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把带来的两个孩子丢在一边,突然说起了少爷出生时的事,虽然不明其意,但少爷还是侧耳静听。
“供品不少,神社也拜了不下百次,你母亲那份诚心终于传到了神那里,于是在稻荷神的庇佑下身怀六甲。你就是这样出生的。所以……”
外祖父说到这儿,向两个孩子看去。
“一太郎自从出生就一直受到稻荷神的庇佑,这次他老人家没有亲自出马,但是派了妖怪保护。”
“妖怪!这两个小孩不是人吗?”
少爷说完,不由得看了一眼佐助,只见那个小孩的嘴一下裂到了耳朵边,一太郎吓得拼命往蚊帐里躲。旁边的仁吉敲了一下佐助的脑袋。而这一切,外祖父都平静地看着。
“你这孩子身体弱,我放心不下,本来想尽量处处跟着你,保护你,可是我年纪大了,于是就求稻荷神,让他老人家赐我一个能保护我外孙的人。为了一辈子都能陪着你,所以最好是小孩模样。”
一太郎无语。
大白天与妖怪面对面还是第一次,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一太郎并不感到害怕,也许是百般疼爱他的外祖父显得很平静的缘故吧。一太郎慢慢从蚊帐里爬出来,刚一出来就紧紧偎到了外祖父身旁,伸长了脖子打量两个孩子。
“你们会和我一起玩吗?”
两个人点点头。凭小孩子的想法,一太郎立刻判断这两个人是自己的伙伴,于是不再戒备。
据外祖父说,两人是小伙计,所以理所当然要在店里帮忙。但小伙计能做的事有限,外祖父会抽空多多把两人叫到厢房来陪少爷。
“嗯……”
一太郎好像听明白了,点点头。他知道,今后这两个妖怪会以人的身份在长崎屋生活,不能对别人说他们是妖怪。只要自己做个乖孩子,他们就和自己玩。
对于经常卧病、很难找到玩伴的五岁孩子来说,这实在是令人高兴的好消息。整件事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他至多认为世间也许真有这种事存在,并不会多想。对新伙伴招招手,他们就对自己微微笑,重要的是这一点,这就足够了。
外祖父看着一太郎欢快的样子,得意地点点头,接着,徐徐拿起枕边那把镶嵌着绿钻的精美水壶,倒些水到茶碗里,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里边有一粒和成年人指尖一般大小的黑药丸。
“这种药对治疗体弱多病很有效。咽下去可能有些困难,忍一下,把它吞下去吧。”
自从少爷卧病以来,各种各样的药吃了一大堆,但身体就是不见好。这些外祖父应该清楚。既然外祖父都说这药见效,那么这究竟是什么药,从哪里得来,少爷都感到好奇。然而外祖父没有继续往下说。吞下这枚黑药丸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一太郎虽然是孩子,但在吃药一事上可谓身经百战。
蝉鸣聒噪不止,可吃完药没多久,就有睡意袭来。与睡觉相比,一太郎更想玩耍。闹了一会儿,仁吉和佐助哄着说,以后都陪在他身边,一太郎才放心地闭上眼睛。然而,他突然有一件事想问,又把眼睛睁开了。
“喂,你们是什么妖怪?是沟里的河童,还是墓里的幽灵?”
外祖父和妖怪听了,都笑起来。而他们俩看起来无论如何不像河童。
“我是犬神。”
“我是白泽。”
佐助和仁吉虽然这样回答,一太郎还是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妖怪。但即使不清楚,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力气了,因为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酷热的天气渐渐远去,久违的美梦正等在前面。
2
一觉醒来,立着板门的房间有些昏暗。
每天早晨,少爷刚从被窝里爬起,佐助就马上出现,打开房门,真是有趣。今天卧房里的门也早早地打开了,与往常一样粗糙而结实的脸探了进来。
“早上好,少爷,昨晚睡得好吗?”
一边说,一边检查少爷的脸色,也许发现还活着,就放心了,紧接着迅速地给少爷穿衣。
给少爷穿上佐助喜欢的浅绿底、铜绿色条纹和服之后,就马上开始整理少爷睡乱了的头发。少爷穿上短布袜,检查完钱褡裢,往怀里揣时,佐助就急急忙忙整理被褥。
少爷自己也知道,妖怪像现在这样陪在左右是何等的不可想象。为什么单单只有自己周围有妖怪呢?虽然想问个究竟,但外祖父早就仙逝,这件事也就无从得知了。而且少爷也已完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走在廊里,脚下的鸣家多得要踢开;只要招呼一声,就有很多妖怪现身。生活中有这么多妖怪,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他们的生活甚至无法想象。
如果没有佐助和仁吉,我该怎么办呢?虽然这样设想过,但少爷却想象不出。
“今天要在店里准备早饭吗?”
佐助问完,少爷马上点头。如果身体不舒服,早饭就在旁边一间光线充足的小房里吃,但今天一太郎的气色很好,就和伙计们往长崎屋正房去。
已经过了上午十点,伙计们正忙忙碌碌来往于店铺走廊。少爷想绕到正面,要先穿过厨下。结束了早饭、开始准备中饭的女仆们见了少爷,一齐行礼问候。
长崎屋有时也为船夫们准备饭菜,所以庖厨很大。厨下一侧并排搭有六个灶台。土房里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无门橱柜,里边摆满了桶、案板、小饭桌等什物。里边的房间木板铺地,比其他屋地面高出一些。进门右手边是放酱和盐等佐料的地方,左手边的角落里则立着一个摆放碗碟的柜子。
水可以从自家水井里打。水井位于庭院深处一号仓房和土墙之间带有温泉的木板厢房里。因为长崎屋是雇有很多船夫的大商号,所以得到特别许可,可以自家拥有浴室。但火灾是可怕的,因此浴室建在了离正房较远的地方。如果赶上下雨,打水就很不方便,因此女仆们每天早晨都要把碗橱旁边的三个水缸盛满。
在厨下管理五个女仆的是一个叫阿曲的女子。她是个对性情粗暴的船夫讲起话来都毫不客气的人,然而对待少爷就像老板夫妇一样,只是一味温柔亲切。也许是曾经代替奶水少的阿妙喂养一太郎,当过乳母的缘故,阿曲至今都把少爷当小孩子看,令少爷不胜烦恼。
“早上好啊,哥儿,今天有你最爱吃的蚬酱汤哦。瞧,我现在就给你做。”
“多谢了,乳母,每次都让您麻烦,真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嘛。再说哥儿真的很乖呀。”
阿曲至今都不叫“少爷”。仁吉说,这是因为阿曲把一太郎当成自己的孩子,看着一太郎长大,心里寂寞的缘故。
一太郎来店里吃早饭,说明今天身体不错。阿曲见了,心里高兴,亲自下厨为少爷准备过了点的早饭。
阿曲准备早饭,两人就穿过走廊,朝船行这边来。铺着木板的店面里边是一个十叠大小的房间。打过招呼,拉开隔扇,只见一个伙计正在念账本,掌柜则在打算盘。在钱箱旁边看着这一切的藤兵卫抬头看见儿子,笑了。
“起来了?今天觉得身体怎么样?”
“父亲大人早安,今天感觉很好。”
“那就好,把早饭吃了吧,多吃点。”
“是!掌柜的,打搅您算账,抱歉。”
儿子睡到这么晚,不但不训斥,反而一个劲儿担心,这样的父亲真是太慈爱了。虽说晚起是常事,但少爷却多余地觉得这样不好。他带着内疚的心情,又折回走廊,这次是去里屋。尽头处东南角是母亲日常起居的房间,那里阳光充足而温暖,可以看到庭院全景。一太郎吃过了点的早饭,大抵都在这个房间。
“母亲大人早安。”
看到儿子精精神神地来吃早饭,长火盆旁的阿妙夫人脸上顿时绽出了笑容。
(吃个早饭母亲就这样高兴,这样的儿子恐怕只有我一个吧。)
少爷多少觉得自己没出息,但是想想很多天身体不好,不能来吃早饭,母亲这样高兴也就不算夸张。以前有一次,店里伙计为一太郎能不能起床吃早饭打赌,气得藤兵卫脸红得像赤面鬼一样。
阿妙夫人高高兴兴地沏茶,美丽的容颜根本不像是将近四十的人。
少爷的母亲年轻时是这附近有名的“西施”,哦,不,当时人们都叫她“江户第一辩才天女(注:佛教中主智慧德福之天神,因善辩得名。)”,直到今天也貌美如昔。
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三春屋的叔叔曾这样告诉过少爷:年轻时候的阿妙,据说就像用雪雕成的花一样,光彩照人,却十分柔弱,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姑娘。还没到十五岁,就有人络绎不绝地登门求亲,据说当时让外祖父伤透了脑筋。
甚至有地位高贵的武家提出,暂时过继阿妙为养女,待成年之后再娶为正妻。加上一些闻名整个江户的大商号的年轻店主,她可挑的对象真是不计其数。
据说阿妙和当时店里的伙计——也就是父亲——成亲时,甚至有人大发醋意,出了一种瓦版小报(注:江户时代,在黏土上刻上文字和图画,烧成瓦的形状,以此为模板印刷的小报。)。
(选中父亲的究竟是外祖父,还是母亲自己呢?)
到了现在再问母亲的话,有些难为情,答案也就不得而知了。
正喝茶,佐助端来了早饭。少爷一边乖乖地和母亲谈论准备播种的牵牛花的颜色形状,一边想,都这么晚了,不用特意准备早饭,和中饭一起吃不就行了?
想归想,终究因为害怕没有说出口。以前说过一次,结果父母亲以为他身体不适,慌忙叫来了郎中,结果硬是被塞到被子里休息,药也不知道喝了几碗。
刚煮好的饭到底不行,佐助于是加进热水,弄成了泡饭。早晨一般是他伺候少爷吃饭,中午则是仁吉。如果少爷身体好,能到店里来吃饭,阿妙夫人一般都陪在身边。
(这也太奢侈了吧……)
无怪乎少爷这样想,一大早,桌上就摆满了煎鸡蛋、干鱼、酱菜、蚬酱汤,甚至还有醋拌生鱼丝。再过一会儿就吃中饭了,确实有些奢侈。
但也不能说什么,一太郎小口吃起来,速度很慢,总算把一碗饭吞进了肚子。
成年人早晨就算吃四碗饭,也是一般的食量,但现在少爷连第二碗饭都吃不下,真是越来越没出息。吃完饭,佐助也不问问少爷,就端着一大堆剩饭菜消失了,大概是去屋里帮忙了。
如果是往常,和母亲打过招呼之后,少爷也会到店里去,然而今天,母亲要留住儿子说话。
“早晨刚打开店门不久,日限大人就领着两个手下急匆匆往大和桥那边去了,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还没……”
一太郎刚要站起身,听了这话,重新面向母亲坐好。捕头如果早晨就往北去,一定是昨天那个可怜的男人被发现了。
日限大人,就是管辖通町这一带治安的捕头清七。因为住在位于一丁目向西的西河岸町的一尊日限地藏菩萨附近,所以人们都习惯叫他“日限”大人。
(有没有找到凶犯呢?)
少爷的注意力转向了凶手,然而母亲的话头却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好像有人被杀了,我赶紧抓住仁吉,问你那时候是不是好好在屋里睡觉。一太郎,昨晚你是不是出去了?”
“母亲……原来您知道了?!”
一太郎惊讶地望着母亲。仁吉他们不可能告诉母亲,然而她却总能巧妙地洞察一切。
“昨晚连月亮都看不见,你究竟到哪儿去了?你身子弱,要是不注意,我多担心哪。”
阿妙一边用火筷子拨弄着火盆里的灰,一边说话,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太郎立刻着了慌。
“因为晚上没出去过,所以就……都是我不好,母亲,您别哭。日限大人调查是公事,再说又不是我被人杀了。”
“这还用说!要真是那样,母亲我也不活了。”
结果安慰母亲就花了两个时辰。一太郎不停地用不疼不痒的话道歉。但是那背后,烦恼不断涌上心头。为了不让母亲知道,忍得实在有些痛苦。
父母每天都这样担惊受怕,难道就没想过不如和哥哥一起去了,倒省心了?
一太郎觉得,明天只是延续不安的日子而已。每年不卧病的情况是没有的,只要不是危及生命的大病,父母就会宽慰一些。
(然而,担心不可能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不见……)
难道就没想过:我很累,又胃痛,就适可而止吧。
不如干脆死掉算了……这样想似乎比较正常。他曾经想过问父母,然而最终没有开口。知道自己开不了口,就只有沉默了。
3
长崎屋为江户城十户特权大商家之一,是大船行。它坐落在从大和桥沿通町向南的京桥附近,店面宽十间,瓦顶泥墙,是一座二层的土墙仓房建筑。在江户,允许经营大阪来货的商号只有十家。长崎屋拥有自己的三艘菱垣船,以及数量更多的驳船——大阪来的菱垣船和酒樽船到达品川海面之后,将货物分批运回的一种便船。
长崎屋除掌柜以外,伙计、男女仆人约有三十,其中的八人在新开张的药行。然而船夫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店里的人数,长崎屋的生意做得很大。
船夫们虽然都会来店里,但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在。还没在船行帮过忙的一太郎,并不清楚效力于船行的人的确切数目。货物转移到驳船之后,就会被分别运往河岸边的各个市场或货主的仓库,直接运往长崎屋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长崎屋的药行则在船行东南拐角处占据一小块土地。本来是从各处给少爷收集药材的,结果生意越做越大,终于独立了出来。因为初衷是帮儿子治病,所以良药齐备、价格公道,口碑好,生意也就越做越红火。放在店前的一种叫白冬汤的汤药,据说在容易伤风的季节对喉咙好,因此声名大震。
自从一太郎被叫做“少爷”之后,药行就托付给了他。虽如此说,但十七岁的少年怎么可能真正去料理一个店铺,主要是掌柜忠七和几个伙计经营打理。
“早上好,少爷。”
一太郎将近中午才出现在店里,大家都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惊讶。
“早上好,今天身体怎么样?”
“嗯,早上好。还好,不要紧。”
大家的担心又像山一样落在一太郎身上,他不禁有些疲倦。而且,经常来店里出诊的郎中源信也带着随从来了,不可能不打招呼。刚一凑近,源信就快速把手伸过来,不容分说让少爷张开嘴巴,检查嗓子有没有肿。
“先生,我没伤风。”
少爷赶紧抽身,有些生气地撅起了嘴。然而源信和旁边的仁吉丝毫不以为意。到底是一丁点小事,郎中也不要诊费,仁吉则悄悄地把源信要买的药材补齐。也许是这个缘故,源信才诚恳地把少爷的事放在心上。
然而,这令一太郎很厌烦。刚要逃到左边靠里的账房,源信就说着“今天似乎没什么问题”,笑着回去了。
在账房,掌柜忠七给少爷看了账本,账目也已由擅打算盘的他结算清楚,一太郎并没有可做的事。少爷环视了一眼店内,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
门面有三间宽的药行,房檐底下到晚上就变为通道,同时也可作起居用,高度恰好适合人坐卧休息,榻榻米地面也宽敞舒适。进去以后,右手边有一个固定的大架子,抽屉和常用的瓶子里盛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摆放在正中的屏风背后,仁吉正用一杆小秤配药。旁边有个小伙计则用药碾将生药磨碎。
由于长崎屋兼营批发和零售,所以装在小袋里、治疗皲裂和跌打损伤的膏药也摆在店前出售。店前右边的长火盆上坐着铁壶,铁壶里熬着对咽喉肿痛和伤风有效的白冬汤。一个小伙计正在向每个进来的老人推荐这种药。
“喂,你在磨什么药啊?”
趁着仁吉不在时,一太郎一屁股坐在配药的案上,问旁边的小伙计。
“是当药。”
听了这个回答,又看了看案上准备的生药,少爷知道仁吉正打算配制有名的胃药——健命丸。这种药非常见效,但其苦味也是天下第一,是会令人撇嘴皱眉的那种苦。
“今天让我来吧。”
少爷说完,兴冲冲地拿起了秤。然而一次还没称完,仁吉就飞奔过来,从他手里夺过了秤砣。
“少爷,这个有我做呢……”
“没关系的,仁吉,我能做好。我对药材很熟悉,这你不是知道吗?”
“不是这个问题,现在不急着配健命丸。少爷您千万不能劳累,还是歇着吧。”
说着,仁吉就把少爷从案旁拉走了。少爷只得来到白冬汤旁边,刚对小伙计说“我来看着”,仁吉又冲过来把少爷拉到一边。
“要是沾到铁壶里的热水,可要烫伤的。不要靠近。”
“我可没那么蠢,这不是小伙计都能做的事吗?”
“不行!”
都分不清谁是主子了。一太郎对妖怪那旁若无人的样子无可奈何,绷着脸坐下。
这时,前厅有人搭话:
“啊呀,少爷,闷闷不乐的,这是怎么了?”
“是日限大人。”
仁吉见有人来,好像心头的石头落了地,忙去迎接捕头。只要来客人,就推给少爷,便能让一太郎离开这里了。
伙计的想法,少爷十分明白,就像隔着钻石看一样——这真没趣。他本准备好和仁吉对着干,然而来客是日限大人,实在有些不妙,对方一定知道了那杀人事件。
“大人,听说发生了可怕的事……”
仁吉单刀直入。清七接过话茬:
“消息真灵通啊!”
伙计紧接着小声说道:
“这种事不好在店前面说。”
于是请捕头进到店里,之后仁吉若无其事地对少爷说:
“就拜托少爷您陪大人说话了。”
一太郎这时无论如何也不想听仁吉说话,把头扭向一边。
少爷至少数到了十……然而仁吉不知道是去准备茶果还是干什么去了,早早地不见了踪影。刚要摆脸色给他看,人却不见了。不管怎么说,少爷还是想知道凶犯是谁,被杀的那个手艺人模样的男人是谁,为什么会杀人。在那样漆黑的夜晚杀人,难道一点也不感到恐惧?
少爷最终还是有些坐不住,于是向接待客人用的一间面向后院的房间走去。这是一个有六叠大小、打开拉窗就能看到古山茶树的四四方方的房间。一进房间,捕头清七就注视着一只用墨笔画在隔扇上的猫,赞叹道:
“不愧是到了长崎屋,连隔扇上的画都与众不同,真是讲究!”
清七刚说完,仁吉就端着茶和点心盘悄悄出现在近前,笑着说:
“日限大人,这是我们少爷画的。”
“哦?真了不起,栩栩如生。”
“他们不让我做其他事情,只有这个还行。”
一太郎受到夸奖,却仍绷着脸,别别扭扭地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坐垫上。看了这副表情,五十岁上下的捕头翘起了嘴角,说道:
“这家伙真令人羡慕,我真想在入土之前尝尝做少爷的滋味啊。”
仁吉听了,微微一笑,上完茶果,就从房间里消失了。捕头马上拿了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少爷央求他快将黑夜里的杀人事件讲出来。
“这可是很血腥、很残酷的事。”
清七先警告了一句,才谈起了早上目睹的一切。
木匠
1
“有人被杀的事你听说了吧?尸体是孔庙附近一位老人发现的。据说那位老人极其虔诚,每天都把孔庙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此惨不忍睹的一幕,偏偏让他碰到了。”
清七说着,转眼就把一个包子吃了下去,紧接着又抓起一个。清七喜欢甜食,更喜欢喝酒。他最近手头有些紧,点心一类食物都比较节制,像今天这样盛了满满一盘茶包子摆在面前,自然是喜不自胜。
“因为死者衣服上印有商号和姓名,所以很快就查清了身份。被杀的是个木匠,叫德兵卫。”
“木匠……”
果然不出少爷所料,被杀的是个手艺人,然而少爷并没开口。事到如今,才把自己目睹杀人现场一事告诉捕头,已经太迟。如果说出来,就会被质问:为什么没有早早向官府报告?结果一定会被狐疑的眼光盯着,问一大堆问题。
“那人生前是木匠师傅,手下管着六个人。虽然多少有些不细心,但似乎是个性情豪爽、手艺精湛的好木匠。为什么被人杀害,目前还不清楚。”
“是不是喜欢赌钱,或者欠人债务……”
“他老婆和弟子赶到现场后,我都问了,好像没有这类事。”
“不然就是为了女人,和谁起了争执?”
“很难想象他会和什么风流韵事扯上关系。年纪比我还大,而且其貌不扬,要是爬到屋顶上,会被错当成兽头瓦。头被砍了下来,就算和平时有些差别,也和美男子相差太远。”
“什么,头被砍了下来?”
听了清七这话,一太郎一下子呆住了。他可以肯定,自己看到的那具可怜的尸体,头和躯干是连在一起的。月光之下,清清楚楚看到了和服被血浸湿的样子。如果只是没有头的躯干,不可能看不到。那时,头垂在了肩膀上,对,而且是看向右边松树根的方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少爷端坐着,陷入沉思。
一太郎离开之后,难道有人在漆黑的夜里,特意跑去把已死掉的木匠的头砍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件事实在无法理解。少爷一不说话,日限大人慌了神。他生怕身体虚弱的少爷听了这么恐怖的事感到头晕。然而,一太郎平心静气地问:
“大人,您认为是谁、出于什么动机做出了这样的事呢?”
听了这话,清七放了心,少爷连八丁堀同心(注:负责庶务、治安等事务的下级官员。)大人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在其他地方说办案的事虽不值得赞扬,但说给身体虚弱、不能随便出门的少爷听,不用担心话题岔得太远。一太郎喜欢听外边的事情,以前清七也给他讲了许多自己立功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不妥。
“据巡逻的同心大人推断,这是武家试刀(注:指武士杀人来检验刀剑的利钝。)所为。虽然斩杀得不十分利落,但现在武士当中就是有很多家伙,功夫比他们的刀差远了。”
“啊?”
他这样说,少爷不能认同。首先,昨晚看到的那个凶犯手里拿的不是刀,比刀短得多。而且那人也不像是武士。
“即便这样,木匠师傅收工后,为什么会跑到孔庙去呢?无论是工地还是他的住所,方向都差得远啊。”
“会不会是去见谁,正在回来的路上……”
少爷说道。然而,清七却好像不同意。
“他们说,木匠师傅是在大和桥附近一丁目出生、长大的。老婆好像是深川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过昌平桥。但既是木匠嘛,说不定其他地方有活做,有什么熟人之类的。”
“这件事可真怪啊。”
“只是目前不明白而已。”清七有些不服气,那副表情和气势仿佛在说:
“什么?等一等,我现在就把事情的始末讲给你听。”
然而,少爷心里却明白得很。“大人,这恐怕很难吧?”
“打扰了。”
这时,仁吉端来了新换的茶。
“日限大人,您的手下正吾来店里找您了。”
“哎呀,我是不是待得太久了?”
清七赶忙站起身,一看袖子里,仁吉早塞了东西,清七一脸欢喜。不仅如此,仁吉又把用竹皮包着的十来个包子也递了过去,说是给清七夫人的。
“这……可真过意不去。那,少爷,我们回头见。”
刚换的新茶也没工夫喝,清七就由伙计们送出了前门。
看着清七远去的背影,少爷推测出了一件事:从清七吃包子的样子来看,捕头大人的妻子阿崎的身体恐怕还不大好。她自从前些年发高烧以来,就一直时起时卧,病情时好时坏。
总的来说,捕头似乎并不能从同心大人处领取足够的津贴。如果老婆有收入,生活就会宽裕一些。清七的老婆阿崎是女红能手,据说以前很能赚钱。只要有这样的妻子,捕头就不需要收和案子相关的人的好处。也就是说,自从阿崎卧病以后,日限大人在钱方面开始变得越来越吝啬。这样的捕头容易走上敲诈勒索的道路,所以风评不好。清七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干下去,没有受到恶评,完全是因为他的管辖范围是大商号云集的大和桥地界。
(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可就全拜托了。)
说这句话时,塞进他袖子里的金币的重量,绝非平常可比。
“大人刚才说了什么?”
仁吉回来后,一边收拾点心盘和茶,一边问。
“他似乎认为是武士试刀所为。”
听了少爷的回答,仁吉挑起了半边眉毛。
“您昨天不是说,您看到的凶手,手里拿的不是刀吗?”
一太郎点点头。仁吉失望地叹了口气。
“果然,我们不调查,凶手可能很难被绳之以法。”
这时,佐助从廊子里走了过来。仁吉把清七的话告诉佐助后,佐助只是简短地哼了声:“切——”
“那捕头完全是个酒囊饭袋,既然除了受贿没其他本事,还不如没有的好呢。”
妖怪的话毫不客气,少爷听了,连忙叮嘱:
“这种话绝不能在别的地方说!”
妖怪和人不同,身上隐藏着的危险一触即发,令人不禁直打冷战。
“这个我明白,不用担心,我这个伙计可是很有修养的。”
“我们优秀的佐助有何贵干啊?大白天就跑到我们这边来,真少见啊。”
虽然两人经常一起陪着少爷,然而做事的地方却彼此分开。仁吉有丰富的药材知识,所以和忠七一起负责药行。佐助则有着人人羡慕的领导者的气质,所以负责指挥船夫,成为支撑船行的重要力量,只要是在店里,一般无暇抽身。
“刚才来消息说,我们的常磐号到达品川了。那批货物就装在船上。”
“啊,就是从长崎来的那批货物?那什么时候能到啊?”
“听说今晚就能到。应该运到装有药材的三号仓库。正因为货物重要,所以老爷希望一段时间之内由少爷保管仓库钥匙,说是担心万一小伙计或者其他人进入仓库看到那东西,会惹出麻烦。”
“知道了!就这么干吧。”
少爷说得干脆轻松,旁边的仁吉则不安地望着少爷,指头用力弹了弹点心盘。
(仁吉难道担心我拿比筷子重的东西会累死?)
问这个问题有点无聊。就算问了,他多半也会回答说:当然是了。
然而,现实是,还没来得及和仁吉这样开玩笑,小伙计就跑来说,第一支船队已经抵达了京桥附近。运到长崎屋店铺的货物,很多都是药行要用的。听到消息,仁吉和佐助立刻出去接应,少爷则和掌柜留在店里。
为了生存下去而必须处理的日常事务近在眼前,繁忙至此,就算少爷和伙计们心里再挂念,现在也不是去追查杀人凶手的时候。
运来的货物有赞岐和阿波的砂糖、琉球的红糖,此外还应该有很多郁金、甘草、通草、大枣等。
船到港后的一两天,药行会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人手不够,尽管仁吉平素不愿长时间离开少爷,这时也只好去帮忙。
运来的药材先拿到店里土墙仓房对面一处通风条件好、内中又宽敞的木板房摊开来晾。接着就要在入库之前,对药材的质量、产地、价钱和分量进行确认。仁吉对其他伙计的眼力不放心,所以亲自把关。大部分事务伙计都能胜任,只有药品调剂不能完全托付给他们。掌柜虽擅长计算,经常看账本,但原本在船行任职的他,对事关重大的药材还不太熟悉。所以少爷与掌柜和一个小伙计留在店里,专门负责接收货物。
因为长崎屋自家有船,所以货物价钱控制得比较公道。砂糖等货从小点心铺得到的订单也很多,有时只是几斤,因此要一一分开送到指定地点。
少爷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又黑又亮的秤前。这时没有大宗订购,比较清闲。百无聊赖的少爷就在屏风后面的案上,用先前小伙计磨的当药调制起了健命丸。爱操心的妖怪不在身边,调制成功的时候也是有的。
昨天揣在怀里、后来又扯碎的纸片,在火盆中化为灰烬,不见了。
2
日落之后,店铺上了门板。
晚上八点刚过,长崎屋船行的便门里点着两盏灯。伙计们手里拿着烛台,光亮虽然微弱,但月光朗朗,又是轻车熟路,在店铺的院子里活动颇为自如。两个伙计身后的少爷似乎放心不下,一直侧耳静听围墙外的动静,然而实在听不到什么人的脚步声。
“还没到吗?”
“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吧。对了,少爷,老爷说那批货物会到,可晚饭过后他去了哪儿呢?”
“去了俳句会啊,有很多大商号的老爷们也去那里。”
回答的是佐助。
“这批货物虽然稀罕,毕竟不是第一次了,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俳句会上的各种闲谈重要得多。”
俳句会、围棋会,以及各种赛会筹备,这些活动需要各种各样的准备,也能听到可贵的消息……比如偷偷谈论左前的店,如果店铺倒闭,账款就收不回来,所以必须谨慎发货。表面上看像是游乐,实际上是老爷们重要的交际。
“真好啊,真好!这么风雅的社交,小僧也想体验一把,有酒有鱼就更好了。”
“我喜欢甜食。少爷,您有包子吗?一个也行。”
小便门对面有人刚好接上佐助的话茬。仁吉立刻尖声问了句:
“谁?”
“是俺,是俺。”
声音很悠闲。
仁吉一听,就知道是谁。不久,门被打开了。
黑夜里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矮个子、裹一身破僧衣的穷酸和尚,另一个是身穿华丽的锦缎长袖和服、像是贵族身边家童模样的美少年,这怎么说也是不相称的奇特组合。
“原来是野寺和尚和水獭妖。你们不避人耳目,在这个时间出门,胆子真大啊!”
听少爷这么一说,野寺和尚回嘴道:
“都变成了人形,没事没事。”
看上去确实不像妖怪。但如果是人,这对搭档出现在夜里就显得更加可疑了。
“有什么事?货物马上就到,没工夫和你们闲谈。”
听了仁吉的话,野寺和尚笑了。
“那个怪东西还在水上呢,而且我马上就说完,是少爷被人袭击那事。不就是你们让我们四处查访的吗?”
三人听了,把野寺和尚和水獭妖让进门内。
“被杀男子的身份查明了,叫德兵卫,是木匠师傅。”
在隐蔽的一号仓房和围墙之间的背阴处,野寺和尚扬扬得意地说着。佐助听了,冷淡地问:“还查到别的了吗?”
“什么嘛,不满意?我可是白天出来给你们打听的……”
“这个日限大人白天来说过,我们都知道了。”
“那他不喜欢借钱,没有关于女人的纠纷,也都知道?”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新鲜点的?”
奇特的二人组合面面相觑。仁吉叹了口气。少爷从袖子里拿出甜食,递给了两个看起来有些窘迫的妖怪。
“以后要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再来告诉我。现在空闲,可过一会儿就要忙活了,只能给你们这个表示感谢了。”
装在纸袋里的是五颜六色的饴糖和江米条。得到谢礼的两个人眉开眼笑,伙计们却皱起了眉。
“少爷,您在不是饭点的时间里吃这些,饭可要吃不下去了。”
“您不是说过,糖太硬会割伤舌头,所以不喜欢吗?”
斥责左右夹击,少爷歪了歪头。
“你们说什么呢!这东西不是你们给我买的嘛。你们还说可以当点心,对喉咙好……”
“哦呀,是这样的吗?”
听到伙计们装糊涂,喜欢变成美男子的水獭妖用大花纹样的袖子掩住嘴笑了起来。
“谁都有可能忘事。被杀的木匠师傅也丢失了一件工具,不知是谁偷去了,还是自己忘在哪儿了,据说为这个苦想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把做活的工具丢了还不是大事?究竟把什么丢了?问了吗?”
突然被两个伙计注意,化为美童的妖怪双手抱头,努力回忆起来。
“并不是太久以前的事……工具丢失的确切时间,好像连木匠师傅也不很清楚。当然丢了什么应该是知道的。但是,他似乎没把这件事对别人说,所以现在谁也不知道。也许是把工具丢掉了,感到害臊吧。”
“真是好笑,把工具箱打开不就清楚了吗?”
少爷说完,只有两个伙计点头赞同。
“噢,这个刚才没说吗?被杀当天,木匠师傅似乎是从工地直接去了孔庙前,工具当然也应该一起拿去,然而被人砍掉头以后,工具就不见了。”
野寺和尚接上水獭妖的话,开了腔:
“木工工具是连同箱子一起被偷的。是那个杀人犯拿去了,还是之后被其他人偷去了?哎呀呀,那个木匠师傅脑袋被砍下来,他老婆大惊失色,大概也顾不上工具了,谁会注意到那东西呢?”
少爷和伙计听了,面面相觑。
“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是凶手拿去了,不可能拿着行家的工具自己使,也许会弄到哪里转手卖掉。”
“只要问哪家店买了工具,就能摸到线索。立刻追查工具的下落啊。”
伙计们满怀信心地说完,不大协调的二人组合听了,歪了歪头。
“让我们追查……可怎么追查好呢?”
“到各处工具店去问啊,尤其是收购旧工具的店。”
“哦,是这么回事。”
也许妖怪和人的感觉不同,交流起来总有些不顺畅。少爷想把以后的事布置得更详细一些,可刚要开口说话,店门那边就传来了压得很低的声音:
“货到了。”
“那我们就此告辞……”
妖怪们消失在仓库旁暗处的同时,便门被重重敲了三下。
“佐助,我是权八。”
应声去开门,安静的夜里顿时响起了木头那“吱吱嘎嘎”的低沉声音。几个大而结实的箱子放在板门上,由四个船夫抬进了院子。仁吉等人举着灯在前边做向导,经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枫树下的稻荷神堂,穿过后院,眼前就出现了被称为药材库的三号仓库的巨大黑影。
仓库门上挂着铁索,很结实。仁吉用少爷递过来的钥匙把门打开。仓库里很黑,灯只照到近前。四个船夫进来之后,就把木箱连同板门放在了入口旁的地上。箱子虽大,但似乎不重,船夫们的动作都很灵便。
“我们先退下了。”
船夫们的任务到此为止,这似乎是事先规定好的。他们向少爷行过礼后,就要离去。
“啊,等一下。”
少爷“砰”地拍了一下权八的肩膀。权八转过身,少爷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金平糖。
“谢谢少爷。”
将近五十岁的权八往纸袋里一看,脸上不觉绽出了笑容。四个人远去的脚步声中,夹杂着欢快的“嘎吱嘎吱”小声咬碎糖块的细响。
“少爷袖子里到底揣了几个纸袋啊?”
佐助和仁吉问道。少爷笑着又拿出一个纸袋给他们看,里边的红糖碎了很多。
“金平糖是父亲给我买的,母亲说对身体好,让我吃。”
给少爷买这么一大堆糖果,就算有传言说长崎屋的少爷成了蜜饯,也毫不奇怪。两个伙计面面相觑,苦笑着耸了耸肩。
佐助从仓库门里探出头,确认船夫们出了便门后,便打发鸣家把门关上。伙计们在仓库右边靠里的木踏板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带把手的板。板四周包着铁边,上面有精巧的镶嵌工艺,就像船上的柜子一样。
“咯吱咯吱”,随着几声沉重的响动,佐助打开了地板,现出一个半叠大小的四方洞。黑暗把通往下方的台阶吞噬了一半。
少爷手拿烛台,先下了地下室。那双雪白的脚踩在楼梯上,每一次都会响起清脆的“咯吱咯吱”声。两个伙计一前一后抬着木板,小心地跟在少爷身后。
楼梯大约有二十级,走到尽头,就到了一间十叠大小的土房。烛台只给这里的长夜带来一点儿光亮,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楼梯的尽头处,有一个比搬来的箱子大两倍的木箱,木箱上放有一个带盖的长方形衣箱。
“我看看。”
佐助迅速打开了木箱的封口,把盖子放到一边,旁边的仁吉接着打开里边的包裹。“沙沙”剥开几层淡茶色纸之后,仁吉停下手,不慌不忙地从里边抓出了一个东西。
“哇——”
一个干巴巴像猴子一样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佐助身子直往后仰。
微暗之中,看得清眼前这个东西确实有鼻子、眼睛和嘴巴,然而,说是眼睛,只是两个像窟窿的东西,嘴巴则像在喊叫一样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
“这是……”
仔细一看,它仿佛古木雕成的一尊像,看起来相当坚硬,比小个子的少爷还细两圈。
少爷举着烛台看了一眼,点点头,肯定地向仁吉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
“这是干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