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死人的手、脚、躯干、头。
干尸作为长生不老药,非常贵重。人们想吃下已经即身成佛的人的身体,从而得到成佛的力量。
然而,虽说是药材,转卖干尸这事到底不能正大光明地进行,因此就封住大家的嘴,像今天这样偷偷地搬到仓房的地下室来。黑暗中一看,它虽然像木雕,似乎也有人一样栩栩如生的表情,实在有些阴森。然而,仁吉看到这具面目狰狞的干尸,却毫不动容。
“和上次一样……是的,状态似乎很好。”
看到仁吉笑,佐助咬住嘴唇,低哼了一声。仁吉和少爷一直检查这具干巴巴的尸体,直到脸色如土,佐助则不舒服地退后一步,看着两个人。他想说,想通过吃干尸碎片而长生不老的人,远比妖怪可怕。
“吃了这药真能长生不老吗?”
“这个你可别问我,买的人好像是这么说的。”
“卖这个的都不知道吗?少爷,这可有点过分哦。这个应该很贵吧?”
“一片要银子七十钱,就是一两的金币一个,值米一百升。”
“什么,这么贵!要花这么多钱!”
“这可不对啊,佐助,这可不是卖药人说的话。”
不知是真在说笑还是自嘲,少爷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无可名状的表情。黑暗之中,烛台的光在少爷脸上一闪一闪。
“人想得到的东西五花八门。如果烦恼越来越无法忍受,就算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我们的欲望真是没有止境啊……”
“每年到了除夕,人们都希望钟声能为自己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然而烦恼还是没完没了。”
仁吉笑着说完,重新把干尸包好。据说这种从遥远的国度舶来的灵丹妙药,很少来到日本,虽然价格不菲,可一旦店里有这种药的消息传出,很快就会销售一空。
“但干尸这东西不能公开出售,所以这阵子要多留神。要是能快点卖完就好了。”
随着少爷的小声咕哝,长衣箱的盖子被关上了。上楼梯的时候,一太郎放心地吐了一口气。锁上仓库的门,一天的事务宣告结束,三人快步回到厢房。
少爷起居在厢房自不必说,两个伙计也睡在厢房一角,这是怕少爷夜里突然身体不舒服,以便随时能叫到两个人而特意安排的。佐助一边铺开被子,把棉睡袍叠好放在上边,一边问旁边的搭档:
“仁吉,刚才的妙药,是长生不老药吧?”
“对啊。”
“那以前给少爷服过吗?”
少爷吃药虽然都是仁吉照料,但如?给少爷吃了干尸这种珍贵的药材,佐助也应该听说过,然而却没有印象。听到佐助的问题,手里拿着衣服筐的仁吉平静地回答:
“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还不如给少爷喝人参汤呢。”
“没错。”
佐助恍然大悟,紧接着飞快地给少爷换柔软的睡袍。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一太郎刚躺下,就睡意浓浓。两个妖怪很满意,静悄悄地关上隔扇,退下去了。
(自从遇上杀人事件之后,他们对我外出一直没有好脸色……明天无论如何也得到荣吉那儿去一趟。)
当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太郎迅速在脑子里筹划起了明天的安排。进入梦乡之前,还有很多事要想清楚。
去三春屋,木匠的工具箱、干尸、亲戚……
必须盘算好的事情很多……是比平时稍累了一些,然而一会儿工夫,一太郎就被睡意包围了。真是没出息,时间还不晚……
以后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3
“好久不见啊,少爷,我以为你又发烧了呢。”
“这话可没道理啊,荣吉,我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在生病。”
“也对。”
吃完过了点的早饭,一太郎来到了药行北边的三春屋。通町大街有一条伸向旁边的支路,沿着支路走三间左右,可以看见一排长屋,三春屋就是这排长屋中的一家小店。一说要出门,仁吉和佐助就没有好脸色,然而从小便门出去,不到十米就到了三春屋,只要说想去,连母亲都不会阻拦。
“在做什么呢?”
进了一间半宽的店门,少爷就问正在里边作坊做点心的小伙伴。那边马上回答说:“在做大福饼。”
(手艺好像没有长进啊,大小不一,年糕的厚度也不整齐。)
少爷心里虽然这样想,然而嘴上不说,还买了三个。三春屋这么近,仁吉还派来了一个小伙计,因此第一个饼给小伙计,打发他回长崎屋。第二个给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乞丐,刚才他一眼看到少爷,就凑了过来。那乞丐是个光头,虽自称云游僧人,然而一身装束却未免太离谱。剩下一个,少爷放进自己嘴里,边吃边毫不拘束地往店里走。
“哎呀,少爷来了。”
“我去泡茶。”
三春屋夫妇正往箱子里装包子——也许是送到哪里去吧,看见少爷来了,满脸带笑。小女儿阿春连忙去换茶壶里的茶叶。阿春今年十五岁,是三春屋天真可人的招牌俏姑娘。
对于经常卧病、几乎没有玩伴的一太郎来说,年长他一岁的荣吉是最要好的伙伴,而三春屋就是来去自由的第二个家。他熟门熟路地走进里间,在老板夫妇身旁一个带有好几个抽屉的长火盆旁坐下。茶上来以后,就着大福饼一起吃。过了一会儿,他把拿来的一斤上等白糖,递给了三春屋的老板。
“这是昨天到的货,因为是好东西,所以让我拿来请三春屋试着用用。”
“总让你们惦记,真是过意不去。”
老板娘阿岭微笑着,恭恭敬敬地接了过去。
三春屋不过是长屋之中的一家小店,和通町上的大商号长崎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一般来讲,两家店不太可能亲密相处,缘分都由孩子之间的关系产生。与兼营砂糖的药行的这种关系,对点心铺三春屋来说值得庆幸。
然而,对于两小无猜的孩子,彼此之间并不需要客气。看到一太郎拿来的礼物,手上沾满面粉、正拼命做大福饼的荣吉说,想用白糖做羊羹。少爷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很冷淡地回了一句:
“还是算了吧,荣吉,这可是赞岐的白糖,上等货。”
“所以才要试试看嘛。”
“可是上次你做的羊羹刚用牙签串上,就从边上碎了,不是不能吃吗?用这个做羊羹太浪费了。”
“这次一定能做好。”
两个人的争辩因三春屋老板多喜次的一句话落幕。
“还是算了吧,我们家再也浪费不起上等白糖了。”
多喜次用枯茶色包袱把装包子的木箱裹好,然后对少爷说:
“少爷,这箱包子要送出去,失陪了。”
父亲出门的时候,儿子一脸不满盯着他。看到案上木箱里摆着的大福饼,点心铺的老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荣吉,你说想用上等白糖之前,哪怕做出一个像样的大福饼也好啊。”
“不是做得很好吗?”
“就因为你觉得这种马马虎虎的东西也算好,才不会长进。听我说,荣吉,我们家可不是那种雇得起伙计的店,如果老板不会做点心,铺子就只有垮掉。”
甩下这句话,多喜次不再看儿子第二眼,就出了店门。也许是觉得气氛尴尬,阿岭赶紧躲到厨下去了。好心来为荣吉换茶的阿春,因为碍事被赶到了二楼。
一楼只剩下荣吉和少爷两人。少爷离开长火盆,来到伙伴旁边,挨着他坐下。荣吉把盛着点心的木箱放在左边敞开的架子上,把一个大福饼盛在木盘里,摆在店前,之后就一直绷着脸,和被父亲斥为马马虎虎的点心对起了眼。
过了一会儿,荣吉叹了口气,慢慢向里张望,见阿春和阿岭没过来,就把手伸进怀里,轻轻抽出来时,指间夹了一张叠好的小纸条。
纸条一递到少爷手上,就“嗖”一声消失在了怀里。伙伴问:“还继续吗?”少爷点点头,荣吉又叹了口气。
“我倒是无所谓,调查这个能怎么样呢?不光是你父母,连仁吉他们也不知道吧?”
“他们俩嗅觉敏锐,正怀疑我有事瞒着呢。”
“别太勉强,周围人都担心你哪。我只要一个月看不见你,就担心你是不是又快死了。”
“瞧你说的。”
“人活着,不如意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怎么了?听你今天说话的语气,好像悟透了一切。”
一太郎正惊讶地看着伙伴荣吉,店门口响起了一个声音:
“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
原来是烟草铺的老头。他长着一张瘦长的山羊脸,正一如往常挺直腰板往里走。棋友们聚到一处的日子,他就会来买糕点,是这里的常客。
看到老人的目光停在了大福饼上,荣吉忙招呼说:“刚做好的。”老头往店里望了望,见老板不在,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老人家,点心是荣吉做的,但馅儿是叔叔做的。”
看到他犹豫不决的样子,一太郎在里边说道。荣吉听了这话,比老头还要吃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谁说过啊……”
“因为我刚才吃了一个。”
荣吉听了,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只吃一个就分得这样清楚,看来荣吉的手艺还差得远。老头听了,笑出声来,买了十来个大福饼,回去了。
荣吉呆呆地望着客人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把钱放进钱箱,坐回原来的位子。视线垂得越来越低,马上就要触到地上,再也无路可退的时候,他突然小声嘟囔:
“昨天,我把一锅馅儿都糟蹋了。”
一太郎转向荣吉。小伙伴仍然低垂着头。
“自己试着做了一次。父亲开始说我煮得不够,之后又说我水加得不对……不管怎样也做不好,最后把锅底烧焦了,一有焦味,馅儿就全不能用了……”
一太郎终于明白了今天三春屋老板的语气如此严厉的原因。
“我好羡慕一太郎你啊。”
“羡慕我是个经常生重病的人?可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说。”
“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因为你经常生病,痛苦不堪,我就说不出口。这句话本来是不能对病人讲的,可是……”
荣吉的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是再也不愿看摆在店头的点心盘,他说着说着,背过脸去。
“我真的好羡慕你。长崎屋那么大的店,就算少爷你身体不好,也不用发愁,店铺交给掌柜和帮忙的伙计们料理就行了。现在伯伯没因为你不干活责备你吧?”
听了荣吉的话,一太郎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他在店里挨过好几次批,可是一旦要努力,父亲、母亲和妖怪们就会慌忙把活计抢过去,说千万别累着。有时真恨自己是个什么也不会干的小孩子,这种心情要是能和眼前的伙伴说说就好了。现在自己独立做的事情,比起孩提时代,似乎并没怎么增加。
然而就算把这心情对伙伴说了,结果也只会像平时大家众口一词所说的那样:“是何其孟浪的阔少爷的想法。”实际上,一太郎自己也这么认为。
此时的一太郎想大笑,又想哭诉一番,喉咙发颤,无言以对。然而,荣吉似乎并没期望听到少爷的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小的时候,每天都好开心。虽然年纪小,但生下来就是店铺的继承人,不用去别人店里当伙计,身体也很健康。让我试着做点心,就算做得不好,父母也全不放在心上,说以后会做好的。确实会这样,对吧?”
然而,手艺却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在长进。父母脸上的失望日益加深,荣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荣吉总是阳光灿烂、活泼开朗,最近常常和小伙伴一起出去玩,恐怕都是在逃避做点心吧。然而不可能永远逃避,现在这件事就将荣吉逼得走投无路。
“要是连馅儿都做不好,店铺就没法开下去,这我知道。但我又不可能做其他的事,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明知起不到安慰的作用,但少爷还是说:
“不要紧,叔叔还年轻,你只要慢慢练习就可以了。”
荣吉虽然手艺差,但似乎并不讨厌做点心这件事,因此只能这样安慰。但是就算接着练习,荣吉今后的路也很迷茫。一太郎心里担心小伙伴,本要叹气,又生生咽了回去。
(确实很难事事顺如人意……)
少爷再次轻摸了一下刚才从荣吉那儿得来的纸条。
杀人犯
1
少爷在漆黑的夜里被凶手追赶的事,已经过去快七天了。
伙计们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一定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担心凶手会来攻击少爷的心情越来越淡薄的缘故。
这次的事件中,木匠师傅的头被砍了下来。也许实在惊心动魄吧,居然马上就有瓦版小报传出,上边还夸张地绘有人头飞起的插图。佐助得到了一份,但并没有任何耳目一新的消息。所幸的是,“没有人目击现场”的字样赫然其中。
“澡堂和歌舞伎艺人的妆室,最适合谈论这种话题了。”
仁吉说,传言会在人群中散播,也应该能传到凶手耳朵里。
他只要确定,人们不知道那天夜里少爷曾目睹血案就可以了,如此,就没有必要为少爷担心。与引起新的状况相比,暂时搁置此事,无论如何都是安全的。
然而,一太郎还有事情放心不下:为什么男子被杀之后,头被砍了下来?杀人凶手究竟是谁……然而,对妖怪们来说,重要的只是少爷的安全,他人的死活,他们一概没有兴趣。
少爷想,既然扯上了关系,就应该继续追查。只要得到妖怪们的帮助,就比普通人更容易展开行动,知道的事情也会更多。
然而……现在的少爷,另外有一件事想做,没有充裕的时间来调查杀人案。
人真的是很自私啊。事情轮到自己头上,才真正明白这一点。心中明明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却故意不去理睬。就这样,少爷又回到了以往熟悉的生活。
“那药有买主了,一太郎,你能不能拿着烛台跟我去一趟?”
温和得不能再温和的父亲出现在厢房,给儿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三号仓库和厢房只有咫尺之遥,比去旁边的三春屋还要近一些。但卖药就是为药行做事。一直因为咳嗽不能出店门的少爷,脸上立刻露出了快活的表情。
买主是个米商,升田屋的老板。现在正由手拿烛台的仁吉陪着,坐在仓库对面的木板房间一角。看到长崎屋老板身后跟着一太郎,就站起来打招呼说:
“少爷,这可真少见啊。”
这位人称仓库里堆着金山银山的米商,长得就如同在木屐上安上鼻子眼睛,再在嘴角点上黑痣一般,身材也很魁梧。从平时对武家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做生意的做法来看,不像是个花大价钱买长生不老梦的人,然而人到底怎样,不得而知。
买干尸的顾客,大多都想亲自检验一下药材的真伪,因此得趁着药材还成形的时候将顾客带到地下室看货。四个人在仁吉的引导下,来到了昏暗的地下室,在只有两盏烛台发光的黑暗中,看到了仿佛干巴巴的木雕一样的药材。
“噢,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升田屋老板确认这是干尸之后,喜出望外。见了这副样子,少爷把头扭向一边。
(认定这不是假货没错,但他为什么就不问问这东西效果如何呢……)
这种药,仁吉压根儿没打算给少爷吃,然而现在,他却在一本正经地称重。这怪东西贵得要命,一块碎片就要一两金币,然而米商一次就要了十片。要是让平时向米商借钱遭拒的御家人(注:与征夷大将军直接保持主从关系的武士。)看到,说不定当时就想狠狠地抡起大刀将米商劈成两半。少爷想到这儿,歪了歪嘴。这时,背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他打算用十两金子多活多久呢……”
少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箱笼的阴影处,正有小脑袋伸出来。
(鸣家!)
为什么在有客人的时候出现,少爷着慌起来。土墙仓库的地下室很狭窄,只要出声就能听到,当然也会被父亲等人发现。然而,鸣家们似乎有事情要说,向少爷打起招呼来。虽然做手势让他们不要出声,他们却安静不下来。看来有急事要告诉少爷。
“你刚才说话了吗,一太郎?”
父亲果然听见了,转过头来。鸣家虽然是不太引人注意的妖怪,然而那“叽嘎叽嘎”的响声,除了一太郎之外,其他人有时也能听见。
“没有,没说什么……”
搪塞过去之后,急忙将一只不闭嘴的鸣家抓起来扔进袖子里,封住了嘴巴。即便这样,还有鸣家越说越来劲儿。仁吉赶忙来到少爷身旁,把那些不闭嘴的家伙的嘴角捏起来老高。
“啊唷,哎哟,啊呀呀……”
鸣家发出了夹杂着抗议的悲鸣。这次也传到了升田屋老板的耳朵里。
“刚才是少爷的声音吗?怎么了?”
(这里的妖怪不分场合,随便出声,不能为他们道歉。)
“这里太暗,不小心撞到箱笼上了……”
少爷于是痛苦地找理由辩解。也就是在地下室的黑暗中才蒙混了过去,如果鸣家继续鲁莽行事,可真受不了。仁吉快速收拾好装干尸的长衣箱,四个人回到了地上。鸣家不能跟着来到仓库外的地面上,他总算放了心。
“这么稀罕的东西,让我开了一次眼。”
付出十个金币的顾客开口说道。也许是有空闲,他还没有回去的意思。在前些天日限大人吃包子的房间,升田屋老板吃着茶果,坐稳了身子。因为对方是江户赫赫有名的大商号的老板,长崎屋老板藤兵卫也不好张罗送客。一太郎在父亲身后坐下,准备听两个人谈话。
房间一角的仁吉将头扭向一边,眼神里充满了厌烦。看到仁吉那副样子,连少爷也猜到了升田屋老板来此坐下的用意。
(呀,恐怕不妙。)
少爷开始为离开厢房感到后悔。表面上看,父亲与客人正在客客气气地闲聊。
“真的让我买到了一件稀世之物。有了这个就能长寿了。”
“升田屋掌柜您活到一百岁,也照样健健康康的。”
“就算体格再结实,也不可能跟吃了仙鹤一样。但是,我必须得长寿呀,因为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呢。”
一般话说到这里,听的人接下来都应该问“哎呀,那么令爱芳龄几许啊”之类的话,然而独生儿子刚过十七岁,就突然被此类话题包围,藤兵卫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然而,对米商升田屋来说,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贯彻初衷,那么和武士们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也许是出于这股意气吧,升田屋老板继续独自把话说下去。
“我们家阿岛今年十五岁了。作为父亲,本不该这样夸奖,但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已经陕到了找婆家的年龄,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挂念着啦。”
“女孩子趁年轻就要把婚事定下来。我们家是儿子,还早着呢。”
“既然是继承人,不是该早早定了吗?”
“犬子身体虚弱,以后再说吧。”
“还真沉得住气呀……”
这段对话完全不顾孩子们的想法,少爷轻叹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为什么哪里的店铺都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妹妹或侄女之类的呢?而且个个都花容月貌、端庄娴静。不仅如此,每个来提亲的人都宣称,女孩有丰厚的嫁妆,要不就是精通某种技艺,总之无不是那种一旦错过就会后悔一辈子的绝代佳人。而明明在两年前,就听说再也没有这等容貌的美人了。但提亲对象是长崎屋的继承人,只要镀上这层金,夸奖女儿的话似乎就相应地变成一场特殊的盛宴。
(我能不能活到娶亲年龄还是个问题呢……)
这时,随着一个很小的声音,里边的隔扇打开了。小伙计不自然地伸进半个脑袋,向仁吉递了个眼色。仁吉低头行礼之后,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回来告诉藤兵卫,捕头清七到了店门口。
“说是找少爷有事……”
“这个嘛,让人家等可不好,一太郎,你去吧。”
少爷终于从无果的话题中解脱出来。出了房间,他舒了口气。伙计仁吉则更加如坐针毡了,他使劲蹬着少爷刚关上的隔扇。
“这个升田屋老板简直是纠缠不休。他家姑娘如花似玉的事,听都没听过。那个糊涂父亲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小声点,会让他听见的。”
“只要有一点儿像她父亲,就是一张木屐脸,一定没错。少爷的新娘要是那副模样,简直荒唐。”
“我娶亲还早呢,不用把人家说成那样。”
“给长崎屋少爷做新娘的人,一定得是江户第一美女才行。对,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仁吉,你在听我讲话吗?”
这已是常事,话题总是奇怪地偏移。
少爷带着一脸疲倦来到药行的时候,捕头清七早已在账房后的一个房间里坐定。似乎因为内厅有了客人,所以掌柜作了这样的安排。
也许是认为那个凶手不会再对少爷下手,因此仁吉对捕头的话好像失去了兴趣,也没有和少爷一起进屋。但账房就只一门之隔,因此说话内容全能听到。只要有足够多的茶果,日限大人似乎对说话地点并不挑剔。今天的点心像是三春屋的。清七正把一块花朵形状的点心放进嘴里。
“少爷,是不是有客人?我来得不巧吧?我只是过来继续说说木匠师傅被杀那事……”
“特地来给我讲这件事啊,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
一太郎一脸真诚,笑着面向清七。多亏清七将他从升田屋老板的纠缠中救出来,因此少爷想用足够多的甜食款待对方。清七听少爷这样一说,心情也大好,立刻说起了少爷想听的事。
“工匠师傅被杀后,木工工具被偷了。”
“哎呀,是吗?”
这事早就从妖怪们口中听说了,因此少爷并不惊讶。捕头继续说下去时,少爷袖子里就开始微微颤动:刚才把一只鸣家扔进袖子里,一直没管呢。
是刚才疏忽了。虽然心里觉得对不起鸣家,但也绝不能在清七面前把妖怪放出来。为了使他平息,少爷抚摸了一下,和服袖子果然不动了。
“凿子呀刨子这些东西,外行就算拿在手里,也不会用。我想,凶手是不是转卖到其他地方去了,所以开始在旧工具店搜查。”
(哦呀,日限大人怎么和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少爷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一个劲儿吃点心的捕头。这位被妖怪们说成是酒囊饭袋、一钱不值的捕头,想法其实还是很有条理的。
一旦实际调查起来,与连店门都不能随便出的少爷相比,手下拥有几个干将的清七一定进行得更顺利。
“我派捕快正吾到各处铺子走访,想知道凶犯的长相。哎,从一家旧工具店倒是听说了有价值的线索,但就是有些哿隆。”
“奇怪?”
少爷放下手里的茶碗,歪了一下头。木工工具会被转卖到哪里呢?看到引起了少爷的兴致,清七说话也精神十足。他向前探了探身,手舞足蹈,滔滔不绝,说的话是少爷想也没有想到的。
“正如开始推测的那样,工具被转卖了,但是,却被分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
“什么?难道是这家店一把锤,那家店一把锯,这样给卖了?!”
“没错。很奇怪吧。木匠师傅的工具可是连箱子一起被偷的。一次全卖掉也轻松,再说也能卖个好价钱。究竟出于什么考虑要分开卖呢……”
“比如说箱子上写着木匠师傅的名字,有风险嘛,所以不敢一起卖……”
“就算这样,也不至于如此小心谨慎地分卖那么多家店去。因为店太分散,所以现在还有一半没找到呢。”
要是一起卖倒还好说,像现在这样,光凭一把锤子,怎么敢肯定是不是死去的木匠师傅的呢?确认起来的确困难。
“大人,这条线索很重要啊。好厉害,是一个一个调查的吗?”
“嗯,对啊,这是我们捕快的职责嘛。”
清七回答得一本正经,但一被少爷夸奖,就浮现出了有些害臊,又有些得意的表情。然而,有人听了他这番话,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少爷的袖子又开始跳起来了。
“别……”
虽然小声斥责了一下,但这次鸣家怎么也不听话,好像是在小声说话,所以少爷假装把手伸进袖子,抬起手腕凑近了听。
(可恨啊,可恨!本来是我们最先得到的线索。少爷不听我们说话,让这个捕头抢了先……可恨啊!)
大概是妖怪们追查木工工具的下落,获得了新信息,刚才想向少爷汇报,才在仓库现身,可是不仅被少爷和仁吉堵住了嘴,又让清七抢了先,正气得浑身发颤呢。
(对不起哦。)
少爷本想温柔地安抚他们,过一会儿就细细听他们汇报,但是捕头离自己太近,只要欠欠身就能用手摸到,简直毫无办法。
不仅如此,清七刚吞下一块点心,又兴高采烈地说了起来。少爷为了把跳得越发厉害的袖子按回去,着实费了一些力气。
(哎,乖乖,你能不能停下来?)
“从旧工具店那里,也打听到了去卖工具的人的长相。但实在有些不顺利。哪家店都说,那是个没有什么特征的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年龄嘛,说是过了三十岁。”
少爷正想问这件事情。只要少爷问,捕头就会欣然作答。而两个人的谈话气氛越热烈,鸣家就跳得越厉害,因此,少爷无奈之下,断然夹紧了袖子。
捕头看了少爷这个动作,有些不解。
“少爷,手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痒……”
涉及妖怪,就总要做辩解,真是痛苦。少爷赶紧将话题转移开。
“那人的装束如何?正吾一定向您汇报了相关情况,对吧?”
“这也一字不漏地听了。”
也许问得是时候,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清七得意扬扬,鼻子翘起来对着屋顶。
“都是类似的回答,说穿一件条纹和服,就像那边那件,颜色嘛,很朴素。”
“哦……”
听了清七的话,少爷似乎领悟了什么,然而没有答话。
“哎,不是还有一半工具没找到嘛,买进那些工具的店主人说不定还记得什么。我会坚持找下去的。”
“要是那样,就要辛苦一阵子了,大人。”
今天的谈话恐怕就到此为止了。日限大人刚歇口气喝完茶,仁吉就适时地出现在了房间里。伙计一边向捕头来到店里表示感谢,~边照例将一个包裹塞进了清七的袖子里。清七像是检查重量一样稍微抬了一下袖子,然后就趁势站了起来。
“下次您再来啊。”
捕头出门时伙计说的这句话,总让人觉得里边隐藏着“为了给少爷解闷,您一定再来”的意思。如果放在往常,一太郎一定会怄气,向仁吉发几句牢骚,然而现在不是这样做的时候。
妖怪又开始在袖子里来回翻滚了。如果现在就把鸣家放开,他一定会一刻不停地说个没完。在这六叠大小的房间里说话。声音一直能传到店门,所以不能把小鬼们从袖子里放出来。
“我回厢房一趟。”
少爷向掌柜打过招呼以后,就急忙夹着袖子回了自己的卧房。
2
“不要这样生气好不好!捕头大人开口说话,我又不可能拦住佬。”
从袖子里拿出来的小鬼,果然面红耳赤地绷着脸赌气,就算少爷道歉,也少有地把头扭到一边。不仅如此,在仓库甩下的三只,还有其他鸣家也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围成一圈的小鬼们一起向少爷发难,十叠大小的厢房里一时充满了危险的气氛。
“喂,不是正在听你们讲话嘛。喏,说给我听啊。”
话说得似乎不太对,鸣家们越来越群情激昂,纷纷跳上了一太郎的膝盖。
“我们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都让那个捕头给说了。又和上次一样,辛辛苦苦调查半天,结果功劳全被那个捕头抢了……”
“我们本来早就要汇报,可少爷根本不听。”
“让我们调查的,难道不就是少爷您吗?”
被鸣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少爷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忙不迭地道歉,希望他们平静平静。这时,一个声音带笑从旁插嘴:
“少爷是人嘛,哪里懂得我们妖怪。”
看一眼房间一角,原来衣装华丽的屏风偷窥男正半蹲半坐着,从屏风里往这边瞧。
“屏风偷窥男,你也生气了吗……”
这家伙平时就不老实,现在越来越不好对付。少爷任凭鸣家们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面向屏风偷窥男的方向坐好。
“我也觉得对不住你,求你饶了我吧。”
“也就是说,少爷是真错喽?”
从屏风里“哧溜”一下滑出来的这个妖怪,将白白的手搭在少爷肩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想要找茬儿。
“我们一直都是有用处的对不对?再稍微对我们好一点儿,难道不行吗?”
“我是这样想的呀,真的。”
“啊呀呀,是真的?这可是第一次听说。是真心话吗?”
“你不用这样怀疑我吧,屏风偷窥男?”
“如果真是这样想的,那就对了,就让我们先享受享受和少爷您一样的待遇吧。当我们喜欢的时候,也请拿些甜食来伺候我们。”
说着,屏风偷窥男就用那把颜色朦胧的暗红色扇子轻轻拍打起一太郎的脸颊来,两次、三次……少爷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生我的气,心里不痛快啊……)
然而,少爷叹气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你这浑蛋,在对少爷做什么?”
听到低沉的声音,大家不由得回过头。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已经打开,仁吉正探进头来,大概看到一太郎急匆匆回厢房,不放心,过来看看吧。他魁梧的身躯,令鸣家们一齐嘁嘁喳喳起来。一只鸣家从少爷膝盖上滑了下来,旁边的屏风偷窥男则摆好了架势。
“仁吉,我什么也没做!明白吗……”
已经太迟了!屏风偷窥男立刻被打飞,滚落到房间一角的书案旁。他捂着被打的脸颊蹲了下来。妖怪那美丽的衣裳,在从面向中庭的拉窗透出的柔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华丽耀眼。而妖怪回头看向仁吉的眼神,则让少爷不禁想起了前几天黑暗之中看到的刀刃。
一太郎还有些不明白妖怪之间的力量关系。但是,长崎屋的妖怪,似乎没有一个敌得过仁吉和佐助。妖怪有人类没有的力量,相互之间的力量差别也很大。仁吉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和屏风偷窥男身高不相上下的美男子,但实际上,他是其他妖怪根本无法匹敌的实力派——至少少爷和店铺里的其他妖怪都清楚这一点。
“也不至于那样狠,把他打一个趔趄吧?”
一太郎埋怨了伙计一句,就打算起身去看趴在地上的器物妖怎么样了。然而,仁吉用一只手拦住了少爷。他眼露凶光,似乎在告诉少爷,如果不再打几顿,难消胸中怒气。
“这个草包!用扇子打少爷的头,你发疯了吗?”
“仁吉,我没有挨打呀,就这么一点点小事……”
少爷出面阻止,说的话从仁吉的右耳朵进去,却似乎消失在了左耳朵里。仁吉手腕上的力量不减,少爷动弹不得。这个妖怪平时温和至极,但在某些情况下却不听少爷的话。
“谁是主人啊?嗯?我是器物妖,主人就是我自己。”
“你个浑蛋!”
“仁吉——住手!”
抓住仁吉的胳膊,就应该能阻止伙计发怒。然而就在这时,仁吉背后,传来了屏风偷窥男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和拉窗撕破的声音。
“怎么了?”
回头一看,原来佐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房间里,正挥舞着拳头呢。他一句话也不说,只顾抡起拳头将屏风偷窥男打倒在地。
“佐助,你什么时候来的?真少见,我又没卧病在床,你白天就跑过来。”
少爷和佐助搭话,想设法让他停手,但是这个大个子伙计面露凶相,翘起了嘴角。
“老爷说让我过来看看。刚才少爷不是急匆匆回了厢房吗,老爷有些担心。”
如此说来,父亲只要打开药行内厅的拉窗或者在外廊送客,就能看见通过中庭来厢房的少爷。
这时候派佐助来,真不凑巧。少爷心下着急,直想咂嘴。要同时阻止两个正在气头上的伙计,可是一太郎力所不及的。
“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先坐下来。我有事想问鸣家呢,所以现在能不能安静……”
“还不——行。”
佐助一边说,一边将手腕高高地举了起来。屏风偷窥男被抓住脖颈,举在空中,痛苦得面部扭曲,大口喘着气。
“因为这家伙还不知道反省呢。”
“我为什么要反省啊?!”
话说一半,嘴还没闭上,就重重地飞过来一巴掌,紧接着又是一巴掌。一太郎见力道实在太猛,就急忙放开扭住仁吉的手,奔上前去。这次轮到能够自由活动的仁吉开始行动了。
少爷刚冲到佐助和屏风偷窥男面前,背后突然传来了“哧”的一声响。
顽固不化的屏风偷窥男面部开始剧烈地扭曲和痉挛。循着妖怪颤抖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仁吉正扬起手对着衣架前面立着的屏风,马上就要将它撕裂。
“这个没用的东西,趁早把它撕了扔掉。”
说着就把手伸向了屏风。屏风偷窥男嘴里发出了撕裂什么般的声音。
“这家伙什么用处也没有,不知道刚才把少爷怎么样了呢。无所谓的,仁吉,把它撕了吧,正好烧洗澡水要引火柴。”
一太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阻止不了,两个人不听他的话。这种有些不耐烦、有些气愤的感觉,他时常体会到,而且每当这时,总有一个疑问盘旋不去。
“仁吉,你的主人是谁?”
这样一问,伙计撕屏风的手暂时停下了。
“当然是少爷啊,这还用说吗。”
“我知道你们两个爱护我,我也很感谢你们,但我却没有当主人的感觉。”
一太郎以前总以为,如此被爱护还要发牢骚,有些对不起两个伙计,今天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两个刚才不论怎么劝解都不停手的伙计,现在开始侧耳静听少爷说话……
“喂,你们难道听其他人的话吗?不是我父亲吧。那难道是去世的外祖父?可外祖父已经过世十年了,奇怪……”
那么。两人到底是听了谁的命令,开始守护一太郎的呢?
外祖父?但那只是一个人说的话而已,为什么妖怪要听呢?
为什么妖怪会单单特别爱护一太郎呢?小时候说,少爷是在稻荷神的庇佑下出生的孩子等事,和御伽草子(注:广义上指从室町时代到江户时代的短篇小说,多富于虚构性、童话性和教化的意味。)一样不可相信。求稻荷神庇佑的夫妇有太多太多,但是,却从未听说生出来的孩子由妖怪来保护。
“少爷,因为我们不听话,所以您生气了吗?”
仁吉微微一笑,问道。少爷对这股压人的气势感到很吃惊,仔细一看,伙计们的黑眼珠正像猫的瞳孔一样变得细长。
(好可怕,这难道不是妖怪现出了本性吗?)
少爷平时还觉得,两个伙计绝不会这样呢……
(真想质问我吗?)
少爷翻着白眼,看着两个伙计说道:
“仁吉、佐助,你们的眼神好奇怪。”
清楚地指明以后,两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像吃了纸团一样。对视……互相点头,接着脸上就堆出了笑容,愤怒的神色烟消云散,变回了人的眼神。佐助放开抓住屏风偷窥男的手,仁吉也把手指从屏风旁边拿开。
“不管别人对我们说什么,我们的主人都是少爷啊。”佐助轻轻喘了口气,回头对屏风偷窥男瞪起眼睛说:“少爷发话说要救你,这次就饶过你。快回屏风里去吧。”
呼吸困难的屏风偷窥男一时动弹不了。佐助硬是拉着这个器物妖的脖颈,拖到了屏风前面。费了好大力气才回到屏风里的妖怪,这次和往常不同,是转过脸面向墙壁。仁吉面对屏风,甩下一句警告:
“记住,再没有下次了!”
那意思是说,要是做了看着不顺眼的事,不管一太郎怎么劝,都会收拾他。
(就是这张嘴,居然满不在乎地说出自己是主人这种混账话。)
伙计为此事再三叮嘱。少爷的疑问虽然没有得到解决,但不管怎么说,屏风偷窥男的事情总算平息,现在必须见好就收了。一太郎在房间中央的圆火盆旁边坐下,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对了,我还有事请问鸣家呢。”
仁吉来到少爷旁边,若无其事地开始沏茶。
“鸣家,快出来。”
然而因为刚才的一阵骚乱而浑身战栗的小鬼们,怎么也不现身。
“快出来!少爷叫你们呢。”
坐在旁边的佐助发出了尖厉的声音。话音一落,小鬼们就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叽里咕噜地滚了出来。
“哎呀,要是再多几个就好了……”
少爷苦笑一声,发现刚才爬到膝盖上来的那只鸣家,就将他抱了起来。鸣家虽然面目狰狞,但胆子很小。拍拍背让他平静下来,少爷就问起了杀人犯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