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半以为佐助是来接人的。佐助听说两个人早就回家了,赶紧往回赶。伙计擅自外出,挨批是肯定的了。
一进店门,坐在账房里的掌柜就以一副如同喝了苦茶般的表情迎接佐助。
「佐助,你到底上哪儿去了?老爷和少爷都出去了,人手不够啊。你出去就是一天,我很为难啊。」
听了这话,佐助一下子惊呆了。
「少爷……还没回来吗?」
「是啊,不声不响地偷懒怠工也没被发现,不是很得意吗?可是你……」
掌柜不高兴地说出一通教训的话,然而佐助一句也没听进去。
老爷和少爷早就离开藤屋了,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难道……越来越不安,心脏咚咚猛跳。不管掌柜说了什么,是不是都该去大棚看一下呢?然而,在大棚的什么地方呢?没有目标,但也不能坐着不动。
「您回来了。」
佐助刚要出门,店门口响起了小伙计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少爷,您去哪儿了啊?」佐助急切地问。
老爷却先回答道:「不是说过吊唁嘛,怎么了,佐助?」
「我到藤屋去接您和少爷了。」
这么一说,片刻之间没有人接话,空气都凝滞了。然而,老板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
「路上碰到一个俳句会的老朋友,就在附近店里说了会儿话。真过意不去,让你白跑一趟。」
佐助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因为旁边有掌柜在,就没继续追问。
(明天送完葬后,我再去藤屋问问情况。这件事得尽快查清,耽搁下去总不是办法。)
为什么会这么担心呢?佐助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但即使如此自我安慰,忧虑也消除不去。这让佐助无法平静。
佐助望向少爷,然而,父子俩已经进里屋去了。
5
「影子来了!影子来了!」
枕头上鸣家的声音吵醒了佐助。急急忙忙到店前面去,打开钱箱,立刻惊叫了一声。
「怎么会……」
箱子底又多了一包金子,旁边又是那张纸条。信仰似乎还在继续。灾难会降临吗?
(混账!必须立刻采取措施。)
这三天,佐助一直没到店堂里去。因为人手不足,掌柜没给擅自出门的佐助好脸色看,但如果陪在少爷身边,就不会和掌柜产生什么大矛盾。正这样按兵不动,钱又从天而降了。
佐助紧紧地咬住嘴唇。这时,突然有人在背后说话。
「你在干什么?」口气十分严厉。
回头一看,老板正盯着钱箱和佐助,表情很阴沉。不,也许只是在佐助看来很阴沉。
「今天打算去讨账……所以打开箱子,找一些换零用的散钱。」佐助回答,同时把装着金子的箱子给老板看。
老板迅速从里边拿出那包金子,用辩解的口气说:「马上就需要这笔钱,最近必须付的账特别多,就是不景气啊。」
「老爷,这钱不是做生意赚来的吧?还是离这种钱远一点儿吧。」
下狠心把要说的说了。没有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钱箱被推了回来,佐助最终没有发怒。店铺经营不善,这是做生意就能切身感觉得到的。对店主来说,店铺很重要,甚至可以倾注一切心血和金钱——
佐助很清楚这一点,也很期待少爷能继承家业。
(老爷过去曾在山里遇到过妖怪,正因为他知道世上有不可思议的力量……难道是这种经验有什么不妥?)
即便如此,老爷把钱箱还回来的时候,佐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主人的身体状况。和泉屋和藤屋死去的店主,在钱出现的时候,健康都每况愈下。
「你担心什么?我结实得很呢。」
(嗯,暂时看起来还没事。这样的话,只要把那个影子一样的家伙解决了,就没大碍了。可问题是,还没摸清对方是什么。)
稍微喘口气的工夫,主人就像逃跑一样退到里边去了。紧接着,少爷又早早地出现在了店堂,真是少见。
「啊呀,早上好!怎么这么早?」
「早!最近睡得浅。」
奇怪,大概是因为肩膀酸痛,少爷一直转着脑袋。佐助的脸一下子僵硬起来,走到少爷近旁。少爷那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可不知为什么,总感觉他呼吸很艰难。难道是听错了?但愿如此。将耳朵贴在胸口上,是那种患了重感冒时的气息……
「少爷,您是不是去了那个奇怪的集会?」
发抖的不知是少爷还是佐助,死去的那些店老板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少爷自己也感觉到这种不适与往常不同,脸上没有笑容。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怎么还……」
「在吊唁回来的路上,和父亲一起去的。死了人,参加集会的人少了,所以让我也加入。但是,说让我保密……」
最近一段时间,明明有好几包金子从天而降,店里却依然面临资金周转不灵的困境,而且,情况比以前更甚,需要更多的金子。少爷明白这一点,所以对于能生出钱来的集会,没能拒绝。然而……
(浑蛋!现在不是在乎掌柜心情的时候!)
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少爷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佐助让少爷在账房坐下,开始追问他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我说了,父亲会为难的。」
「是不是最近建成的那个杂耍大棚?是不是?」
佐助一语道破。少爷惊讶地张大了眼睛,点点头。他不再迟疑,讲起了事情的始末。
「我进了最靠边那个堆了很多货物、挂着席子的棚子。然后,父亲就去叫人了,我一个人在那儿等。后来……我突然感觉到,棚子里有人!」
少爷当时感到很害怕,就站了起来,准备回家。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我眼前的那个箱笼上。」
奇怪的是,清清楚楚听到了坐下去的声音,然而,出现的就只是一只手,没有身体。可能是躲在重重堆积的箱笼之间了。要是这样,恐怕是个小孩子。那只手一下子抓住了少爷的手。感觉并不像小孩的手。
还听到了嘶哑的嗓音,在说:「换!换!」
「回家?(注:日语中,交换的「换」和表示回家的「归」发音相同。)它对您说不要回家吗?」
「我不知道,只是很害怕。」
少爷挣脱那只手,冲到了棚子外边,立刻遇到了父亲,对父亲说要回店里,但父亲没同意。这以后,虽然没再强迫少爷做什么事,父亲却叮嘱说,千万不可以把这件事说出去。
「佐助,我越来越害怕了,店铺倒闭了好几个,人也跟着一起死了。是吧,是吧,佐助……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呀?」
说到最后,少年哭出了声音,呼吸很艰难。佐助赶紧拍少爷的后背,让他冷静下来。
「没关系,有佐助在呢。」
该怎么办好呢?必须赶紧解决这件事。佐助于是问少爷,有没有在杂耍大棚注意到其他什么。
「看起来无非就是个一般的棚子,堆积了一些表演用的箱笼,感觉像一个储藏间。」
(是那里啊……)
在白天,那并不是个让人感到害怕的地方。
「那您见过这个没有?」
佐助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让鬼和佛都变成手里捏的陶器。」
少爷说没看见。佐助马上问棚子里有没有,少爷说没有。
「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
佐助一口气追问。少爷只说好像听到过一点儿消息。
「在哪儿?」
「父亲参加的俳句会。其中有人知道这首歌。」
少爷只是偶尔去一次俳句会,听到的不很详细,他说多半是一首老歌。
「明白了,总之,先从这首歌人手。少爷,您说身体不舒服,那从现在开始,就待在屋里,躺着休息会更好些。总之,这一阵子都别外出了。如果在店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立刻大声喊,知道了吗?」
佐助说完,陪少爷来到起居室,服侍少爷钻进了被窝。刚躺下,少爷就开始不住地咳嗽。看到少爷痛苦的样子,佐助立刻感到一股寒气传遍了全身。
(藤屋的店老板也是渐渐无法呼吸……)
为了不让少爷觉察,佐助紧咬住牙关。
「至今为止,没做什么不对的事啊。」
带着苦笑的声音从被窝里传了出来。佐助的回答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少爷稍微平静了一些。佐助嘱咐少爷要好好休息,少爷听话地点了点头。
「现在就出去吗,佐助?」
「一定要听话,好好休息,我会尽快回来的。」
少爷躺在被窝里,心里有些没底,目送佐助出了门。出了起居室,佐助把角落背光处的鸣家叫出来,拜托他们照看少爷,然后,将前些天准备的那些钱揣进怀里,悄悄转到通往后门的栅栏门,撇下一大消早的事务,出门去了。
俳句会每月举行一两次,有时,会租用茶室的二层。也就是说,没有固定的集会场所。佐助必须先找出正在学习俳句的人。
(老爷肯定知道……但是不行,今天早晨他就没和我好好照面。)
自从和老爷隔着钱箱面对面以后,总觉得不能去问,因为主人现在也一定处在巨大的不安之中。需要用钱,无论如何也需要。可怕,钱会自己跑出来,可怕!眼睛里,身体内,有着深深的恐怖。佐助用一种几乎不能称之为声音的声音喊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先向藤屋走去。正如想象的那样,一个可靠的伙计很清楚故去的主人学习俳句一事。说到人会的人,他告诉了佐助一个木匠师傅的名字。
(好,知道了一个人。)
于是佐助向很远的工地迈开了大步。到了工地,那个木匠说不知道纸条上这句话的意思,然而,他又介绍了另外一个人。
下一个是染坊的掌柜,也在一个离这很远的店里。找到后,他也说不知道,于是佐助又去找米店的老头。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过了中午,佐助有些焦躁。那之后,又去找了习字先生、饭屋的少爷和描金画师傅。天越来越晚,佐助心急如焚。到最后,为了赶时间,奢侈地坐了一回轿,可找到人之后,发现还是没人记得那首歌。
「『让鬼和佛都变成手里捏的陶器』,这是和歌吗?不记得了。」
当地本(注:地本,刊行于江户一带的书,以中篇、短篇小说和通俗绘图小说为主。)小说店的人也摇着头说不知道时,佐助的腿都软了,再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然而就在这时,站在书架前面的掌柜突然对佐助说:「我以前在书里读到过这首和歌。是谁的歌来着?嗯,好像是一个有名的木偶艺人。
的确,就是他唱的一首歌的下半句。」
「嗯,木偶艺人?」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佐助向店里的木板房凑近一步。
「『捏』就是捏泥巴的意思吧?而木偶艺人操弄的偶人写作『木偶』,也就是说,应该是木头做的呀。」
听了这话,那位五十岁左右的掌柜微微一笑。
「哎呀,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木偶的头,过去是用泥巴做的。」
「……原来是这样。哦,谢谢,终于明白了。」
佐助一边发着呆,一边深鞠一躬,离开了地本小说店,然而没走几步就停住了,瘫软地靠在了路旁的招牌杆子上,表情变得僵硬。他彻底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
(是木偶!是那些家伙干的!有名的艺人把他们制作出来,赋予情感、心理进行表演,那些木偶已经有了灵魂!)
佐助试着回忆。杂耍大棚里确实有木偶剧表演。那里的木偶已经化成了妖怪,这次的事一定是他们干的!
(放到店里钱箱的钱……也许就是木偶在表演中赚的钱。但是,那么多钱,光凭表演是不够的,木偶是怎样弄到手的呢?)
佐助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少爷说过的那句话:「换!换!」
少爷曾经在杂耍大棚里听到过这句话,而且那之后,呼吸越来越艰难,身体逐渐变硬,不能正常地呼吸,就像木头一样。
(也就是说,木偶在和人交换身体。木偶们以金钱为代价,正把人的身体占为己有!)
已经完全变为人形的木偶们,白天仍在努力工作。前些天夜里看到的怪影,大概就是到处走动的木偶。作为将别人的身体占为已有的补偿,他们正往各个商店送金子。木偶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佐助想不通。也许只是因为觉得占有别人的身体有趣,也许是有些木偶想像人那样吃一碗荞麦面条。妖怪们的想法往往出乎人的意料,这一点,同为妖怪的佐助最清楚不过。
重要的是,现在少爷的身体正被一点点掠夺。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身体如果像木偶那样硬的话,就不能呼吸,就会死去,少爷也会像和泉屋和藤屋的老板那样死去!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佐助从黄昏的天空下跑过,身后扬起灰尘。
6
天一黑,杂耍就结束了。红彤彤的晚霞光中,许多来看杂耍表演的人陆陆续续从神社院内走了出来。佐助不管这些,径直往里跑。木偶剧表演在杂耍大棚从里边数第二个。
撩起席子闯入观众席。没有人,光线昏暗。佐助直接进了后台。
借着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外面的微光,可以看见房间里滚落着几个木偶,还有一些拴着绳子吊在柱子上。箱笼上放着妖艳的公主的头。凶神恶煞地瞪着眼睛的母夜叉,张着鲜红的血盆大口,掖起了衣襟,粘在棉布上的黏糊糊的血在昏暗的光线当中,正从盘子里往下滴,就像真的血一样。
「木偶的头目是谁?快出来!有话说。」
声音很低沉。
真想干脆把木偶们全都打翻在地,然而,这样做并不能保证少爷得救。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回答。佐助从怀里取出长纸条,念起了那首歌。
「让鬼和佛都变成手里捏的陶器……这是木偶艺人唱的歌,是履行诺言的字据吧?你们的勾当,我都看透了。你们以金钱为代价换取人的身体,究竟想干什么?」
佐助从怀里拿出了金子,报上店名,将一百两金子放在了箱笼上。
「总而言之,请就此放过我家少爷。如果不够,我明天可以再拿来。全还给你们。哦,不,我们还可以出更多,加倍奉还也行。」
他说「拜托了」后,略等了片刻。
然而,没有回答,也没有声响。好像佐助搞错了,正一个人演独角戏。
佐助翘起嘴角,捡起一个艳丽的八重垣姬(注:八重垣姬,净琉璃《本朝廿四孝》中的人物,武田胜赖的未婚妻。)偶人,把手放在木偶头上,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再不说话,我就把她砸个粉碎。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你们应该感觉得到我不是人吧。」
突然,他的右脚冷不丁被抓住。低头一看,原来是木偶胜赖,果然是一个冷面小生。尽管是个偶人,在黑暗之中却有一种人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哼,你也不希望她被摔烂吧,实际上我也是。」
使劲跺一下脚,胜赖就滚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旁边出现了一个身影。那落落大方的风采,让人不禁想到太郎冠者(注:太郎冠者,广泛应用于大名或武士侍从的名字。),这个已经和偶人有很大差别了。
「哎呀,你看起来不像木偶,白天负责控制表演的人,好像就是你吧。你是头儿吗?」
「这里没有什么头儿。我们本来是要变成木偶妖的,没想过变成人,也没想过要变成人做什么事情,只是,有人向我们提出来交换。」
「居然有人提出要和你们交换?!不是开玩笑吧?」
「那人说,只要给他所需的钱,就把一只胳膊、一条腿拿来与我们交换。」
木偶还说,现在已经不记得那个商人为什么提这种要求了,但总之,整件事情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这很好理解,在那个人看来,今天比明天重要。
就这样,木偶们陷入了交易,无法停手。
「现在表演赚来的钱,已经不够履行和人的约定,所以,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从库房里捡东西。你为什么这样瞪着我?我没说错吧?」
(这些家伙,如果听之任之的话,走到哪一步才肯罢休呢?)
木偶们认为自己正一点点成为人群中的一员,丝毫没想过这件事有多么违背情理,因此还在继续壮大队伍,直到被发现为止。
但是,佐助没有心情担心世上其他人,重要的只有少爷。
佐助恳求他们无论如何放了少爷,木偶们的回答却异常冷淡:
「没用的。」
「这没用的。」
「没用,因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佐助惊愕得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约定已经生效了,钱也付了,你的少爷再也回不来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更改。」
「你说什么?可是,我们老爷怎么没事呢?所以……」
话说一半,就哽住了。店老板看起来虽然一心想要钱,可内心还是相当恐惧。难道从一开始,「换」的就是少爷吗?老爷难道这样做了吗……老爷难道对自己说,一定不会有事,只是让儿子代替一下。佐助眼前一阵发黑。难道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到了晚上吗?
「这种……傻事……」
突然一阵沉甸甸的感觉,手脚像灌了铅。一看,在光线昏暗的后台,木偶们正站起身,从四面八方向佐助包抄过来。
「把八重垣姬还给我!」
「快退下,如果不退下,我绝不饶你!」
「我们把你也拉进来。要不要和你的少爷一起,也成为我们木偶的同伴呀?」
就算抖落下去,也还是会继续包抄上来。木偶们就像爬在虫子尸身上的蚂蚁那样,黑压压地聚拢过来。有一个居然爬到了佐助胸口,
还有一个踩着另一个小木偶,把手伸到了佐助脸上。
(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办?)
佐助绝望地两眼发呆,眼看就要被木偶埋没。一个接一个的木偶在佐助身上爬了一层又一层,仿佛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木偶。佐助渐渐被吞没,眼前也被木偶遮住了,一片漆黑。
木偶埋到头顶的时候,佐助突然竭尽全力一震,将木偶全部抖落在地。
「我明白了……你们这些家伙,已经无可救药了,所以,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佐助冷笑起来。看到他既像酒醉又像发疯似的眼神,木偶们唧唧喳喳吵嚷起来。
「自古以来,去除不净火为先。事到如今,我把你们全烧了。」
说完,佐助挥拳狠狠地向铺着席子的地板砸下去。拳头一直陷进地里,溅起的火星照亮了四周。
随着腹部深处咚的一声回音,木屋开始弯曲变形,并剧烈地摇晃起来。吱吱嘎嘎,响声震天,就像棚子在哀鸣。捆绑席子的绳子扯断了,一段段散开,飞得远远的。先是下了一场柱子雨,接着就是席子雨。激起的尘土和哀鸣混在一处,就像滚沸的开水一样。
佐助纵身一跳来到外面。刹那问,木偶们就和大棚一起被埋葬了。一看,对面的大棚也全都倒了,只剩一片瓦砾。腾腾升起的尘埃在月光下,就像有些微脏的棉絮。
佐助毫不犹豫地从袖子里的褡裢中拿出了火石。就在这时,倒下的木头废墟中传出了几个声音:
「没用的。」
「做什么都没用了。」
「这儿离民房很近,要是点火,一定会蔓延开的。」
佐助向着天空举起了手,照现在的风向,确实有些危险。
「但是要救少爷,只有这样了。」
佐助迅速打着了火石,移到火绒上去,再用引火木条取火,扔在倒下的席子上。
眼前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照亮了黑夜。刹那间,火势就如木偶所说的那样,蔓延开来。
(啊。阿啊······啊啊……)
耳边不知是燃着的木头和席子的声音,还是木偶们的悲鸣。火焰的红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美丽。火势流动,从一处燃到另一处,把夜空照得越来越亮。
这样一来,木偶妖们就再不会与人交换身体,害人性命了。但对佐助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不再多看大棚一眼,而是飞奔回店铺。
回到店里的时候,附近传来了钟声。起火的地方离这里很近。
店里人都出去看火势了。佐助顾不上这些,径直奔到少爷的起居室。
「少爷,我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担心,佐助赶紧将手伸到被窝里,握住了少爷的手臂。很柔软!
「太好了!少爷变回来了。」
他舒了一口气,看着少爷的脸,看不到痛苦的样子。
但是……
「少爷?」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然而现在大火逼近,也不像能舒适地睡着的时候,大概是最近睡眠比较浅。可是手臂被佐助抓住,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
佐助轻轻将手放到少爷嘴边。
没有呼吸……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那些家伙已经不在了,都收拾掉了,烧掉了!)
佐助抱起少爷,一个劲儿地摇着,可少爷仍紧闭双目。木偶们说过的话又在脑海中回荡盘旋:
「没用的。」
「做什么都没用了。」
(都说过了。没用的,没用的,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畜生,为什么?」
佐助大吼起来。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和少爷说好会没事的……难道还是失败了吗?」
脑袋里各种念头混成一团,毫无头绪。就这样过了很久,佐助一动也没动,呆呆地站在少爷身旁。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木偶们的话在脑海中跳跃,像刺一样扎在心中,然而没有一滴泪。该怎么办?怎么办?没有一点儿主意。
半夜的钟声当当地敲着,惊醒了呆立的佐助。心下正厌烦,不知何时拉窗映成了红色。火已经烧到了街道,烧起了自家的店铺。就像木偶妖说的那样,刹那之间,火就蔓延到了街道房合,四周变成一片火海。
(为了这家店,为了拿到钱,老爷把少爷都出卖了。)
一想到这么大的店马上要化为灰烬,佐助突然大笑起来。和泉屋、大江屋和藤屋的老板为了得到钱,为了保卫店铺,都付出了生命,现在少爷又……佐助心如刀绞,恨得用手在榻榻米上乱抓。
「嘿嘿嘿……哈哈哈哈……」嘴里发出一阵痉挛的声音,久久停不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接着笑。眼泪溢出眼眶,掉落在地,还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着,笑着,哭着。「哈哈哈哈……」好长一段时间,只听得到自己的狂笑。
不知不觉之间,腿好像燃着了一般,奇热无比……回头一看,火已经烧到了少爷起居室的拉窗上,佐助和服的衣角上也都是火。灼热之下,佐助终于动了动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少爷……)
店铺为柴,少爷马上要被火葬。少爷已被木偶附身,在经过三途川(注:三途川,佛教用语,指人死后第七天要渡过的一条通往黄泉的河。)之前,也许用火净一净身更好。想到这些,佐助并没有将少爷抱出来,而是独自离开了店铺。
失去了少爷和店铺,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佐助并没有为失去安身之所而叹息。现在,只有无尽的悲伤。
太阳升起又落下,季节更替,年复一年,犬神仍然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另寻安身之所,当伙计时的名字也因为没人叫,渐渐地淡忘了。
有一次,在路上看到无数的鬼火,连想都没想就直接踩了上去。没想到,被一群狐狸围攻,转眼之间就被打得站不起来……
7
「然后呢?那个少爷死了吗?」少爷一太郎表情凝重,睁大了眼睛问。
佐助点了点头。「井筒屋的少爷,死了。啊,那家店叫井筒屋,是一个纸用品店,地点也不在江户。终于想起来了。」
虽然在那家店待过那么久,但说起来的时候,却不可思议地连名字都记不起。可能是因为不想记起,所以封存在记忆深处了。即使说的是过去的事情,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痛。
「店铺,还有井筒屋所在的那条街道完全烧光了。但我不后悔,那一带被难缠的妖怪盯上了。」
火灾虽算得上是灾难,但接受过火洗礼的城镇,可以从头开始。只是,井筒屋的少爷再也回不来了。就像另一个伙计仁吉也有回忆一样,佐助也有少爷不知道的往事。
这段记忆太痛苦,所以佐助至今都没说起过……
「佐助后来是怎么到长崎屋的呢?」
「我刚才不是说被狐狸打倒了吗,是少爷的外祖母皮衣夫人把我救出来的。」
皮衣是一个三千岁的大妖怪,长崎屋少爷一太郎的外祖母,就是她请佐助来保护少爷的。
「听说我有做生意的经验,皮衣夫人说,正好保护外孙,就把少爷托付给了我。当初我只是想报答皮衣夫人的救命之恩。」
年岁尚小的一太郎和佐助、仁吉很亲近。少爷身体虚弱,一刻也离不得人,时时都有可能患病死掉,于是佐助片刻不离左右,照顾看护,陪着玩耍。除此之外,每天还要千活,在长崎屋过着忙忙碌碌的日子,
不知不觉已过去十几年。
当然,与出生以后的岁月相比,还不算长……十几年只是一瞬。这期间,佐助这个名字一直有人叫,所以又变成了犬神熟悉的名字。有少爷在,有其他妖怪在,长崎屋又变成了佐助的家。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那些一个人在野地露宿的漫长岁月,都已变成了回忆……)
佐助沉湎于往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爷担心地问:「哎,佐助……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些?你是不是不愿意回忆过去?」
佐助微笑了一下,将盛着汤药的碗递给少爷,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我和井筒屋少爷关系很好,我不想把他忘记。」
呀,马上该吃药了,佐助催着少爷。少爷还像往常那样,一脸不乐意。
佐助不容分说道:「请把它喝下去,如果少爷有什么不测,佐助又要变成一个人了。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那会好难过。请喝下去吧!」
少爷赶紧把碗捧在手里,急急一口忙把药喝了。正在泡茶的仁吉在旁沩小声笑了。
今天晚上,长崎屋厢房的火盆里放了好多好多炭,几近奢侈。柔和的热气正从药锅里徐徐地冒出来。关上了板门的屋子暖和极了,外边的寒冷就像谎言一样使人无法置信。没下过雨,寒风凛冽,树梢的呜呜声不绝于耳。
(当年也在这样的天气里露宿过,真是痛苦难耐啊!)
但那些都和井筒屋一起,变成了回忆。现在少爷一太郎平安无事,正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休息。这才是最重要的。这次一定要守护到底。
有几个鸣家从少爷被子脚下和两边钻进去,爬到上面,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因为太多会压得很沉,仁吉不时往下掸一掸。但刚掸下去,又会马上聚拢很多。看到这些,少爷笑了。
(叫佐助还是比叫犬神好。有人叫我的名字,真幸福……)
佐助突然这样想。正想着,就听仁吉叫:「佐助,茶碗。」
从仁吉手里接过来的茶碗,温暖无比。
肥皂泡
1
「少爷,为什么把小金子放在荷包里呢?」
长崎屋的厢房里,少爷一太郎刚从小衣柜里拿出金子,膝盖上就响起了说话声。一看,几只面目狰狞的小鬼正围成一圈,抬头看着他。
感觉还有视线看过来,少爷于是轻轻回头。原来这间建造得奢华精致的屋子里立着一扇屏风,画中衣着艳丽的男子正向这边窥视。这两件事无论哪件都不同寻常,然而少爷却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
「我平时不是一直被宠着惯着嘛,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呢,这会儿打算过过平凡的日子。」
「平凡的日子?是什么意思?」
「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不变成放浪公子才觉得不太对呢。」
少爷虽说已经十八了,却和夜间游荡呀挥霍钱财呀等事完全无缘,因为他的身体超乎寻常地纤弱,很少能够外出。
到昨天为止,这次已经卧病五天。总算能离开床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主意。难道不该趁机干点坏事吗?
「哇,少爷,您突然生出那么奇怪的想法来,难道是三春屋的荣吉探病时带来的难吃的点心吃多了不成?」
「太夸张了,鸣家,我只是想到外边走走。」
「一个人?而且病不是刚刚好吗?仁吉和佐助绝不会同意的。」
在屏风画里发出低沉的声音的,是妖怪屏风偷窥男。他平时说话常带讽刺挖苦,今天却坐在屏风里一动不动,话也接不上来的样子。
至于长一副小鬼模样的鸣家们,虽然眼珠滴}留溜直转,却都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住在长崎屋的妖怪们和少爷混在一起久了,心里都很清楚,病刚好的少爷擅自出门,会引起怎样的骚乱。平时,就算说去一下旁边的点心铺,两个妖怪伙计都会吵翻天,何况今天病刚好,仁吉和佐助知道了,一准会暴跳如雷。
「可是,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出去一趟。」
少爷下了决心,说行动就行动。他快速将钱褡裢掖在腰里,向门口走去。
「哇,不好,真的要出去呢。上哪儿啊?」
听到屏风偷窥男大吃一惊的声音,少爷也没停步,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穿上了草屐。
「少爷!」
这时,少爷背上突然噗的一声,跳上来什么东西,一看,是鸣家们。他们一抓住和服,就钻进了袖子里。大概是屏风偷窥男扔过来给少爷做保镖的。
「至少把那些家伙带上吧,要是让你一个人去,我会挨两个伙计整的。」
少爷甩下背后的叹息声,出了厢房,一直从药行旁边的小门出去,到了街上。不远处就是小伙伴荣吉家的点心铺三春屋。少爷朝那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立刻朝大街迈开了步子。
长崎屋前面右转,在行人如潮的大街上走一会儿,再穿过一个栅栏门,就到了相邻的街上。街旁有歇脚的茶摊,很多人在这里休息。
从这些人旁边走过去,不一会儿就可以看见一排两层的商铺。其中一家的拉窗足有一排,挂着写有「松岛屋」字样的蓝地布帘。少爷看到那张布帘,就放慢了脚步。
「就是这儿……比点心铺三春屋稍大一些。」
门面约有两间宽,门前没挂巨幅招牌,连招牌杆子都没立。虽说是特意奔松岛屋来,少爷却没有进去的意思,而是到了门口就往回走,惹得袖子里的鸣家们马上纳闷起来。
「少爷,您原来没打算在这家店买东西啊?」
「这里是献残屋,我现在又没有需要的东西。」少爷边笑边说。
听到这不太熟悉的名字,鸣家们都歪起了脑袋。
「献残屋是从武家收集进献物品和赠答礼品,然后再倒手转卖的店铺。」
经营种类包括干鱼、海带、核桃、葛粉等耐放的食物,以及装饰用长刀和盛放进献物品的箱柜等。在将军治所江户,武家之间的赠答礼仪很多,因此就出现了此类行当。然而和少爷的厢房生活没有一点儿关系。
「为什么来这种地方?」面目狰狞的鸣家们歪着脑袋,不解地问。少爷只是莞尔一笑,没有回答,来到了旁边一家扇子铺。他坐在店门前,一边欣赏扇子,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向一个貌似掌柜的人问起了松岛屋的事。
「啊,那家店的老板忠兵卫,人很可靠哪,生意也做得扎实。儿子?啊,说的是庄藏吧。怎么问这个?」
「实际上,一个熟识的媒人对我说,庄藏诚恳老实,把妹妹嫁给他最合适不过。」
「哎呀,这个嘛。这……怎么说呢?」
见对方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少爷赶紧把一块金子塞到他手里。
「这怎么好意思。哎呀,庄藏以前一直踏实认真地帮父母做生意。唉,现在一定是在哪儿借了钱,经常被一群浪人到处追。」
据说那帮浪人总缠着庄藏不放,还说,要跟他商量商量钱的事。
「是不是赌钱了?」
掌柜苦笑一声,没回答。少爷道过谢,出了店门。为了打听更多的情况,又来到了旁边的陶瓷店。
「庄藏?那个人看起来很开朗,也爱帮助人,可究竟怎么样呢?我见过他被一个仪表堂堂的老人训斥,还不止一次。」
按照陶瓷店老板的猜测,庄藏是个心怀叵测的人。
「哎呀呀,是这种人?」
对面荞麦面铺的人,对庄藏的看法又不一样。这回的传言跟女人有关。
「正和庄藏交往的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厉害,可是个好女人哪。名字叫阿园,是个浪人的妹妹,就住在后面的治郎兵卫长屋里。」
「难道有对象了?」
少爷一下呆住了。这时,一个旁边蔬菜店的人手里端着素汤面插话进来。
「可是我听说,庄藏希望和另一个人成亲,而不是阿园。还说这门
亲事已经和神田的针线店——伊势屋一个叫喜左卫门的人商量好了。」
「就因为是穷浪人的妹妹,才不成,对吧?哎呀,有这么一个为了谋生到处奔波的哥哥,就算有陪嫁钱,估计庄藏也不乐意。」
「是。」
作为谢礼,少爷慷慨地送蔬菜店老板一块金子,然后来到街上。他步履有些沉重,不一会儿,就在前边不远处的太平水桶旁停了下来。这时,又响起了鸣家们叽叽嘎嘎的声音。
「少爷,以前我们怎么不知道啊?原来您还有个妹妹。有人向小姐提亲了?」
「原来藤兵卫老爷有三个孩子!哎呀呀,这下可热闹了,阿妙夫人绝对得管。」
唧唧喳喳的议论声不知为什么透着一股欢喜。少爷把手放在太阳穴上,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别乱说了,我哪里有什么妹妹,那都是为了解庄藏这个人编出来的。」
「哎呀,那就没意思了。说起庄藏,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性情又不好,又是个赌徒、债鬼,为了钱,还让女人伤心。」
「啊呀,您特意出门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不会就是为了听这些吧?」
「嗯,真聪明。」
鸣家们被少爷夸奖,得意得在袖子里咯咯咯笑了起来,少爷却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哎,那位小哥,现在正朝这边跑来的就是刚才所说的庄藏。」
这时,一个声音从蔬菜店传来。少爷转过头,只见一个男人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朝这边跑来。茶色条纹的长外褂向上翻起,迎风飘舞,脚下灰尘四扬。
「哎——庄藏。这里有位客人,好像找你有话说。」
被人这么一张罗,少爷心里有些着急,因为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庄藏本人谈话。然而,庄藏却没空说话。
「现在嘛,不太……」
边跑边说,一句话还没完,人就没了影儿。再一看,早已飞奔到了蔬菜店和荞麦面店之间的小巷里。
庄藏一说没空,少爷反倒来了兴致。他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开始在后面追。就这样,穿过土房仓库,一直跑过前面两层长屋的胡同。
正跑着,袖子里发出了声音:「少爷,我们喘不上气了呀。」
「可是我想知道庄藏为什么那么拼命跑。」
少爷不管鸣家,只是拼命跑。
一直跑出很远,到了一所房屋前。这时,一个长着一双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的高个女子从房里走出来。庄藏一下停住了。
「阿园,我觉得越来越危险。你跟这事有关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时间说了,反正你快逃吧。到明天为止,千万别让人抓到。」
「啊,明天?」
庄藏紧张得脸部一阵痉挛。这时,刚才通过的那条小巷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快走!」阿园大叫。
庄藏像被人推出去一样,又跑了起来。少爷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在后面追。
「哎,庄藏,你跑什么呀?」
少爷在后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庄藏一回头,看到少爷,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真是……你也跟过来了?」
「嗯……」
少爷边跑边说,语不成句。
「刚才我就觉得有可怕的人跟在我后面,那人到底是谁呢?」
「你一直被追……」
少爷很惊讶,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就在这一刹那,前后都被堵住了。
(追赶的人是武士!)
刚想到这儿,少爷生平第一次被人用木刀咣当一声击中了头部。
一下子,长屋从眼前消失了。
(啊,伙计们一定会生我气的。)
此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2
少爷决意要放荡的前几天,小伙伴荣吉曾提着一包点心来探望。
少爷有点伤风,所以一直不被允许出店门。见好友来访,他赶紧兴冲冲地泡茶,又往盘子里放了几个包子。少爷以为荣吉这次来也和往常一样,想问问自己做的点心味道如何。小伙伴虽说是点心铺的继承人,手艺却还有一点,或者说两点三点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