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屋顶要塌下来了。」
松之助拉住板着脸的老板娘离开了。
(与吉少爷,大早上的你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先跑了?)
到店里找了一圈,没人。火烧到走廊上时,松之助遇到了掌柜。
「这不是松之助吗?你也来了啊?」
「您在干吗呢?再不跑的话……」
「店里还有很多账本和订货的账目,这些可不能被烧掉啊。」
掌柜想把那些东西都救出来,所以还留在店里。可是那些账本已经陷入火海,不能进去拿了。松之助扯着掌柜的袖子,硬把他拉到了外面。
「店都被烧了,您还管那些账本干吗?还是赶紧朝上风向跑吧。」
只要掌柜没事,东屋总能够重新开始。店的四周已经是一片火海,脸和手被火烤着,非常难受。跑到街上时,松之助想用手巾挡一下脸,就放开了掌柜的袖子。
这时,德次郎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径直跑回了店里。
「掌柜的,您不能再回去了!店里已经着火了。」
「我的行李还在房间里,那可是我全部的财产啊。」
德次郎拼命地往回跑。
「钱比命重要啊!现在我要是什么都没有……那跟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德次郎说完,跑进了大火熊熊的店里。松之助无话可说,只是呆呆地看着燃烧中的东屋。
那积攒下来的一点点钱,就是掌柜最后的依靠吧。有了那点钱,至少不会身无分文。年近五旬的他,在大火中失去了生计和栖身之地,对明天的不安已经超过了对性命的担忧。
(这叫什么事啊……)
松之助等待着。就算被火炙烤,也要等德次郎,直到大火烧断了柱子,东屋的屋顶塌落。
松之助没等多久。 ·
从东屋附近烧起来的火,被风刮送着,蔓延到整个西南一带。寺庙做饭赈济灾民,一时间里面挤满了逃难的人。松之助连续几天帮忙煮饭赈灾,自己也喝着粥。寺里每天人山人海,年轻力壮的松之助总不能老待在里边。必须找一份新的工。
早就去了一家最近的荐头店,但火灾后,很多店都被烧毁了,找工的人太多了,实在很难。松之助没办法,只好离开寺庙,准备回自己家。
明知道不会受欢迎,但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哎呀!这里……也被烧了吗?」
熟悉的街道变成了一片焦土。不知道养父一家到哪里去避难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下子真的无家可归了。
(怎么办……)
渐渐被逼入了绝境。失去生计,没有栖身之地,也没有钱,所有的家当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包袱,这样下去,只能当乞丐了。
(不,连乞丐都当不了……)
听说乞丐也拉帮结派,要是松之助随便去要饭,他们肯定不会饶过他。没有办法,只好继续走下去。没有目的地,但又没下雨,不能老待在人家屋檐下。
离开燃烧的北边,朝江户繁华的地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火未烧及的地方。这边的景象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人人都在忙忙碌碌,令松之助感到一阵眩晕。
已经有很多人到这边来寻找安身立命之所,松之助去了几家荐头店,一无所获。已经是晚上六点,不久就要关城门,松之助被赶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小桥底下。心想,没有办法,先在这里待到天明再说吧,不想半夜又下起雨来。
(还好有桥挡着。)
但是桥太小了,雨从两边灌了进来,脚下也是湿的,连坐都没法坐。
(将来会怎么样呢?)
松之助把手伸进怀里,想拿出布手巾擦去雨水,却碰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一片漆黑,看不到玻璃美丽的蓝色,但松之助还是把它紧紧地握在手里。
(一直都没还给人家……)
拿在手里是一种冰冰滑滑的感觉。这个小坠子曾经救过他。
(它还会再救我一次吗……)
松之助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支撑不了几天。他祈祷着,静静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9
早上六点,城门开了。松之助笔直地朝前走去。衣服被水浸湿了,
沉甸甸的,找不到地方换,走路会让身体变暖,稍微舒服点儿。
大街上早就有人了。问过路之后,松之助从筋违桥门出发,向南
沿着一条大路走下去,不久就看到了一座大桥。松之助还是第一次看
到它。
(这就是大和桥……)
来到这里,松之助感觉脸都变僵硬了。沿着繁华的大街朝前走,在路的左边看到了想去的那家大店铺。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瓦屋顶,抹灰的墙。船行长崎屋的店面有十间大。已经有小伙计拿着扫帚,把店门口清扫得干干净净。松之助觉得,在这么干净的地面上走,简直是一种罪过。
从未谋面的生身父亲就在长崎屋。松之助想,至少可以让父亲帮自己介绍一份工。
(也许他会很烦,会很讨厌我,但肯定知道哪里需要人。这么大的店的老板,应该可以把我介绍到他熟识的店里去。)
不知不觉,松之助停下了脚步。但此时不能胆怯,松之助下定决心,走进了伙计们忙进忙出的店堂。
(玻璃的主人在大和桥,从这个地名又想到了长崎屋……这样好吗?)
松之助连连叹息。
走进店里,报上名字后,出来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接待。说明来意之后,马上被人带进了里屋。让松之助吃惊的,是店里的伙计给他端上了早饭,还有大酱汤。
(说起来我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松之助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盛了两碗之后,饭桶里还是有很多饭。不知道为什么,松之助赶紧盖上饭桶盖,不再看那些米饭。
饭桌撤下之后,再没有人来到这个四叠半的房间。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松之助忐忑不安起来。
(突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人,他们很为难吧。)
他并不想提什么为难人的要求,长崎屋的老板也许并没有把他当儿子。
(怎么办?看来还是很为难……)
这是在暗示自己赶紧离开吗?松之助有点坐不住了,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影映在纸拉门上,停住了。门被慢慢地拉开。
「早上好!」
进来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男子,手里端着点心盘。
松之助一惊。那人穿着上等绉绸做的衣服,系着博多腰带,让松之助差点以为他就是自己在梦里见到的长崎屋的少爷。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伙计,但是他为什么送点心盘来这儿呢?)
正当松之助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坐在对面的人笑着开口了。
「你能来真好,我正担心火灾过后哥哥你怎么样了呢。」
(哥哥!这么说,这个人就是阿伦小姐说的少爷!)
松之助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想过,长崎屋的少爷会叫自己哥哥。正惊诧不已,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送茶水过来了。少爷又劝松之助吃用砂糖和黄豆面做的点心。
「这些点心是由隔壁点心铺的继承人做的,没有包馅儿,所以还挺好吃的。」
松之助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点心了。他越来越不安,为了静下心来,取出被自己当护身符用的玻璃,紧紧地握着。
「啊,那个坠子,是蓝色的玻璃吗?」
身材魁梧的男人眼很尖,一眼就看到了。松之助把玻璃放在手掌上给他看。伙计马上露出一脸不快的神色。
「少爷,这个就是今年年初从长崎来的船带来的玻璃。您不是很喜欢吗?为什么会在松之助身上呢?」
「这个啊,我以为丢了,没想到被哥哥捡到了。好像是偷偷去东屋的时候掉的。」少爷吐吐舌头,笑着说。
「偷偷去东屋?」
曾经救过自己的如天空的碎片一样的玻璃,是长崎屋少爷的东西?
(那时坐轿子的客人,轿夫们说是大和桥的商人。)
松之助拿着玻璃的手上渗出汗来。
「我想去看哥哥,跟哥哥说说话,但是大家都说本乡太远了,不让
我去,于是我就偷偷地去了。但是很不巧,哥哥不在店里。」
(就是那天,掌柜杀猫的事败露以后,我追到了店外。那天,少爷特地去了本乡。)
「从东屋回到停轿子的地方时,我瞥到哥哥的身影。好像跟谁发生了争执,所以我也不好叫你。」
「就是那个时候掉的。」伙计不高兴地说,「要是再这么任性,又会发烧的。」伙计发起了不合身份的牢骚。
(为了见我!)
这是怎样的奇迹啊!这个世上还有人关心自己。自从母亲死后,松之助再也没碰到过这样的人。
松之助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少爷。
「哥哥?」松之助缓缓地把拿着蓝色坠子的手伸到少爷眼前,「我曾……」
他想说,自己曾被这块玻璃救了,才没有犯罪。他觉得这块玻璃还会继续守护自己,这是他最珍视的东西。没想到玻璃的主人是少爷,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还说很高兴和自己见面。
(他叫我哥哥,真高兴啊……)
借着这个好不容易见面的机会,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少爷,但是泪水已经流了下来,忍都忍不住,声音也哽咽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哥哥,你怎么了?」
少爷把手搭在松之助颤抖的肩膀上。这手是那么温暖,比每天填饱肚子的米饭还要温暖,这种感觉紧紧地包裹住松之助。
松之助扑倒在榻榻米上,哭了起来。
会哭的被子
1
一片漆黑的夜晚,耳边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年轻女性的声音,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长崎屋的少爷一太郎躺在被窝里,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哭泣的人不在房里。
不仅是卧室,在少爷日常起居的船行和药材铺的厢房内,根本没有一个女人,但是这两天,每当少爷熄了灯,准备睡觉时,总能听到低低的哭声。这哭声并不让人觉得害怕,但少爷心里想着这件怪事,总睡不着觉。在连长明灯都没有的一片漆黑中,只有少爷和仅听得到声音的女人。
正当少爷在被窝里想着该怎么办时,忽然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这个时候还有谁来啊?)
少爷一惊,正准备起身时,忽然发现房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两道紧挨着的黄光。
「啊!」
少爷还来不及说话,随着轻微的一声响,那两道黄光一起落到了少爷身上。
少爷与被子一起被笼罩在光里。一瞬问,他感觉自己的嘴好像被堵住了,身上也像一下子多压了十层被子,既发不出声音,又没法坐起来。有一个小小的东西踏上了额头。被被子上的东西又踹又压,少爷感到呼吸困难,连眼泪都憋出来了。胃好像被拧成了一团,痛苦立刻传遍全身,感觉想吐,仿佛就要这样不明不自地死去。
忽然,黑暗中响起了刺耳的骂声。
「混账,让他跑了吗?」
这个声音让少爷从昏沉中惊醒过来。他拼命地把右手伸出被子,他使劲把附着在脸上的东西拉开。少爷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又赶紧抓住被子的一角,把它翻到一边。有好多东西掉了下去,这回可以坐起身来了。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一太郎喘着粗气,在黑暗中自言自语。
不一会儿,房间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在灯笼的亮光下,少爷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真是对不起,把您吵醒了吗?」
关心地问候少爷的,是长崎屋的两个伙计。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很多小鬼,他们是身高数寸、面容狰狞的叫鸣家的小妖怪。
(刚才差点把我送去见阎王的,就是这些家伙吧。)
「要是不被吵醒,我就死啦。」
少爷想起妖怪们刚才的鲁莽行为,决定作出生气的样子。在房间里这么吵闹,还以为能够不吵醒少爷,这就是妖怪和人的不同之处。
一太郎叹着气,抱住刚才被又踩又踢的脑袋。
「又觉得不舒服吗?要不要叫郎中来?」
「不用。我觉得身体从来没这么好过。」
伙计们总是过于担心。少爷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怒还是笑。
「大晚上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最近我们老觉得少爷的房间很奇怪。」
「晚上总是听到奇怪的哭声。大伙儿觉得这件事很严重,就一起过来看个究竟。」
「少爷体弱多病,要是再发生什么事,那就惨了。」
鸣家们唧唧喳喳地强调理由。
「啊,你们说那抽泣声啊?那不是你们的同类吗?也许又是一个新来的妖怪。」
「如果是那样,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但这次,是一个可疑的家伙。」
妖怪们一脸认真,仿佛那个奇怪的家伙就在这里。
「我们不想让他逃跑,就和鸣家们一起来了。没想到把少爷吵醒了,真是对不起!」
「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知道了原因,但是到底哪个对身体更不好,就没法说了。夜里的哭声也随着妖怪们进来而停止了。
「只是听到哭声,倒没什么别的危害。」
「等真正发生了什么事,就晚了。」仁吉来到被子旁边,皱着眉说。
「真是爱操心。不管怎么样,今天她停止哭泣了,睡吧。」
因为刚才的一幕累得筋疲力尽的少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时,从卧室的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少爷,您在睡觉之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哦,什么事啊?好久没见你了。」
一太郎把脸转向屏风。衣着华丽的屏风偷窥男从画中走了出来。
妖怪都有人不具备的法力,但每个妖怪的法力都不同。
就少爷所知,在这一带还没有一个妖怪能胜过仁吉和佐助。性喜奢华的屏风偷窥男对此很看不顺眼,和伙计们的关系一向不好。不知这个自高自大的家伙这次又想说什么。佐助目光锐利地盯着屏风偷窥男。
「你阻止少爷睡觉,有什么目的?」
「看来你们没有发现。真是一群傻瓜!你们给我好好听着,那个奇怪的声音来自少爷的被子。」
听了屏风偷窥男的话,仁吉冷冷地笑道:「无稽之谈。这是刚买的,五幅宽的崭新的被子,不可能附上像你这种秉性恶劣的妖怪。」
「五幅?我看只有四幅。这不是被人用过的有来历的东西吗?」
三幅、四幅说的是被子的宽度,三幅布宽还是四幅布宽,要根据订做的要求。
仔细一看,的确是四幅宽的被子,而且被面的蝴蝶和菱纹图案跟订做时的要求大不一样。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里面的棉絮是不是新的。
仁吉终于注意到了被子的异常。微弱的灯光下,他脸色大变。
「可恶的田原屋!我对他们说了是少爷用,还再三叮嘱必须是五幅宽的新被子!」
「没有检查就收下了,你还真是马虎啊。还当是五幅宽的新被子付了钱吧?」
被屏风偷窥男抓住把柄不断嘲笑,伙计清秀的脸都气歪了。事关少爷,佐助也皱起眉来。
「管它五幅四幅,不都挺好的吗?那哭声也没什么妨害,大家都睡觉去吧。」
这种小事不值得吵闹,一太郎及时出言制止了双方。觉得困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在听到做被子的那家店名时,想起了一个传言。
但是妖怪们不肯就此罢休,没有熄灯。雅致的房间内,还在吵吵闹闹。
「田原屋,不就是位于四丁目大街的布店吗?竟然开这种玩笑。」
仁吉低声回答佐助:「我听说那个店可以特别订做好被子,才去那里。没想到给了一条会哭的旧被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要报复吗?我们晚上弄几个火球到处飞舞,吓吓他们吧。」
「要不就把一个猫妖放到他们老板的卧房里去。」
鸣家们兴致勃勃地插嘴。就在这时,佐助站起身,从壁橱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把睡在旁边的少爷从被窝里抱出来,二话没说,放进了新铺的被窝里。
「要干什么啊?这样我就睡不着了。」新铺的被窝冰冰凉的,少爷一下子就清醒了,不高兴地抱着枕头,反复对伙计们说,「不管是四幅还是五幅的被子,你们别再吵了,行不行?也不要到田原屋去抱怨。被子已经用过了,而且是我们自己没注意,我们也有错。」
「少爷,我们被这个奇圈的东西耍了。」
伙计们不满地把被子团起来,扔到了走廊上。
「田原屋不可能故意送这种东西过来呀。」
「我还是没法接受。」
「谁是你们的主人啊?」
「当然是少爷了。」仁吉马上回答。从妖怪们平常的举动来看,他们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但至少嘴上还这样说。
「那你们就听我说,被子的事情到此为止。大家睡觉吧。」
说完,一太郎钻进被窝,蒙住了头。他很清楚,妖怪们不想就此罢休,但他们没有再说个不停,虽然很不情愿,还是把灯熄了。在一片漆黑里,少爷终于安下心来,睡着了。
2
「可怜的孩子。一太郎,听说你受骗买了一床旧被子,冷不冷啊?」
第二天早上,少爷去船行,向大家打招呼时,父亲藤兵卫问道。
少爷连忙回答:「不,不,是很好的被子,很暖和……」
「明知道你经常卧病在床,还塞一条旧被子给你,真是太过分了。没关系,父亲到田原屋去好好地跟他们评评理。」
「用不着这样,父亲。」
藤兵卫对儿子非常溺爱。这种溺爱简直就像洒满砂糖的大福饼,有时候甜得连少爷都受不了。比如说这次的被子事件,事到如今,一太郎再怎么阻止,父亲也不会听的。
肯定是佐助和仁吉的主意。少爷不准伙计们去找田原屋说理,他们就鼓动主人去。
(遇到这种事,倒会像人一样耍心眼儿了。)
没办法,草草吃过早饭,少爷执意要跟着一块儿去,于是大家一起前往田原屋。父亲把儿子当成心头肉,妖怪们把少爷的事当作天下头等大事,如果任由他们闹,那就收不了场了。
其实就算不至于如此,少爷还是担心不已。
田原屋是坐落于通町的布店,但是和这条江户最繁华的大街上的其他大店相比,还稍逊一筹。店里大约有二十个伙计。而长崎屋在店堂里的伙计就有近三十,更别说码头、河岸上仓库里的人,还有千石大船上众多的船夫。
听说田原屋的老板认为自家店和通町的其他大店不能比,又不想输给人,做生意非常尽心。如果只是这样,倒不碍事,但少爷不想去找田原屋理论,是因为他听说,田原屋的老板是一个相当严厉的人。
据说店里经常回荡着他的怒骂声,很多小伙计忍受不下去,只好辞工。去年年末,就因为腌萝卜这么点小事,一个女仆被骂得好长时间连话也不会说了。这些事经常成为通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被子不便宜,如果这是有人犯错,那人可能会被大怒的老板赶出店去。一旦被赶出店,一个人的一生就全改变了,连明天吃什么都会发愁。
少爷虽然体弱多病,却是长崎屋的继承人,很关心伙计们。
(没办法,不管怎样,为了息事宁人,还是我去说好了。)
大街上,武士、工匠、伙计穿梭不息。少爷正想着,已经可以看到田原屋藏青色的长门帘了,他心里一阵打鼓。
(没关系,我以后也将会是一店之主,像这种小事,肯定可以解决怕。)
少爷几乎是被父亲和伙计仁吉推拉着,走进了棉絮飞扬的布店。
3
「我们店里做的东西出了差错?」
出来接待长崎屋一行的,是田原屋的老板松次郎。他看起来年龄比藤兵卫小一轮,气度却逊色不少。因为自己店里的货物出了问题,他和少爷一行面对面地坐着时,额上青筋暴露,活像一只生气的螳螂。
房间有六叠大小,可以看到后面有一个仓库,通风很不好,热得要命。
田原屋的老板娘亲自送茶水上来。一太郎看到老板娘千绘,大吃一惊,因为她温柔的举止令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阿妙夫人。
长崎屋的阿妙被誉为淡雪般的美人,而千绘夫人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的风情。她让人想起冬日清晨的霜,虽然美丽,却仿佛随时都会消融。
虽然是在丈夫面前,千绘夫人脸上却没有笑容,好像还有一点儿畏缩。看到她这个样子,田原屋老板深深地皱起眉头,质问妻子:「给长崎屋的被子做错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生意上的事。」
「我不是把年轻人都交给你管了吗?做这床被子的是阿梅,她应该是你负责的。」
「我不知道,真的……那姑娘已经不在店里了……」
田原屋老板被老板娘躲躲闪闪的回答激怒了,语气越来越强硬。
渐渐地,房间里回荡的都是他的声音。老板娘被他的气势压住,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把妻子逼到了只会一个劲儿道歉的地步,田原屋老板才终于沉默下来,还一脸不高兴。
「像这样,事情是解决不了的。您稍等片刻,我马上让掌柜确认一下。」
「哦……」
听了田原屋老板硬邦邦的话,藤兵卫说不出话来。
丈夫连声叫伙计,千绘夫人坐在一旁,神情僵硬,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这种样子更触怒了丈夫。田原屋老板额头上青筋暴突,如青虫般粗大,还一跳一跳的。
掌柜拿着账簿进来后,看到老板这个样子,脸色马上暗了下去。
问候完,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榻榻米上,不敢抬头。
「掌柜的,长崎屋订做的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在客人面前努力控制怒气,田原屋老板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尾音发颤,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如果这家的老板狠狠地责骂掌柜,我必须要阻止他。)
就在一太郎焦虑不安时,掌柜静静地回答:「他们的要求是五幅宽,蓝色的蝴蝶菱纹图案,必须用新棉花。两天前已经把被子送过去了,钱也已经收到了。」
「在账本上也记了送过去的东西吧。订做被子的很少,赶紧确认一下。」
「两天前……对,有记录。」
掌柜翻开账本,放心地念着。念完货款和送货地址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掌柜没有回答。
一太郎担心地看着他。掌柜忽然在榻榻米上叩起头来。
「对不起!弄错了……送过去的是一床四幅的被子。」
「是送错了,还是做错了?」
田原屋老板说着,站起身来,从掌柜手中抢过账本。眼看着他额头和脖子上又暴突起粗黑的青筋,那可怕的表情连鸣家看了都会哭。
(太可怕了……人的脸竟然能变成这样。)
田原屋老板的脾气实在太坏了,连看惯了妖怪的少爷都觉得有点胆战心惊,仿佛怒气正从老板全身散发出来。掌柜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管怎么样,不让他静下来的话……)
本来就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少爷正准备出言劝说,老板娘先开口了。
「你这么生气,掌柜都不敢说话了。总是这样大声斥责人。」
听了这话,田原屋老板瞪着眼睛大喊:「你说什么?是想把自己的错赖到我头上吗?」
「我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是吗?我只是说你可以把声音放轻一点儿……」
「这声音是天生的!」
田原屋老板的话渐渐充满了火药味。他看上去像一条气鼓鼓的马上就要爆开的刺纯鱼。
「田原屋老板……」
少爷正要说话的一刹那,响起一声打雷似的大吼:「你是说,是我的错吗?」
被这声音一震,一太郎吓得倒仰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节日时身边有人打鼓,声音巨大,能把周围人震倒一片。
(明明是白天,却黑暗一片。)
感觉屋顶和地板都消失了,大脑一片空白。这时,远远传来父亲的声音,在拼命呼喊,还夹杂着伙计的叫声。
(咦,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啊?)
正这么想的时候,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听到有人不断地说「你想杀了我儿子吗?」「您家少爷还真是够娇弱的啊。」
(怎么回事?我现在感觉很好啊。)
想这么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任何要吓少爷的意思……」
「别解释了,还是快叫郎中吧。赶紧把源信先生叫来!」
少爷感到父亲在说到源信先生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希望。他把头转向旁边,模模糊糊映人眼帘的,是父亲很喜欢的鲤鱼形坠子。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被父亲抱在怀里了。
「我马上铺被子。」
结结巴巴说话的,是刚才的那个掌柜。仁吉比掌柜的动作还快,就要拉开隔扇……但他忽然停下手。
看到伙计呆站在那里,藤兵卫催促说:「你干吗呢,仁吉?快点开门,我想让一太郎躺下。」
田原屋的掌柜帮一动不动的伙计拉开隔扇。
「啊!」
房间里五个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隔壁房间的地上,惊得再比不能动弹。
八叠大的房间正中央,一个男人满头是血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4
「田原屋这件事,可真是让人头疼啊。」
捕头清七话语中带着叹息。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少爷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他正是到厢房来看望少爷的。
通町正好在这位捕头的管辖范围内。他更是出手大方的长崎屋的常客,经常到少爷这里来吃点心,拿礼物,当然也向少爷吹嘘他如何破案。但是今天,问候完之后,清七就一个劲儿地发着牢骚。
「死的是一位不住店的掌柜喜平,后脑勺被人砸了。虽然知道肯定是被人杀的,可是不知道怎么查。」
要是平时,好奇的少爷不管伙计怎么阻止,也一定会搭话,但是今天,一太郎很没精神,没接茬。他本来是想去田原屋阻止双方争吵,没想到反而惹出事,心里很不好受。他像一只把身体缩进龟壳的乌龟,钻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个不住店的掌柜是和谁结怨了吧?听仁吉说,当时房间里只有一具死尸,什么线索都没有。他到底是被什么砸死的呢?」
长崎屋的伙计佐助一边摆放着点心盘和茶水,一边颇感兴趣地插嘴。一太郎卧病在床的时候,肯定会有一个伙计在旁边照顾。
「这个啊……」清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虽然看起来很烦心,他的胃口却一点儿都没减,在叹息的这会儿工夫,已经把五六块牛皮糖放进嘴里了。
「喜平今年刚到厄运之年(注:日本人以男性25岁、42岁、61岁,女性19岁、33岁、37岁为厄运之年,其中男性42岁、女性33岁被称为大厄之年。),是一个特别忠厚老实又认真的人。因为太固执,不讨人喜欢,但也不至于有仇家。」
「要是田原屋老板,倒有不少被杀的理由。」
「好了好了,佐助。」
一直被大家当作甜点心一样小心爱护的一太郎,第一次见识了田原屋老板的脾气,结果被吓得晕了过去,卧床至今。
(看起来长崎屋的人是不会轻易原谅田原屋了。)
捕头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苦笑。
「这个掌柜到底是在哪里、如何被杀害的,一点儿眉目都没有。他要是自己寻死,会安排后事,不留牵挂。」
「捕头大人,为什么不知道他是在哪个房间被杀的呢?」
一太郎越来越感兴趣,终于忍不住了,从被子中伸出头插嘴道。
多说话会累,爱操心的伙计马上皱起了眉。
要是这时候谈话被打断,就太没意思啦。少爷马上一脸笑容地对着佐助。平时吃东西很少,今天却破天荒地主动要求。
「给我做碗姜汤吧,我想喝。」
佐助的脸立刻阴转晴,赶紧朝厨房跑去。
「看来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捕头睁大了眼睛。一太郎躺在床上,微微一笑。
清七不由得想说「要是身体好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虽然只是偶尔过来看望少爷,但捕头跟长崎屋的人已经很熟了。肯定还有很多人对少爷那么聪明,可身体却那么弱感到惋惜。
这样的话,少爷都听腻了吧。
(这种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捕头看到少爷不喜欢躺在床上,心里很高兴。如果少爷因为体弱就趁机撒娇,在好脾气的亲人的包围中,也可以轻松度日。但是少爷讨厌这样,一次次离开床,又一次次被扔回床上。就算伙计们再担心,他也不想被当作病人对待。
(少爷是一个真正的江户人啊。)
心中跟明镜似的捕头赶紧抢在伙计回来之前,回答一太郎的问题。
亥时,月亮撒下银色的光芒。关上板门,就再也不会有旁人看到了。在长崎屋布置雅致的厢房内,聚集着一群妖怪。
「要是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你们快吃吧。」
少爷虽然躺在床上,但总是慷慨地把吃不完的点心拿出来分给大家。每天夜里,屋子里总会很热闹。
妖怪们在屋顶和墙壁上相互追逐,围着圆火盆吃东西,真是一场宴会。这三天来,田原屋的凶案成了厢房内谈论的话题。
「没有血迹四溅的痕迹,也没有看到凶器,也就是说,掌柜不是在那个房间被杀的,跟日限大人推测的一样,是吗?」
「人真是笨头笨脑。」
「要是我们的话,马上就知道了。」
少爷听了水獭妖和鸣家的话,一脸惊讶。
「你们能够那么准确地感觉到吗?」
「我们没有在那个房间闻到新鲜的血腥味。我们对气味很敏感的嘛。」仁吉把姜汤放在枕边,说,「在田原屋时,从隔扇对面飘过来的,是死人的气味。」
「那时你没有马上拉隔扇,是因为知道里面有死尸吗?」少爷问道。
仁吉马上摇摇头说:「如果人已经死了,就会妨碍我铺被子。要是杀人犯还在屋子里,就麻烦了,所以我才小心翼翼。」
「你怎么那样说话呢……」少爷叹了口气。死者为大,可仁吉的话却是那么不敬。「你们已经知道不住店的掌柜被杀的地点了?凶手是准?凶器又是什么?」
听到少爷急切的问话,妖怪们得意地笑着回答:「虽然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只要有我们在,不到半个时辰就可以把掌柜被害的地点找到,还可以顺便找一下砸掌柜头的到底是什么。」
「那就拜托你们了,帮我调查一下。」少爷话音还没落,鸣家们、水獭妖、野寺和尚,连同屏风偷窥男一齐消失在夜色中。在这种时候,有妖怪们帮忙,还真是不错。
「真厉害。但是仁吉,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调查呢?」
「有必要调查吗?」妖怪认真地反问。连日来为这件事忙个不停的清七要是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失声痛哭。
「要是破解了这个谜团,我的心情就会舒畅,就能好好睡觉了。」
少爷抬眼看了看伙计。仁吉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
「这样的话,我就努力去调查吧。能够成为让少爷安眠的药,掌柜的尸体也算是物尽其用了,他也该含笑九泉了。」
「……啊,这,太恐怖了。」
应该已经下葬了,掌柜已经埋在泥土下了吧。少爷趴在床上,抱掌柜已经到了厄运之年,那么他应该有妻儿。一般伙计住在店里时,是不会成家的。做工多年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儿积蓄,才允许搬出店住。
这样的人很多年纪都已经不小,娶妻生子了。
(要是心里没有牵挂,倒还好些……)
少爷一直盯着灯笼的亮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静静地等待妖怪们的消息。
5
「我回来了。」
最先回到长崎屋的,还是喜欢当第一的鸣家。
「我们知道掌柜被害的地方了,在布店的一个房间,棉花在那里被细分之后装起来,就是店堂旁边的房间。」
鸣家得意的小脸闪闪发光,向少爷和伙计报告。他轻轻跳到圆火盆旁边的小书案上,在佐助准备好的纸上画下那间屋子的位置。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说:「你说什么傻话呢?掌柜是死在仓库里,就在做被子那间屋的下面。」
系着锦缎腰带的屏风偷窥男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仓库的位置。
他的墨迹还没干,又有妖怪报告说,是在别的地方。他就是衣饰奢华不逊于屏风偷窥男的水獭妖,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样。
「我查到的结果,掌柜是在厨房旁的小房间里被杀的。」
屏风偷窥男瞪眼看着水獭妖加上去的图。野寺和尚又插嘴了。
「那位掌柜是在田原屋老板的卧室遭人袭击的。」
说完,野寺和尚把图画在纸上,递给仁吉。
「为什么死在这么多地方?」
佐助不满地看着画满图的纸。一看掌柜被害的地点竟然有四处,妖怪们睁大了眼睛。
「这个掌柜还真是厉害啊。」
听着妖怪们把常识抛到九霄云外的话,少爷皱起了眉。
「人怎么能死几次呢?确切的地方只有一个。到底相信谁呢?」
「当然是我。」妖怪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那里的的确确还残留着血腥味,不会错的。」
妖怪们说着大同小异的话,声称自己找到的才是掌柜被害的地点。
他们聚集在少爷身边,顽固地较着劲儿,一步也不肯退让。这时,一太郎思索着,又开始问别的问题。
「那么,砸掌柜的凶器又是什么呢?你们说过要调查的。」
听了这句话,妖怪们的吵闹声马上停止了。他们面面相觑,看来没有一个找到凶器。
「怎么回事?信心十足地出去,不会调查得虎头蛇尾就回来了吧?」火盆边的仁吉轻笑道。
屏风偷窥男竖起眉毛说:「不是没找到,是根本没有。」
「真的,我们连壶、家具、庭院里的石头都查了,没有找到染上血腥的凶器。」
鸣家们也附和屏风偷窥男。
「我连伙计们的包袱都检查了,就是没发现可疑的东西。从那家店里找不到下手的凶器。」
紧接着水獭妖,野寺和尚的话更让人迷惑。
「大商家都靠近河道,也有井,我想凶手会不会把凶器扔到水里了,就让濡女到水里看了看,但还是没什么发现。」
「等一下。死的是一个人,可是被害地点却有四处明明是被砸死的,却找不到凶器。这样的话,这个谜不是越来越难解了吗?」仁吉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
「没有就是没有,你那么着急的话,自己去找好了。」屏风偷窥男厌烦地回嘴。
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房间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但是,少爷一点儿都不怕。他看都没看两个妖怪,用下巴抵住枕头,掰着手指,不一会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少爷,怎么了?」
看到仁吉紧张地盯着自己,一太郎报以微微一笑。
「少爷?」 ,
「那个掌柜死在不同的房间里,没有东西砸他的脑袋,田原屋老板的脾气暴躁得让人害怕,这样,这个谜就能解开了。」
「您的意思是,那个可恶的布店老板杀了掌柜?」妖怪们脸上一亮,赶紧问。
但是少爷摇摇头。「不会有人杀了人,还放在自己卧室,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就算弄错人也没什么,把那个老板当作凶手不是很有意思吗?」
仁吉说了这话之后,被一太郎狠狠瞪了一眼。
看来妖怪们真的非常讨厌田原屋老板。要是可能,他们真的会诬陷田原屋的老板。想想这个,真让人害怕。
「总之,我已经知道掌柜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但凶手和被子的哭声我还不明白。」
仁吉看着侃侃而谈的少爷,说:「少爷,请给我们解释一下吧。」
「啊,到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吗?」少爷躺在床上,微笑着说。
围在被子四周的妖怪们一听这话,又吵嚷起来。
「您说话怎么变得这么冷漠啊?哎,辛辛苦苦把您拉扯大,没想到您这么薄情寡义……」
「别那么夸张嘛。」
少爷赶紧向妖怪们讲起自己的推测。妖怪们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