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这种药就好了。世间有很多怎么求也求不来的事情啊。”
“哎呀,这会儿悟出这个道理来了?尘世确实是残酷无情呀。”
少爷向朋友微微一笑。荣吉确实熟谙人情世故,而且不像以前那样贪玩了,虽说手艺还很笨拙,却为了家里的生意尽心竭力,但是,还让父母操很多心也是事实。总之,他那份心境很难说得上是心如止水。
“我心里真这样想。”
一太郎边笑边问满不在乎说出想法的小伙伴:
“怎么了?”
荣吉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情真意切。
“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比如我,做点心的手艺就不好。”
他爽朗而干脆地说着,脸上没有笑容。
“哥哥,这……只要以后用心钻研……”
“阿春,有些事情你也要记在心上。你就算喜欢一太郎,也不可能成为长崎屋的少夫人。”
“哥哥!”
阿春羞得低下了头,急忙站起来,用袖子掩着脸,跑出了房间。荣吉也不回头看一眼妹妹。“荣吉!”少爷皱着眉头低声责怪。小伙伴只是站起身去把妹妹打开的门关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要提醒她,世上有些事求也求不来,就和你不能一下子让身体变好是一个道理。”
“可你这么说……也太严厉了吧。”
“你会娶阿春为妻吗?明明只把她当妹妹看。”
荣吉回过头来,一脸苦笑。事实正像他说的那样,一太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般来讲,长崎屋是不允许从长屋娶妻的。你的妻子必定要大商号出身。你身体虚弱,万一有什么状况,需要大商号出身的妻子支撑扶助。这才是你娶妻的条件吧?”
“好聪明,让你当点心铺的少主人真是大材小用了。”
一太郎翻着白眼看着小伙伴。
实际上,少爷曾经想过,如果荣吉上边有个哥哥就好了。要是那样的话,待人和蔼、有才能的小伙伴就不用继承家业,他只要来长崎屋当伙计,就可能成为令许多船夫羡慕不已、游刃有余、才华横溢的掌柜。
只要在长崎屋这样的大商号当掌柜,就会得到二百两以上的丰厚年薪。到时,继续在店里,或是开一家自己的店都没问题;学一门喜欢的技艺,闲居也无不可。与其和与他不投缘的点心斗争,这样的生活似乎要适合得多。
然而……
(虽然想了很多,事实却不是想想就能改变的。)
点心铺的独生子生在点心铺,船行的儿子生在船行,都无法选择和逃避。深感无奈的小伙伴十分苦闷。
少爷突然回过神来,再看荣吉,正来到枕边盯着他的脸看。
“这是干什么?”
“我正犹豫该不该把这个给你。”
荣吉指缝间夹着这些天一直传递的秘密纸条。一太郎刚从被窝里伸出手,荣吉的手就一下子缩了回去。
“一太郎真的长了一副让阿春迷恋的英俊脸蛋噢,要是演戏,说不定能成为身价千两的名角呢。”
“荣吉!”
“头脑也比俺们这种人聪明得多。源信先生都这样夸你呢。他说你总是卧病不起,就完全掌握了药行里所有药的情况,还说,与其让某个庸医看病,还不如让一太郎配点药好得更快呢。”
“还是把纸条给我吧。”
“但这也许对你发挥才能没有帮助。以前不是说过嘛,大商号老板的职责,并不是管理店铺,那是掌柜的事情。老板应该处理好外边的各种事务,选择合适的雇工,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培养自己的继承人……”
“荣吉,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少爷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显得有些不高兴。抬头一看,荣吉一脸哭笑不得的反常表情。
“我说,都去它的吧。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能怎么办呢?就算想尽办法,也有些事情做不成……”
“这个我明白!”
一太郎起身夺过纸条,然后又咳嗽起来,一时竟停不下来。荣吉连忙从水壶里倒出白开水,递到一太郎嘴边。
“没事吧?”
荣吉让一太郎润润嗓子,扶他躺下,轻轻地拍拍他的后背,少爷这才“嘘嘘”地喘过来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一太郎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荣吉放下心来,把茶碗放到枕边的茶盘里。少爷呼吸急促,不是说话的时候。片刻之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少爷完全平静下来后,荣吉又开始断断续续讲起来:
“有人……给阿春提亲来着。”
“嗯?”
突然听到这件事,少爷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从刚才阿春的言谈举止中,看不出一丝痕迹。
“是主街上一家针线铺的老板。据说阿春是学三弦的时候被他看中的。对方虽然才十五岁,但他的亲戚们都认为这是良缘,就上门说媒了。”
阿春拒绝了。荣吉说,因为阿春喜欢一太郎,没办法。然而,父母亲当场拒绝了这门亲事,却是有原因的。
“我们家雇不起工匠,如果我实在没用,就只能给阿春招赘一个女婿,因此,现在还不能让她出嫁。”
“给阿春招女婿……”
“如果不这样做,店铺就会垮掉。好像令尊对家父这样说过。”
“真为你们着想。”
一太郎脱口而出。
(如果真的不需要荣吉,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哦不,稍早一些也可以——就让他离开家门呢?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荣吉都已经十八岁了。)
如果去店里做工,这个年纪说不定已经当上了小伙计头目或者伙计。要是去木匠师傅等手艺人处,想独当一面至少要十年,之后还要报恩,只做工,不要报酬。不管怎样,从这样已不能再当小伙计的年龄开始,都相当困难。对雇主来讲,这个年龄恐怕也让他们颇费踌躇吧。
“哎呀,我也不可能会做其他的事情,打算继续努力做点心了。只是,哎,就因为这个,才对阿春说了那么严厉的话。”
听了伙伴平心静气的一番话,少爷有些焦急,却没法打断。
“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女婿,阿春都必须马上面对成亲这件事了。”
“荣吉,不可以轻易听信亲戚们的意见哦。”
“这我明白。久坐对你身体不好,我该回去了。”
荣吉说着,正站起身,廊下传来声音:“我来晚了。”话音刚落,仁吉端着砂锅进了屋。
“吃了再走吧。”
“我们家的豆馅儿,都有些吃腻了呢。”
荣吉向伙计点头行礼后,就匆匆忙忙回去了。
“做得慢了一点儿,真抱歉。佐助突然被店里叫了过去,所以由我替班。”
望着荣吉远去的背影,仁吉遗憾地咕哝道。
(还好,刚才的话都是在仁吉面前难说出口的。)
看到放在火盆上的小砂锅,少爷坐了起来。
“给我盛小豆汤啊,我要吃。”
“啊呀,看来很有食欲嘛。放一些烤年糕片什么的进去吧。”
“那就烤年糕片吧。”
“好的。”
伙计给少爷披上外褂之后,就高兴地去拿装着小块年糕片的茶叶罐。只要能开始吃些硬东西,一太郎的身体就会恢复得更快,过不了多久,就能正常吃饭了。
少爷捧过盛有甜豆汤的木碗,开始慢慢地小口喝起来。这甜而不腻,又很稠的汤,无疑是出自三春屋老板之手。
(荣吉要是能快些做成这样就好了。)
看到少爷心事重重,在旁边侍候的仁吉叹了口气。自从少爷卧病,他叹气已经不下一百次了。少爷也不问他是怎么了。他是在叹息,“为了救自己,少爷险些把命搭上”,也是在表示“就在身边,居然都没能保护少爷”的懊悔心情。起初,仁吉每次叹气,少爷都会安慰说“又不怪你”,或者说,“能把身为妖怪的你都打倒,肯定是个有蛮力的人”,但现在已经说得十分厌烦了。
(总之,我和仁吉都得救了,这不就行了吗?)
少爷虽然不耐烦,然而,仁吉却似乎并不甘心。
少爷为了调节气氛,说起了刚才听到的事情。
“听荣吉说,有人向阿春提亲,我真是大吃了一惊。”
“是吗?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伙计立刻有了兴致。一太郎一边喝汤一边往下说,又想起了快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小伙伴。
(不论做什么事情,时机无疑都十分关键啊。)
再想想放在怀中的那些纸条,这次险些丧命,要是自己真的死了,那件事将会怎样呢?
(无论如何还是与凶犯见一面好,胜过这样偷偷地在一边关注。)
咬碎的烤年糕片顺着喉咙下到肚里。过不了多久大概就能下床走路了。总有一天会像想象的那样,雇一顶轿子,让轿夫一口气抬到江户的闹市区。
溜出去的机会,迟早会到来。
3
耳边“呼呼”作响,不知是奔跑时的风声,还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没时间理会。
已经整整被追了两个时辰。有段时间在神社前面。过了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到了店铺鳞次栉比的稠人广众之处,并没有再追过来。那个也许是路匪的人大概不会穷追不舍,于是放下心歇了口气,然而这真是大错特错。
现在,那人又开始在后面紧追。
也许不是奔钱财来的。刚才经过店铺那一带,有几个看起来比自己更有钱的老人在说话,然而,他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而是直奔自己而来。
(不妙……不该走这条路的。)
去昌平桥的话,通向水户大人宅邸的路最近,因此选择了这条。
道路两旁全是武家宅邸,走了一程又一程,净是白色围墙。虽说是白天,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天气很好,微风徐徐。隔着围墙,可以看到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枝那青色的影子,天空中稀稀疏疏飘着几朵小云彩。这极适合散步的昼间,像水面一样寂静。这条路上没有做生意的人。看不见人影,总有些心里没底。
(难道没有人经过吗?哪怕武士也好。)
如果有人经过,不安的心情就会有所好转。被好天气所吸引,本想到处走走,然而却不能悠闲地散步。要是到了繁华地带,一定要雇一顶轿子。
“要是一开始就雇轿该多好。”正一个人小声嘟嚷,旁边路上冲出来一个手艺人模样的男人。开始还为见到了人而兴奋,然而看到男人手里拿着利刃时,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惧传遍了全身。紧接着就一直在跑。
拼命跑了一阵,缓过气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水户大人宅邸旁边。右侧是接连不断的白色围墙,一直到遥远的尽头。向左边看去,也都是武家宅邸的围墙。和水户大人家不同的是,宅邸一家紧邻着一家,也只有这一点差别。
呼吸急促,跑不动了,脚下开始不听使唤。本来也不是擅跑的人。
突然,从后面跟来的脚步声消失了。在一家宅邸门前停步,感觉汗水已经打湿了后背,“哈——哈!”像狗儿一样急急喘着粗气。
“终于脱险了。”
话刚出口,疲惫霎时传遍四肢。一步也走不动了,就这样一直低头站着,似乎要在那里扎根一样。过了一会儿……
“把药给我,你不是带着吗?”
听到这低沉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声音是从左边的窄路传过来的。不敢去看,然而不看更加可怕。战栗从内心传遍全身,只好扭过头去。
面前站着那个手艺人。右手紧握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脸正专注地盯着这边看。
“药?啊,这个嘛,我是药店的……”
说着,往兜里摸了摸。
(原来不是路匪!)
家里虽然做药材生意,然而出门却没带什么像样的药。无奈之下,拿出小药盒递给了男人。
“只带着这个……”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男子抢过了描金药盒。还没有打开看,那张脸就眼看着僵硬起来。
“不是这个!你骗我!”
“你说什么?”
突然说被骗,令人摸不着头脑,也许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药吧。从怀里掏出钱褡裢,尽数给了这个表情正变得阴险的男子。虽然舍不得钱,却从不认为钱比命还重要。在这个好似无人孤岛的地方,稍不留神就难免发生不测。
“我把这些都给你,你拿去买你想要的药。这可是我身上的全部财物了。”
男子翻着眼珠盯着这边,一步步向钱褡裢走近。
(不管怎样,可以脱身了。)
正这样想,男子拿着手里的利刃猛向他扑过来。
“啊——”
(为什么……)
立刻就站不住了,“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沙子开始啃噬脸颊。疼痛中,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家人们的脸。
(刚才坐了轿子。哦,对,还带了一个小伙计……)
近处起了巨大的声响。听得见有人在说话,但是再也抬不起头来。刚才看到的白围墙,转眼之间就消失了。
4
“少爷在吗?”
清七露面的时候,这家他熟识的店铺正从未有过地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这不是捕头大人嘛,欢迎欢迎。”
出来打招呼的,不是平时总最先露面的伙计,而是掌柜。如果少爷正躺着,那个一表人才的伙计应该陪在身边,也许今天在里边的厢房吧。
“我是来告诉少爷,袭击他的那个人判了刑。”
“十分感谢。”
掌柜虽然客气地低头行礼,却像往常一样,对是否请客人进厅里犹豫了起来。
清七正疑惑,常在船行的大个子伙计佐助就从里边出来了。
匆忙打过招呼以后,伙计就请清七到里边一趟。捕头本来也是抱着吃一顿包子慢慢说话的目的而来,因此并没有异议。
然而,被带到的地方却不是药行的内厅,而是绕过一面土围墙,再沿着回廊走一段之后的船行。
长崎屋在增建药行的时候,考虑到火灾,特意在船行和药行之间立了一堵围墙,并用一条回廊将两处相连。这件事清七以前从少爷那里听说过。据说,如果万一失火,就毁掉一段回廊,防止火势蔓延。
(有钱人做的事情就是不一样。)
那时清七心里有些嫉妒。然而,像今天这样第一次欣赏长崎屋主体构造的内部,确实感觉到了其资产之巨。迄今为止,清七虽在店头坐过,却从没有一次被请到内院来。
没有华丽的装饰,然而,在看惯了长屋那单薄结构的人眼里,哪怕一根柱子的粗细都明显不同,更不用说厚重感了。坐落在庭院右侧靠里的二号仓库巨大无比,惹人注目。旁边,因虔诚的信仰而修成的稻荷神堂那精美绝伦的工艺,从远处的回廊就看得一清二楚,想必花了大价钱。
(哎呀呀,像这样的有钱人,这一带还有好几个吧。)
因为通町在整个江户都是大商号云集的头号主街。
“这边请。”
在伙计的引领下,进了一间可以看得见内院的十叠大小的客厅。没有耀眼的辉煌,壁龛之间挂着一幅不知是哪个擅书的人写的挂轴,壁龛前,一个美丽而不张扬的浅蓝色花瓶里,插着淡雅的白花。建房的木材是这个手拿水火棍的人所不熟悉的,看起来价钱不菲。
长崎屋老板正在屋里等候。
“久违久违。”
藤兵卫很有威严,在他面前说话都不由得郑重其事起来。他身材高大,健壮魁梧,和被微风吹一下就摇摇晃晃的少爷截然不同。
“大人,前些天犬子得您搭救,真是感激不尽,道谢迟了一步,恕罪恕罪!”
“这是哪儿的话,应该的。那时得到的酬谢已经太多了。”
主人突然躬身施礼,清七诚惶诚恐起来。前些天因为搭救少爷,已经收到了一笔令他眉开眼笑的丰厚赠礼。如今大商号老板亲自行礼致谢,这是清七万万没想到的。
“少爷的身体可好啊?听说已经好了很多。”
长崎屋老板听了这句问候,脸扭曲得厉害。
“发生什么事了?”
清七赶紧问是不是病情加重了,结果主人回答说,晌午前后,儿子竟然失踪了。
“一直卧病不起,大概两天前才能正常地吃饭,可现在不在房里。已经动员了全店上下寻找呢。”
儿子不在三春屋,附近也没有人看到。藤兵卫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女主人阿妙因为担心过度,头晕得站不起身,在屋里静养。
(这对夫妇疼爱独生子是出了名的。)
清七将苦笑咽进了肚子。他终于明白了特意请自己来内院说话的意图,原来是要拜托他找儿子。
(先前收了一份厚礼,如果现在不出力,就不近人情了。)
见清七答应负责找少爷,大商号的老板高兴得就要握住捕头的手。少爷失踪,他们心急如焚理所当然,然而对清七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少爷都十七岁了,已经不是一两个时辰看不见,就要把大人急得手足无措的小孩子。
(大概总是卧床,心里憋得慌吧。)
虽然樱花盛开的季节早已过去,然而天气舒爽宜人。年轻人若是每天卧床,情绪郁积想必难免。即便不如此,家里的人也太溺爱少爷,像对婴儿一样一刻不离地悉心照料。这种生活对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来说,无疑十分刻板和拘束。
清七觉得,少爷虽长得像貌美的母亲,然而却有着大胆的个性,不仅和人讲起话来应答如流,想法也无懈可击。从这一点来看,内在的东西更像父亲。
“那两个伙计在吗?”
听说去了三春屋,手拿水火棍的清七就直奔点心铺。
如果失踪的是荣吉,清七就需要在大范围内走访调查。然而少爷不同,十七岁的少爷身体虚弱,认识的人又少,能去访查的地方很有限。
“不好意思,打扰了。”
清七打过招呼之后,进了点心铺。仁吉正在店头和荣吉说话呢。
“唷,荣吉,原来你在啊。”
也就是说,两个小伙伴不是一起外出了。荣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歪了歪嘴。不等清七问,点心铺的继承人就自己开口了:
“要是问一太郎的去向,我可不知道。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天前。我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今天确实没来过我家。仁吉也正说这事呢。”
清七笑着说:“被你猜中了。”又说:“上次和你说话的时候,少爷有没有说什么?比如想去哪儿之类。”
“要是听说,早就告诉仁吉了,您说对吧?”
“是这样……”
虽然听到这样一个答案,清七也没就此打道回府,反而稳稳地坐到仁吉旁边。荣吉用手抓了抓脖子,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身子。
“我这样说有些不客气,可大人您在店头这么一坐,客人都没法进来了。”
“那么,说实话好不好。身体虚弱、大病初愈的小伙伴突然失踪,你难道就能踏踏实实在店里做生意?”
“因为今天没有人站柜台了。”
“哎呀,难道阿春和你母亲都不在家吗?没有这种事吧,我今天早晨还看到了呢。”
荣吉的视线从两个人身上移开,在大福饼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地板上。看到那副样子,清七继续往下追问: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你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实话,对不对?”
“荣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仁吉也紧紧追问。荣吉知道,这个伙计疼爱少爷之心,不下于一太郎的两位双亲,就算说是他养护着少爷也不为过。点心铺继承人被眼前这两个人问得无处可逃,面部开始扭曲。
正在这时,店前传来叫唤清七的声音:
“啊,在这儿。大人,终于找到您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下级捕快正吾。他在清七手下效力的日子不多,所以做事还不机灵,却是个体力比一般人强一倍的年轻人。靠着两条结实的腿,他到处奔走,所以日限大人一直拿他当宝贝使唤。
“发生什么事了?现在正办理长崎屋托给我们的事呢,小事留到以后再说。”
“药材铺的人在去往水户大人宅邸的路上被杀了。”
“什么?”
店里的三个人一下子都坐不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正吾回答说,是在一个时辰以前,还不知道被杀害的是哪个店铺的什么人。
凶手已经被逮捕。据说水户大人家的看门人听到宅邸前的骚乱,去看情况时,身上沾满鲜血的凶手突然向他砍去,结果被宅里的武士制伏。
“本来不是您管辖的地盘,但凶手似乎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白壁大人差人来说,希望您去一趟……”
被三个人目不转睛地凝视,正吾多少有些慌张。长崎屋的伙计不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了,脸色苍白。
“怎么这么像那个突然闯到长崎屋的杀人凶手?”
“通往水户大人宅邸的路在哪一带?昌平桥附近吗?”
荣吉插话进来,他的表情也很僵硬。
“这个,我……还没调查过。”
清七问道:
“荣吉,少爷是否去过那一带,你有线索吗?”
点心铺的继承人说不出话来,伙计伸手把他拉到近旁。捕头还来不及阻止,伙计就拽住荣吉的胸,把他高高地举了起来。
“少爷到底去了哪儿?”
“快住手,仁吉,你这样我没法说话。”
听清七这么一说,仁吉虽然勉强放下人,但怒气冲天的样子仍然很是怕人。正吾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盯着伙计。这个鹅蛋脸的美男子表现出来的臂力和愤怒,实在令他难以置信。
(啊呀,真的不能惹这个伙计生气呀。)
清七印象中,仁吉总是面带微笑,端来点心。看来长崎屋的人,实在有很多地方不像他们表面看起来那样。
“你难道以为少爷被杀了?”
清七避开仁吉,问正大口喘着粗气的荣吉。荣吉的身体仍在发抖。他慢慢地转过脸来。
(这个点心铺的继承人可没有一太郎那么有胆量,他恐怕就要说实话了。)
要是换成少爷,不管是威胁还是提出交易,只要他决定不说,就绝不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
不大工夫,带着哭腔的声音变细了。
“一太郎告诉我,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因为很重要……”
“怎么回事?从没听说……”
仁吉皱眉看着少爷的小伙伴。没有跟他说的事却告诉了朋友,他也许不太相信。
“他特别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仁吉和佐助,说你们知道了,一定会出面阻止。”
“那到底是什么事?”
“……是松之助,一太郎的哥哥。一太郎心里一直挂念这件事呢。”
“松之助?!”
清七虽然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名字,但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哥哥?他在记忆深处搜索了一番。在很久以前,长崎屋确实有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而正吾根本记不清楚,那时自己是否已经当上了下级捕快……
(少爷有个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听了这出乎意料的坦白,全场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会出昌平桥这档子事?刚才是说过这件事了,对吧?”
“松之助……现在在北边一个店铺做伙计。加州大人宅邸附近,江户城里一个叫东屋的木桶店……”
“那么前些天的晚上也……”
仁吉终于明白过来,咬了咬嘴唇。先前被人袭击的那天晚上,一太郎也过了昌平桥。
“也就是说,兄弟俩偷偷见过面。”
“还没有……我觉得还没见过面。找到松之助的住处着实花了不少时间,因为不可能向别人打听。”
荣吉受不能随便外出的一太郎所托,到过很多地方调查,加上松之助的母亲早已去世,很难找到她儿子的居所。
“今年春天,才终于得知他在木桶店当伙计。一太郎很想见他,就出了门。说是见到了,但没打招呼,因为想不起来说什么好,再说也是瞒着父母。那之后……”
荣吉知道那天深夜少爷被袭击的事。
“那个人已经和长崎屋没有任何关系了!是谁把松之助的事告诉少爷的?”伙计气得面红耳赤。
这次荣吉干脆地答道:
“是长崎屋的亲戚们告诉他的。一太郎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了。”
“很小的时候?”
听了荣吉的话,伙计的身体完全僵住了。自己陪伴大的少爷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瞒着这件事,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少爷果然有勇气。)
乍一看长得像母亲的温和的孩子,却有着在十几年间一直保守秘密的坚强意志。如果身体结实,一定会成为父母引以为豪的继承人。
然而,不能把幸运占尽,这也是世间常理。
“不管怎么说,先去见白壁大人。必须核实被害人的身份,因为少爷失踪了。”
“少爷……长崎屋的?”
听了这话,正吾捕快大吃一惊,像吃了一棍子一样呆立不动。
“荣吉,老爷他们也正担心呢。你能去一趟长崎屋,把话说清楚吗?”
听此一问,清七问道:“你难道不能自己去说明吗?”
仁吉摇了摇头道:“我和大人一起走。不能不去找哥儿……”
两人带着正吾跑了出去。荣吉顿时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果说少爷在昌平桥附近被人暗算,那么正是自己将小伙伴带上了那条灾难之路。
“一太郎……会有危险吗?”
没有一个人回答。
他一时站不起身来。
往昔
1
“案发现场在水户大人宅邸的围墙旁边。不能把死者放那儿,所以马上挪到了这边。”
头发斑白的白壁将仁吉和清七带到了离水户大人宅邸较远的一间小班房。那里靠近昌平桥,过两条窄路就是学问所。
进去之后,看到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照例摆着长棍子、刺叉和狼牙棒等。前面的两坪(注:面积单位,一坪约合3.2平方米。)左右是土地面,上边躺着死尸。尸体放在一张席子上,尸身也蒙了一张,只能看见脚。
仁吉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就放心地舒了口气。
“太好了,不是少爷。”
“唷,长崎屋的伙计,站在那儿就知道是谁了?”
捕头白壁嘴边浮现出笑容。因为住在白壁町,所以人称“白壁”。他为人正直,很受大家喜爱,然而,他既不喜欢幽灵也不喜欢幻术,更加厌恶离奇古怪的事。
“难道少爷脚上有记号?”
“我们家少爷可没长这么一双让人容易错当成木鞋的粗脚。”仁吉禁不住走近了,掀开席子细看。死者看起来比他年长。
伙计的肩膀顿时松弛了下来。
“果然不是你们少爷啊。”
听了白壁的话,清七简短地回答:
“少爷长得俊美,要是去演戏,肯定是身价千两的名角。”
“噢,和这家伙不同。”
虽在说笑,但既然这样,就要从头开始调查死者身份。捕头考虑到要花工夫,叹了口气。目前知道的一点儿线索,只有事件发生时看门人听到的一句话。
“是药材铺的人,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
听捕头嘟嘟哝哝,仁吉淡然说道:
“这人是本町三条药材铺的老板啊。”
两个捕头一齐转过头来。
“原来你认识。”
“和我家是同行,长崎屋的船也运西村屋的货。我家经营很多药材。”
只要被杀的不是一太郎就行,仁吉恢复了平静。
“今年的确是厄运之年,西村屋没有儿子,女儿应该已经招赘了女婿。”正吾说。
“知道得真清楚啊,正吾。”
清七叫过正吾,吩咐他到本町三条去通知死讯。
“请他家的人来一趟,不管怎么说,得让他的家人看一眼。”
送走了正吾,清七转过头对白壁说:
“如果死者是本町的人,那也和我有关,这案子也让我参与吧。”
白壁捕头点了点头。清七又接着问:
“刚才才知道死者身份,为什么把我叫来呢?我管的地盘里发生的一件事,和这次的凶案十分类似……”
“就因为这个。”
白壁暂且安下心来,但很快脸上又蒙上了一层阴云。他先请两人坐下喝茶,也许有想说的话,但他本人也不知该从何谈起。
“发给我水火棍的同心大人喜欢聊闲天。先前清七处理的那件案子他也和我谈了,说是杀死木匠的家伙想给死尸买药,就闯到了长崎屋药行。”
“嗯,是的,是在长崎屋逞凶来着,然后呢?”
“那个杀人犯判死刑了吧。但他在牢房里的举动却好像有些古怪,你听说了吗?”
“古怪?”
“有些杀人凶犯到了被判刑的时候,也不反省。但据说那个家伙被捕以后不哭不叫,而是一直在说药的事。被杀害的木匠、家人都只字不提。我们大人说,这真古怪。”
清七和仁吉面面相觑。
“据说这次的杀人犯,也说过‘把药给我’这样的话,是抓住他的看门人亲耳听到的。好一个奇怪的路匪。而且,小药盒和钱褡裢都散落在尸体周围,药材铺的人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了。”
“可为什么还是被杀了呢?”
清七问。白壁摇摇头。如果他知道答案,就不会特意把管辖通町的捕头叫来了。
“杀人犯是住在伊势町的泥瓦匠,叫治助,马上二十三岁了。当学徒做工十二年,今年春天终于出师。听说要娶亲了。”
“那家伙为什么……”
“跟师傅学艺期间,似乎在这一带的武家宅邸里做过活,进进出出的,有人认识他。”
没有欠债,没和人起争执,没有生病的迹象,没有动不动就打架的习惯,人们对他的评价还不错,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据说认识他的人都摇头不解。
“真头疼,怎么和闯到长崎屋的那个菜贩长五郎这么像呢。”
清七绷着脸嘟囔道,一脸疑惑。白壁目不转睛盯着清七。
“确实很像吧?那个长五郎为什么要杀人。难道还没搞明白……”
“这……”
两个捕头面面相觑。清七渐渐明白自己被叫来的原因了。
“治助被绑来班房的路上,也一直说想要一种药,但不是小药盒里的。问他是什么药,他只是不断重复说‘不是这个’。真可怕。同心大人为了审讯,把他带到了这里,我才放了心。”
白壁看着清七,似乎在说:“怎么样,够奇怪的吧?”
这实在令人费解。小药盒和钱褡裢都交了出来,对方却不要,而是直接将人刺死。抢劫犯究竟想要什么药呢?
“仁吉。”清七突然问正在静听两人说话的伙计,“你说过,前些天菜贩是闯到长崎屋去买药的,对吧?”
“对。”
仁吉不解地盯着眼前熟识的捕头。
“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没问,那家伙到底是去买什么药的?”
“这……”伙计吞吞吐吐起来,然而嘴角立刻微露笑意,回答道,“是一种特别的药。‘把救命的药给我’……确切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好像说了这么一句。”
“那家伙说完,你们就把他带到里边了?”
听了日限大人的问题,伙计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呀,因为我们店里有干尸。”
“什么,干尸?就是那个长生不老药?你们长崎屋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他是为这个来的?”
“我们也认为一定就是这东西,结果不是。他见到干尸的那一刻,突然大喊大叫说‘不对,不是这个’,就向我扑了过来。”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仁吉轻轻地摇摇头。班房里没有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家伙一怒之下把那么昂贵的药材摔了个稀巴烂,真是损失巨大啊。”
“那个药,那个……真的是长生不老的秘药吗?”
头发斑白的捕头热切地问药行伙计,他也许确实到了一听说能长生不老就立刻心驰神往的年纪吧。
“白壁大人,您现在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噢,那倒没有……哎呀,上年纪了,不能像年轻那时候了。”
“要是那样,最好别买这么昂贵的药,要想长生有好方法啊。要是真为身体着想,就要多注意饮食,比如说每天吃鸡蛋之类。”
“真的吗?”
两个捕头正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家里养几只鸡,班房门外
就传来了说话声。正吾带着西村屋的人来了。
大概是家人出门寻找未归的主人,正好在路上碰上了、。估计是西村屋老板女儿的那位女子,眼里早就含满了泪水。出来迎接的白壁脸上有些发烧,因为刚才在班房的谈话,不知从何时起,早就偏离了杀人案这个主题。
趁着两位捕头和西村屋的人说话,仁吉打了声招呼,就出了班房——本来是为找少爷来,少爷既然没有被杀,说不定就在附近。
(松之助所在的木桶店在加州大人宅邸附近,如果去那里,不该走这条路。)
仁吉向左穿过学问所旁的小道,来到了神田明神社前的大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是通往中山道的路。急匆匆的仁吉还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他仰望一下天空,回过头来。就这样原地站了—会儿,然后,嘴边浮现出笑容,折回大明神社的方向。
来到神社前面,仁吉再一次停住了脚步,想了想,便进了神社内。在宜人的天气里,进进出出的人虽然很多,但在宽阔的院内,只有小麻雀的幽静之所也不难找到。仁吉毫不犹豫走上右手边一条细细的参拜用道路,然后直奔一处幽静之所。
松树树荫下,横着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像一匹躺卧的小马。也许是因为和风吹拂而心旷神怡吧,少爷正满脸笑容坐在上面,没有受伤的样子,身体状况也不坏。
仁吉彻底放了心,轻轻舒了口气。然而他马上就收敛起笑容,皱起了眉头,严厉地责备说:
“哥儿,您偷偷地跑出来,一定累了吧?”
“这,哎呀……这不是仁吉吗?”
少爷盯着伙计,脸开始痉挛。他似乎根本没有想到会在神社院内被找到。
“少爷,这附近药材铺的人被杀了。”
“什么?”
听了这句话,少爷大吃一惊,竟说不出话来。仁吉挖苦地撇撇嘴。
“因为不见少爷,家里乱成了一团。听到有人被杀,店里天翻地覆。死者的身份刚刚得到证实。家人可能已经昏过去,人事不省了。”
“我并没……打算非要在这个时候出门。”
“等回店里再细听您解释。”
被伙计不容分说一通责备,少爷答不上话来,低垂着眉毛,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那就快些回去吧。”
少爷在仁吉的催促下,从石头上下来。这时,仁吉又说:“铃彦姬!你在这儿吧?”
话音刚落,马上响起微弱的回答。仁吉就是循着这铃声才找到少爷的。一个力量薄弱的小妖怪,一般不会在大白天出来活动,所以她一定是和少爷在—起,因此仁吉就循着铃声来到了这里。
“难道你注意到铃声了吗?耳朵好尖啊。”
仁吉皱了皱眉,斜眼看了看一脸惊讶的少爷,对器物妖说话的口气顿时变得严厉起来。
“你,知道少爷去了哪儿,却瞒着我们,是不是?”
“仁吉,难道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一太郎也许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声音显得很僵硬。伙计不理睬,而是接着对器物妖说:
“你是不是也帮荣吉调查过?少爷拜托的事,你不能拒绝,但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怯弱的声音响起,也许是在请求原谅。同时少爷开了口,声音十分忧郁。
“……是荣吉说的?”
“今天是去见松之助了吧?”
仁吉直直地盯着少爷。少爷摇了摇头:
“没见到,他不在,因为店里有事,出去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终于来到外边见他,然而人却不在。少爷马上坐轿回家,但实在很累。由于这一带也能揽轿子坐,他就决定下轿在神社院内小憩一会儿。
“那么,休息够了吗?快回去吧。我把话说在前头,店里真的已经天翻地覆了。”
‘仁吉脸色比平时严峻得多,少爷只好点点头。仁吉夹住少爷,就要急匆匆往回赶,然而又马上停住,回头说:
“你的问题,以后再细细地说。”
向器物妖甩下这句话后,就出了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