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娑婆气系列之第2部猫婆婆》作者:[日本]畠中惠【完结】 > 娑婆气系列之第2部猫婆婆@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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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畠中惠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最近弥七每天都来找阿吉。阿吉也很喜欢跟他说话,期待他过来。

「你要是喜欢弥七,就不必勉强自己再等铃君了。他已经死了。而且他也没说让你等他几百年,就肯定会来见你。」

「你总是这么冷静,让我可以依靠。可是最近你真是让人讨厌!」

阿吉说完,哭着跑回了里屋。仁吉的目光追随着她。

(你的意思是说,你对弥七满心期待,对我讨厌至极吗?)

拨算盘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仁吉无奈地合上账簿,长叹一口气。

随着叹息声,长久以来封存在心底的倾慕之情不由自主地慢慢浮了上来。仁吉不想面对,又硬把它压到了心底。然而这种压制看来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马上就要忍无可忍了。

(也许是因为我在小姐身边待的时间太长了。)

既不是兄妹,也不是恋人,在阿吉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呢?只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在身边,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陪伴到底的人,也许就像一只手,或是一颗不可缺少的算盘珠。没有的话,每天都会过得很不舒服,但不会是寄托心灵的地方……

(她已经没法辨认出铃君,也许我也应该改变了。)

从相识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千年。以前一直没有在意过时间,但是现在……千年……对于妖怪来说,也不是短暂的岁月。只是因为暗恋她,就这样过了千年。

仁吉颤抖着吐了一口气。

(我还真是个傻瓜!)

不知不觉,仁吉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好好地解决弥七的问题,然后……

(那个时候真来到的话,我该怎么办?)

仁吉咬住了薄薄的下嘴唇。

第二天傍晚时分,弥七又出现在了吉野屋。最近碰到弥七,仁吉只是朝他看看,不说话了。

「阿吉小姐,今天我给你带礼物来了。你喜欢吗?」

弥七坐在店里的地板上,温柔地朝从里屋出来的阿吉笑着,把手伸进怀里。阿吉的脸一下子亮了。

「难道是……」

账房里的仁吉很清楚阿吉在期待什么。她想看到一个铃铛。那是铃君每次转世都会送给阿吉的东西,是维系着两人记忆的信物。

仁吉说弥七不是铃君,阿吉也曾动摇。弥七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如果他能再把铃铛送给自己,那么阿吉又找到了希望。她希望弥七就是自己等待的人。

这时,弥七的怀里响起了细细的铃声。阿吉和仁吉脸色大变,紧盯着弥七的手。

看到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弥七得意扬扬地把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掌上,伸出手来。

「这是从京都采购的秘制胭脂,据说是玉屋的东西,颜色非常美。」

他拿出来的,是一个胭脂盒。当时人们说,胭脂一两金一两,是很贵重的东西,要是别的女人,肯定马上就满面笑容接过去了,阿吉却神情僵硬。

她锐利地看了一眼仁吉,但掌柜只顾翻着账簿,不朝他们看。

「阿吉小姐,怎么回事?」弥七问道。

阿吉连忙接过胭脂,虽然很有礼貌地道了谢,但不一会儿,就说头痛,回里屋去了。

看到精心准备的礼物没有起一点儿作用,弥七盘着脚,脸色阴沉,不悦地对仁吉说:「掌柜的,你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正暗暗窃喜吧?」

「你说什么呢?」

仁吉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实在没心情理这个讨人厌的男人。

但弥七还不住嘴,挑衅地斜视着仁吉说:「你这个美男子喜欢小姐吧?这我知道。我突然出现,和小姐关系很好,让你很不高兴吧?」

他的意思是,这次阿吉没有反应,原因都在仁吉身上。

「无聊!小姐头痛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没事了,就请回吧。」

很久以前开始,每天都要面对情敌。说到阿吉失望的真正理由,那就必须提到千年之前的事。人无法理解,所以也没有说的必要。仁吉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的对峙根本毫无意义。

「你觉得我是个货郎,就把我当傻瓜看,是吗?」

弥七还是没有住嘴,也没站起来。

看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仁吉站了起来。他笔直地走到弥七前面,坐了下来,对着弥七,低声说:「快回去吧,你妨碍我们做生意了。」

这只是很平常的话,但是低沉尖细的声音,把弥七从地板上赶了起来。

生下来还不到二十年的年轻人,自然不是千年老妖的对手。当然,弥七不可能想到这些。他跑到店外,一脸要吃人的表情,看起来再也不像一个正直诚实的年轻人。

「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连他扔下的话都那么平凡。这种话仁吉已经听过千万遍了。虽然仁吉很快就把这些威胁的话忘了,但说这话的人却牢牢记着。

6

「弥七向我求婚了。」几天后的一个早上,从稻荷神社参拜回来的阿吉突然说道。

仁吉停下手中的活儿道:「还真是出人意料。你和他在神社见面了吧?你答应他了吗?」

「我怎么可能答应他呢。他说要和我一起好好经营店里的生意。」阿吉叹息着说道。

妖怪命很长,很少长期住在一个地方。外貌倒是可以随着年岁变化,但因为只是幻化成人形,如果过了一两百年还没死,难免引人怀疑。

真正的铃君知道阿吉的真实身份,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看来……弥七真的不是他。」

在寺院不断地祈求,无论如何也不死心。原以为弥七是铃君,傻傻地盼望着,结果被现实否定了。

阿吉轻抚着店里出售的梳子,心中无法割舍,自言自语着。仁吉却想到了别的事。

(弥七想把我赶出去吧。)

如果和阿吉结了婚,弥七就成了吉野屋的老板。他肯定会为了报复,把讨人厌的掌柜赶走。弥七除了想要美貌的妻子,还想要金钱、地位,而且,还要报复仁吉。

(上次他送小姐礼物,结果不讨好,肯定到现在还在后悔。)

以后再也不会每天被弥七烦扰了,想到这儿,仁吉稍稍松了口气。

这天,晚上五点的钟刚敲过后不久,有个小厮来到店里,送给阿吉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弥七写来的,约阿吉在稻荷神社见面。

「这个时候还把小姐叫出去,他想干吗啊?明天不行吗?」

阿吉虽然也说晚上不出去,但不能让弥七老在那儿等着。仁吉厌烦地朝稻荷神社走去,带话给弥七,让他明天再来。

附近早就没有灯光了,月亮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四周一片昏暗。但是对于身为妖怪的仁吉,这并没有什么不便,他连灯笼都没有提,迈着和白天一样的步伐来到神殿前,却没见到弥七的踪影。

「咦,约小姐在这儿见面,他自己跑哪儿去了?」

夜色中,仁吉不悦的声音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有人从左右两边挥着木棒,朝仁吉打来。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连话也来不及说一句,就被打倒在地,但仁吉却一边不耐烦地反击,一边问:「是弥七吧?到底哪个是你啊?」

大晚上两个男人用手巾蒙着面,没有回答。这时,仁吉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在这儿呢。」

仁吉一回头,露出了破绽,又有两把刀招呼过来。这次很难都避开,仁吉一把抓住左边那人的木刀,夺了下来,很快把两人打倒在地。

「混账,怎么会这样?」

旁边响起弥七吃惊的声音。但是比起听到他的声音,被打倒在地上的那两个人的脸更让仁吉吃惊。仁吉记得这两张脸。

「你们……不就是那晚袭击小姐的两个无赖吗?」

他们是诱拐小孩,结果被捕头三桥到处追赶的那两个人。那天晚上,他们不知死活,向阿吉伸出魔掌,结果被弥七打跑。

为什么弥七会和他们在一起呢?

「难道……这两个人是你的同伙?」仁吉瞪大了眼睛,「你跟那些掳人的浑蛋是一伙的?」

疑问冲口而出。黑暗中,弥七的眼睛好像野兽,放射着危险的光芒。

「那夜想掳走一个女孩子,结果被发现,还杀了人。逃跑途中,在这个神社里看到了小姐,于是你们就为是继续掳人还是赶紧逃跑而打起架来。」

从今晚的情形来看,弥七显然是他们的头儿。那晚他把罪责都推到同伙身上,还乘机骗取谢礼。由此看来,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个极恶之人。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听了仁吉的话,弥七笑着说。他脸上露出了从未在阿吉面前表现过的厚颜无耻的表情。在见识了仁吉的身手之后,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准备一决高下。

「掌柜的,你可真是挡人财路啊。我好不容易博得了你们小姐的欢心,马上就能成为店老板,多好啊,是吧?」

比起到处卖胭脂和在捕头眼皮底下掳女人,眼前是既安全又能赚到大钱的绝好机会,但事情却不像弥七想象中那样简单而顺利。

「我向小姐求婚,小姐却说还下不了决心,还说,必须要跟你这个惹人厌的掌柜商量一下,没有你的话,店也开不下去了。」

在很多店里,掌柜的作用比老板大,更不用说对做生意毫无兴趣的阿吉了。她把钱箱都交给了仁吉,生意上的一切都由仁吉打理。

这样的话,从阿吉那里也拿不到钱。弥七眉头紧锁,以为仁吉向阿吉说了什么。

「哎呀呀,这下误会可大了,小姐可不是我说什么都听的人。」

仁吉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这让弥七很生气。他瞪着眼,从树荫下挥刀砍来。

越来越厌烦的仁吉一把抓住弥七的胸,想把他扔进远处的池子里……但终于轻轻一拍弥七的手腕,只是把他手中的匕首打落在地,因为仁吉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铃声。

(就是这个铃声。我和小姐都被这铃声耍得团团转。这个男人明明不是铃君,为什么身上老是发出铃声呢?)

为什么?为什么铃君就算死了,不在这个世上了,却又时时刻刻让自己感觉到他的存在?

夜晚的神殿前,仁吉看也不看弥七一眼,只是一个人呆呆站着。弥七拾起匕首,很快消失了。

7

自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弥七再也没有出现在店里。仁吉也没告诉阿吉真相。

「仁吉,你没把弥七扔到不忍池里吧?」阿吉曾怀疑地问。

仁吉冷淡地回答:「要是这么做了的话,倒痛快了。」

仁吉不认为那个年纪虽轻却心肠狠毒的弥七会就此放手,所以一直小心防范。

三天后,仁吉的房间里出现了几个黑影,他一阵紧张,却发现是鸣家们。

「仁吉,太让人吃惊了,弥七原来是个人贩子。」

鸣家们晃着小脑袋,排成一排,争先恐后地说着,红红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但仁吉早已知道了,并不吃惊。

「看起来是这样。」

「他还有手下呢。」

「有两个。」

「这些我都知道了。还有别的消息吗?」

「三桥捕头今天早上抓住了他的两个手下。」

「哦。没有关于弥七的消息吗?」

这么一问,鸣家们一下子哑口无言了。看来他们并没有查到什么新情况。看到仁吉失望的表情,鸣家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弥七的心肠是如何狠毒。

「弥七经常去妓院卖胭脂。他还把掳来的女孩子卖给妓院的老鸨。」

「听说他还把女人卖到品川和新宿的客栈去当女佣。更为可恶的是,每个他掳到的人,只要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有一只鸣家歪着头问道:「他是个男的,要簪子干吗啊?」

「笨蛋!卖了换钱啊。」

胭脂的价钱很贵啦,彩虹色的胭脂看起来就像妖怪的嘴唇……鸣家们的话题渐渐远离了弥七。

但是仁吉好像听不到小妖们的吵闹声。忽然,他绷起脸,慢慢握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所以才……」他想通了,妖怪的本性表露无遗,眼睛眯得像猫一样细。接着,他回过神来,问小妖怪们:「小姐还没睡吧?我有事要跟她说。」

「咦,仁吉你不知道吗,小姐刚才出去了。」

听鸣家们这么一说,仁吉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你们这些家伙,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她?如果你们认为阻止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受到责骂,鸣家们像乌龟一样,一个个缩着头。仁吉没空理他们,赶紧来到店堂。

店里放钱的抽屉还锁得好好的,但钱箱里的钱已经不见了。

「小姐拿着店里的钱出去,肯定是被弥七叫出去了。」

一定是弥七用花言巧语骗阿吉带钱过去。仁吉紧咬着嘴唇。对方只是个人贩子,阿吉不会有事。但是这件事怎么收场呢……对于小姐来说,也许是好事。仁吉紧盯着钱箱想。

8

「请你放手,我再不回去的话……」

「我说过只要你给我钱,就让你回去吗?没那么便宜的事,小姐。我是被你店里的掌柜打成这样的,你要是不在我身边照顾的话,不太好吧。」

晚上的神殿旁边,阿吉和弥七在争吵。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清楚地看到弥七吊着右腕,缠着白色的纱布。

「我只是听说你被仁吉打伤了,给你拿一点儿药费来而已。」

阿吉的语气很冷淡。

「那么你回去后,再多拿些钱来。钱肯定是有的吧?」

弥七用一只手把阿吉拉到身边,脸上露出阿吉从未曾见过的凶恶神情,在月光下,显得尤其阴沉。

「反正那家店也是你的。既然我不能当店里的老板,那么我就要所有的钱。快,照我说的去做!」

任意支使女人已是弥七的习惯了。但阿吉并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咬着嘴唇,长袖一挥,推开了弥七。弥七大吃一惊。

「错了,错了!铃君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做这种事。我真是个傻瓜,我太久没找到他了……我总是宁愿相信,却让自己的眼睛受了蒙蔽!」阿吉的声音颤抖着,眼里一片泪光。

弥七大骂遭「你不按我说的去做,是吧?既然这样,我就把你卖了,就算卖不了什么钱,至少能把我买胭脂的钱赚回来。」

「卖了我?」

阿吉声音嘶哑,满脸泪水。

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弥七。

「真是不知悔改啊。看来我真得把你扔进不忍池了。」

仁吉抓住弥七的胸,单手把他举过头顶。

「啊……」

弥七大吃一惊,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逃跑。这时,从他胸口掉下一个东西,发出了轻微的铃声。

三人的脸都转向了掉到地上的小袋子,里面有一个铃铛。

「铃声就是这个发出的?」

仁吉猛地把弥七扔在地上,伸手捡起那个小银铃。夜色中,再次响起了清澈的铃声。

「快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在地上瘫作一团的弥七瞪着眼叫道。

仁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两个手下已经被三桥大人逮捕归案了。你再不逃的话,也会跟他们一样,被抓去见阎王。」

「我身无分文,怎么逃?」

看着一脸赖皮的弥七,仁吉鄙夷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装了十两银子的荷包,扔在地上。

「你拿着这个,赶紧滚吧。记住,别再出现在吉野屋前。下次再被我看到的话,就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淡淡的语气,就像这夜色一般,令人不寒而栗。弥七拿着荷包,没等仁吉再说,就消失在神殿旁边的树荫里。

「怎么回事,仁吉?你今天怎么那么好心,放他跑了。」

阿吉一边说,一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仁吉。仁吉没有看她,只是沉默,也没有责怪她晚上出来。这让阿吉更不安,她说:

「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根本不是铃君。但我为什么会弄错呢?难道我已经认不出铃君了吗?」

眼泪又沿着面颊流了下来。思念了千年,这次却弄错了。阿吉感觉地面凭空消失了,再也无力站稳,浑身颤抖起来。

「肯定还会再见面的。这次的事就忘了吧。好吗?」

「忘了之后,再跟以前一样等下去吗?我已经没有信心了。下次我可能还是认不出他,可能还是会弄错。怎么办?怎么办……」

阿吉蹲下身,把脸埋在袖子里,大哭起来。

不抬头,也不看仁吉。和以前一样,她只是满心想着铃君,一个劲儿地叹息。她所有的泪都是为那个男人流的。

仁吉找不出任何话安慰她,只好说实话。

「小姐……你并不是毫无理由地弄错的。」仁吉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说还是不说,他仍然很犹豫。「你是被这个铃声吸引了。」

轻轻一晃,铃铛发出了清澈的声音。阿吉的脸从袖子里抬了起来,眼里还泛着泪光。

「现在还是被它吸引着吧?这也许……是铃君的东西。」

听仁吉这么一说,阿吉震惊不已。

「它为什么会在弥七手里呢?是谁送给他的吗?不,不,铃君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别人。那么……」

她停住了,带着乞求的神情看着仁吉。

仁吉缓缓说道:「那个男人经常洗劫被他掳到的女人们身上的东西。这个铃铛肯定也是他抢来的……从被杀的铃君身上。」

「……被……杀……」

「第一次遇到弥七的时候,这个院子里就有一股新鲜血液的味道,是从那几个掳人者身上散发出来的。」

看着伸到面前的银铃,阿吉一步步朝后退。

「捕头不是说过吗?那天,有一个人为了帮助一个女孩子,被杀了……」

思念的人原来就在身边。但这次还没遇到,他就死了。

「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而且,我还偏偏……把那个杀铃君的凶手当成了他。」

阿吉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扑倒在地。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面颊淌了下来。哭泣、哭泣、哭泣……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肯定见不到了。」

阿吉颤抖着,流着泪,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小小的身体可怜地缩成一团。

仁吉扶住她的肩,说道:「肯定会再见面的。说不定他还会先找到你呢。这可不是你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啊。」

的确,两情相悦已经千年了。听仁吉这么一说,阿吉抬起了头。眼前是同样陪自己度过了千年的男人的脸。

「千年……」

第一次正面对视。面前是自己最熟悉的脸,最值得依靠的人。

「千年,真长啊……」

说着,阿吉又哭起来。两人的视线慢慢地错开了。

(小姐并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毕竟我已经在她身边陪了一千年。)

但是阿吉一直追寻的人是铃君,所以,不能接受仁吉的爱。一挑明的话,两人就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地相处了。

「为什么……」

阿吉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哭。仁吉没法把阿吉一个人留在那里,自己离开。

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这样的话,就算再过一千年,也还是这个样子。这算是对过去一千年的一个总结吗?

(爱你,仅仅、仅仅是因为爱你。)

仁吉叹一口气,死了心。阿吉的眼泪就像秋雨一般,淌了好长好长时间。

9

「我的故事结束了。」

听仁吉讲完,少爷睁大了眼睛。

「阿吉小姐之后再也没遇到铃君吗?」

看到少爷失望的样子,仁吉笑说:「他们在一百年之后又相遇了,所以夫人才会出生,才会有少爷啊。」

「啊?」

「阿吉小姐本名叫皮衣,是一位有三千年道行的大妖怪,就是少爷的外祖母啊。」

听了佐助的话,少爷沉默了一会儿。这样说来,铃君就是外祖父伊三郎了。

「仁吉是被外祖母甩了。」

少爷这么一说,仁吉害羞地笑了笑。少爷忽然很想知道弥七后来怎样了。

「这……我可不知道。」仁吉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让皮衣在稻荷神社哭得那么伤心的家伙,狐妖们是不可能放过他的,所以那家伙估计活不过那个晚上。」

伙计的语气虽然平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故事终于听完,药也起效了,少爷感到眼皮越来越沉。伙计们看到少爷静了下来,悄悄地退出了卧室。

(好久没有这么想睡了。)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仁吉还爱着外祖母吧,所以当外祖母拜托他照顾我的时候,他没有推辞。他以后还会继续喜欢下去吗?真是一个死心眼儿的人啊。

还没等问出口,少爷已经沉沉进入梦乡了。

梦幻记

1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船行兼药行长崎屋唯一的继承人一太郎站在日常起居的厢房内歪头想看。

平常,只要咳嗽几声,那两个伙计,还有平常对自己溺爱无比的人们就会争先恐后来到跟前,有时候都到了让人厌烦的程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情形却大不一样。

「为什么佐助和仁吉……还有其他人都不到房间里来呢?我还以为一回来又要挨批了呢。」

虽然被严厉禁止,但是吃过午饭后,少爷还是偷偷地溜到隔壁的点心铺三春屋去了。回来时,发现华丽的厢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奇怪的事了。)

大白天,却没有人过来看少爷。

(是店里忙得不可开交吧。)

到昨天为止,还有很多妖怪在厢房。

「到底去哪儿了?」

平常,小妖怪鸣家不用叫就在房间里乱转。野寺和尚和水獭妖也经常到厢房来喝酒。现在却不见他们的身影。叫了几声,也不见衣着华丽的屏风偷窥男从画中出来。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少爷感到有些不安,来到长崎屋的药材铺。这个店名义上是由少爷打理的。走到账房内,看到仁吉和其他伙计一样对自己笑吟吟的,少爷脸上才露出了放心的微笑,坐到仁吉旁边。

「仁吉,我今天一直没看见大家。到底怎么回事啊?」

要是被身为凡人的其他伙计听到就麻烦了,所以少爷低声问道。仁吉却笑着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啊,少爷,您今天早上没去老爷那里请安吗?您要是不去露个面,老爷和夫人会担心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刚刚跟他们一起吃过午饭。不是指父母,是经常在一起的……」少爷焦急地说。

仁吉恍然大悟,「唔晤」了两声,仍然飞快地拨着算盘。

「您是得知到京都去运货物的常磐号到码头了吧。船夫们今天会把货物运到船行。如果少爷去打声招呼,大家肯定会很高兴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仁吉?」

这个伙计应该知道少爷到底在问什么呀,他本身就是一个大妖怪,但今天仁吉就像变了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少爷心情不好起来,悄悄离开了账房。走到店门口,看到锅里熬着治嗓子疼的白冬汤,于是坐到锅旁,对小伙计说:「今天我来卖药。」说着,他从小伙计手中接过了舀子。

不知道仁吉会有什么反应。平时仁吉老怕少爷会被热水烫伤,严禁他接近灶火。少爷坐在汤药前,不时朝账房里瞄几眼。不一会儿,仁吉起身走了过来。

(哦,还跟平常一样啊。)

少爷稍稍舒了口气。

很快,仁吉坐到了少爷旁边,清秀的眉毛微皱着,平静地说:「我不是说过吗?请您不要靠近白冬汤。万一被烫伤了,又得卧床养病了。」

「知道了,知道了。」

少爷感到心情更糟了,赶紧回到里屋。

(要是平时,仁吉绝不会说这样不痛不痒的话,而是二话不说,先把我抱起来放到店堂隔壁六叠大的房里,然后对我唠叨半天。)

样子还是跟昨天一样,可是一开口就感觉变了一个人。跟父母吃饭的时候,没发现任何异常。也就是说,是这些妖怪有状况。

(不会每个都这样吧?)

少爷赶紧穿过长长的走廊,从厨房前走过,来到船行找佐助。

船行比药材铺大好几倍,伙计们正从常磐号上下货,店里一片忙乱。没有看到佐助。少爷朝店堂右边暂时放置货物的房间走去。

店的后面,朝河道开着一扇大门,草席包裹着的货物被搬了进来,高高地堆在地板上。进进出出的船夫和脚夫很多,但没有看到佐助。

「啊,少爷,您是来看药材的吗?」

看一太郎呆呆站着,少爷的哥哥松之助问。松之助是长崎屋老板藤兵卫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两个月前的一场大火后,他投靠了长崎屋。本来父母一脸不悦,说早就跟松之助断绝了关系,最后他能留下来,是因为少爷的努力。

老板娘阿妙告诫松之助说,他不是长崎屋的人,只能被当作伙计对待,当伙计的要谨守本分。所以现在松之助和其他的伙计一起作息。但是少爷可不在乎这些,一直叫松之助「哥哥」。

「哥哥,这回药材多吗?」

「有大黄、白芷、当归、茴香、槟榔子、独活,进了不少货。让脚夫搬到药材铺去吗?」

「嗯,那也好。」

在松之助的指挥下,几个脚夫动手扛起装着药材的货物包,消失了。到长崎屋已经两个月,松之助已经习惯了和在木桶店完全不同的活儿。

看到他的样子,少爷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哥哥,你看到佐助了没?」

少爷问。

这时,有人从旁边插进话来。

「我刚才看到他给人送货去了。」

这个爽朗的声音是女仆阿卷发出的。她今年十六岁,到长崎屋已经两年了,是一个和她头上的红色描金梳子非常相配的可爱女孩。她一边回答,一边麻利地扫着地。松之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哦,佐助刚刚出去啊?」

少爷叹了口气。一下子进了那么多货,就算是妖怪也得亲自动手了。少爷要是再不搭把手,药材铺的人会忙不过来的。少爷只好赶紧往回走。

忽然,他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阿卷,你住在下总的母亲身体好点没?」

阿卷拿着扫帚,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摸摸头上的梳子,眼中放出快乐的光芒。

「您还记得这事啊?多谢少爷。我母亲已经好多了,所以我才能回店里来。真是高兴啊!」

「那就太好了。」

松之助刚来,阿卷接到母亲生病的消息,就回老家去了,所以少爷很久没见到她。

「少爷,您可真厉害,下人的出生地和家人,您都记得哪?」

站在旁边的松之助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哥哥不也很了解东屋的每个人吗?」

「那个店里总共只有四个下人,但是长崎屋算上船夫和脚夫,人可是不少呢。」

「这是我应该做的呀。」少爷笑着说。

和松之助道别之后,少爷沿着走廊朝药材铺走去。走着走着,嘴角的笑容渐渐变成了自嘲,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干不得一点儿力气活,而且总在床上躺着。

哥哥松之助能够那么快和其他伙计打成一片,一方面是他不以藤兵卫的儿子自居,另一方面也是他的勤奋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松之助身强体壮,力气也大,这一点少爷是无论如何比不上的。

(至少我应该想办法让生意进行得顺顺利利的,做个好老板,让店里所有人都安心。要是这都做不到,我可真是个没用的人了。)

少爷虽然从未表露过,但这些想法总在他心底盘旋,让他感到害怕。虽然只有十八岁,一直需要别人的照顾,而且眼前只是形式上把药材铺交给他打理,但他也总想做出一点儿名堂来,但是……

(我的未来会怎么样呢?十年后会怎么样呢?像父亲那个岁数的时候呢?)

少爷对未来完全没有自信,恐惧常常伴随着他。现在虽然不愁吃穿,但是在火灾频繁的江户,大商家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事也并不少见。

有父母亲在的时候,倒是不用担心。长崎屋是大店,有很多生意伙伴。然而长崎屋的未来、伙计们及其家人,这些重担总有一天会压在少爷肩头。对此少爷很明白,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真到了必须独撑大局的时候……

(做不好就惨了!一定要做好!必须做好!)

任何事情都必须准确无误地完成,因为大家对自己充满了期望。

当然,要支撑起大局,还必须借助掌柜等擅长做买卖的人的力量。有时,掌柜决定一个店的生死存亡,如何选择一个好的掌柜,是老板的事情。

这些不安,少爷没法向旁人诉说。连自己都觉得已经够幸运了,对这样的生活还要抱怨的话,就太说不过去了。连叹气都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地叹。只有面对那些妖怪时,才会偶尔说出心里的烦恼。

(但是这些一直被我当作依靠的妖怪却突然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呢?从小就在一起的呀。)

沿着走廊来到药材铺里,看到仁吉正站在仓库对面,指挥那些脚夫搬运药材。

(没事,大家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少爷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定定神,沉稳地走了过去。

2

「怎么办……妖怪们可能真的不回来了……」

下午五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少爷泡在仓库旁的浴池里,热水浸到了下巴颏上,可怜地叹息着。

妖怪们忽然消失不见已经有三天了。这几天,少爷不断向两个伙汁打探,或是把点心堆得像小山一样招呼屏风偷窥男,可还是没有一点儿头绪。

以前调皮地混在宾客中的妖怪,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少爷叹着气走进大大的汤桶里,可是不习惯一个人,总是静不下心来。伙计们一般都去邻近的公共澡堂,松之助也不能到家里的浴室来,所以少爷没法跟他们一块儿洗。

(要是以前,仁吉或佐助会给我搓背。)

当两人很忙的时候,也有鸣家们在。小鸣家们在热水里像小狗似的游来游去。但是那样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了。

虽然佐助和仁吉还在,可是他们俩的变化让人觉得郁闷。现在那两个人彻头彻尾变了,跟普通人一样一本正经。当然,他们现在也同以前一样关心体弱多病的少爷,奇怪的是,这种关心起了微妙的变化。现在他们就像是普通人,而且还把一太郎看作少爷,当个大人对待。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他们老觉得少爷洗澡可能会淹死,吃饭可能会噎死,这曾经让少爷烦得不得了……

(看来我真的只会撒娇啊。好可怜!)

少爷泄气地想。他再也没心思泡澡,很快爬出汤桶。

外面月色皎洁。在回房间之前,先去了趟茅房。出来后用房屋边上木桶里的水洗手。把水舀子放回桶里时,少爷看到了倒映在水中的圆月,那清澈的美丽,让少爷愁云满布的脸露出了笑容。

(如果鸣家们在,肯定会把手伸进水桶里捞月亮,吵个不可开交。)

抬头一看天空,月亮旁边带着一圈蓝色的光晕。忽然,少爷伸出手去。

「要是能触摸到月光,那该多棒啊。」

再一次把目光转向水面,静静地朝水中的月亮伸出手去。手指一触碰水面,就会荡起波纹,月影会变得模糊不清。这些少爷都是知道的,但是……

(咦……)

少爷静静地把手伸到水里,不知为什么,月亮没什么变化,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月光慢慢地、慢慢地收缩着。把手抽出来时,白色的光也跟了出来。少爷惊讶至极。

(这……是真的?)

手中的月光滴着水,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这种美让人着迷,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虽然看得真真切切,少爷却感觉像在梦中。

(梦?)

少爷的手指微微颤抖。月光滴}留溜地从少爷手中滑了下去。「啊!」

少爷一声轻叫,随着一声轻响,月光已经掉回到水里,变成碎片消失了。

(天啊……)

少爷紧盯着桶里的水。

(这种事谁都做不到的啊。谁又会相信呢?)

少爷皱起眉。他被那水吸引了,一动也不动,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心中生起不可思议的感觉。

「啊……嚏……」

少爷忽然打了个喷嚏,回过神来。他意识到,大晚上的,自己在院子里的茅房旁边站了好久。

「是洗澡后冻着了吧。」

要是以前,那两个伙计早就脸色大变,把他带回房了。

(为什么……为什么最近老是发生这样不同寻常的事呢?)

这样想着,少爷感到身上更冷了。他又朝桶里看去。和平时一样,水里还是倒映着月亮。少爷赶紧朝厢房走去。

回到卧室后,少爷发现被子已经铺好,水壶和放衣服的筐子也整齐地摆在枕头边。但是以前肯定会等到少爷睡下才离开的两个伙计却不在。

「我已经十八岁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少爷虽然努力接受现实,但是要适应还得费点工夫。把灯笼吹灭后,四周一片黑暗,少爷摸索着钻进了被窝。以前经常听到的妖怪们的说话声也听不见了,一时间少爷怎么也睡不着。

这样的寂静已经持续了三天,少爷知道自己只能睡觉。在睡着之前,少爷跟前几天一样辗转反侧。小半个时辰之后,睡意终于渐渐袭来。

这时,少爷听到一个声音。

(咦,是什么?)

少爷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他感到四周在微微震颤,非常轻微,只有平常习惯了妖怪们动静的少爷才感觉得到。

(是妖怪们回来了吗?)

但是这个声音和平常熟悉的妖怪们肆无忌惮的动静不一样。有什么在偷偷地接近自己,还不时停下来。好像谁在走廊上窥视。少爷再也睡不着了。

少爷心跳加速,在黑暗中紧抓被角。

(怎么办?索性把灯笼点上,到走廊上去看看,还是大声喊叫?)

一太郎自幼多病,两个伙计陪着睡在厢房里。虽然现在他们变得很奇怪,但是大晚上的,只要听到少爷的声音,应该会赶过来。

(他们会来吧?有两个大妖怪在,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奇怪的东西进来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那个东西已经靠近卧室了。厢房并不大,那东西越来越近,少爷感到房间里的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怎么想都觉得来者不善。

(它就在走廊的角落里?)

不,也许更近,已经来到身边了。虽然不知道,可就像亲眼看到了一样。少爷坐了起来,在一片黑暗中,根本无法点灯笼。

(来了……)

危险的气息逼来。该怎么保护自己呢?怎么办?

(不,我不能光想着保护自己。那东西来路不明,我必须把它抓住。)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少爷不知道该怎么办。不久,那东西已经来到卧室门前,停在了那里。

少爷死死盯住门。房间里一片黑暗,外面却月色皎洁。几缕月光从木板窗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要是打开门,就可以看到些微光了。少爷喉咙发干,差点从被窝里跳起来。

(好可怕……)

应该站起来去把门打开吗?要想将来支撑起整个长崎屋,就不能光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也许,肯定……

少爷咬紧牙关。

正在这时,尖厉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啊啊……」

「怎、怎么回事?」

少爷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伸手摸到了房间的门,猛地拉开。

「咦?」

走廊上空无一人。为了看得更清楚,少爷赶紧把朝向院子的木板窗打开。月光下,寂静的院子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没有奇怪的影子,没有妖怪,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两个伙计出现。

「……真奇怪啊!」

少爷撇撇嘴。心跳还是很快,自己都能听见声音。

「叫得那么大声,仁吉和佐助怎么不出来呢?」

那叫声把正房的人都惊醒了,有人朝这边跑过来,可是那两人仍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仁吉和佐助的卧室在走廊的另一端,被一片黑暗包围着,寂静无声。

(大妖怪不可能因为睡着了而听不见吵闹声。)

少爷在夜色中呆呆站了好久。

3

第二天,少爷做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他在药材铺和船行东走西逛,不时描摹隔扇上的画,或是把手伸进插花的浅盘里。

「少爷,您是不是肚子饿了呀?我先给您拿点点心填填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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