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为什么不能杀人都不知道吗?」
少爷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被子随着少爷身体的颤抖剧烈地发起抖来,就像谁用冰冷的手紧贴着他的脸颊和全身来回抚摸一样。
「谋杀可能会被发现,他难道不害怕吗?」
「平时那么熟悉的人,怎么就能下狠心杀了呢……」
对伙计们的问题,捕快只是摇摇头。
「同心大人问过掌柜这个问题,他回答,这样对他最方便。紧接着又问,如果有人要杀他,他怎么想。」
他的回答是:「我不愿意。」
很简短。
若自己杀人,就找不到理由罢手;若自己被杀,就觉得讨厌。一点儿也不糊涂,只是,恐惧和怜悯都少之又少。捕头当时听到他这么说,觉得天旋地转。
「虽说顺利抓了掌柜;审讯的时候也老老实实交待了……可我现在还是从心底里觉得那家伙可怕。」
抓到掌柜时,他一脸泰然自若,虽然长着人的脸,内心的想法却冰冷而狠毒。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杀人?我就是想杀,所以就杀了。因为那样对我最方便……难道不行,不行吗?」
捕快抓到犯人,立了功,也得到奖赏了,可他却有些疲惫,轻声叹着气。看他这样子,少爷和伙计们也不知说什么好。
(为什么不能这样做,难道不明白吗?)
「噢,少爷身体不舒服啊,我老待在这儿不好,也该回去啦。」
清七说着,站起身来。仁吉转过身,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包金子。捕快刚轻轻抬起眉毛,手里又给塞了一包包子。
「这个给尊夫人。」
捕快的妻子不久前生了一场病,到现在也没完全康复。明白了少爷等人的心意,清七微微一笑,鞠个躬,回家去了。
6
「捕头是我们的常客,你们不能那样给他脸色……今天……」
少爷话还没完,连着几声干咳。仁吉马上让少爷喝药,口气带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威严,少爷只能「呃……呃」地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次……是……什么药?别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身体刚好一点儿就逞能,才变成这样。」
「以后再没有那么走运的事了。老老实实养病,要不然就治不好了。」
耐心地嘱咐过少爷之后,佐助又往火盆里加了许多炭。回头一看,少爷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偷偷笑呢。
「『福神』恐怕藏在我们没有想到的地方吧。」
「说得没错。我虽然知道了『福神』不是人,可难道是那位?」
这回少爷又像往常一样卧病不起了,虽然和上次的胡闹有些关系,但主要是「福神」离开了长崎屋的缘故。哦,不对,实际上「福神」没来过长崎屋。旧调重弹,来长崎屋的,是那个瘦骨嶙峋,摇着茶色团扇,名叫金次的「穷神」。
「『穷神』一定也是神,不是有个故事说,有人诚心招待穷神,就得到了金子嘛。」仁吉笑着说。
佐助也想起来了。「说起这个,我听说过一个地方的神社里就供奉着『穷神』,还供着红豆饭和油炸豆腐等。都说能招来福气和运气,信者如云。」
「那难道不是『福神』,而是『穷神』?」
「如果对神不敬,就会马上招来贫穷。」
「原来如此。」
金次为待自己不薄的长崎屋带来了福气。大村屋那件事落幕以后,少爷说要把剩下的金子给金次,金次竟难为情地出走了。
「啊呀,受不了了,我全身都开始痒起来了。」「穷神」果然更倾向于给人带来贫穷。
少爷在被子里叹着气。
「和金次下的那盘棋还没分胜负,而且,我还输着呢。」
「要是这样,他早晚会回来的。」
「在家等着,『穷神』会找上门来吗?」佐助左思右想。
大村屋的「穷神」也走了,不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海苔店那边,听说阿牧收了一个养子来继承大村屋。失去了掌柜这根顶梁柱,她也就决定不出嫁了。能不能好好利用姐姐费尽心血收集的那些菜谱重振店铺,则要看她的聪明才智了。
火盆上的药锅徐徐地冒着白气。被子的一角,照例蜷缩着许多鸣家。看到这一幕,少爷不由得舒了口气。渐渐有困意袭来。
十一月的天气里,长崎屋的厢房暖和极了。
花簪
1
茶摊的长板凳旁,一个小女孩正把一只面目狰狞的小鬼紧紧捏在手里。
小鬼身长只有几寸,多半是被当成偶人了。它一副委屈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抽抽搭搭地哭着。长崎屋的少爷一太郎站在小女孩旁边,彻底没了主意。
小鬼不是偶人,当然也不是人,他叫鸣家,是平日里出人家中的妖怪。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他确实是少爷的同伴。
「小姑娘,把这小东西放了好不好啊?你瞧,我再给你一串年糕团子。」
少爷说着,把一串年糕团子递了过去,可小女孩像是吃饱了,紧紧握住鸣家的手,怎么也不松开。于是,和少爷在一起的伙计仁吉和佐助,在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
「你要是不喜欢吃团子,我这儿还有杂烩呢。红薯喜欢吗?我跟你换换。」
「你要是喜欢吃甜的,瓜也行,包子也行,叔叔给你买。只有一样,你把他放下好不好?」
这么一说,小女孩反而把鸣家抱在胸口,越攥越紧了。
对方是个孩子,不能用蛮力,少爷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法子。
抱着胳膊沉思时,突然想起来问小女孩名字。这一问,小女孩清清楚楚地回答:「铃铃。」
看上去大概五岁左右,大眼睛水灵灵的,长得很是好看,穿红花纹样的上等和服,系染白色花纹的三尺束带,头顶上绾着圆形发髻,上边插了一支花簪。看起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不知为什么,父母郡没有陪在身边。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啊,这……」
环视了四周,仁吉垂下眼脸。刚才佐助拜托其他同伴在茶摊附近找一找,看有没有像是铃铃父母或是乳娘的人,结果一无所获。少爷一边俯下身低头打量铃铃,一边摇了摇头,接上伙计刚才说的话:「这孩子,像是迷了路。」
长崎屋的继承人、少爷一太郎今天和伙计们一起,来到了久违的繁华市场。虚弱的少爷先前卧病在床的时候,乖乖地喝了药,这次带他来,算是奖赏。
大和桥和江户桥之间,有块叫江户广小路的繁华地带。如果从长崎屋坐船来,并不远。这片闹市区,原本是明历大火之后,为防止火势蔓延而留出来的一片空地,因此,小店面和其他繁华区一样,一律都是临时搭建的小板房,上边铺着苇棚或挂着席子。一百家以上的货摊排成一排,人潮涌动。许多串街叫卖的货郎和街头艺人也趁着热闹,云集于此。少爷被嘈杂的说话声、叫卖声和扑鼻的香味团团包围。
「虽然有点吵,却是个令人很愉快的地方。」
虽比不上被称作「江户第一」的两国市场,但来到这儿,就像钻进了一个装满所有晴天好心情的口袋。
已经十八岁了,也想一个人来这里逛逛,可怎么可能呢?瞧,今天也是监护人一起跟着来的。
(唉,仁吉和佐助都是有事务在身的,如果不是这时候,也不可能放他们出来玩。算了吧。)
和他们在一起也很高兴。和服袖子里揣着熟识的妖怪和三两个鸣家。别人看不见他们,于是他们纷纷从少爷袖口里探出头来,快活地四下张望。少爷看得见妖怪。虽说他是大妖怪的外孙,可能做的事就那么一点点,想起来不免有些可怜。
「杂烩加烫酒,又甜又辣——味道……正合适。」
「寿司——斑寿司——」
「哥儿,好好玩吧。」
「这是天妇罗,很好吃的。」
少爷被这些叫卖声引得动了心,盯着大街两旁的货摊看个不停。
(杂烩和烧墨鱼,脆饼干和年糕小豆汤,寿司、酱烤串豆腐、鳗鱼、天妇罗和甜瓜。啊呀,哪个都想吃啊。)
但少爷还是一个劲儿地忍着,什么也没买,继续往前走。因为只要说想吃,仁吉他们肯定会给自己买。
关键在于,这些少爷都不能吃!如果只是咬一口尝尝,兴许仁吉他们会答应。身子弱,这个时候最可恨。少爷觉得自己的胃恐怕只有
普通人半个那么大,而且还有动不动就想休息的毛病。
(哎呀,真是没办法。我吃一个给他们看,可得选仔细点。)
袖子里的家伙们却都精神得很,刚才眼尖,发现了茶摊前边的烤丸子,唧唧呱呱地吵着要吃。鸣家们胃口好,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少爷刚要给他们买,从后边又伸过两只手,都奔烤丸子而来。
「噢,野寺和尚,好久不见啊。水獭妖也来了吗?」
穿一身褪了色的破僧衣的男人和一个满身锦缎的美少年,正忍不住要笑出来。这个奇特无比的二人组合,也是少爷熟识的妖怪,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俩在这个喧闹的市场,一点儿也没引起人们的注意。
少爷刚买了丸子递给两个妖怪,又有手伸到眼前,像变戏法一样,旁边的佐助忍不住笑出声来。一看,是妖怪大秃和铃彦姬。
鸣家们齐齐从少爷的袖子中窜出来,一跃跳上了铃彦姬等的手腕。给小鬼们买的年糕团子,早就只剩一根扦子了,准是想把铃彦姬那份抢过来。
(照这样下去……)
少爷仔细审视了一番周围。果然如想象中那样,路上有很多魑魅魍魉,正大摇大摆地在青天白日下晃荡。
「这可真是,看来大家的胆子都很大嘛。」
正吃惊地发愣,几个妖怪听到这句话,又聚拢过来。
「看样子各个街道的妖怪都集中到江户广小路这边来了。要是被人发现,就要大乱一场了。」
「啊,是吗?」
根本不考虑这些事的妖怪们,真让少爷担心。
更有甚者如野寺和尚,居然还叫住一个货郎,吃起了杂烩,不用说,钱当然是少爷付。
看着这些任性的家伙,佐助一直绷着脸不言语。但是,妖怪们实在太快活了,少爷想拦也拦不住。甚至还有妖怪机灵地叫住卖寿司的和卖凉粉的,比起赛来。
「嗯,到底聚了多少过来?野寺和尚、水獭、铃彦姬、大秃,噢,河童也来了吗?对,长脖怪还真是少见。」
河童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巧妙地遮住了脸。长脖怪也把脖子缩了回去,正一口咬住一块魔芋。
「这俊俏的小姑娘是老猫精变的吗?那边的小姑娘是……」
看看一边紧紧捏住鸣家一边吃年糕团子的小女孩,少爷歪了歪头。
「……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孩子。」
话刚说完,仁吉和佐助在小女孩身旁蹲下来,然后立刻睁大双眼,一脸吃惊的样子。
「这……是人类的小孩,没错。」
「我的天哪。普通人看不见鸣家,她能看得见哦。」
鸣家正吱吱哇哇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奋力想从小女孩手中挣脱,可因为被紧紧捏着,怎么也逃不掉。
「即使是人类的孩子,也有一些能看见妖怪。这个孩子就能看见。」
之后,又有几个人央求她把鸣家放了,可小女孩就是不答应。不仅如此,四下寻找也找不到小女孩的同伴,少爷等人伤透了脑筋。
「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市场不管,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又是个女孩子,要是被坏人看见,卖得远远的,怎么得了?」
既是这样,那怎么连一个看孩子的人都没有呢?我们都在找,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野寺和尚歪着头思索。他在众妖中可谓耳聪目明,甚至发动妖怪都去找,可没有一个见到找小孩的人。也就是说,在这一带,似乎没人认识这孩子。
「要是这样,即使把她交给衙门,也不一定能找到父母。」
派了妖怪去离这里最近的衙门,可那里也没有来找孩子的父母。那么,这个小女孩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呢?大家都迷惑不解地盯着铃铃。
「这,怎么办呢……」鸣家还被铃铃捏在手里呢。
作为对出去找人的妖怪们的奖赏,少爷买了年糕团子和杂烩,他们又高兴地吃了起来。
2
「樱色和服合适,还是麻叶花纹的合适呢?」
长崎屋正房的起居室里,女主人阿妙正高兴地把年轻时穿的和服给小孩比着穿,那意思大概是要把和服改小。坐在火盆旁边的少爷无奈地叹了口气。
「母亲,我带回家来的可不是个换装偶人,是个迷路的孩子。」
半天没想出来该把孩子怎样,没办法,最终还是把铃铃带回了长崎屋。剩下的妖怪继续寻找铃铃的父母。
「瞧你说的。就算在店里待不了多久,也还是要给她换件衣服吧。」
阿妙夫人一瞧见少爷带回来的这个孩子,就热情地帮忙照看起来。也许是少爷大了,不能再给他穿漂亮的长袖和服,所以觉得没趣。
「小姑娘还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看,你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对呀,一太郎,你还不把这小姑娘娶过来当新娘?」
「母亲,您这话听起来可不像玩笑。好可怕。」
「我怎么会开玩笑呢?」
「……这孩子也就刚刚五岁吧。」
「这么说,当你的新娘是有点小啊。」阿妙将艳丽的和服拿在手里,很遗感地说。
一直在屋予一角坐着的仁吉再也忍不住,小声笑起来。
「母亲不就偶尔语出惊人吗?」
也许是因为有一半妖怪血统,儿子一太郎听来都吃惊不已的话,阿妙夫人说起来却满不在乎。每当这时,一太郎总能想起一本正经的父亲每天辛勤工作的样子,紧接着,热泪就会润湿眼眶。
正想着,长崎屋的老板藤兵卫突然笑眯眯地出现在了眼前,手里还拿了一支精巧别致的花簪。
「阿妙,你说铃铃戴上这个好不好看?」
「哎呀,好可爱。老爷,铃铃戴上这个一定好看。」
看样子,父亲大概要陪母亲阿妙玩这个换装偶人的游戏了,少爷的感伤一下飞到了九霄云外。阿妙兴冲冲地把花簪接过来,换下铃铃头上那根。铃铃高兴地笑起来,好像很中意这根簪子。少爷走到父亲近前,问有没有把日限大人叫来。
「把详情写在信里,让小伙计送去了。大人一定会马上为我们查清铃铃的家在哪儿。像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应该很快能查出来。只是,你母亲那么喜欢她,我看,让她在家里多待会儿,也不错……」
「这可不行啊,父亲。」
「你母亲和孩子玩得多开心呀。」
「铃铃的父母一定担心得不得了呢。把她留在这儿,她父母多着急啊。」
「啊,这倒也是。」
听到父亲的回答,少爷终于放心地把手支在榻榻米上,长叹了一口气。父母看到他这样子,都以为儿子生了病,赶紧担心地问长问短。少爷赶忙振作起来。
(为什么父亲一到家里,就像变了个人呢?在生意场上,却又那么严肃认真。)
还有一件事不可思议,那就是,父亲对于同父异母的哥哥松之助,虽说不上冷淡,但全当外人看待,而对于母亲和自己,却疼爱得无以复加。
母亲现在仍很漂亮,这毫无疑问。少爷总能时时从父亲的言语当中,隐隐窥见男女之间那种不可思议的微妙情感。
说起父亲,他对于母亲做的事,真是无限度地放任啊。这可不行。平时由着母亲任性,父亲应该很操心才对,难道根本没长长教训……
看着把铃铃夹在中间相视而笑的父母,少爷长叹了一口气。
和叫白泽的大妖怪,也就是伙计仁吉相比,母亲阿妙偏离世间常理的地方更加奇特。阿妙是人,没有妖怪的邪气,而长崎屋是个大商号,殷实富足,足以供养她。但是,就连犬神佐助、讲话乖戾的屏风偷窥男,有时候都要比阿妙正经些,真是太可怕了!
如果把这都归结为阿妙有一半妖怪血统,那么,在少爷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去的外祖母阿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想起来都令人冒冷汗。外祖父倒是还记得,印象中是个正经而温柔的人。可外祖父当时与身为大妖怪的外祖母相爱,两个人还私奔了。外祖父当时是武士,居然把家庭和地位都抛于脑后。外祖父表面上诚恳安静,内心却蕴含着一股如火山喷发般的激情。少爷突然不安起来,用手啪哒啪哒敲打身体。
(这个躯壳里边,是不是也藏着那样的感情呢?自己是那样一个父亲的儿子,身上又流着外祖父的血,而且还有外祖母和母亲的血统。现在是不是有一个想私奔到虾夷的女孩,从某个地方找到我这里来了,这难道是命运的安排?可是,如果我真的私奔了,会马上得感冒而死。即使私奔,也不可能像外祖父那样,只一代人就创业成功,开一家店铺。真没出息!)
少爷正在沉思,从店铺那边跑来一个小伙计,说管辖通町这一带的捕头日限大人到店里来了。
「哦,那就是说,得和铃铃说再见了。」阿妙脸上显出无比遗憾的表情。
这时,老熟人捕头清七来到了廊子里。只要是大商号长崎屋求他办事,一定会给很多酬金,绝对是一份有保证的美差,可不知怎么,这会儿捕头大人的脸色却不大好。
「啊,铃铃的家没查到?」
捕头一屁股坐在起居室一角。听了他的话,不仅是少爷,所有人都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铃铃怎么看都像是富裕人家的小孩,捕头大人交游甚广,只要他出马,一定会立刻查明,把她的父母亲带来,大家都这么认为,所以听说没查到,都大吃一惊。
「或许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
「我想再问铃铃一些话,就过来了。或许能知道她妈妈的名字,父母是做什么的,也许她还能想起别的事来。」
因为是长崎屋老板藤兵卫拜托的事,清七想干脆利落地解决。这次,他把希望寄托在了铃铃身上,可这个孩子就是紧闭着嘴,倔犟地一言不发。
「铃铃,叔叔长得虽然可怕,心地可善良了,跟我说话没关系的。」
捕头努力装出一副柔声细语的腔调,可这似乎把铃铃吓着了,她害怕地躲到了阿妙身后。再之后,不论问什么,她都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一会儿,仁吉在屋子一角说话了。对他来说,普天之下少爷一个人最重要,所以看小孩子的目光相当冷静。
「真是怪事。孩子长到她这么大的时候,再多懂点事也不是坏事。这个年龄让她习习字之类的,也都不算早了吧。」
「嗯,真是这样。哎,铃铃,你上私塾了没有啊?」
对于少爷的问题,铃铃依然紧闭着嘴不回答。意识到她是故意不作答,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这时,佐助从江户广小路回来了。众妖不拘常理,比捕快更急地到处乱找一通,工夫没白费,得到了关于铃铃的一点儿线索。
「这个嘛,有好几个人都说,看见过一个独自待在桥边的小孩。他们说,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红色和服。」
「说好像是从大和桥北边过来的。」
清七啪地拍了拍大腿,突然想起那边也有许多大商号,可以和那边的捕快打声招呼。他刚站起身,却不知何故被佐助拦住了。
「大人,要是那样,方向就错了。」
「什么,你说不是大和桥那边,是江户桥?」
「也不是。实际上铃铃走过的好像是永代桥。」
话音刚落,屋子里众人顿时无比惊奇和不解。
「那座桥可是架在离江户广小路很远的地方。你是说,铃铃是从永代桥边混入人群,坐上了开往大和桥的船?」
说完,藤兵卫开始观察一直不说话的铃铃。
永代桥是在离海最近的隅田川上架设的一座长一百一十间(注:间,长度单位。1间为6尺,约1.818米的大桥。)由于此桥由岸边的居民维护,过桥需要缴纳两文钱,铃铃人小,有可能混入人群过了桥。向东过了永代桥,就会到达深川。
「果然没往深川一带派人打听。这样的话,我马上坐船去一趟吧。」
在长崎屋的藤兵卫面前,捕快的腿比往常勤快。他刚站起来,脚步就被一个稚气的声音扯了回来。
「不能回家。铃铃不想回家。」
说着,小女孩就紧紧地抓住了阿妙的衣角。阿妙听了,往前凑了凑。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少爷连忙来到铃铃跟前,问她怎么回事。
「怎么了?是不是在家挨骂了?」
铃铃一边晃动头上的花簪,一边仔细打量起少爷来,大大的黑眼珠如琛夜一般。
「如果回去,铃铃就活不成了。」
屋子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3
日限大人与河对岸深川一带的捕快取得联系后,没费多少工夫就查到了孩子的身份。铃铃是深川一带大木材行中屋的小姐。
在木材商聚集的深川,道路和沟渠两旁都立着很多圆木桩子。少爷、捕头和伙计仁吉坐船送铃铃,望着不熟悉的风景,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到了中屋,铃铃的叔叔正三郎第一个从店铺里迎了出来。看到侄女平安归来,他放心地大舒了一口气,跪坐在了店门前。
「看不见铃铃,我们在店里找了好几遍。你们送她回来,真是太谢谢了。你们是长崎屋的?就是大和桥前通町的那家店?铃铃居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寒暄结束,少爷迅速环顾了一眼中屋,并没有一个人从里边冲出来打铃铃,也没有丝毫令人不安的气氛。对于这_点,仁吉也点头赞同。要是这样就没有什么危险了,少爷放心地在铃铃面前蹲下身来。
「到家喽,铃铃,你不要紧吧?」
铃铃好像也并不是不想回来,一副很安心的样子。
「谢谢叔叔。」
铃铃微微一笑,端端正正地向少爷行了个礼,就由女仆陪着走进店去了,只剩下少爷呆立不动。
「嗯,叔叔?」
刚十八岁就被归人「叔叔」行列,少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在一旁忍住笑的捕头拉着,和仁吉一同进了离店门不远的一个房间,在那里又一次接受了正三郎的道谢。他不光嘴上谢,还备了礼,连包东西用的方绸巾都准备好了。
「本来,我哥嫂,也就是中屋老板夫妇应该前来道谢……但铃铃失踪,哥哥因太担心生了病,家里忙乱不堪,实在抱歉。」
正三郎两手扶地,表示深深的谢意。铃铃的这位叔叔二十四五岁,待人接物相当得体,长得虽不像仁吉那样眉清目秀,可是神色言谈之间有一种动人之处,柔和温静,相处起来很愉快。
「那么……些许薄礼,谨作为中屋的一点儿心意吧。」
谢礼是小金子,而这之后,长崎屋也会拿出一些金子答谢捕头。清七见了,欢喜得眉开眼笑。
可是,少爷还是很担心铃铃说的「活不成」,因此,与金子相比,少爷更加注意正三郎眼角那块像是被人打过的淡淡的瘀青。少爷向仁吉递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仁吉立刻从怀里把随时为少爷准备好的褡裢取了出来。少爷从中拿出一片膏药,递到正三郎面前。
「长崎屋也兼营药行,这种药叫真黄柏膏,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请试试吧。」
「真不好意思,还能看出来呢。」
正三郎用手摸了摸脸,轻声苦笑起来。对于这副窘迫的样子,仁吉全不理会,紧接着又指出他手腕上还有一条红道子。也许是觉得难为情,正三郎赶紧将手臂藏在了身后。
「说起来……身为次子的鄙人,现在要入赘到别人家。听说这事,有个女人心生嫉妒。」
看样子被收拾得很惨。正三郎看起来很精明,连和女人分手都颇有手段,因而受了伤……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奇怪。难道铃铃亲眼目睹了两个人争吵的场面,所以觉得害怕?
如果一直胡乱猜测下去,故事能编一大堆。不问,事情就得不到解决,因少爷把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
「是这样,在长崎屋时,铃铃怎么也不把府上是中屋这件事告诉我们。我们问她为什么,她就说,如果回来,会活不成。想到她的父母会着急,所以赶紧把铃铃送回来。但就这样回去,那句话会一直放在心上。如果明白其中的原因,烦请解释一下。」
少爷这么一问,正三郎脸色一变,但立刻又恢复了待人接物时的和蔼。他轻轻地挠了挠头。
「铃铃说过这样的话?原因嘛……我知道,只是……说出来,请你们不要干预,只要你们不干预,我就很感激了。」
他鞠了个躬,开始娓娓道来。据他讲,最近有传言说,中屋有狐狸作祟。为此,老板正请人在店旁修建稻荷神祠。
「铃铃的乳母阿赛最关心修神祠的事,可能铃铃从乳母口中听到这件事,就害怕起来了。」
少爷望了望仁吉,本是妖怪的伙计摇了摇头。中屋没有狐狸,有狐狸作祟这件事多半是谣言。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解释了,礼也收了,事已至此,只有打道回府。少爷向正三郎道别后,站起身来,顺便将袖子里揣着的两个鸣家抖落到了榻榻米上——好在铃铃看得见鸣家。少爷耐心地嘱咐鸣家们,一旦有危险,就带着铃铃逃到不远的稻荷神社去。只要逃到那里,少爷的外祖母皮衣的同族狐狸们就会帮助她脱离危险。
正要出屋子,突然听见店堂那边大声喧哗。大家正面面相觑,一个仆人跑到了正三郎面前。
「不得了了,阿赛跳河了!刚才听人说,乳母阿赛的尸体漂到河沟边上来了。」
正三郎的脸霎时变得和刚漉过的纸一样白。少爷的脑海中,又掠过了铃铃说的那句话。
「如果回去,铃铃就活不成了。」
只是,这次死的不是铃铃。
正三郎冲到外面。少爷一行跟着他出去,发现离店稍远些的河沟旁,围了一大群人。一个叫孙藏的男子正在维持秩序,他是深川一带的捕快。听说了铃铃的事之后,他一直帮忙调查。清七看到孙藏,立刻分开人群过去打招呼。
「那么,您就是通町的清七捕头了。铃铃倒是平安无事,听说是在江户广小路那边找到的,也就是说,铃铃没和乳母在一起。」
孙藏正低头审视那具全身湿漉漉的僵硬死尸。听说是乳母,少爷原本设想她是像长崎屋阿曲那样将近四十的女人,但实际上,阿赛还很年轻。可以推想,她活着的时候很标致。
「没有砍伤割伤的痕迹,也没有被人勒过。阿赛有跳河的理由吗,正三郎?」
正三郎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默默摇了摇头。孙藏长叹一口气。
「瞧这样子,又该有传言说狐狸作祟了。即使没有今天的事,中屋最近也成了街坊邻居们议论的对象。什么夜里能听到毛骨悚然的怪声啦,能看见奇形怪状的人影跳动啦,什么稀奇的事都有。今天还闹出人命来,这下可热闹了。」
即便说的是大商号的事,孙藏也丝毫不留情面。少爷问捕快的妻子在做什么,清七回答说,她似乎在经营「一膳饭屋」。
(难怪说话那么干脆爽利,原来是不打算收人好处啊。也就是说,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了。)
现在,中屋似乎被各种古怪的流言包围了。不仅如此,中屋的独生女铃铃还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迷了路,陷入危险之中,而这次乳母又溺水而死。
「如果回去,铃铃就活不成了。」铃铃这句话,仍然在少爷脑海中回荡。
(现在撒手不管,恐怕不行啊……)
想把溺水事件弄个明白,但作为局外人,也只是惹捕快们厌烦而已。更何况,仁吉看少爷的眼神多了几分忧虑,他很担心少爷一直站着,会因体力不支而晕倒。
于是一行人准备向正三郎告辞。可就在这时,少爷呆住了,一个女人正从中屋朝这边跑过来。
不是一般的女人。
头上插着一支巨大的花簪,身穿一件红色的长袖和服,上边绣着巨大的牡丹花。急匆匆地,跑得头发衣服都凌乱不堪。她越来越近,少爷更加惊讶了。
(啊,是妖怪吗?不对,是人呀。难道是仓库的白土墙成了精,生了孙女吗?)
女人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就像请泥水匠抹过石灰一样。胭脂也浓浓地涂了许多层,都变成了忽紫忽绿的彩色。不仅如此,眉毛画得格外分明,到了不自然的程度。鬓角还插着一朵艳得扎眼的红花。这副打扮绝对能给人巨大的冲击。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周围人丝毫不以为异。少爷明白了,附近的人熟悉这个女人。女人在少爷面前停住了脚步。
正三郎和她打招呼。「阿雏,你来了啊。」说完,就轻轻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哦,叫阿雏……)
和雏偶人相似的地方,就只有那张看起来不像是人所有的白皮肤。少爷正瞪大眼仔细瞧,正三郎回过头,开始介绍。
「这位是红白粉行一色屋的千金,我的未婚妻。」
「这……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少爷巧妙地将视线从阿雏身上移开,恭敬地行了个礼。盯着浓妆看太久,心思马上就要被人察觉了。仁吉倒还冷静,旁边的清七则呆呆地看着阿雏,脸憋得通红,大概是正把想说的话拼命往肚子里咽。
「啊,我刚才去店里,听说阿赛死了。铃铃没事吧?」
阿雏说话的腔调,有种奇异的装腔作势的味道,然而正三郎回答得却很温和。清七的脸憋得越来越红了,少爷等人赶紧早早从人群中撤了出来。
4
「今天先说明白,我平时可没说过『第一个就最好』这种没道理的话。」
「先回来的可是我——」
「难道不是我吗?」
「噢,难道谁也不先汇报啊,要是这样,我就先说了。」
几天以后,少爷饮食起居所在的长崎屋的厢房里,妖怪们正为谁先汇报而扭成一团。少爷很想听他们说,却无奈地靠在书案上,一边叹气一边等他们吵完。看到这情形,佐助瞪起了眼睛,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巾,抖一抖。随着「咔嚓」一声响,滚成一团的妖怪们立刻就散开了,稀里哗啦地滚落在榻榻米上。
「少爷不是吩咐你们调查中屋嘛,要说就快说。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年糕和酒可就都给要饭的了。」
今天有很多妖怪会来这里,所以事先腾出了两间房,房间一角,少爷早已准备了好吃的。妖怪们马上听话了,开始依序汇报自己调查的结果。
「中屋是深川一带广为人知的木材行,生意做得很大,有脚踏实地的好口碑,很赚钱,在钱方面不发愁。」
先开口的是屏风偷窥男。被他抢了先,鸣家们都咬牙切齿地恨恨不已。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开腔了:
「铃铃是抱养的。她本是中屋老板妹妹的孩子。据说女主人原来有个男孩,可小时候得天花夭折了。那之后一直没孩子,所以就抱养了铃铃。」
「噢,原来铃铃不是亲生的。」
这与此次的迷路事件有没有关系昵?少爷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听。
「那个……我听说老板娘最近又生了孩子。」
说话的是老猫精,她剃掉了脖颈上的毛,显得颇妩媚,那粉墨登场的姿态活像教小曲或三弦的师傅。她不住地递眼色给仁吉,可伙计只顾一个劲儿给少爷倒热茶。
「噢,住在中屋附近的一个风骚的老女人对我说,她去年听说过这件事,可根本没听到小孩子的声音,我还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话的是野寺和尚,似乎狐狸作祟的传言就因此事而起。
「到底有没有新生的婴儿?如果真的生出了继承人,就不需要铃铃了……」
仁吉陷入了沉思,少爷却摇了摇头。
「不像是有孩子新出生。」
少爷向从中屋回来的鸣家们证实,木材店并没有晾小孩子的尿布。「即使老板娘真的怀孕,中屋现在就把铃铃当眼中钉肉中刺,我觉得很奇怪。」
中屋老板夫妇以前有过一个孩子,夭折了。孩子很难养活,夭折一个不算稀奇,都说是早产的缘故。这次虽说将生一个孩子,也不至于立即把好不容易从妹妹那儿过继来的孩子抛弃。大家一边喝着茶,一边咕哝着。
「继续说铃铃过继那件事,还有传言说,中屋老板有个侧室,而铃铃是侧室的。」
说话的是大秃。变为人形的妖怪们都十分活跃。
「我从别处听说,死去的乳母阿赛有喜欢的人,而这个人就是正三郎。」
据说正三郎在深川一带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尤其深受女人们欢迎。勤恳认真、健康踏实而又和顺温静的男人,确实比那些脸蛋长得好的男人更能赢得女人的芳心。最近他订了亲,女人们都伤心地泪落纷纷——鸣家连这样的传言都捕捉到了。
「不过不久之后,未婚妻来拜访中屋,就是那个阿雏,情况似乎有些变化。」
鸣家说,正三郎成为贪图对方家产而结婚的男人,在女人们中的名声越来越差。相反,男人们的评价却提高了,都说他为了将来,连那样浓妆艳抹的未婚妻都能接受,精神实在可嘉。
「少爷,那个叫什么阿雏的人,妆化得真那么浓吗?」
问话的是水獭妖,这位今天照例打扮得格外整齐。
「我可不知道阿雏长什么样。」
「啊?她不是还和少爷打招呼来着吗?」
「她要是把脸上的白粉都擦掉,我可能就认不出了。」
「哦,把脸涂成那样,本来的长相也只能任人想象了。」
仁吉也笑着点头同意。
鸣家总结说:「那张脸,和在白石灰墙上画上鼻子、眼睛、嘴巴一个样。」
一句话,大家全明白了。
少爷端起茶,仁吉马上献上了茶点和盛在木碗里的竹叶年糕。一个鸣家比少爷先伸出手,马上被仁吉用手指弹了回去。少爷觉得可怜,给了他一个,谁知屋子里的妖怪都把手伸了出来。少爷笑了起来。
「看来光有竹叶年糕不够啊。佐助,没关系,把食物分给大家吧。」
「也不问问他们说的有多可信。」
「没关系,一边吃一边说呀。」
野寺和尚还在给大家打保票,鸣家们早把头伸进了盛着南蛮乱炖的大钵里。甘薯饭、酱烤茄子、烧大虾、拍松的牛蒡等,和一个大长嘴酒壶一起转动,均匀地送到了每一个妖怪面前。
「听说以前打算让中屋老板的弟弟,也就是正三郎继承中屋。」
野寺和尚不管鸣家说什么,先抢酒喝。
「不知为什么,又改成人赘当女婿了。」
「还不是岁数太相近了,正三郎应该只小中屋老板五岁吧?」
「一点儿不错,于是中屋老板就抱养了铃铃。」
谁在和谁说话根本分不清楚,总之,屋子里四面八方都有人提问,哪个妖怪想起来就回答。少爷一边吃着咸味的甘薯饭,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
「正三郎过去也有过成为店老板的想法。阿雏这个姑娘,外表虽然异常,但无论怎么说,也是大商号的小姐,如果和她成亲,正三郎早晚能当上老板。」
「是吗……那我全明白了!」屏风偷窥男一只手握住杯子,大口喝酒,兴奋地说。他卷起棋盘格花纹的和服下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还说,接下来要对此次事件的一个谜团作出解释,请大家洗耳恭听,引得大家支起了耳朵。
「我明白了!孩子真的生出来了,但怀孕的不是老板娘,而是乳母阿赛。」
「哈哈,传言说阿赛喜欢正三郎,那么正三郎就是父亲了。」
「但对正三郎来说,入赘的事已经定下来,要是被乳母坏了事,可就糟了。他把女人叫到河边,开始还商量要不要把孩子打掉,结果不由自主手上加了力气。」
「可怜啊可怜,阿赛掉进河沟里,就变成了不归人啊。」
水獭妖像在说评书,还打着拍子。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像煮沸了的水。
讲完这些,声称解决了疑团的屏风偷窥男完全沉浸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之中。
就在这时,少爷悠然提了一个问题。「就算乳母和正三郎争吵,但铃铃为什么迷路了呢?」
「这个嘛……乳母不在旁边看着,孩子就随便跑到外边玩去了,嗯,一定是这样。」
「如果在深川一带迷路,不可能找不到……找到她是在很远的江户广小路,而且铃铃说过『回去就活不成了』,我觉得他们两个人没有杀铃铃的动机。」
「少爷,为了查明案子,可不能想那些对推理不利的事哦。」
鸣家一通说教,少爷苦笑着继续吃饭。这时,老猫精又想起了什么。
「那,这么想如何?中屋老板夫妇为什么没在少爷面前露脸呢?会不会是已经被正三郎杀了,不在这世上了呢?铃铃觉察到这些,所以觉得害怕?」
老猫精自觉英明,不由得挺起了胸膛。妖怪们一齐吵嚷起来,少爷却摇了摇头。
「中屋的老板如果真的不在了,那个不留情面的深川捕快孙藏大人早就调查了。」
然后他转头问那些留在中屋的鸣家是否看见了老板夫妇。
「看见了啊,在里边的房间里。」
回答很肯定,于是这个推理也就不成立了。
没得出一个像样的结论来。渐渐地,妖怪们都醉了,汇报会变成了宴会,无法继续讨论下去。仁吉皱起眉头,抱怨都是一开始就让他们大吃大喝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