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快认真听吧。说不定还有可帮忙的地方呢。」
他们看出了一太郎想到的是愉快的事情。被子四周的妖怪们围的圈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房里响起少爷轻柔的声音。
少爷的语气很认真,旁边听着的妖怪们嘴角却泛起了笑意,并且马上变成哈哈大笑,笑声传遍了整个房间。
6
这两三天,在田原屋店堂深处,悄悄流传着一些说珐。
(听说店里有人移动了掌柜的尸体,衙门马上就要来抓人了。)
因为老板生起气来太可怕了,说话的人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就马上消失。但是这个流言很快在下人间传开,人尽皆知。
这天,一个年轻伙计不安地呆站在老板的卧室前,朝房间里偷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就从店里消失了。
不一会儿,掌柜出现在分装棉花的房间。一切无恙,但掌柜闭着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
管厨房的女仆从柱子背后朝店面方向看了看,马上又回到厨下,走进储放大酱和米的小房间。不一会儿,女仆从里面出来,看到老板娘在厨房,吃了一惊,慌慌张张朝井边走去。
千绘夫人看起来有什么心事,一个人在厨房里,咬着嘴唇发呆,然后一言不发走进了厨房前面的仓库里。
虽然这一天风不大,仓库门关上以后,却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传到了厨房。
千绘消失后很久,大约已经过了傍晚七时,有人在金色的夕阳下,来到了田原屋。是长崎屋的少爷和伙计佐助。
「贵店把做被子的钱还给我们了,所以我们把这床被子还给你们。」
因为被子搞错了,田原屋把钱退还给了长崎屋,但是因为发生了掌柜被杀事件,这床被子一直放在长崎屋。钱已经退了,就不能再拿着人家的东西,少爷特地把它送了过来。
「真是抱歉。」
店里的人朝少爷低头致意,马上走进了里面六叠大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少爷和伙计。少爷朝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说道:「辛苦你们了,进行得顺利吗?」
马上有叽里咕噜的声音回答说:「流言起作用了。」
「像少爷猜测的那样,有几个人紧紧张张,纷纷出现在了留有血腥味的房间。」
「有人把刚死的掌柜从案发地不断挪到别的房间,才会在几个房间都留下血腥味。这一点已经明白了,但是……」
「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别吵了!你们要是再为了争功吵个不停,被凶手怀疑,那就惨了。」佐助说。
少爷听了他们的对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让人感觉他另有答案。
「发现尸体的房间里几乎没有血腥味,是因为尸体被移到那里的时候,头上的血已经干了。」
「佐助,这么说,凶手就在那四人里面了?」
「我已经很仔细地问过是谁移动了尸体。这一点,少爷您也已经知道了吧?凶手是谁啊?」
「别说话。有人来了。」
一太郎抬起头,和佐助交换了一下眼色。
纸门被拉开了。
「啊,老板娘,给您添麻烦了。」
这次端茶进来的也是老板娘,她为上次田原屋老板的无礼向少爷深深致歉。少爷虽然说着不必在意,但还是忍不住问老板娘,老板是不是一直那样让人害怕。
「他以前并不是那样严厉的人。」千绘夫人尴尬地垂下眼睛,微笑行说,以前在大杂院卖布,只有一个伙计的时候,丈夫很快乐。
「生意越做越大,到通町来开店之后,他对自己和别人,都越来越苛刻。这一两年来,店的规模越来越大,他的怒喝声也越来越叫人害怕……」
这段日子以来,从伙计到掌柜,都会因为老板的一两句话而终日战战兢兢。
「他从来不打人。每次和别人谈起他,大家都会说,没动手打人算好的了,别的地方还有更惨的事呢。告诉别人太可怕了,受不了,别人也不会当真……」
这些话好像积压在她心头很久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但是,少爷听过他的声音,是知道的。我只要一听到他那恐怖的怒喝声,就会窒息。倒不如真的被他打一顿,那样至少还会有人知道……」
因为受不了田原屋老板的脾气,越来越多的下人逃跑了。讲着讲着,老板娘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少爷正担心,走廊上响起慌张的脚步声。很快,纸门被拉开,原来是掌柜。
「出什么事了吗?」
佐助这么问本是人之常情,但气喘吁吁的掌柜僵硬的脸却像涂了粉似的,煞白煞白。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们还回来的被子,忽然哭起来……」
好像是为了印证掌柜的话,走廊下传来一阵骚动。少爷、佐助和老板娘被声音吸引,赶紧来到有些昏暗的店堂深处。
房子的尽头是厨房。田原屋的主屋和仓库的屋檐是相连的,厨房前面有一扇厚厚的仓库门。田原屋的人一个个脸色苍白,围在门前。
原来有个小伙计刚把长崎屋还回来的被子放到仓库的第二层,忽然间听到了哭声,吓一大跳,从仓库里跑了出来。现在田原屋老板还在仓库里检查那床被子。
「把老板一个人扔在那么奇怪的地方,你们想干什么?」
听了少爷的话,田原屋的伙计们都向他投来了乞求的目光。本来店里的人应该到仓库里去,但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害怕那个奇怪的声音,还是想避开老板,没有人愿意进去。
一太郎在佐助的帮助下,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7
「就哭了一次,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在仓库的二层,田原屋老板看着叠起来的被子,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安。
「它并不是一直都会发出声音。我们把它拿过来的时候,它还挺安静的。」
听少爷这么一说,田原屋老板的脸又变得苍白。老板娘千绘在少爷的催促下,也来到了仓库里,但一直坐在楼口。
这个仓库和普通的仓库并没有什么不同,刚进门的地方非常狭窄,里面则堆放着箱子、旧家具和长衣箱。旁边有一段很陡的楼梯,上面的房间是田原屋制作上等被子的地方。
仓库里的房间能避人耳目,很多大店都花心思精心设计,但是在田原屋,这个地方比刚才少爷一行坐的客室还要简陋。在窗户边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蓝色的布头和裁缝工具。对于田原屋来说,做被子是生意之外的副业。但是也有传言说,那些特地向他们订做被子的人要的都是价钱很高的东西,所以应该没少赚钱。
墙边有一个小小的包袱。没看到伙计。在整个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床厚厚的被子。
「您想到这个哭的人是谁了吗,老板?」
少爷一问,老板皱着眉说:「我只知道是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仔细一听,又有细细的哭泣声。田原屋老板的身体开始颤抖。但呜咽声很快就消失了。
少爷问呆愣愣的老板:「这床被子是谁做的?」
「是在店里待了一年的阿梅……犯了这样的错,真是对不起。」
听了他的话,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板娘插嘴说:「你……每次都骂她,那个孩子整天都是眼泪汪汪的。」
老板娘虽然战战兢兢,却是责备的口吻。
田原屋老板回过头狠狠地看着她,说:「你好像对我的做法很不满嘛。」
「不,不只是我,这个家里所有人、所有人……」
「所有人,你说什么?」
田原屋老板皱着眉,怒气冲冲。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面对妻子,他的语气就分外严厉。
「那个爱哭的女工后来怎么样了?」
「逃跑了。」
老板摇摇头。人突然不见,刚开始大家还觉得挺怪异。
「后来听说长崎屋订做的被子有问题,这才明白阿梅不见的原因。」
大家都说,她是知道自己错了,很害怕,所以才逃跑。
姑娘到店里的日子不长,总是在最辛苦的底层,而且必须忍受田原屋老板如打雷般恐怖的怒吼声。大家都以为,阿梅是忍受不了责骂,才逃跑。
「你太严厉了……不仅是那个姑娘,店里其他的伙计也经常哭。」
老板娘背过脸说。
田原屋称不上是大店,有这么一个动不动就大光其火的老板,大家哭都找不到地方。
「原来如此。」少爷恍然大悟的样子,「终于明白了,被子里的呜咽声,是活人的怨气所致……」
说着,少爷把手放在被子的一角。身边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活人的怨气?」
「不只是阿梅姑娘的哭声,这个房间里流过太多的眼泪,响起过太多的哭声,这些哭声在四壁回荡、沉积、重叠,最后渗到了被子里……」
仅仅如此,还听不到,但常见的布头和棉花幻化成了来路不明的妖怪。
(这样,整个事件就明朗了,但是……)
少爷眼里浮起悲哀,接着说道:「令阿梅害怕得脸色发白的,不是搞错了被子的幅数。如果是那样,她可以连夜改一遍,但是做好的被子会发出女人哭泣的声音,这件事阿梅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所以她只能逃跑。」
崭新的被子在制作的过程中变成怪物,在事情败露、老板大发雷霆之前,阿梅一溜烟地消失了。
少爷朝仓库深处看去。
「接下来,是那个不住店的掌柜……」
「你到底想说什么?」田原屋的老板不安地问。
少爷盯着被子,淡淡说道:「那个不住店的掌柜来过这里。他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死的。还有一个人,负责管理店里的年轻人,她担心阿梅,因为被子的事和喜平吵了起来。」
「你好像亲眼见到了。」
田原屋老板的口气越来越生硬。他忍不住朝老板娘看去。
「事到如今,谁该对被子的事负责?负责店里生意的不是掌柜喜平吗?如果是我,面对老板的怒气,倒不如就此辞工,因为后者简直太可怕了。」
如果是不住店的掌柜,可以这么做。他本来就跟一般的伙计不一样,而且还有家产。
「喜平想着让老板娘来善后,自己学那个姑娘离开。这样一来,老板娘又受不了,她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丈夫的怒火。」
「你到底有什么证据,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是那么苛刻的人。绝不是!」
尖厉的声音在仓库二层的墙壁问回荡。一太郎毫不在乎,继续说道:「几个人在这里发生了争执。掌柜不想多说,打算离开。老板娘为了留住他,就抓住了他的衣领或是袖子。」
田原屋老板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一太郎纤细的手指指着漆黑一片的楼下。
「日限大人无论如何找不到凶器,因为它本来就不存在。掌柜是从楼梯上掉下去摔死的,他的头撞到了仓库的地面。」
「这都是你编出来的。不要信口开河!」
「大家请去看楼梯下旧衣柜前面,那里的地面渗入了血迹。」
「掌柜是在客室旁边死的。」
田原屋老板的声音在仓库中回响。
「是发现尸体的伙计们挪动的,他们是怕一不小心吵嚷起来,会被可怕的老板质问。」
「什么……谁会干这种傻事?」
「在留有尸体血迹的地方,只有这个仓库有利于杀人。刚才我已经确认过血迹了。」
不管怎么否定一太郎的话,掌柜死了,这是事实,由此引起的不安无论如何掩饰不了。田原屋老板苍白的脸上充满怒气,一步步朝楼梯旁边的老板娘逼过去。
「是你杀了掌柜吗,千绘?」
「啊……」
忽然看到一张青筋暴突的脸逼到面前,老板娘尖叫着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向楼梯。
「等等。你不解释一下吗?」
老板的语气更尖锐,伸手抓住了慌张不堪的老板娘的衣襟。
并没怎么拉扯,但老板娘的身体猛一倾,头向下,消失在楼梯下那片黑暗中。只听得咚咚几声,接下来,只有一片寂静。
8
没有叫疼,也没有呻吟。
「千绘,你……没事吧?」不安的田原屋老板从楼梯的上端喊道,但没有任何回音。
「怎么这样就会掉下去呢……」田原屋老板不停地颤抖,「喜平也是这么死的吗……」
说什么都不如发生在自己身上来得真切,有说服力。
「店里的人……连千绘,一到了我面前,就变得小心翼翼的,这一点我也知道。」
田原屋老板咬紧牙关。不知道是在寻找妻子还是沉浸在回忆中,他直房愣地盯着楼下,眼睛比那下边还要黑暗。
「我的声音很大。看起来也很粗暴,但即使在发怒的时候,我也是讲理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您那么坚强。大家只会感到害怕。」
听了少爷的话,田原屋老板紧咬着嘴唇,回过头说:「为了这家店不倒掉,我是呕心沥血啊。虽然严厉的话讨人厌,但我不能一味好脾气。现在辛苦,以后可以过得舒服点,这就是我的心声。如果我不严要求,田原屋的生意就做不下去,店里的人不都无路可走吗?」
他眼里没有泪水,却哭丧着脸,像个孩子。
「喜平的确实很不幸。但是,老板娘有没有在楼梯上抓掌柜的衣服,旁人是不知道的。要让日限大人明白这一切怕很难。说掌柜的死是个意外,他也许会勉强接受。也就是说,这次老板娘掉下去的事也不能让他知道。」
少爷出人意料地说完,紧紧盯着田原屋老板。老板点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真是给大家都带来麻烦了。我会尽我所能,让喜平的家人生活无忧。那床被子我也会送到寺庙去供奉。而且……我还必须负起该负的责任。」
他看着楼梯,手微微地颤抖着。
(真是个不懂变通、一板一眼的人。田原屋老板不仅对别人严厉,对自己也是一样啊。)
少爷微微笑了。
松次郎慢慢走到楼下。
他的身影刚从二层消失,房间的角落中出现了小小的身影,吱吱嘎嘎地争着说:
「少爷,我们在下面接住老板娘了。」
「她现在还没清醒,但是没受一点伤。」
「大家辛苦了。对了,大秃,你也可以出来了。」一太郎朝着那床
被子说。
一个穿着菊花花纹长袖和服的少年,笑着出现在渐渐变暗的房间阴影中。因为不能控制被子在什么时候哭,少爷就让妖怪附到了被子上。
「刚才田原屋老板很和善地向我打了招呼。」佐助从后面说道。
「是吗?这个老板也变得可怜了,要是以前,肯定会大喝。」
「没关系。我们要好好地戏弄他一番。」
鸣家们说着,满面笑容地消失了。
「咦……」伙计一脸惊讶,而少爷则一脸苦笑。
「他总是在强调自己,觉得应该以严厉的手段慑服他人。他没想过,向他人寻求帮助的话,不仅会使自己,也会使周围的人生活得更加愉快。特别是对于老板娘。」说完,少爷顽皮地吐吐舌头,「被我这样的晚辈教训,他可能又会气得怒吼,跟打雷似的,还是让妖怪们去教训他吧。」
「哦,是这样啊。」
「但是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你们也不能加害他哦。外祖母现在正侍奉荼枳尼天女,如果你们因为我为非作歹,我肯定不能继续在人世间待下去了。」
「我们绝对不会害少爷去荼枳尼天女那儿的,您放心好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田原屋老板的惨叫声,几乎让人以为那不是他。
「反正准备教训他,你也去吧。你不也对他挺不满的吗?」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佐助笑着伸出手,手指一点,立刻聚集起几团鬼魅的亮光。他把亮光轻轻地扔到楼下的黑暗里,马上又听到高声彦叫。
「哎呀,看来鸣家们对怎么欺负人已经很熟练了嘛。」
两人走下楼梯,看到被小鬼们东咬西啃的田原屋老板拼命地挥着手,尖叫着。之前曾被妖怪们踩在被子里大吃苦头的少爷见到这一情景,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人眼看不见的鸣家们围住田原屋老板,又扯面颊,又咬耳朵。老扳面前还聚集着一团团鬼火,不时跳到他头上。田原屋老板被逼得团团转,想逃出仓库去。这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穿着锦缎长袖和服的手臂,抓住了老板的脚,将他绊倒在地。
「救、救命!」
随着惨叫声,老板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外,一个劲儿地挥手,想把人眼看不见的鸣家们赶跑,那样子就像拼命发疯般地跳着舞。
聚集在仓库前的下人们呆呆地看着老板发狂的样子。
鬼火飞走了。树上跳下一个黑影,猛地把田原屋老板摁倒在地。兴高采烈的妖怪们从仓库里出来。田原屋老板的呼救声夹杂着惨叫声,响彻四周。鼻涕眼泪纵横四溢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挨骂了的小丑。
看到一向爱板着脸的老板这副滑稽的样子,伙计们都忍不住了,接二连三地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们好像能看到鬼魂和妖怪,可怎么都不跑啊?」佐助吃惊地说。
一太郎笑着回头道:「那是因为他们那么多年来都很害怕老板,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比老板更可怕的了。」
妖怪们越玩越起劲,又让老板跳起了滑稽的舞蹈。伙计们笑得更大声了。千绘夫人蹲在仓库门边,带泪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板娘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呢。」
「看她那个样子,一点儿都不害怕。」
「田原屋老板的脾气,也许会稍稍收敛。」
「就算他想收敛,但本性难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改好。只要他不给少爷带来麻烦,我是无所谓。」
少爷不能像伙计那样无所谓,但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向日限大人低头赔罪,给掌柜喜平的家人一笔抚恤金,这件事就可以了结了。但是老板和老板娘、伙计们的关系,就要看将来了。
「啊!」
又听到一声更大的叫喊。只见鸣家们扯着田原屋老板的脸,正让他做各种表情。可怜的、愤怒的,每一种都极其夸张、滑稽至极。
伙计们又都笑了出来。少爷咳嗽了两声。佐助皱着眉头说:「不得了了。身体稍微好点了,才出来走走的,这下又得躺在床上了。」
「不一定会发烧啊。」少爷不服气地说道,但是咳嗽又从嘴里冒了出来。
佐助一脸慌张,叫着「快去请源信先生」,马上把少爷抱了起来。
「啊呀,你干什么!我能走!这样太丢人了。」
「没事,天已经暗下来了,从这里到长崎屋也很近。」
伙计不想再听少爷的抱怨声,抱着他离开了那家布店。
仁吉的心上人
1
「简直就像蒸笼里的馒头一样。」在整个江户的炎夏中,少爷一直这么嘟囔着。
现在,酷暑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了。长崎屋的继承人一太郎因为苦夏,正躺在床上。身体原本就虚弱,因此少爷的痛苦非同一般。
「看这身子骨,我不久就要去见阎王了。」
之前虽然也经常卧病在床,但还能吃药,这次连药都喝不进去了。由于只能喝下一点儿如白开水般稀薄的米汤,少爷的身体每况愈下。看到独生儿子这个样子,老板夫妇急得脸色发白,一个劲儿地祈求神灵保佑。
两个伙计每天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让少爷把药喝下去。聚集在厢房里的其他妖怪,这些天来也担心不已。他们的脸色本来就跟人不一样,现在一急,就像染过的蓝布。
「少爷,这是从见越大师那里拿来的灵药,是很难得的哦,赶紧吃了吧。」
佐助为了让少爷看这颗丸药,粗鲁地把聚集在被子边的小妖怪们都赶跑了。两个伙计对少爷的态度比浇上白糖和蜂蜜的羊羹还要甜蜜。
灵药看上去比酸浆果大,消瘦的少爷没有张嘴。
「这个怎么样,少爷?这是天狗送给姥山貉妖的药,特地留给咱们的,喝了的话,病肯定会好。」
另一个伙计仁吉手里捧着一杯汤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来的。
仁吉原本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大妖怪,名叫自泽。虽然在人间生活了很久,两个伙计的言行还是跟人有很大不同。
他们确实拿出了最好的药,但是对于少爷来说,这些药丸不过是一放到面前就会被熏得眼泪直流的东西,身体虚弱的他根本喝不下。
看到少爷不理不睬,两个伙计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不得不用其他办法。
「少爷,您把药喝了吧。等病好了,我们就去看戏。市川团十郎马上要演新剧目了呢。」
「病好了以后,去看染井的菊花吧,那可是很美的。」
平时一说要出去,两个伙计就拼命阻止,说会累着,可今天两人则努力地劝说少爷出去玩。旁边的鸣家们听了这些与平常大不一样的话,眼珠滴溜溜地乱转。
但是,就算说了这么多,少爷还是紧闭着嘴。
「还是不行吗?看来一般的事情,少爷是不会感兴趣的。」佐助在圆火盆旁边端正了一下姿势,看着静卧的少爷,说道,「您要是把这颗药丸和那边的汤药都服了,我就给您讲一个秘密。这可是仁吉失恋的故事哦。」
「哎,佐助!」
仁吉一惊,沉下脸来,但还没等他继续制止,少爷已经把脸转向了佐助。他双颊微红,很久没有听到的沙哑的声音在十叠大的卧室里响起。
「真的吗……真有这种事吗?」
声音中带着疑惑。因为他知道眉清目秀的仁吉的袖子里,总是塞满写着女孩子们相思之苦的情书。
「我绝不会骗少爷的。」
佐助信誓旦旦地保证。少爷好像看到仁吉的嘴边露出了尖尖的利齿。他一咬牙,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么,我就试着喝一下药吧。」
少爷不想喝两次药,就把药丸放到了黑色的汤药中,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
「咳咳咳……」房里响起了青蛙濒死似的声音,但是药已经喝了下去,没有吐出来。看到这个情形,一直盯着少爷喉咙的仁吉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少爷眼里还含着泪水,就赶紧拉着佐助的衣角,催促他讲故事。
看到少爷这么感兴趣,仁吉苦笑道:「与其让佐助乱讲一通,令我蒙羞,不如我自己讲吧。」
「你真的被人甩了吗?」
少爷怎么也不相信,所以才这么想听故事。
(仁吉是被谁甩了呀?甩了被众多女孩倾慕的仁吉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开始……嗯,那应该是一千年之前的事了。」
仁吉手里拿着茶杯,慢慢地讲了起来。说起来,少爷也不知道眼前这两位伙计的真实年龄。
2
仁吉喜欢的也是一个妖怪。在平安时代,她因为某个机缘混入了皇宫,在宫里当了一名女官,人称吉野夫人。
「您也知道,妖怪的命是很长的。」
在人间的时候,如果不经常改名换姓和搬家,就会被发现。
「我也多次改名换姓……但还是用我现在的名字吧,免得听起来没有头绪。」仁吉停了一下,接着说,「她穿着一身菖蒲花色的和服,非常美丽。当时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妖怪,只是暗暗倾慕她穿着十二层单衣的美丽身影,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但有一个人,却让吉野夫人宁愿与他结为夫妻,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位让吉野夫人念念不忘的,是一位年轻的贵族公子,地位并不高。
「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温和的人。」仁吉说。
他们两人情投意合,仁吉却担心他们的将来。吉野夫人是妖怪,万一那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会怎么做?他也许会害怕,也许会讨厌。吉野可能会因此大怒,杀了他。这倒没什么,但是看她一片真心,到时候肯定会受伤害。
(倒不如由我把这件事向那家伙挑明。)
那个人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骨气,但知道了吉野的真实身份后,还是没有改变心意。
「这就没办法了,我只能在一旁保护吉野夫人。那人把一个银铃送给了吉野夫人,两人以铃声为暗号,不时在高雅的宫殿里约会。人类真是太脆弱了,那个家伙不到三十岁就得病死了。」
既然如此,一切到此为止吧,周围的妖怪都这么说。吉野却不肯放弃。
「我的铃君,他肯定还会回到这世上,回到我心中。」
她坚持留在了人间。
「我觉得她特别傻。就算那家伙转世,他还是人,又会很快死掉。而且,他也不会记得前世和吉野夫人的事。」
人转世之后,会忘记前世的一切,吉野的想法看起来只是徒然。
但是,历经三百年的岁月之后,当两人偶遇时,互相认出了对方。那是在平安末期,铃君成为伊势的一个武士。在偶遇中,男人也送给了吉野一个铃铛。
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事。仁吉的暗恋又落空了。有情人又走到一起,直到那个人死去。因为被卷入了武士间的领地纷争,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只持续了短短五年。
吉野又陷入无尽的等待。
过了两百五十年,到南北朝时代,又发生了奇迹,两人在大阪第三次相遇。那时吉野经常穿着染红花的窄袖和服,说笑着,样子非常可爱。仁吉回忆的时候,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看到了吧,白泽,铃君肯定会回来的。」
但是这次,铃君活得更短,只有两年。他在一次火灾中丢了命。在一片焦土中,找到男人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并送到寺庙里的,还是吉野。
「你还不放弃等待吗?人总是很快就死了,留给你的只有伤心。」
听了仁吉的话,吉野摇摇头。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再也不会心急了,我和他肯定会再见面的。」
吉野跪在盖着草席的尸体旁,没有看仁吉。
她把悲伤的心情隐藏了起来。等待的心情没有一丝虚假,因为她知道,再过一两百年,还会和铃君见面。想着也许能够早一点儿遇见,吉野便留在了人间。
「但是过了三百年,铃君还是没有出现。」
斗转星移,已经到了德川家统治的时代。
「这件事发生在距今大约一百年前。」
那时吉野改名叫阿吉,不知被什么吸引,来到了江户,在仁吉等妖怪的帮助下,开了一家杂货铺。
世道平安,城里人烟阜盛,已非一千年前可比。阿吉很不安,这种情况下,就算铃君转世,也不会碰到面。
「这时,阿吉认识了一个男人。」
「她和铃君又见面了吗?」
少爷的声音充满期待。听了这话,坐在圆火盆旁边的仁吉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连阿吉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铃君。」
3
「阿吉小姐在不忍池边被人掳走了。」
当时,听了一个小妖怪的报告,仁吉挑起了半边眉毛。
得到消息已经是傍晚五点了。在房间里找不到阿吉,仁吉正准备让夜里视力很好的猫妖去附近找一找。
「又去神社了吧?」
自从在江户的不忍池边开店以来,阿吉总是很勤地去稻荷神社参拜。捐了香资之后,每次都要在神殿前摇一摇铃铛,希望能够和铃君重逢。
从杂货铺吉野屋到稻荷神社,真的只有一步之遥。阿吉是个法力高强的妖怪,她一旦想去,就算天黑了,也会独自前去参拜。
身为掌柜的仁吉劝她别去,因为太危险,阿吉却说:「没关系,就算被人袭击,我也不可能让他们得手。」
「所以我才担心啊。要是你被盗贼或杀人犯困在不忍池,倒没什么,但要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姐把大男人打得满地找牙,那就不好了。到时被大家传来传去,就没法在这儿住下去了。」
「哦,这一点的确要注意。这可真是不方便啊。」
阿吉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看起来把仁吉的抱怨当作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小姐总是这样!」
月光下,仁吉赶紧出了店门,朝稻荷神社跑去。他轮廓优美的嘴唇都气歪了。自从和阿吉认识以来,已经在人间待了一千年,这一千年来,还是一厢情愿地单相思。仁吉忽然开始讨厌自己。
(不管我怎么暗恋,小姐还是不会看我一眼。)
别说两情相悦了,连向对方表明心意都不敢。以后也没什么希望。
(明知如此,但还是不死心,这一点我和阿吉没什么两样。)
仁吉叹息着,但他到达稻荷神社时,只剩下担心了。
小小的神社,院子并不大,建在一片黑沉沉的树林里。没有其他的亮光,月光显得分外皎洁。
朝神殿前一看,除了阿吉,还有三个男人扭作一团。
仁吉加快了脚步。虽然有血腥味,所幸阿吉没事,正老老实实待在旁边。一片打斗声中,不知谁好谁坏,但必须马上让他们停下来。
这时,仁吉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铃声!捐钱箱上有铃铛。铃铛很大,在夜风中一动都不动。不,这个声音更缥缈,是小铃铛发出的声音。
仁吉觉得这个声音跟以前听过的声音很相似,一时间呆立在月光下,神情僵硬,几乎窒息。
(难道说,铃君在这里?)
他赶紧去看三个正在打架的人。铃君每次转世,姓名和容貌都会改变,仁吉认不出来。但每次,阿吉和铃君总能毫无差错地认出对方。
「小姐。」仁吉叫了一声。
阿吉头都没回,不安地看着正在打斗的男人们,沉默不语。
「啊呀,你们这个时候还来参拜吗?」天已经全黑了,背后沉沉的树荫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诚心是好事,但在参拜之前,我有事想问。」
是住在下谷广小路边的人称三桥大人的捕头。他三十五六岁,此时脸上一副踩到了蟑螂的表情。
「不久之前,这一带有小孩子被拐。附近的一个人想阻止,反而被杀害。凶手至今在逃。你是吉野屋的阿吉小姐吧?有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啊?」
「形迹可疑……」
阿吉的目光回到了正在打斗的三人身上。这时,有两个人扔下对手,朝阴暗的地方逃跑了。
「跑了?」阿吉惊呆了。
留下来的人说道:「那些人肯定是想劫持小姐。一个女子晚上独行太危险了。」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精悍。他整整条纹衣服,朝阿吉笑了。
捕头说:「是两人一伙的人贩子?你知道他们朝哪边跑了吗,小姐?」
「这……也许是寺庙方向。」
阿吉朝神社旁边的小路一指,捕头皱起眉。不忍池的周围,矗立着宽永寺等许多寺庙,这些寺庙不受官府管束,捕头也不能闯进去搜查。
但他还是带着手下追那两个人去了,留下三人站在原地。
仁吉率先开口道:「我是吉野屋的掌柜。多谢您搭救我家小姐。」
他恭敬地向对方致谢。
「不用,您不用那么客气。我只是凑巧路过罢了。」
男人很难为情似的朝二人摆摆手。此时,又响起了轻微的声音。如果不是妖怪的耳朵,可能会忽略过去。阿吉朝那人的胸前看去。
「我是卖胭脂的,名叫弥七,住在离这儿不远的门前町的银平长屋里。做完生意回来,想着拜一下稻荷神,正好看到那两个人跟在小姐身后。问他们是谁,结果他们不仅不回答,反而挥拳过来。」男人说道,「不过还好没事,真是万幸。」
男人拿起放在旁边石头上的包袱,低头致意,准备离开。
这时,阿吉颤抖着问:「是你吗?是吗?」
男人缓缓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
「……不是吗?」
「对不起,我家小姐一直在寻找一个很久以前就杳无音信的人。」
仁吉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弥七不是铃君的话,就算叫他,他也不知道原委。
「小姐这个年纪,一直在找人?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吧?小时候就分开的话,也就难怪不认识了。」
弥七自己把故事给编圆了。阿吉明白自己太冒失了,脸色阴沉。
弥七看到她这样,一脸担心,温柔地说:「看起来你真是在寻找谁。你我相遇也是缘分,我以后卖胭脂时,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虽然我的生意不大,但认识的人还不少。」
「真的吗?」
听了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的话,阿吉笑了,如同一朵美丽的花慢慢绽放。看来她好像被弥七吸引了。
「我们住得也很近,我一有消息,就马上到吉野屋告诉你。」
弥七的嘴角露出迷人的笑容,道了别,转身离去。阿吉的目光像粘到弥七身上似的,紧紧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4
「小姐还在想弥七可能是铃君吗?肯定搞错了。之前不是只要一见面就能知道吗?」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在吉野屋里问六叠大的房里,掌柜仁吉说。但阿吉只是直直盯着眼前的榻榻米。
铃君每次转世,容貌都会完全改变,辨认的根据只是感觉。这一次,阿吉的确没有感觉到。
肯定是假的。仁吉心想,但没再多说什么,用一块蓝色的小绸巾包上几块金子,准备给弥七作为谢礼。不管怎么说,也帮助了店里的女老板,必须要表示一下谢意。而且因为住在附近,要格外用心。
这时,负责管理店面的妖怪大秃飞奔进里屋。
「有一个叫弥七的年轻男人来找小姐。」
阿吉一听,抢在仁吉之前跑到店里。弥七正坐在店前的地板上,看着店里卖的梳子等货物。
「啊,阿吉小姐。吉野屋有不少好东西啊。这不是用马蹄做的,是真正的玳瑁吧?」
弥七出神地看着一把饴糖色的有美丽花纹的梳子。因为生意的关系,他经常出入妓院和歌楼卖胭脂,那些地方净是女人,谈论的话题也很相似,他不知不觉被那些饰品吸引了。
「昨天夜里真是太谢谢您了。」
看到阿吉跪在地板上,郑重其事地施礼,弥七慌忙拦住。
「请别这样。我只是想问一下关于铃君的事。比如说他住在哪里。」
他说,光知道名字,很难向人打听。这时,仁吉插话进来。
「要是知道他父母是谁,住在哪儿,早就叫人去查了。」
阿吉很中意的弥七,仁吉怎么看都不顺眼,说话也就不客气了。
「啊,是吗?」
看到弥七爽朗地一笑而过,仁吉心情更加不好了。
「弥七,这是吉野屋给你的谢礼,虽然不多,也请收下吧。」
仁吉走到相对而坐的阿吉和弥七旁边,从怀里掏出用小绸巾包着的金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暗暗观察,看弥七对金子是什么反应。
弥七一看到金子,高兴得像个小孩。
「太过意不去了,我只是碰巧罢了,而且当时那两个人也还没有对小姐动手。」
虽然说了很多客气话,他还是爽快地把金子收进怀里,还说,这下可以买进京都的好胭脂了。这样一来,仁吉反而成了小心眼儿,这又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不久,弥七离开了,仁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打那天起,弥七经常来吉野屋,这让仁吉天天心神不定。这男人怎么那么烦人啊!
弥七对阿吉的爱慕之情也已表现得相当明白,这让仁吉很是不快。阿吉比刚开的菊花还要美丽,单相思的人比河里的鱼还要多。
(为什么我会因为那么一个普通男人感到不安呢?)
弥七不是铃君。不,也许是。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次阿吉不能明确地辨认出呢?真奇怪啊……
确认没人在之后,仁吉把鸣家们叫到跟前。认真地听了仁吉的话,小妖怪们明白过来,从杂货店里消失了。
5
「仁吉,我知道了,那个弥七就是铃君。」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不受欢迎的男人出现在吉野屋,阿吉喘着气来到账房,坐到仁吉旁边。
「哦,弥七忽然想起前世的事了吗?」仁吉根本不相信,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拿着账簿,冷淡地回应道。阿吉一点儿也不在意仁吉的态度,继续说:
「弥七在十年前遇到过一场火灾,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说,从那以后,就再也想不起小时候的事了。」
「然后呢?」
「所以,他才想不起以前的事……包括和我之间的事。你不这么认为吗?」
「倒是挺合情理的。」仁吉冷冷地看着一团高兴的阿吉,「江户的火灾很多,也许弥七遇到火灾,失去了记忆。但由此就说弥七是铃君,
也太武断了吧。」
听了仁吉冷静的分析,阿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仁吉略带厌恶的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脸。
「还说帮我们去打听铃君的事,那个人好像根本没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