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娑婆气系列之第2部猫婆婆》作者:[日本]畠中惠【完结】 > 娑婆气系列之第2部猫婆婆@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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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畠中惠 当前章节:14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行到少爷伸手去摸厨房的水桶,乳母阿曲担心地说。

「要是大伙儿吃不上饭就惨了,我没事。」少爷苦笑着回答。他像一只把爪子伸到金鱼盆里的小猫,瞎摸了一通。接着又来到船行,把平常脚夫和店里的伙计们清理货物那间房里铺的席子卷了起来。

「啊呀,少爷,您这是在干什么啊?席子上全是灰,小心又咳嗽了。」掌柜担心地说。

松之助和女仆阿卷也是一脸惊讶。

少爷笑着回答:「是这样的,我在厢房里做盆景,用来当池子的玻璃杯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所以找找。」

听了少爷的解释,在稍远处清点货物的佐助眯着眼回过头来,他知道厢房里并没有盆景。但是少爷一点儿都不在意,继续卷席子。

「是玻璃吗?这种东西不可能夹在席子里。」掌柜不解地说。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人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席子下边滚出一个约两寸高的酒杯,碧绿如玉,非常美丽。

「怎么这种地方……」掌柜吃惊地张大了嘴。

少爷捡起盈润如水的酒杯,说:「啊,总算找到了。谢谢啦。」

说完,他离开房间,朝厢房走去,脸色由阴转晴。谜底随着酒杯一起滚出来了! 回到房间后,少爷把一个盆放到书案上当院子,在里面放上酒杯当池子,笔架当岩石,再放上兔形的砚水壶,看起来就像一幅小野兽在池边嬉戏的盆景。

「要是池子里有鱼的话,就更有趣了。」

说完,少爷紧盯着玻璃杯。

房间里明明没有风,水面却泛起了微波。不一会儿,就看到水底一条小鱼轻快游动的影子。酒杯在刹那间变成了少爷想象中的池子。

(原来如此啊……)

说有酒杯,玻璃杯就从席子里滚了出来;说要做个池子,杯子里的水立刻微波荡漾;还可以从水桶里抓到月亮的影子。这些都是平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少爷在盆景前换了个坐姿。

(我应该是在某个人的梦里面吧?)

这是少爷得出的结论。

少爷还记得以前读过的几本怪谈笔记中说,因为海神做法,有人看到了大蛤蜊变的海市蜃楼。蛤蜊幻化出的海市蜃楼,是梦幻般的楼阁城市。幻境分外美丽,就像彩虹一样,想看到什么就有什么。

眼前看到的和平常一样的日子,其实和平时大有区别。两个伙计变得那么奇怪,也是因为这是做梦的人想象中的样子。因为他们俩在别人眼里就是普通人。鸣家们和屏风偷窥男不在,是因为做梦的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在这梦中,我仍然被溺爱,所以这个做梦的人应该是我身边的人。

但是为什么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却那么恐怖呢……)

总之,眼前要做的,是走出梦境。虽然不是浦岛太郎(注:浦岛太郎,日本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是一个渔夫,与龟一起去龙宫,享尽荣华。临别时,获赠一只玉盒。回家后打开,与盒中喷出的白烟一起化为了白胡子老头。),可是在桃源仙境似的地方玩的时间太长的话,就会忘了该怎么回去。

(要回去就必须知道我现在究竟在谁的梦里。)

到底是什么时候,怎样被卷入这似是而非的日子中来的昵?少爷皱着眉苦想。这时,酒杯里的水已经溢到盆子里了。

4

「仁吉和佐助不会想象自己那么奇怪的样子,所以这不是他们的梦,应该是一个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妖怪的普通人的梦。」

在早晨八点柔和的阳光下,少爷打开卧室的纸拉门,坐在书案前,在摊开的纸上写着。

写在纸上的是各个有可能做梦的人。写下好多名字,但又有很多被勾掉了。

(三春屋的荣吉不会做这么莫名其妙的梦。也不是父母的梦。)

名字被一个个勾掉。剩下来的,是住在长崎屋的伙计们,还有跟船的船夫和脚夫。

「啊,接下来就难了。」

少爷嘟囔着。虽然已经划去了很多名字,还是剩下几十个。

(我从梦里感受到了对我的善意。但是也有让人心情不好的事情。

做梦的人抱着复杂的心情吗?做这个梦的,到底是谁呢?)

少爷皱着眉,使劲地思考。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庭院望去。院子跟之前有些不同。说不清到底有什么不同,总觉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少爷凝视着阳光照耀下的院子。

(哪里多了一棵树,或是一块大石头,或者不该出现影子的地方有一个影子……)

看了又看,没发现什么变化。但他总觉得有个东西就在眼前,只要一背对院子,那个东西就会朝他的喉咙扑过来……

(是昨天晚上让人不得安宁的家伙吗?)

好一会儿,少爷紧盯着院子,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挺傻,但又觉得,不小心的话,就会有性命之忧。

忽然,少爷睁大了眼睛,紧张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咦,这不是哥哥吗?你很少到厢房来啊。有什么事吗?」

松之助从厨房方向过来,出现在院子里。少爷笑着招呼。松之助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坐在走廊上。

「真……真是不好意思。」

少爷给自己和松之助都倒了杯茶。松之助更加拘谨了。这样下去就没法说话了。少爷一边请松之助吃点心,一边问道:「哥哥习惯店里的生活了吗?有什么觉得不自在的吗?」

「店里给我安排得很好……我心里只有感激。」

松之助低着头,不看少爷。特意来到厢房,肯定有什么事情想说。

少爷看着哥哥的脸。看到少爷盯着自己,松之助终于开了口。他说的话出人意料。

「这……少爷,女仆阿卷的描金梳子是您送的吧?」

「阿卷?描金梳子?」少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眨了眨眼之后,少爷「啊」了两声,微笑道:「是阿卷戴在头上的红梳子吗?嗯,是我给她的。」少爷简单地回答。

松之助又问:「那……您为什么送梳子给阿卷呢……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这可能会给您添麻烦。」说着,松之助的眼睛又垂了下去。

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少爷微微一笑,轻松地回答:「那原本是母亲的梳子,有一个梳齿掉了,母亲说不要了,结果在旁边的阿卷听了,觉得很可惜,上面描着很精美的花朵。」

对于女仆,老板娘的红色描金梳子是自己非常想要却根本得不到的东西。虽然少了个齿,但是插到头发上就看不出来了。所以少爷就把那个梳子送给了一直很勤快的阿卷。

「你很在意梳子的事吗,哥哥?」

「不,我不想对少爷的事说三道四。我……」

「哥哥在意的是阿卷吧?」

「我什么都……那种事……」

看着哥哥一脸尴尬,话都说不利落了,少爷笑了起来,但脸上却有一种悲伤,甚至是生气的神情。

「阿卷是个勤快诚实的好女孩,我能理解哥哥喜欢她的心情,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啊。」

「少……少爷。」

少爷这么一说,松之助的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

「但是……」少爷的声音中含着一种威严,「哥哥也是一个勤劳的人,比起阿卷丝毫不逊色。哥哥真的做得很好,所以……」少爷伸手抓住松之助的胸,「所以不管心里有多喜欢那个姑娘,哥哥也不会在这么忙的时候扔下手头的事来厢房,哥哥不是那种慢慢喝着茶商量事的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焦急的松之助想要逃跑。少爷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手。

「你不是哥哥!快快现出原形!」

少爷高声叫喊,松之助猛地弹了出去,变成了一粒粒细沙,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变戏法一样。走廊上只留下松之助的茶杯。

「看来梦里的感觉还真是奇怪啊。」

少爷厌恶地摇晃着刚才抓松之助的手,感觉像抓住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但是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让哥哥出来,那么做梦的人肯定不是船夫或脚夫。」

松之助到长崎屋只有两个月,和从远方归来的船夫们还不是很熟,他们不可能在做梦时梦到他。

「剩下的就是伙计们了。」

少爷想着,把茶杯放到了盆里。「需要收拾吗?让我来吧。」

突然,院子里有人说。

原来是佐助拿着点心盘,从正房那边过来了。他是来送八点钟的点心。不知道为什么,佐助一出现,院子里的景色好像又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但是又没法和变得一本正经的妖怪们说。少爷伸手拿过点心,继续思考着。

今天的点心是放了核桃仁的宗及饼。

「看来少爷还是一个人待着身体更好嘛。」

看到少爷很有食欲的样子,佐助微微咧嘴一笑。他忽然瞥到书案上写了很多名字的纸,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更大声了。

「名字有什么问题吗?」少爷问道。佐助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并不回答。

(怎么回事?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少爷把头扭向一边。佐助很快又脸色冷淡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5

(真是再也不想见到梦里面令人讨厌的伙计了。)

受到冷遇的少爷满心不悦地沉默着。他非常怀念每天都有妖怪们陪伴的日子。为了快点回到正常的生活,少爷又坐在书案前,努力寻找做梦的人。

「那个变成哥哥的家伙知道阿卷得到了一把梳子。做梦的人很在意那梳子。哪个伙计会在乎梳子呢?」

阿卷不是那种得到了主人给的东西就扬扬自得的姑娘。

(是厨房的女仆吗?但那个人不仅知道梳子的事,还知道哥哥的心思。)

同时知道这两点的,到底是谁呢?

(是乳母阿曲吗……可是她跟哥哥没怎么见过面啊。是掌柜吗?但是他就算知道哥哥的心思,也不知道阿卷的梳子是从哪里来的。)

划掉一个,又划掉一个,到最后,面对着一大堆名字,少爷一时问有些发愣。

「等一下,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所有的名字都被划掉了。少爷盯着纸,使劲想有没有漏掉的人。

「应该是很熟悉阿卷和哥哥的人。」

这时,少爷忽然想到最熟悉他们两个的是谁。

「不是哥哥,就是阿卷自己……肯定是的。」

那么到底谁在做梦呢?在少爷身上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

「这就是真相吗……」

可如果是这样,时常产生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管是哥哥还是阿卷,应该都不会害我。)

而且他们只是普通人,怎么能把别人放进自己的梦里呢?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表面看来,是哥哥做的。)

少爷想不出阿卷梦到自己的原因。如果是哥哥,理由就很多了。少爷在书案前,双手托着腮,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少爷感到脖子上汗毛直竖,那种阴森森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我旁边,很近。)

刚才陷入了沉思,所以没注意到。少爷回头一看,一个东西正从走廊朝自己猛扑过来。

「啊!」

少爷尖叫一声,摔倒在地,连压在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都看不见。

少爷踢翻了书案。他被比自己大好几倍的东西压着,一直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晤,有股野兽的臭味。)

少爷感到快要窒息了,连眼泪都给逼了出来,喉咙被掐住,手胡乱挥动,撞到了角落里的小柜子,疼极了。

(好难……受……)

少爷抓住了柜子上的小把手,往外一拉,抽屉被拉了出来。

「啊……」

耳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压在身上的重量减少了一些,少爷终于能喘过气了。

(啊……这里面放的,是护身符……)

这是花了二十五两金子买的五十枚一束的护身符,是以前为了对付另一个妖怪,从上野的寺庙里求来的,和尚保证过,肯定灵验。因为鸣家们害怕,没有用完的就放到了柜子的深处。

少爷刚回过神来,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他一惊,忽然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咦?」

少爷站起身来,那种可怕的感觉已经退去。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被踢翻的书案和空气中残留的野兽的臭味,表明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少爷在做白日梦。少爷喘着气,心底涌起一股恐惧感。

(刚才的家伙是个妖怪。到底是什么妖怪要杀我呢?差点被掐死了……)

少爷两手撑在榻榻米上,无力地环视着一片狼藉的房间。

(这是个梦吗?哥哥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吗?不,不对,肯定不是这样的!)

在长崎屋自己有求必应,却会发生这样恐怖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对头了。

(真奇怪啊……最后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呢?为什么那个东西忽然消失了呢?)

少爷正想得入神,忽然,门被拉开了。少爷赶紧护住喉咙,一脸紧张。进来的是好久没见的伙计仁吉。

「怎么回事?刚才听见好大的声音。」

仁吉看看被踢翻在地的书案,又朝少爷瞧了一眼。房间里一片狼藉,平常最担心少爷的仁吉却冷静得让人吃惊。

「是睡迷糊了,把书案踢翻了吗?连砚台都倒了。在我清扫完之前,您不要过来,不然会弄脏您的衣服。」

看到仁吉这么冷静沉着,少爷靠在墙角的柱子上,一时无语。和刚才那家伙相比,眼前的仁吉更可疑,少爷把头扭向了一边。

(仔细想想,还真是奇怪。仁吉和佐助平时对我无比溺爱,难道他们在旁人眼里那么冷静吗?)

不管是哥哥还是阿卷,到店里的时间并不长,但也不可能没从其他伙计那里听说过仁吉和佐助溺爱自己的情形。

少爷深深地皱起了眉。

(我肯定有什么地方想错了,矛盾的地方太多了。我确实抓到了月光,哥哥也变成沙子消失了。我现在应该还在梦里……)

不安像夏日雷雨前的乌云一般,聚集在少爷的脑海里。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脑海中划过一道如闪电般令人讨厌的警告,但是答案没有像雨点一样轻松地降下来。

一脸苦恼的少爷把目光投向了正在扫地的仁吉。令人吃惊的是,伙计的嘴角竟偷偷地露出了笑容。

咦?怎么回事?那笑容……笑容透着一种奇怪的满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惨了……从蛤蜊变的海市蜃楼中看到的不是彩虹般的幻境,而是现实,这下糟了。妖怪们消失了,变了。少爷被一个奇怪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

仁吉脸上不知为什么露出神秘的微笑。说起来,佐助也很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管怎样,现在少爷可以确定,自己身处一个不像天堂般美好的世界。

6

(我是先弄清楚做梦的人是谁呢,还是先想办法防备那个偷袭我的家伙……)

夜色又降临了,卧室里也已经铺好了被子,灯笼光柔和地摇曳着。今夜,少爷又是一个人坐在火盆边沉思。

虽然对做梦的人更感兴趣,但是那个不知到底为何物的家伙可不会等着少爷作好准备才来袭击,所以应该先对付它才是。

「尤其现在妖怪们都不在了,自己更应该小心。」

决定之后,在熄灯前,还有很多准备要做。少爷从小柜子里取出护身符,贴在走廊、外面的木板窗和两边的门上。

(这样,那个家伙就只能从正中间的门进来了。)

对手好像不是光靠护身符就能打败的,那就只能靠和护身符一起求来的斩妖刀了。这是拿二十五两金子换来的。

「只靠这把刀……再想想我的力气,真是让人很不安啊。」

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少爷看着刀,叹了口气。

「到现在为止,那家伙已经有两次忽然消失不见了。要是知道它忽然消失的原因就好了。」

它为什么停止攻击逃跑了呢?想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答案。渐渐地,夜已经深了。

刚开始还以为灯油快没了。

本来亮得好好的灯笼好像忽然间断了灯芯,一下子就熄灭了。被一片黑暗包围着的少爷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个可怕的家伙来了。

黑暗中,那家伙的气息越来越浓。上一次它差点把少爷掐死,结果却功亏一篑,这次肯定会痛下狠手。

少爷面朝一张护身符都没贴的门,紧握刀把,轻轻地拔出刀来,心脏咚咚地跳着。没有妖怪们的帮助,独自面对敌人,这还是第一次。

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事情,也只能面对了,至于能不能打败它,那是另外一回事。

(也许这一次我是在劫难逃了。)

虽然这样想,但奇怪的是,少爷却没有一丝胆怯。虽然总是卧病在床,但与对手决一胜负,却不是第一次。

(这次也将成为我的经验吧。)

凝神静气,紧盯着眼前的黑暗,把一切杂念从脑中赶跑,手指轻轻用力。

来了……门外的走廊上有动静。现在它和少爷相距不过两间房。少爷听到对方发出了轻微的响动。那家伙正把手放到门上吗?那么,马上……

门开了。

忽然,很多东西像一座小山般朝少爷扑来。「啊啊!」少爷一惊,摔倒在黑暗的房间里。

他感到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又被猛地往后一拽。有什么从旁边砍了过来。

「护身符!护身符!」

随着一声高叫,两边的门被推倒了。

「在那边!」

「还没弄好呢!」

雪崩般的脚步声杂乱交错。对方撞到了什么东西,有什么摔了下来,倒了。野兽的臭味时远时近。

「浑蛋!浑蛋!」

黑暗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忽然又停止了。

「我可不是要杀你哦……」

一个沉着的声音使这场看不见的骚乱平静了下来。这是一个和这个夜晚非常不协调的娇媚的声音。少爷知道这个是谁发出的声音。

(难道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令人吃惊的想法不断地在脑海里浮现,但是光靠推测,不能解决问题。少爷努力让自己平静,坐下来问道:

「你们完事了吗?完了的话就把灯点上吧。」

轻轻的打火石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灯笼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夜的黑暗,少爷看到了眼前的情况。

「大家聚得可真齐啊。」

十叠大的卧室里挤满了少爷最熟悉的妖怪们。

在众多的鸣家中间,少爷还看到了野寺和尚和火鸟妖,好久不见的水獭妖、铃彦姬及猫妖。少爷回头又看到了屏风偷窥男,刚才把自己往后扯的,肯定就是他。

佐助和仁吉正摁着一只野兽样的家伙。这个被五花大绑的家伙,是一只红毛蓬勃的狐狸。

看到少爷老是瞧那只狐狸,佐助一边用力摁着它,一边讲起了事情的原委。

「这家伙名叫暗红,是皮衣夫人,也就是少爷的外祖母阿吟夫人去侍奉荼枳尼天女时带去的仆从之一。它虽然侍奉天女,却犯下好多恶行。」

事情败露以后,它在天上待不下去了。虽然对皮衣的怒责怀恨在心,却没有能力报复。

「所以这个家伙就想害皮衣夫人的外孙,也就是少爷,以此来消气。」

暗红知道皮衣很疼爱这个身为凡人的外孙,还特地派了妖怪守护他。皮衣察觉到它的心思后,就让佐助他们务必小心。

「这家伙法力不是很高强,跑得却很快,我们一直都很小心,但还是被它逃脱了两回。所以今天晚上大家决心再不能让它逃跑了。呵呵,能抓到它真是太好了。」

暗红被捆得像个粽子。昏暗的屋顶伸出一只手,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妖怪,把暗红倒提起来。是见越大师。由于衣着寒酸,他经常被其他妖怪嘲笑。

「啊,终于抓住了。那我就把它带走啦。皮衣夫人一直很担心呢。」

暗红好像被吸进了屋顶,消失了。但是见越大师笑嘻嘻的脸,却还在头顶,久久没有隐去。

「真是遗憾,我必须走啦。虽然接下来还会有很有趣的事情发生。」

他说着,一脸坏笑。他的脸下边,站着噘着嘴巴、眼冒怒火的少爷。

「请不要责怪妖隆们。大家都是因为担心你,才这么做的。」

「因为担心我,所以都隐藏起来,在旁边暗暗地嘲笑我吗?」

少爷越说越生气,见越却更高兴了。

「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消失了。是不是感到有点遗憾啊?犬神、白泽,后面的事情就由你们讲给他听吧。」

说着,大妖怪大笑着,消失在屋顶的黑暗中。

少爷怒气冲冲地看着妖怪们,说道:「接下来呢?一听说暗红要害我,为什么都消失不见了呢?」

少爷的脸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生气。看到少爷这一气非同小可,妖怪们都沉默不语了。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仁吉。他抱着胳膊,直直地和少爷对视。看他一副堂堂男子汉的样子,好像一点儿都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

「……一听说少爷有危险,我马上就告诉您不要去别的地方,但少爷嘴里说知道了,之后却立刻去了三春屋。」

「……可你没跟我讲暗红的事啊。」少爷的声音稍稍有点底气不足了。

仁吉又说道:「就算跟您说了,也是一样。就算您知道有人要杀您,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厢房里,您肯定受不了。所以我们才想出了一计。」

「……我们故意消失,以此引暗红出来。大家都想这件事早点了结。」

说这话的是佐助,他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次的事情是为了抓暗红设的圈套吗?可是我之前就被那家伙攻击过两次了。」

「我们不是在关键时刻出手救您了吗?我们就是为了最终抓住暗红,才故意先让它逃脱。」

听仁吉说得这么轻松,少爷又是满脸的不高兴。

(我什么都不知道,白白害怕了。)

少爷真想大骂一顿,但说不出口。

「而且,仁吉、佐助,你们变得特别奇怪,我还以为到了别人的梦里,还以为那是别人看你们的样子呢。」

「我们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您记起我们的好。」

「就是因为这个,才演戏?」

少爷气得满脸通红,真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在乎他们。

「我讨厌你们!」

少爷生气地连刀带鞘挥舞起那把斩妖刀。鸣家们大惊失色,两个伙计却满不在乎,轻轻松松就把刀夺走了。少爷还是怒不可遏。

「不管你们多么想教训我,也不能让我看到那种幻象啊?」

听了少爷的话,仁吉歪着头问道:「什么,幻象?」

「就是可以从水里捞起月光,还有从席子里滚出玻璃酒杯,那杯里还有鱼在游,还有假的哥哥。所以我才会以为是个梦。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处心积虑?」

听少爷这么一说,妖怪们面面相觑。

「我们都忙着抓暗红了,根本没时间做这些事啊。」鸣家们说道。

仁吉也点点头,说:「松之助的幻象是怎么回事?」

少爷正想着该怎么说,不想有人先开口了。原来是屏风偷窥男,看上去一脸沉思的样子。

「我在屏风里看到了。松之助坐在走廊上和少爷说话来着,接着,他就像一阵雾,又像一阵沙子似的消失了。」

屏风偷窥男还说,那个时候他还以为是两个伙计或者是见越干的。仁吉和佐助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纳闷的神情。

说起来,少爷也做了很奇怪的事情。他从席子里找到了一直从未见过的玻璃酒杯。」

佐助想起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感到越来越奇怪。

「那也不是你们干的吗?」少爷问。

两个伙计都坚决地摇摇头。看来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好像是真的。

「也就是说,我被你们算计,还经常做着不可思议的梦。」

「我还以为这是哥哥或者阿卷的梦,没想到原来是你们在演戏。」

少爷怒气未消,一个劲儿地抱怨。

听了这话,佐助又问:「少爷,您怀疑是松之助的梦我倒可以理解,为什么还怀疑是女仆阿卷的梦呢?」

「因为那把梳子啊。」

少爷正要解释,忽然听到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

「啊,我把梳子的事情给忘了。」

一只鸣家从怀里拿出一把红色的梳子,那梳子掉了一个齿。

「这是怎么回事?」少爷大吃一惊,问道。

鸣家回答,是掉在货物旁边的。

「也许是谁丢的,跟船上的货物混在一起运了进来。」

鸣家们就把它捡起来了。

「这跟阿卷的那把很像啊。」

佐助拿过来一看,说不可能是同一把梳子。

「阿卷回了下总,还没回来呢。」

听了佐助的话,少爷回过头紧盯着他,惊讶不已。

「还没有回来?可是……我还跟她说过话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遇见的到底是谁?不,难道说遇到阿卷也是在做梦吗?做梦的人很想知道我为什么送梳子给阿卷,而且他也知也知道哥哥总是盯着阿卷看。)

少爷浑身颤抖起来。周围的妖怪都担心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少爷,您脸色煞白煞白的。」

「为什么会这样……」

少爷好像没有听到妖怪们的话。

会做这样不可思议的梦的原因,就快找到了,但这是一个少爷不想知道的答案。

7

三天后的夜里,少爷坐在厢房的火盆边,听着伙计们的汇报。

「我让苍鹭飞过去看了一下,她老家人说,阿卷半个月前就已经回长崎屋了。」

但她还没到江户,这就奇怪了。她又不是不识字,如果是因为生病或受伤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然而没有。

「我正让山童沿路寻找呢,很快就会有消息。但是……」

仁吉一脸忧虑。不知去向的女仆戴的东西却奇怪地回到了店里。

「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但梳子还是回来了。阿卷也许已经……不在世上了吧。」

也许被劫路贼杀了。但就算如此,阿卷还是想回到长崎屋。她想问明白埋在心底的事情,问少爷,就算是在梦里也好。

(您为什么送梳子给阿卷呢……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这就是她虽然化成了松之助的样子来问,却还是一副很害羞的样子的原因吧。或者是因为松之助一直默默地看着她,阿卷至死也没有忘却,才回来的。

少爷把梳子猛地砸到火盆上。伙计们心痛地看着上面的红色花纹。

「好看吗?」

第一次把梳子插到头发上时,阿卷满脸通红地问少爷。少爷心想,要是当时多赞美她几句该多好。勤劳姑娘的笑容就像夏日里盛开的牵牛花,那么明媚动人,但是少爷没有想到,这笑容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女孩子的心思。

(要是我当时注意到,好好回答她……)

阿卷的心意自己无法回应,而她的一片恋慕之情,却把梳子送到了遥远的江户。说是对下人的事很了解,可是却没有注意到一个女孩子的心思。

少爷的胸口一阵发紧,颤声说:「真是太可怜了!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这时,有人拍打卧室的木板窗。佐助打开窗一看,院子里站着一个全身长满毛发,却有一副小孩子面孔的妖怪。

「山童在沿路的山上找到了阿卷的尸体,现在已经把她运到最近的寺庙里了。」

听了佐助的话,大家都不说话。少爷伸手拿过旁边的茶筒,道了声辛苦,把里面的点心用白纸包了,递给山童。

「阿卷的佛事就在长崎屋做吧,明天我就跟父亲说。」

少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不久,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要是太晚还没有熄灯,正房的人就该过来了。少爷用白纸把红梳子包好,放在书案上。

「做佛事的时候,把这个也放在阿卷身边吧。」

伙计们把被子铺好,作好了睡前准备,最后还不忘叮嘱少爷。虽然妖怪们也可怜阿卷,但是对于他们而言,什么事也比不上少爷重要。

「少爷,经过这回暗红的事,您吸取教训了吧?以后我们说的话,您就稍微听一听吧。也许还会出现居心不良的家伙呢。」

少爷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到他这个样子,妖怪们都不安起来。

「这次的事情虽然感觉很不好,但还是有一点儿好处,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虽然还不能独当一面做生意,但是你们也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事。」清清楚楚地说完之后,少爷钻进了被窝。

看到少爷仍怒气未消,妖怪们哭着说:

「不要嘛,您别生气嘛。」

「我是坚决反对仁吉他们的计划的。」

「您怎么还生气啊?」

听着唧唧喳喳的声音在空中飞舞,少爷在被窝里偷笑。和妖怪们谈话让他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我……我真的希望能够快点长大,虽然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至少不至于不明白别人的心思。)

像夏日里的牵牛花一样明媚的笑容掠过了少爷的脸。自己并不喜欢阿卷,却觉得她是一个好姑娘。

(像我这样的小孩,原本就不能做出更好的回答吧。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就是还是小孩的证据吧。怎么做……怎么说才好呢?)

红色的梳子和阿卷的笑容在眼前时隐时现。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一个可以让人依靠的人。不能再一味地依靠妖怪们了。)

两个伙计好像明白少爷心里在想什么,不安地看着他。少爷无可奈何,发出了略带哭腔的笑声。

月光下,夜,已经渐渐深了。

茶巾鸡蛋

1

长崎屋的少爷正在厢房里吃过了点的中饭,两位伙计则在两旁用奇怪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少爷吃饭的样子。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吃得这么快,简直不敢相信!」

「是呀,这阵子没病得起不来,也不咳嗽,身体好像完全恢复了!」

少爷面带微笑地说,还想要第二碗。看着眼前的空饭碗,手里拿着饭勺的佐助一时间忘记了盛饭,表情也僵硬起来。

「平时充其量也就半碗。真的不要紧吗,少爷?要不要叫源信先生来?」

听了这话,少爷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仁吉、佐助,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我多吃了点饭,就叫郎中来吗?你们不是说,每天都要多吃一点儿吗?饭菜好吃,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说得也是。」

佐助盛饭的动作依然很僵硬。热腾腾的饭盛好后,少爷又大吃起来。

位于江户城头号繁华街通町上的长崎屋,是一家经营漕运和药材的大商家,也是江户十大特权大商家之一。少爷一太郎今年十八岁,是长崎屋的继承人、众人百般疼爱的公子。

温和的家仆,更加温和的伙计们,加上更加更加温和的父母——把所有出售的砂糖加起来,或许都不如这些人的疼爱甜腻——少爷就是在这些人的保护之下长大的。其中有个原因,少爷从出生到现在身体一直很虚弱,一不留神就可能染上疾病,断送性命。

然而这几天,少爷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身体一下子好了。今天也一样,把一盘雷豆腐——把打碎的豆腐放在香油里炒,然后放入葱段和萝卜泥——吃得精光,连咸菜丝和放了油炸豆腐的酱汤,也吃得津津有味。

「这家伙有点奇怪呀。莫不是要发生大地震或富士山爆发之类灾难的前兆?」

冷不防,从靠在屋子一角的屏风处传来了说话声。不大工夫,艳丽的屏风画中的男人倏地滚了出来。看到这么奇怪的事,少爷却丝毫不慌张,仍旧吃饭;两个伙计更是沉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原来,在长崎屋有个秘密,许多妖怪在这里出没。这都是因为少爷的外祖母阿吟是一个叫皮衣的大妖怪。而两位伙计,实际上都是妖怪所变,一个叫犬神,另一个叫白泽,是少爷的外祖母担心少爷身体弱,派到长崎屋照看他的。

刚才从屏风里滚落出来的,也是早就熟识的妖怪——喜欢花哨的屏风偷窥男。他站在少爷旁边,满面狐疑地盯着少爷的饭碗。从屋顶的角落里咕噜噜滚下来的长相狰狞的妖怪鸣家,也都爬到了少爷膝盖上。

「这个样子吃饭,恐怕坐在这里的,不是少爷的真身吧?」

「有可能是妖怪变的。」

「这可不得了,必须马上查清楚!」

少爷正吃到一半,鸣家们为了验明正身,开始拉扯少爷的身体。

这些小妖怪身长只有几寸,可一旦被他们抓住了手,再加上脸颊被撕扯,萝卜泥就别想吃了。少爷最后忍不住哭笑不得地抗议:「哎!住……手啊!疼……好痒……啊!」

「快住手!你们想把少爷拉成扁年糕吗?」

佐助发拳猛击了一下柱子。随着咚的一声响,整个房间开始剧烈地晃动。鸣家们吧嗒吧嗒地从少爷身上滚落下来。

「嗯,好像的确是少爷的真身。那为什么身体突然变好了呢?」

听到屏风偷窥男这样问,仁吉龇牙咧嘴地笑道:「前几天给少爷喝了用河童壳和大海蛇皮熬的药,或许起了作用。哦,也可能是那之前腌了千年的梅干和目目连(注:目目连,一种传说中的妖怪。雨夜的时候,在窗户、门或者墙上出现一大片排列规则的眼睛,由此得名。)的眼珠起了作用吧。」

「我真喝了那些东西?」

少爷吃惊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可都是很难弄到手的好药啊!」

「话虽如此……」

少爷嘟嘟囔囔地说着,却没停下吃饭。仁吉越看越高兴,瞅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却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头。有一个菜,一直没有动过——

茶巾鸡蛋。

茶巾鸡蛋就是把鸡蛋打在纸上,折起纸的四角,系上扣子放在水里煮的食物。煮熟后将纸取下,滴上酱油,或是撒一些海苔片,或是浇上卤汁,撒一些肠浒苔。无论哪种都是少爷喜欢吃的。

在长崎屋,给身体虚弱的少爷吃茶巾鸡蛋,总要换换花样。而今天,鸡蛋上居然满满地撒了一层白砂糖。

世上确实有把砂糖撒在茶巾鸡蛋上的吃法,《万宝料理秘密箱》前篇,别名《鸡蛋百珍》的书中就有记载。负责长崎屋膳食的阿曲很中意这本书,它也很受大家的欢迎。

可少爷最讨厌这种吃法。首先,少爷饭菜中砂糖的分量非比寻常。菜碗中堆起白色的小山,想要吃鸡蛋,还要在山中间挖个洞,把鸡蛋翻出来。

「我不是一直说,别把鸡蛋弄那么甜嘛。看今天这个,简直像砂糖富士山,总不能和饭一起吃吧。」

尽管少爷发牢骚,想法和爱好与凡人都大不相同的仁吉和佐助,却一本正经地一个劲儿摇头。

「为什么呢,少爷?您不是喜欢吃牡丹饼嘛。」

「佐助,不是这个问题。」少爷没有边喝酱汤边吃牡丹饼的习惯。「我觉得这种吃法很奢侈。而且,砂糖很有营养呀。」

另一个伙计仁吉端着小钵劝少爷吃。少爷满脸无奈,轻轻咬紧了牙关,好像面前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吃的东西。然而,仁吉怎么也不肾把盛着鸡蛋和砂糖的勺子撤回去。

如果不吃,说不定伙计们真的会派人请源信先生来。

郎中一来,父母就会小题大做地闹个不停。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一些,要是再被扔到被子里,就不妙了。

「知道啦……我吃还不行吗,可砂糖能不能再少点?」

仁吉微微一笑,还是把那小山一样的砂糖塞进了少爷嘴里。少爷无奈地咬了一口,只听「嘎嘣」一声脆响。

「咦,什么声音?」

少爷张大嘴巴,伙计们向里观瞧。只见少爷的舌头上,有一个大拇指尖大小的金块。

「几天前长崎屋推出的新药长灵丸卖得真红火,都排成长队了。」

「船行那边也不错,这回常磐号带来的货物,比如柑橘和海带都特别好卖,赚了好大一笔呢。」

「前几天买的那个小旧衣柜,里边居然有金子。」

午饭过后,厢房起居室的正中,放着刚才发现的金块。少爷和妖怪们围金块而坐,细数起了近来发生在长崎屋的一件件奇事。

「哎,衣柜里发现的那块金子怎么办?原来可是放在一个旧包裹里的。」

「给少爷当零花钱不就完了。跟金子比起来,我们少爷的身体变好才令人惊喜呢。」

对仁吉说的话,佐助点头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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