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是来告诉我把木工工具卖到旧工具店那个人的事吧?”
鸣家们点点头,少爷于是接着问:
“那么就说说那家伙到底长什么样,除了衣着朴素,长相普通以外,听到更详细的了吗?”
“嗯?”
“比如说,工具店老板认为那个人衣着普通,那么首先杀人凶犯应该穿着普通人那样的和服,而不是武士打扮,对不对?”
“哦……”
听了少爷的推测,鸣家们沉思起来。仁吉在旁边说:“找这些小鬼原来不是借口,真有事情啊。”
一太郎听了,皱了皱眉。
“即便同样是普通人的衣服,也因职业不同有差异,对吧?和服可以在旧衣铺买,所以从这儿找不到线索。但是,如果住在长屋,那么箱笼里的衣服也就两三件。和服很贵,很难想象他会为了卖掉工具而特意去买新衣或换衣服。”
听到这话,少爷身边的伙计大吃了一惊。
“少爷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少爷一太郎就算比深闺中的千金小姐还要不谙世事得多也不足为怪。他自然没住过长屋,应该连去都没去过。
对于仁吉的疑问,少爷回答说:“都是从三春屋的荣吉那里听来的。”
伙计们明白了。荣吉一家并不住在陋巷,但是他知道的事情比少爷多,他周围有很多人过着贫困的生活。荣吉认识的人也多。
“卖蔬菜的和卖菜籽油的虽然都是商贩,但打扮不同。卖菜籽油的大多系着围裙,防止油溅到衣服上。要是卖米粉糕的,就在腰上别着东西。木匠或泥瓦匠等手艺人穿的大多是短上衣,对吧?”
事实确实如此。小鬼们也许是在努力回想旧工具店的老板说了什么,都频频地歪头。然而,不知道是鸣家们想不起来,还是店主们压根没注意到和服的事情,总之,他们没有想起一件确切的事情。
“刚才还对少爷发牢骚,到了关键时刻却一点儿用也没有。”
看不上这些小鬼的仁吉说话毫不留情面,一定是鸣家刚才抱怨少爷不听他们说话的缘故。小妖怪们吓得缩小了一半。
(哎呀呀……)
少爷觉得小鬼可怜,忙抚摸膝上那只鸣家的头。鸣家眯缝起眼睛,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看到这个,周围的许多鸣家都争先恐后地爬到少爷膝盖上。看到少爷被小鬼包围,佐助一声怒喝,把他们都赶了下去。
“你们这些家伙,少爷想问的事情你们都一问三不知,还不赶快去查!”
鸣家们的身影一下子从房间里消失了,只剩下一太郎和两个伙计。
(没必要对他们发火啊。)
但无论如何,刚才这场骚乱总算得以平息,一太郎放心地喝了口茶。
“哎呀呀,好累。又没干什么,怎么觉得有点心慌……”
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妙,然而已经晚了。敏锐的仁吉听到少爷自言自语,立刻站起来,开始铺被子。
“别这样啊,我可没说要睡觉。”
像往常一样,伙计们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佐助把浅筐拉到近前,拿出了睡袍。
少爷明白了,现在自己已经元路可走了,本以为好不容易能到店里去了,结果不到半日,又成了半个病人。他根本不想睡,但硬是被两个伙计夹着,穿上了睡袍,接着就不得不钻进被窝。
“太阳还这么高,睡不着啊。”
“只要躺着就行了。”
“我把白开水端到枕边来吧。读书太累了,恕我不能推荐。”
听了伙计们的话,少爷回答说:“都不需要。”
一太郎刚躺下,马上就有困意袭来。
(还不到下午两点呢,真没出息……)
每当这时,都痛恨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不中用,这样的自己可真讨厌。心底里有一种令人冒火的羞愧,然而,头却沉得抬不起来。
两个妖怪轻轻地走了,就连什么时候关的门,一太郎都不记得了。
3
接下来的两天,从鸣家和其他妖怪处,并没有传来特别的消息。
也许是因为公务繁忙,清七也没来店里。过了下午三点,白日里的店铺就像插进一段空白,出奇地闲。
这天,少爷平安无事地起了床,坐在账房里边六叠大小的房间的长火盆旁,一边吃大福饼,一边深深地叹气。
“怎么了?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隔扇马上打开了,仁吉探进头来。
“没什么,不要紧的,只是……”
“只是什么?”
“因为吃了大福饼……”
“卡住嗓子了吗?”
“不是,只是难吃。”
“是荣吉做的吗?”
“嗯,你怎么知道?”
伙计咬住嘴唇,尽量不笑出来。一太郎将目光移向大福饼,又叹了一口气。
说到难吃,连荣吉这个名字都不想提,这个味道实在让少爷忍无可忍。荣吉虽然在意自己粗糙的手艺,在认真努力地做,但为什么做出的点心是没煮够又烧焦了的煮糖豆一样的味道呢?
仁吉把手伸向少爷面前的点心盘,拿来吃了一口之后,皱了皱眉。他徐徐从怀里掏出白纸,将点心放在纸上包好,就要出房间。
“打算把这些大福饼怎么处理?”少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仁吉回答:
“把这些给别人,我再给少爷拿其他点心来。”
从打开的隔扇的缝隙,可以看到店门外的仁吉正和一个化缘的和尚说话。只见仁吉向那个笑脸的高个子和尚指了指大福饼,那和尚就高兴地伸出手来。看来总算顺利地找到了吃点心的人。少爷松口气,端起了茶碗。
(这饼实在难吃,我都不能把它全部吃掉。)
即便如此,少爷也经常买小伙伴做的点心,并且尽可能吃掉,这也是对小伙伴和自己的一种激励。共同为一件事烦恼,也是友情的题中之义。这使得少爷和邻居家的小伙伴成为一条船上的患难之交。即便这条船是用泥做的,两人也不能下船。
“您这么说有些为难……”
店里突然传来小伙计尖厉的说话声。少爷一惊,抬起头,将隔扇打开一条缝隙,向外一看,只见小伙计正和一个打扮寒酸的男子对话。仁吉赶紧从店前的大路上跑回来,代小伙计招呼客人。
“发生什么事了?说话这么大声?”
那男子抢先说:
“这里不是有药吗?那种特殊的药,能救命的那个,把它给我……”
少爷不由得上下打量那位客人。仁吉看到此人的穷酸打扮,似乎也感到很疑惑。
长生不老药干尸,是价格昂贵的秘药。而来买药的这位男子,体格健壮,皮肤晒得黝黑,蒜头鼻子在脸中央沉甸甸占据了一大块地盘;和服上到处打着补丁,毫不在乎地掖起下摆,看上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从相貌来看,应该是个稍嫌粗蠢但为人不错的人,但只要站在他旁边,总感到针刺般不自在。
长崎屋药行药品齐全,品质上乘,价钱也公道,而且也做零售生意。大家熟悉的生药放在小袋子里,为了让店外的人也能看到,都摆放在靠墙的架子上。
然而像这样“一天的收入够不够买米都成问题”的顾客却很少见。因为即便不是买特别昂贵的东西,只要是来买药的人,就应该拥有足够的收入才对。有些药材可能一下子就要花掉男子一天赚的钱,更不要说买干尸了。这位貌似货郎的男子怎么看都不富有。
“这边请……”
仁吉将男子带到土房一角。干尸虽然确实是药材,但“本店有干尸”这种话却不能大肆张扬。
“我们店里确实备有各种各样的药材,那……珍贵药材也要相应的高价钱……”
“嗯,这个我知道。”
说着,男子就从怀里掏出了装钱的褡裢。看起来的确是个沉甸甸的蓝布袋,打开看过以后,也确实都是钱,但估计不出有多少。仁吉看了,皱了皱眉。
“不够吗?差多少?卖给我吧,求求你们了!。”
紧握钱褡裢的男子声音在颤抖。看到那副真挚的样子,仁吉想,难道家里有病人?少爷生病时一直在身旁看护,伙计的心有些软了。
“真没办法。不管怎样,我们先数一下这里有多少钱吧。”
刚说到这儿,里间传来了少爷的声音:
“仁吉,把客人带到这边来。”
隔扇大大敞开,少爷正一脸苦涩,往这边瞧呢。
看到少爷这副从没有过的表情,伙计和掌柜面面相觑。
4
“没错,就是这股香气……把药给我,快给我!”
蒜头鼻男子被带到里间。他把钱褡裢往少爷面前一放,就开始着急地催促起来。少爷也不打开布袋,只是坐在长火盆旁,看着男子开了腔:
“这位客人,恕我冒昧问一句,您家里有病人吗?”
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进了房间,也不看人,只是毛毛腾腾四处乱瞧,听到问话,视线才回到少爷这里。
“病人?没有啊。怎么会有病人!都健康得很。干吗问这个?”
男子面露怒色,盯着少爷,似乎在愤愤地说,这家伙怎么问这种混账问题。
“干吗问?……我们是药行,来的客人大多都是家里有病人的。”
道理确实如此,男子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了下来。见客人重新坐好,少爷坦率地对他说:
“要是家里没病人,我好言奉劝您,别买这药了。”
听了一太郎这句话,客人又怒然作色,只是这次没有开口。
“把钱拿来做生意的本钱,或者买些有营养的东西,都比这好多了。”
干尸是稀有的秘方,都传扬是仙药,人们也都相信。但是,哪怕它有价钱的一半功效,父亲和伙计们也都会不惜花费钱财,让少爷把它都喝下去。然而,他们一次也没提过。也就是说,此药虽然价钱贵,却没有效果。
如果买主是升田屋老板那样抱着太多小金币、走路都困难的人,药行给他减点负担也不是坏事,但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平时一点一点把钱攒起来的。即便如此,只要阴雨连绵,仅有的一点儿积蓄,也会在瞬间消耗殆尽。这种药既没有一点儿作用,也就不想从他这里赚太多的钱。
“难道因为我不富裕,你们就不把这种奢侈的东西卖给我吗?”
男子的声音显得很严厉,向一太郎怒目而视,脸上现出可怕的神色。
(对干尸还真执著啊……)
究竟是谁对他说了什么,才使他想买这种药的呢?他的蓝布袋被钱塞得满满的。
(如果把这些钱作为生意的本钱,说不定就会在不远的将来拥有几家小店面,难道他不这样认为吗?)
有雨天,也有寒风凛冽的天气,在自己的店里做生意,不用串街叫卖,难道不比买这种古怪的药好得多吗?
(但是,为什么这个男子却……)
一太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一脸为难地用火筷子在火盆里画。仁吉从旁插嘴进来:
“少爷,您的心情我明白,他既然这么想要,我们就卖给他吧。”
“仁吉!”
“如果买不到药,他一定会非常懊恼的,再说……”
(就因为这么一小块干尸,让少爷招人恨,这绝对不行。)
那意思是说,既然想扔钱,那就随便吧。
也许是对客人刚才恐吓少爷的举动感到不满意,伙计的态度变得冷淡起来。
“明白了……我们就卖给您。”
一太郎这样说,与其说是为客人考虑,还不如说是为了让伙计的心情平静下来。这一阵子惹仁吉他们生气的事情太多了,为了将来打算,少爷再也不想做那些挑战伙计容忍度的事了。
“这边请。”
钱袋里的钱虽然看上去不少,但究竟有多少也估计不出。少爷没有过目,就催促客人去仓库看货。仁吉捧着烛台跟在后面。男子在旁边嘟嘟囔囔的,好像抑制不住一样,不停地自言自语。
“没错,就是这股香气……没错!”
(香气?)
难道那个干巴巴的东西,能散发出一种从仓库外就能闻到的气味?少爷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来到仓库门前,打开铁锁的时候,少爷特别注意了一下,并没有特殊的气味。店里充溢着各种各样药材的气味,生药如果不是离得很近,也很难分辨出是哪种。
实在是个奇怪的客人。
一定是人,这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但这个男子虽然只是跟在自己后边下楼梯,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与平时比起来,少爷今天特别不情愿到昏暗的地下室去。台阶似乎也长了两三级。难道是心理作用?
(赶紧把药卖给他,让他回去吧。)
到了地下室,仁吉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迅速地打开了装干尸的木箱,从里边将那人形药材抱了出来。正想剥开那层包着干尸的薄纸,那男子的手臂突然从后面的黑暗当中伸了过来。
“您干什么?”
“是药吧?这个能救命。用这个……我就……”
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干尸,一点儿也没有触摸昂贵之物的感觉。
“住手!”
仁吉发出了愤怒的声音,但是男子丝毫不当回事。他握住干尸的脚不放手,和仁吉互相拉扯起来。被强拉硬拽的干尸发出了“哧哧哧”撕裂的声音,仁吉慌忙把手松开。
“这位客人,这可是很贵的……”
仁吉大声喊叫,眼看就要扑过去。然而,男子不回答,只是用两手紧紧抓住干尸,睁大了双眼。
“不对!不是这个……”
声音在微暗的地下室里回响,然后又消失了。
一太郎和仁吉一时不明白客人在说什么,大为吃惊。
“您说这不是干尸,是什么?”
“你们骗人!不是这个。不对!”
即便这样,还把他当成客人,耐住性子应对,看来这种方式大错特错了。那男子抢先一步,用手里的干尸对准仁吉的头猛砸过来。
“仁吉——”
伙计知道价钱昂贵,才没有不假思索地挡开。干尸扑在仁吉身上,仁吉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长衣箱旁边的地上。这个长相清秀,然而力量颇大的妖怪,只一下就被打得站不起来,少爷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这是干什么?仁吉,你不要紧吧……”
少爷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阴暗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仁吉失去神志倒在地上,还是第一次。少爷想把伙计抱起来,跑到他跟前。而男子就呆立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干尸一端在他手里折断,垂了下来。
仁吉突然被袭,眼前这个男子令人不可思议。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少爷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客人想要买药,也答应卖给他了,为什么会突然猛击过来呢?
(说我们骗人是什么意思?说不是这个,那他本来打算买什么呢?)
客人要买的东西和那身寒酸的打扮丝毫不相称。男子背后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亮,在微暗之中,他看起来像个影子。
这个姿态……
少爷睁大了眼睛,抱着仁吉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接着涌上一阵麻痹的恐惧。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两个烛台的微弱光亮。眼前这位客人那朦胧的身形正变得醒目无比。少爷还记得那个暗夜之中的人影。
穿着到处都有的那种普通和服的人,三十岁左右,没有明显的特征,很容易认错的平凡的脸。
这样一个人,前几天听到过……是的,就是最近几天,是日限大人得意扬扬地告诉少爷的。而且毫无疑问,少爷还看到过。在无边的黑暗里,孔庙前的路上,在只有一点灯笼光亮的前方,看到的不就是同样一个人影吗?着实是个难缠的家伙,不高也不矮的身形,手里拿着利刃,在灯笼光的照射下,利刃闪闪发光……
(不好,这里是地下,而且我一个人也保护不了仁吉。)
抱着失去神志的仁吉的手使不出力,今天对方也拿着利刃。不要说保护妖怪了,就算想一个人逃命,也比登天还难。
(难道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
猜不出他为什么到了今天才来。然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现在命悬一线的事实都无法改变。少爷拖住伙计的身体,打算想方设法往后逃。
(鸣家,你们不在吗?我不能大声喊啊,鸣家。)
少爷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一边拼命地小声呼唤小鬼。在封闭的仓库里还听得见叫喊的,就只有住在家中的这些小妖怪了。
(鸣家,快来啊!)
也许是听到少爷的小声呼唤了,面对干尸而立的客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又落到少爷身上。“浑蛋……”男子一边盯着少爷看,一边慢慢将手伸进怀里。
“不妙,今天也带着家伙呢。”
少爷皱了皱眉。一只鸣家从他身后的暗处现身了。看到小妖怪准备悠闲地打招呼的眼神,再看看眼前那把菜刀闪烁的凶光,真是让人心急如焚。
“着!”
短促的一声呼喝后,男子立刻行动了起来。利刃掠过了一太郎的脸。
(没砍中……)
少爷滚到旁边的地上,抬头一看,小鬼们正拼命地揪住男子的头和腿脚。虽然暂时得了救,但脚前面的一只鸣家早被踢飞,看来救兵不一会儿工夫就要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鸣家,快叫佐助来!快!”
光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移动倒地的仁吉,小鬼们也帮不上忙。不管怎么说,只有借躲避拖延时间,等援兵来救。
“快!”
几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到了黑暗中。这下虽然有了得救的希望,但剩下的就只有两三只鸣家、人事不省的仁吉,还有少爷。男子把鸣家全部从脸上掸了下来,再次面向少爷摆开了架势。
(该怎么办?)
心里干着急,想不出一个好办法。少爷没有适当的武器可用,只能尽全部力量躲避利刃。近距离仔细看,男子手里拿的似乎是一把菜刀。在烛光的照射下,一切更加清楚地显现在眼前。
(光?对了,那束光!)
少爷向鸣家指了指架子上的两盏烛台,小声说:“把它吹灭!”小鬼们马上将地下室变得一片黑暗。所有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这下一定能喘口气。)
和那天不同,这里很狭窄,即便用手摸索,也迟早会被发现,但好歹能拖延一些时间。
突然看不见了,男子似乎很恼火。只听他在不停地喊:“畜生!浑蛋!”少爷也不知道对方所在的位置,但因为声音听起来就在耳边,心紧缩成一团。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
(佐助,快点来呀。)
一太郎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手里紧紧地握住躺在地上的伙计的衣角。
这时,突然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
(啊呀,这是什么声音……)
“扑通扑通”的声音仍在持续,少爷渐渐地意识到,这是从上边传来的。
(上边?)
少爷突然醒悟过来,顿时浑身战栗。
(他找到了楼梯,正向上爬。)
刚才进地下室时,入口的门当然没有上锁,能轻易地打开。半叠大小的入口处,只要有光线照进来,地下室就再也无处藏身了。
(仁吉,不妙啊。快醒过来呀,仁吉!)
少爷拼命地摇晃伙计的身体,然而仁吉毫无反应。
(他能看清我在哪儿,也就是说……)
男子打开了楼梯尽头的出口。
少爷抬头一看,楼梯清清楚楚,尽头的出口处很亮。男子正站在楼梯顶端朝这边俯视,脸部虽因背光看不真切,但手里的利刃却在左右挥舞,也许是一心想喝少爷的血吧。
(他会下来……)
男子会扑过来,少爷一筹莫展。
他抓住了旁边木箱的盖子。这个东西虽不知道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但如果手里不握住什么,就觉得不安。
男子敏捷地下楼来。好快!——正这样想的时候,男子已经到了近前。少爷来不及考虑,急忙将木箱盖子扔出去。男子挥动手里的利刃,只一下就把盖子砍成了两段。
刚躲过男子接下来的一刀,少爷脚下就一个不昕使唤,倒在了地上。仁吉就躺在旁边。来不及站起来逃跑,因为男子站的地方比伙计还近。
(我会死掉吗?)
少爷感到恐惧,同时也被一种奇妙的心情包围了。
迄今为止,他已经有好多次险些生病死掉,然而,最终不是死在病床上,而是被人杀死,这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眼角余光看见亮光落下,菜刀正朝自己砍来……但,却远远偏离了目标。
“怎么?”
少爷起身一看,原来男子向前扑倒在地上,是被抓住了脚脖子跌例的。是仁吉。他醒过来了。
“少爷,快……”
仁吉微微抬起头,用目光示意一间开外的楼梯,那意思是说,趁他抓住男子的脚,少爷陕逃命。
少爷立刻就明白了,仁吉认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然而一旦一太郎逃走,眼前这个男子就必定把仁吉剁成肉酱。因为伙计看样子还不能活动自如,而男子盛怒之下可能会起杀心。如果说只要一太郎留下来,仁吉就能得救,也好,但希望很渺茫。不知为什么,一太郎觉得自己不能逃,因为仁吉对他而言,就如同兄长。
他不禁深恨自己没用。
“少爷!”
“滚开!”
男子一声怒喝,抡起了手里的菜刀。
男子向抓住自己的仁吉的手砍去。一太郎面前,飞溅起鲜红的血柱。即便这样,仁吉也不松手,男子紧接着又是一刀。情急之下,一太郎抓起脚边一个东西,拼命向男子掷过去。
撞击的声音虽然不大,但男子倒在了房间一角。仁吉那流满鲜血的手臂,慢慢软在身上。他旁边,是干尸的残片。少爷朝男子掷过去的,正是先前男子用来砸仁吉的秘药。
(会昏过去吗……至少一时半会儿不能动弹也好……)
只扔了一次干尸,少爷就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事情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男子立刻站起身来,而且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把一直没离子的莱刀。
(怎么会这么顽强?)
就算抱怨,男子也不会停手。他这次抱定了必胜的信心,一声不发,径直向一太郎逼近。
少爷步步后退。冷不丁,草鞋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对方的刀还没砍过来,少爷自己却先倒在了地上。
“啊呀……”
一太郎一时喘不过气。不能倒在地上束手就擒,他正撑起胳膊,想要挣扎着起身,手捏到了袖子里的什么东西,Ⅱ向起了“沙沙”的纸的声音。
(这个时候居然……)
装点心的纸袋还在袖子里,是给船夫和妖怪们之后,剩下的最后一袋。刚才被撞了好几次,里边的东西已经碎成了粉末。
“这个已经不能吃了。”
少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翻着眼珠小声咕哝。眉睫之间,正是俯视自己的男子的脸和那把似乎绝不会再失准的明晃晃的菜刀。一太郎身旁没有木箱盖子和干尸碎片,而男子缓缓地举起了利刃。
“你就把它吃了吧!”
粉末从少爷手里飞出,扑到那男子脸上,似乎进入了他的眼睛。男子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向后退去。他双手捂住脸,菜刀落在脚边。一太郎用尽浑身力气,伸手抓住刀柄,远远地抛到了角落里。
(红糖……真的能迷住人的眼睛吗?)
看着男子抬不起头的样子,少爷歪了歪嘴。刚才是用袖子里剩下的最后一袋点心——红糖的粉末对准男子的眼睛扬过去的。
(很疼吗?也对。就算是细小的灰尘,眼睛也无法忍受。)
不管怎么说,这次一定要设法带上仁吉,从这里逃出去。只是,自己的身体全不听使唤,瘫软得站不起来,呼吸也很艰难。也许刚才摔倒的时候碰坏了哪里。
这时,楼梯尽头闪出了一个人影。
“少爷,您怎么样了?”
是佐助担心的声音。
一太郎起初还想说“快救仁吉”,结果只发出了痛苦的咳嗽声。伙计快步下楼梯来。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佐助跑下来,看到捂住脸的男子,停住了脚步。
“是这个家伙打伤了仁吉。”
听到少爷勉强从牙缝挤出来的话,佐助后边的人——日限大人一个箭步跳过来,按住了男子的双肩。男子奋力挣扎。清七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仁吉,用铁棍将男子击倒在地。
(强硬而粗暴,真是捕头大人的作风啊。)
好久没看见清七,没想到他和伙计一同前来。知道自己和仁吉确实得救之后,少爷放心地舒了口气。
但突然放松下来,少爷眼前一片发黑。他再次陷入黑暗,只是这次并非有人堵住了楼梯尽头的出口。
(还不行,要是现在倒下……)
必须向佐助说明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抛得远远的菜刀,也需要向大人说明。还有,这个人就是杀害木匠师傅的凶手。而且最重要的是,必须看看仁吉伤得怎么样了。
黑暗就像吹灭烛台的那一刻,转瞬之间就来到了。
药行
1
仁吉头上裹着的白布终于取了下来,然而卧病的少爷身体却仍然没有好转。
从险些被杀的那天开始,少爷不仅整整三天人事不醒,还发了高烧。几天里,父母的脸就像被染成了蓝布。虽然终于勉勉强强醒了过来,常来出诊的郎中源信也总是光顾厢房。
仁吉对自己爱护有加,却让他被杀人犯砍伤,真是没出息。然而,就算想逞强,摔倒时碰到的背部还是每天都疼,甚至连呼吸都困难。粥吃不下去,唯独药汤喝得很多,到了当饭吃的程度。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二十多天。然而只要头脑清醒,一太郎就想知道事情追查得怎么样了。
“问还要费力气,我马上就讲给您听。话不能说太多,会累的。”
这二十多天基本不离一太郎半步的佐助叮嘱道。因为仁吉也有一段时间卧床不起,因此这次的看护都由佐助负责。这段时间里,一太郎身边总有人陪伴、照料。
(佐助比整日只是卧床休息的自己更累。)
一太郎心里这样想,但即便说出口,也不会得到回答,于是决定只在被子里乖乖地点头。
侧卧着的时候,可以看到圆火盆上的铁壶里正微微地冒着白气。下午的阳光照在纸窗上,很明亮。在房间里舒适休息的美好心情正一点点放大。而在长崎屋被袭击,是在安静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午后。
佐助把白开水放在一太郎枕边之后,为了让一太郎听清楚,在被子旁边坐好。
“想要对少爷行凶的男子叫长五郎,据说是个挑担卖菜的小贩。”
(果然是商贩啊。)
少爷在被子里点点头,这件事是早就知道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凶手为什么会这样做。
“长五郎认识被他杀害的木匠德兵卫,他就住在木匠师傅家旁边。”
两人不住在同一个长屋里,所以不是每天碰面。据邻居讲,他们之间应该没有针锋相对的矛盾。如果非要找出一件有瓜葛的事,那就应该与长五郎的儿子有关。
菜贩想让自己十岁的大儿子做木匠,就请德兵卫答应让儿子给他当学徒,但德兵卫那里不缺人手,就没答应,而是叫他去别处试试。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很难想象长五郎会因为这件事对木匠师傅起了杀心。想让孩子当木匠,求别的木匠师傅就可以了,只要勤奋肯干,一定会有很多地方想让他当学徒。然而,长五郎为什么将熟识的木匠师傅杀了呢?
“衙门认为,菜贩因为被拒,怀恨在心,才将木匠师傅杀害。杀人以后,长五郎感到害怕,就想让木匠师傅起死回生,因此就闯到药行买秘药。当他发现没有这种药时,一怒之下再次抡起了菜刀。”
表面上看,这个想法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长五郎杀害木匠师傅的动机说不过去,在长崎屋的举动就更加奇怪了。
“喂,佐助,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菜贩长五郎会来买起死回生的药?根本就没有一家店铺公开卖这种药啊。”
“他一定觉得有地方卖。”
“如果真有这种药,瓦版小报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它会成为人人皆知的灵丹妙药。”
“大概还会很走俏。”
“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建第五号仓库了。”
少爷苦笑了一声。
“可无论哪个药行都没有这种药,因为没有一种药材可以使人起死回生。只要是假药,就会败露。就算号称长生不老药的干尸,听起来也十分可疑。”
“话说得太多,又要咳嗽了。”
佐助向滔滔不绝的少爷皱了皱眉,紧接着把白开水送到一太郎嘴边,里边还放进了刚从怀里拿出的粉末状的药。虽然药喝了太多,已经厌烦,但是一太郎没有办法,还是照伙计说的,把药一饮而尽。
cc因为干尸已经拿到市场上出售,而我家店里有这种药的事可能已经传扬出去。那个菜贩一定是想要这种药。他觉得长崎屋有这种药。一定是这样。”
“除了干尸之外,我们家再也没有什么称得上灵丹妙药了啊。”
“嗯,我清楚。菜贩也是因为没有找到他想要的药而大发雷霆,但是他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少爷问佐助有没有从日限大人那儿听到什么,伙计只是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有困意袭来。
“真讨厌,大白天又想睡觉……话才说到一半呢。”
“我再给您讲就是了。要累了,就好好睡吧。”
“觉得累的时候,不是没怎么说话嘛……真是的……”
眼皮抬不起来,明明想问,佐助对菜贩的奇怪做法是怎样想的。啊……意识不清,心绪散乱。虽然微微睁着眼睛,却似乎已经踏人了梦境。
佐助的瞳孔正像猫一样变得细长,表明他不是人而是妖怪。哦,这一定是一场惹佐助生气的梦。因为一直卧病的一太郎,根本没做让伙计不高兴的事,连这样做的力气也没有,但佐助正用古怪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太郎。
那眼睛越变越大,一直大到屋顶,渐渐地,伙计佐助就只剩下了一双眼睛。一太郎好想钻进那对高高的细长的缝隙中去,因为他知道,事情的答案就在里边。
问也得不到答案,一太郎必须到那双眼睛里去,必须到里边找答案。不知怎的,他突然站了起来。身体出乎意料地轻灵。
佐助的瞳孔里,只是黑暗一片。不一会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就连到底是在站着,还是飘在空中,还是落了下来,一太郎都一无所知。
答案应该就在不远处,他就这样追溯,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飘荡……
2
“看起来终于好了一些。这样我就放心了。”
少爷熟睡了两个小时,醒过来之后,佐助过来说,三春屋的荣吉来探病了。荣吉虽是少爷亲密的小伙伴,但将外人带进卧房,说明一太郎身体已经恢复。荣吉心里明白这一点,一脸高兴地膝行来到一太郎枕边。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少爷听到腼腆的声音,扭过头,原来阿春也跟了过来。荣吉的妹妹很少来探病。自己虽然不清楚,但这次的病情似乎的确不轻。差点死掉的经历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少爷道谢之后,旁边的小伙伴就将包袱解开,让佐助看里边的豆沙馅儿。
“如果身体不好,一太郎恐怕只能吃些容易咽下的东西吧?把这个做成年糕小豆汤就可以了。”
两人是打小的交情,彼此都心有灵犀。
“放心,馅儿是父亲做的。”
荣吉向一太郎说明之后,才把礼物递给伙计。佐助忍住笑,赶紧去了厨下。“哥哥呀,你……”妹妹皱了皱眉,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现在虽然没事了,可这次运气真不好。一太郎乖乖地待在家里,居然还遇上了杀人犯。”
看到妹妹害怕的神情,荣吉也许有些不屑,于是语气一变,调子欢快起来。少爷很想知道街上的人是怎样谈论这件事的,催着荣吉说。
“大家都说菜贩是个糊涂的家伙。”
这似乎是街头巷尾流传最多的意见。
“孩子当学徒被拒,把木匠师傅杀掉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自己变成杀人犯,被抛下的家人生活越来越艰难而已。”
“为什么这么想让孩子当木匠呢?真让人费解。”
听了一太郎这句话,并排坐在被子旁边的兄妹俩面面相觑。
“是啊,对于一太郎来说,这件事也许确实无法理解。”
“因为木匠的收入高呀。”小伙伴微微地笑着解释道。
一太郎常常让荣吉给他讲外边的事情。父母亲是大商号的老板,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而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妖怪们,又大大偏离人的感觉。要是没有这个小伙伴,一太郎不知道会怎样不谙世事呢。
“木匠的薪水是一天五文钱。如果要求一大早就出工,必须多付一半的工钱。如果加班到傍晚,就要多付一倍的钱。要是遇上人手不够的情况,一天只需工作两个时辰,就能拿到十文钱。”
“十文,很多吗?”
“唉,你竞不知道这些啊……”
点心铺的兄妹俩对视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长崎屋是个大商号,它在通町大街上的店,就有三个仓库,此外,在河岸市场也有好几个仓库。大商号的独生子虽然擅长算数,却着实不了解世间人情。对于一太郎来说,米和黄酱就是厨房里的东西,钱就是用千石船做生意时,几百两几百两进行交易的金币。
(哎,真没办法,这个家伙钱包鼓鼓,却除了来我们店买包子以外,从没花过钱。)
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呢?荣吉歪头想了一会儿,开了腔:
“你一顿最多也就吃一碗饭吧。但是普通的人,一般都是三碗到五碗,一天下来,有十碗左右。”
“说什么呢,没必要都和我比吧。”
“说得也是,是我不对。”荣吉吐了吐舌头,又接着说下去,“现在的米……阿春,大概什么价?”
“一升四十文钱左右。”
“一升是十合,成年人一天要吃五合米。如果家里有三个能吃的孩子,那么大人加小孩,一家人一天就要吃两升米,那么米钱就是八十文。”
“一天两升……”
少爷惊讶的是吃米的数量,因为两升米够少爷吃半个月的了。
“杀人犯是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即便同样是挑担卖东西的,生意也各不相同,各有好坏,如果赚得少,一天的收入恐怕只有买米钱的两倍。”
“两倍?也就是说还不到两百文钱吗?”
“如果是卖菜,那么就要留出第二天进货的本钱。也许有一天东西卖得多,可一旦下雨,买卖就全完了,最后可能就剩下一分半毫。”
“辛苦一天,如果是一百六十文……你刚才说过,木匠师傅一天有可能是十钱。而一钱是七十文,十钱就是七百文。果然差得很多。”
即便是同样住在陋巷里的出租房屋的人,在生活上也有很大的差距。虽然都必须每天省吃俭用,但万一遇上什么事,这种差距就会变得更加突出。
“因此,并不单单是串街小贩,很多父母都想让孩子当木匠或者泥瓦匠。只要木工师傅那里人手已够,学徒的事就算告吹。哎,这都看运气了。”
“运气……”
原来就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少爷在枕头上叹了一口气。归根到底,只要孩子到了该送出去当学徒的年龄,大概父母都想尽量给孩子选择一个有前途的行当。如果当上木匠之后勤奋努力,就能过上较安稳的生活。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当上师傅,使唤几个人。
这就是父母心。这种再自然不过的心情遭遇了挫折,结果就酿成了在没有月光的夜路上,将熟人的头砍下来的惨剧……
(但为什么要做出特意折回将头砍下这种异乎寻常的举动呢?不能理解……)
虽说找到了杀人凶手,事情落幕,然而不能理解的疑点实在太多。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这点小事而杀人?为什么会把头砍下来?为什么把抢过来的木工工具卖到不同的地方去?为什么要买药给已经办完葬礼的木匠?看到干尸时,说“不是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在充满了柔光的房间里,重重的谜团像沉渣一样残留在少爷心里。
和少爷不舒畅的心情形成对比的欢快声音在枕边响起:
“我问了日限大人,他说杀人凶手杀害木工师傅后,感到恐惧,想让木匠起死回生,于是来长崎屋买药。杀人凶手真的是来买药的吗?”
对于喜听谣传的阿春的问题,一太郎不置可否。他对菜贩来店的举动,至今也没想清楚。
“真有这种药吗?”
小伙伴兴趣盎然地把脸凑过来问道。少爷叹了口气。
“连你也这么问。哪有的事,要是真有这种药,我早就先吃了。”
“对,一太郎经常病危,让大家提心吊胆。原来没有这种药。”
听到这种奇怪的解释,一太郎在被子里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