵卫真诚地感谢长崎屋为阿高和铃铃费了很多心,之后就回去了。

正三郎留下了,他来到了少爷所在的厢房。少爷因为受了河风,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有些不舒服,所以没到店堂去。他穿得鼓鼓囊囊的,正在厢房里抱着火盆而坐。仁吉马上为两个人献上了茶和从红屋买的切得很厚的羊羹。

「大概从十天前,我就一直卧床,不让出厢房一步。是仁吉他们太夸张了,因此没能出席葬礼,实在抱歉。」

「哪里话,听说您病了,我很担心。但气色比我想象中好一些,真是太好了。」

正三郎稍微瘦了一些,但身材仍然笔挺,显得平静而从容,可能是事情最终了结的缘故。

「实际上,事情都被孙藏大人猜中了。在嫂子灵前守夜那天晚上,他就对我说了。」

阿赛死于阿高之手一事,孙藏也大体推断了出来。捕快很清楚阿高母亲的事,所以很多事情早就想到了。

当七兵卫对捕快说,给了阿赛父母一笔相当多的钱,还附上了一封信的时候,捕快无言地点了点头。既然阿赛人已经死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不可思议的是,嫂子去世前一个月左右,突然认得铃铃和哥哥了,虽然身体看起来还是不好,但好久都没那么开心过了。」

可能是心有余悸,铃铃好长一段时间都害怕阿高,但见到温柔的母亲又回来了,还撒娇来着。阿高让小杂货铺的人拿来几只铃铃喜欢的花簪,对铃铃来说,这些就成了母亲的遗物。

正三郎看了一眼后院。

「一太郎,还有一件事我正在苦苦思索,就是眼前只有一条路,而这条路又是自己不想选择的,这时,人应该面向何方迈开脚步呢?」

对于这个问题,少爷无法作答。

(但是,这绝不仅仅是别人的事,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遇到一件必须作出抉择的事。)

至少不逃避。但这样就能作出正确的选择吗?

(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正三郎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于是话题很快转移到了和阿雏的婚礼上来。但是,当少爷不经意间看到屋里挂轴上画着的紫藤花时,花簪的影像又浮现到了脑海中。是啊,虽然艳丽华美,却又凄凉万端。

铃铃长大成人以后,还会记得这些事吗?但愿当她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不要只有可怕的回忆,也能想起那美丽的花簪来。少爷轻轻掷着茶杯,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挂轴上的紫藤花。

猫婆婆

1

江户的大商号长崎屋的少爷一太郎,接连遇见了三件事:

第一,他喜爱的「桃色云彩」不见了。

第二,猫婆婆小丸被抓到上野的广德寺。

第三,没有绳子,和尚却吊死在松树下。

经营船行和药行的长崎屋,在通町建了一家泥灰抹墙的店铺,今天,这家店铺因来了很多客人而热闹非凡。

伙计仁吉和佐助却一直待在内院雅致的厢房里。在长崎屋,伙计们只要陪着少爷,就不会受到责备,老板藤兵卫是个因疼爱儿子而出名的父亲。此时,伙计们正因为这位比店铺、钱财甚至老天爷都重要的少爷冥思苦想。

「云彩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

「会不会是朝霞升起时,和天上的云彩混在一块儿了?」

少爷无精打采地坐在画有不倒翁图案的火盆旁。

把那么爱惜的桃色云彩弄丢了!云彩大概有两个拳头那么大,会放出一种如萤火虫光亮般隐隐约约的桃红色光辉。它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人见了,顿觉心情舒畅。然而也就仅此而已,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么,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少爷的厢房里呢?说起来,这是长崎屋与妖怪缘分素深的缘故。上一辈主人的妻子阿吟,实际上是一个三千岁的大妖怪,名叫皮衣,也就是说,少爷是妖怪的外孙。

这种缘分为少爷带来了桃色云彩。前些日子,一位相当少见的稀客带着云彩前来造访。

「这不是见越人道大师嘛,好久不见啊。」

客人是个长相丑陋不堪的大个子,一个出了名的大妖怪。两个妖怪伙计见了,连忙低头行礼。

「我来看看一太郎,皮衣夫人一直惦记着你呢。」

这个叫见越人道的妖怪坐在厢房里,刚才还一本正经地答话,一等少爷让他吃那一大盘大福饼,就笑嘻嘻地以惊人的速度大嚼了起来,眼看就要吃个精光。

「看来精神还不错,那我就放心了。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啊?」

「哪有那么好的事,直到前天还卧床不起呢。这半年病倒过多少次,我都记不清楚了。」

听旁边的佐助这么一说,少爷多少有点赌气,不高兴地绷紧了脸。

见越入道笑了一会儿之后,就聊起了这里那里妖怪们的近况。他回去之前,给了少爷一个消闲解闷的小玩意儿。

「是块普通的火烧云,挂在荼枳尼天女院子里的树上,我讨了来给你。这样,你卧病在床的时候,就能解解闷。」

从那以后,这块能放出淡淡光芒的云彩就成了少爷的心爱之物。

如果有不知情的人来到厢房,就一律把事情交给藏在屏风中的妖怪——屏风偷窥男,少爷则独自欣赏飘浮在房间里的云彩。

然而,一天早晨起来,突然发现那块心爱的云彩不见了。

少爷慌忙跑到店堂找了一通,没找到。本来想去外边找,可伙计们都说,病刚好,外出对身体不利,不让出去。

「我都十八了,还是不能出家门,跟婴儿有什么区别?你们就不能让我稍微自由点吗?…」

「您要是想出去,那也得等身体好些了再说。要是能让我们少担心一点儿,别说去外边,去天竺都没人管。」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少爷完全没了优势。即便如此,少爷也不死心,气呼呼地在火盆旁边坐下。结果又来了新客人。这回是老熟人——管辖通町这一带的捕头日限大人。

「哎呀少爷,今天没卧病在床,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当然是人家的寒暄,可想想实际情况,真感觉自己好没出息。少爷绷着脸不说话。仁吉从店铺那边端来了切得很厚的羊羹,换下了刚才那个盛大福饼的空点心盘。得知这是有名的点心铺红屋志津摩的名贵羊羹,捕头心情好极了,一转眼就吃个精光,之后,就赶紧说起了今天接手的一个案件。

「这件事发生在寺庙里,本不该我们这些俗人插手,但因为觉得有趣,就从朋友那儿打听了详情……」

「寺庙院内的树上挂着很多小荷包?怎么回事,到底……」

本来少爷挂念丢失的云彩,没心情好好听捕头说话,可因为事情实在蹊跷,出于好奇,问了一句。捕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孩拳头大小,金银线织就、光鲜无比的锦缎荷包给少爷看。

「上野广德寺的后院有很多这样的东西挂在树枝上。那附近有很多大寺庙,广德寺就是其中一座。」

「我们去年还为那座寺庙捐了钱呢。」

少爷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骨碌碌转了转。坐在旁边的仁吉等人小声笑起来。

厢房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那座寺庙。因为广德寺有个以降妖伏魔闻名的僧人,名叫宽朝。去年卷入妖怪闹事的骚动时,少爷向宽朝师父求了几张护身符。

金钱的作用立竿见影,宽朝的能耐很可信赖,但同时,他也是一个让人生厌的和尚。少爷求几张护身符,就被生生要去了二十五两金子。

看来宽朝那非比寻常的力量能发挥多少,是与钱财成正比的。另外听妖怪说,他臂力很大。虽说是个僧人,与慈悲心比起来,似乎更在乎利害得失。

「少爷,我听到传言说,广德寺悬挂荷包,是出于报复。」

也就是说,这是那些被宽朝用法力送到黄泉的幽灵和被镇住的鬼怪们的报复。听到捕头这句话,少爷笑着摇了摇头。

「黄泉有佛祖庇佑,地狱由众鬼管辖,不管去了哪一个,都不会再出来作祟。」

听了少爷的回答,捕头低垂眉毛,直瞪瞪地盯着荷包哼哼起来。

(看样子,捕头大人如果不解决这件事,似乎不太妙。有个出酬金的人一定找他谈过了,也许……就是广德寺的人。)

凡在寺庙院内发生的事,基本上都在寺庙内处理,但是这次,一定是哪个僧人稀里糊涂把这件蹊跷的棘手事件偷偷地告诉了捕头。而捕头自己看不透,就来到了长崎屋的厢房。

仁吉一边冷笑,一边说着敷衍的话:「大人,那个荷包肯定是前去参拜的信徒为了祈祷挂上去的吧?」

仁吉看出了捕头的目的是得到酬金,就编出了这套不负责任的话,然而捕头却认真地问道:「是这样吗?那些荷包都是用很鲜艳的布料做成,其中的原因你也知道?」

「为心愿而挂荷包的人,应该很有钱,所以就用家里的碎布头做成了荷包。这正可以证明,荷包是信徒从外边带进去的啊。如果是哪个僧人做的,顶多就用漂白了的布手巾。」

「是……这样?!」

日限大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快活起来。之后没坐多久,就告辞了,恐怕是向出钱请他调查的人说明原因去了。

离厢房很近的小便门,对着点心铺三春屋,也位于药行土墙仓房的前端。看着朝那儿走去的捕头的背影,少爷朝仁吉皱起了眉头。

「这……你不应该戏弄日限大人!广德寺后院有个带假山石的砂庭,听说一般信徒都不能随便进入。你这个推测很奇怪啊。」

「什么?为了大人能赚点零用钱,我可是帮了忙的。他又没觉得说不过去,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树上挂荷包,对寺庙生活又没什么影响,放着不管也行呀。」

「这……话虽这样说……」

正说到这里,从土墙仓房那边传来匪夷所思的声音。一看,捕头正面无血色地往回跑。

「不得了了!遇见妖怪了!」

佐助马上站起来,迎着捕头往土墙仓房跑去。据捕头说,刚才棚栏门前边站着一个面生的女人,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跳,越来越近,还以为她要温柔地依偎过来,结果嘴唇突然裂成了两半。

捕头脸色发青,腿一打晃,一屁股坐在了廊子里。少爷向院里望了望,只见佐助轻轻一纵,从仓房背面来到了后院,手里抱着一只猫。

「大人,您难不成……被这只猫吓着了?」

「……猫?」

抱到捕头面前的这只纯白色的猫,正在佐助臂弯里大打哈欠,看起来嘴的确是裂开的。捕快的脸越来越红,渐渐害羞起来。

「真不好意思。大白天的中午呢,就看错了,该死。」

捕头晃晃荡荡站起来。为了给他换换心情,仁吉将茶叶筒里的核桃米花糖包起来,让他拿着。捕头接过糖,为了不弄撒,连忙揣进了和服袖子里。这样就没什么大事了,少爷终于放心地舒了口气。

捕头回去之后,少爷把佐助叫到房内,对着那只刚才做出恐怖表情的猫瞪起眼来。

「哎!我不是早说过,不能在长崎屋的院子里吓唬人吗?」

猫噗的一声跳向榻榻米,半空中变为人形,成了一个相当妖冶动人的女子。她是熟人老猫精,名叫阿白。

「今天我本是来找少爷帮忙的,真是抱歉。刚才一见到捕头,不知为什么,突然心里一阵慌。」

阿白说,突然不由自主想戏弄捕头。要说吓一吓日限大人,两个伙计倒是不会生气,但给少爷添麻烦就另当别论了。老猫精一个劲儿地道歉,少爷终于叹了声「真没办法」,不再深究,饶过了她。不管怎么说,妖怪的行为异于人类也是常有的事。

「那么你要说什么事?找我商量事,还真稀奇啊。」

听了少爷这话,阿白端端正正地坐直,脸上浮现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看来她烦恼的事情,已经到了紧急关头。

「我有一个朋友,是在一户商家养了很久的猫,叫小丸。因为很长命,总受到种种奇怪的猜疑。前不久,主人家一直很疼爱小丸的隐居(注:隐居,此处为人名。)突然去世了。」

据说隐居一去世,大家看小丸的眼神就变得凶狠起来。有传言说它变成了猫精,隐居就是因为猫精作祟而死,等等,小丸于是被交给寺庙处置。

实际上,小丸确实快变成猫精了,但并没有诅咒过自己喜爱的隐居。作为猫来讲,虽然已经算得上猫婆婆,但还没有猫精的力量。

「我拜托鸣家告诉它,赶紧逃走,但是它合不得死去的人,逗留了一会儿,就落到了现在这个下场。要是普通的寺庙,还没这么担心,但这个寺庙有点糟糕。」

「什么!难道是广德寺?」

要是这样的话,负责处置小丸的,一定是那个降妖除魔的高手——和尚宽朝。

「猫因被怀疑是诅咒杀人,所以被送到了庙里,那和尚可能会早早降服。」

「哎,这下可麻烦了。如果被驱邪的护符封住,小丸自己可逃不出来。」

听了仁吉和佐助的话,阿白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一定是在担心小丸的处境,那样子看来是十分希望大家帮助。

「嗯,要是能用钱解决问题就好了。」

少爷皱起了眉头。对方是有降妖伏魔本领的高僧。仁吉和佐助虽然不怕宽朝,但是也不能让他俩跟着去寺庙。宽朝见到两人,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是妖怪。要是被他拿来做文章,可就麻烦了。

「即使派小伙计去上野,宽朝和尚估计也不会把小丸还回来,而且他应该早就看穿了小丸将要变成猫精。」

那该怎么办呢?少爷一边与火盆上画着的那个不倒翁对视,一边冥思苦想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丢掉云彩的郁闷烟消云散了。

2

「为什么少爷会亲自到那么远的上野去呢?怎么想都像是以小丸的事为借口出去远行。」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都说宽朝和尚可怕,仁吉和我还是跟了过来。」

三人坐上准备好的船,顺隅田川溯游而上。佐助觉得随少爷前往理所当然,挺起了胸膛。

「我们不会让少爷一个人去上野。」

「可以让松之助和我一起去呀。」

「如果遇到老虎狮子之类的,松之助可保护不了少爷。绝对不行!」

「……仁吉,江户没有老虎。」

伴随着少爷的叹息声,船缓缓行进。在浅草的幕府仓库附近下船后,再坐轿向西北方向走。对少爷来说,这是一次久违的远行。

说起上野的寺庙,第一要数宽永寺,开山祖师为天海僧正。它是江户首屈一指的寺庙,也是赏樱名胜之地,面积达三十几万坪。

除去宽永寺,上野一带还有众多大型寺庙。许多寺庙很宽敞,可以装下两三个大和桥附近的街巷,而广德寺就是其中之一。三人在寺庙前下了轿。到宽朝所在的殿堂,有相当远的一段路。途中可以看到不少年轻僧人在洒扫劳作。寺庙院内的建筑,在看惯了市镇小房舍的少爷等人眼里,就如同小山一般。

「哎,真是的,寺庙怎么这么大呢?」

少爷无意中说出这句话后,佐助皱起了眉头。

(糟了!)

正这么想着,佐助就说,如果觉得累,就赶紧回去休息。少爷忙说没关系,但佐助不听。

「我说,今天要见的和尚能识破妖怪,如果我不出面,可有些不妙。」

「我们两个就没问题。如果争执起来,绝不会输给他。」

佐助龇牙咧嘴地笑着,一边炫耀肌肉一边打包票。少爷皱了皱眉。

「这可不行,世人要是知道长崎屋的伙计是妖怪就麻烦了。到时你们两个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堂堂正正地陪在我身边了。」

「什么,那么严重?」

没办法,妖怪就是妖怪,少爷深深叹了口气,边走边想怎样才能说服他们……就这样,头一下撞在了突然停下来的佐助背上。一看,佐助的表情十分凝重,正直直地盯着正前方回廊的方向,也就是建在寺庙中央的一座两层大型建筑——佛殿向左右延伸出来的部分。

「佐助,怎么了?」

「有一股浓烈的味道,一定出了什么事。」

佐助本是犬神,嗅觉相当灵敏。仁吉听了,沉吟片刻,盯着回廊看过以后,也马上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三人小心翼翼地向发出气味的佛殿内走去。这时,天将近正午,阳光明亮而充足。到了位置略高一点儿的内院,三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殿堂后面长着好几棵修剪得很齐整的松树,其中一棵偌大的枝条伸出去很远。那底下,横躺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纹丝不动。

(佐助闻到的,就是它的气味……)

「那不是……袈裟吗?」

佐助迅速护住少爷,警戒地环视了一圈四周。仁吉小步跑到松树底下,在横躺着的人旁边蹲下了身子。不一会儿,他抬起脸,对少爷和佐助使劲摇了摇头。

「这不是通町长崎屋的一太郎嘛。专程造访上野,笃信至此,真是令人欣慰。听说你发现了一具尸体,真是非同小可呀。」

少爷将发现尸体的事告诉了寺院里的年轻僧人。那之后就在直岁(注:直岁,寺院里每年由人轮流担任的一种相当于干事的职务,也包括负责管理伽蓝和田地的执事僧。)寮的一间屋里与宽朝相对而坐。

宽朝给人以巨大的威压感,程度超过所有道听途说和想象。他的身形和佐助不相上下,说话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看样子是把清贫啦、悟道啦这些统统抛到脑后去了,然而却丝毫不以为意。他一本正经地说话时,往丹田发力,身体就会陡然高出一截。

广德寺乃禅宗寺院,院内的七堂伽蓝严格按照人的身体结构建造而成。头的方位是法堂,心脏的方位是佛殿,声名显赫的宽朝的僧房则位于殿左。

宽朝的职务是直岁,也承担了寺内伽蓝的修缮、木工活计和防火等任务。他是被委以重任、身居要职的僧人之一——在殿内听用的一个僧人这样告诉少爷。那个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的年轻僧人现在正给三个人倒茶。

少爷感激地端起茶,不由小声叹了口气。

(日限大人说广德寺的松树枝上挂着荷包,过来一看,松树底下倒有一具死尸。)

今天来广德寺是为了救小丸,而身为直岁的宽朝,如果以要修理伽蓝为由关闭庙门,轻而易举。小丸想来应该是被扔进了一间隐蔽的屋子里,但现在,却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死去的是寺里的僧人,叫广人。一把年纪迷了心性,真是令人惋惜。」

宽朝站着说话,使人感到一种压迫,肩膀酸痛。

「完全没必要轻生上吊,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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