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哦,铃彦姬。”
少爷的声音最终轻轻地消失在了神社里。
2
“究竟是哪个浑蛋把松之助这个名字告诉你的?”
好长时间不见父亲如此大发雷霆,少爷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船行的内厅,也就是长崎屋老板藤兵卫平时的起居室旁边房间的隔扇全部被打开,里边坐着长崎屋老板、少爷、伙计们、掌柜,还有乳母阿曲。母亲不在。她经过骚乱,精神受了刺激,正在房里休息。
为了让母亲安心,少爷来之前,先去了阿妙夫人的卧房。正躺着的阿妙哭了起来,这令一太郎很难过。
(这……早就想过,总有一天会出乱子。)
只要有松之助这个名字出现,就不是敷衍几句便能了事的——这早就了然于胸,然而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和杀人事件扯上联系,却怎么也没想到。
“一太郎!为父真吓得险些把魂丢了。荣吉跑过来说,一个药材铺的人被杀了……还说仁吉跑出去找你了……”
听说这件事,母亲阿妙立刻吓得昏了过去。佐助马上丢下船行的事,跑到外边仔细打听。掌柜从外边跑回来,藤兵卫听了他带来的消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那之后,店里简直就像打翻了所有的货物箱一样,乱得一塌糊涂。
“老爷说……如果少爷有什么不测,长崎屋就关张……所以今天急忙关闭了店门,全体出动寻找少爷。”
船行的掌柜满眼是泪地向一太郎哭诉,不知是因为担心少爷的安全,还是突然说店铺要关张让他承受不了。虽不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对于掌柜来说,今天注定是个令他流泪的日子。
(说要关张,仆人、伙计们恐怕都受不了吧。)
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因为这件事让店关张。店铺唯一的继承人虽然重要,但迄今为止,少爷已经多次因为生病险些死掉,父亲也应该想过很多次,“这次恐怕命是保不住了”……一太郎总觉得父母亲早在心里作好了准备。家业如果没有人来继承,就要过继别人的孩子,这是世间常理,长崎屋当然也不例外,然而父亲却似乎有别的想法。
无论如何,少爷私自外出,陷入了被家中所有人责备的境地,就只有低头认错了。
“荣吉说,是我们家的亲戚把松之助这个名字告诉你的……是真的吗?”
藤兵卫向前探身问道。在房间里排成一排的人们,脑袋就像随风摇动的芦苇一样,一齐摆向一太郎的方向。这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保持沉默,看那架势,就算想敷衍了事,也一定会被追问到底。少爷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哪个亲戚?”
父亲的声音很尖锐。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少爷只好以苦笑作答:
“不记得了,好像几乎所有人都说过。”
“所有人?你是说,谁都说过?”
“父亲,叔叔伯伯们不可能专门跑来和我说哥哥的事,也就是说……我生病的时候,他们来探病,就在那个时候。”
在少爷卧病的房间里,他们曾经谈过一太郎死后由谁来继承家业的事,于是,自然就会说到藤兵卫的另一个儿子——松之助。
(父亲还有其他孩子?和其他女人生的?)
大家谈论这件事时遮遮掩掩,卧病的一太郎不能一下子听懂,然而听的次数多了,只言片语就连成了完整的意思。
“叔叔伯伯还有叔母伯母他们,似乎想绕过哥哥,让他们的孩子来继承店铺。”
“难道他们在生病受苦的少爷枕边,说您如果死了,店铺就可能归自己的孩子?”
佐助的声音今天出奇地低沉。一太郎不禁觉得,那些多嘴多舌的亲戚如果不来探病就好了。毕竟这个伙计力量强大,身为妖怪,感情也大大背离世间常理,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主人的亲戚,他都可能毫不留情地一概打倒。看来叔叔伯伯们这一阵子最好不要到店里来。
坐在上位的藤兵卫好像吃了店里最苦的药一样愁眉不展。
“真是一群混账亲戚。我原本是伙计,娶了阿妙以后,店铺才交给了我。我没有长崎屋的血统,只有你有长崎屋的血统,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长崎屋就关张……绝不交给任何人。这早就决定好了,你母亲也同意。”
“父亲,为什么非要这样呢?又不是武家,没有必要那样在意血统吧。从女婿家或媳妇的娘家过继养子,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呀。”
这都是一太郎万一有不测才会发生的事,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有些奇怪。然而,少爷的话极其认真,藤兵卫的回答反而显得有些轻率。
“总之,只要你没事就好。”
“但如果这样的话,店里的人都整天担心,我身体又弱……”
“所以你就想去找松之助吗?我话说在前面,你一定要记住:长崎屋和松之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今天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可是,父亲……”
“一太郎!”
听到一声怒喝,少爷缩了缩脖子。店里人看到这种见所未见的情形,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无比疼爱少爷的藤兵卫,还是第一次大声斥责一太郎,不禁让人怀疑今年是否会下一场不应时节、不合常理的红雪。人们心中七上八下,目光在这对父子之间逡巡。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和松之助有任何来往,不要再从店里跑出去,别再让大家担心了好不好?最近实在危险。懂了吗?”
“……是。”
“不能再让你母亲担心了,知道吗?”
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很疲惫的样子。温柔的话,更能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动。藤兵卫见一太郎低垂着头,结束了今天的谈话。
“各位,快回去干活了!今天该做的事都堆成堆了吧。”
过了晌午,店里人全体出动找少爷,货物还在房里堆着,既没有分类也没有送出去。晚饭也一定晚点了。掌柜和阿曲马上下去了。
这时,小伙计头目从店里跑来,慌慌张张在藤兵卫面前坐下。
“老爷,不好了,少爷他……”
“怎么了?”
“可能被人杀了,刚才有消息说……”
“……不会呀。”
藤兵卫歪头看了一眼里边,小伙计头目顺着藤兵卫的视线望去,惊讶不已。
“我现在很好啊。”房间一角的一太郎“砰砰”拍了拍胸脯,“又有脚,影子又真切,大白天的,可不是鬼魂哦。”
“是谁对你这么说的?”
藤兵卫一副无法形容的表情。小伙计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回答说:
“刚才,有个叫正吾的下级捕快来到店里……”
“谁?把那个人叫到这儿来。”
小伙计头目马上飞跑出去,把正吾带到了房间。捕快坐下之后,看到少爷,立刻扬起眉梢笑了起来:
“太好了,原来少爷平安无事。”
“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听说我已经死了呢。”
正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这样,药材铺的人被杀了,我听说少爷下落不明,就以为……”
“原来是这件事,死者身份不是已经查清了吗?”
旁边的仁吉插进话来:
“正吾,刚才不是你把死者家属带到班房的吗?”
“哎呀。你们说的是西村屋老板吧?不是那件事。又有人被害了,死者的身份还没查清。被刺之后,从两国桥被推到了大川里。”
“又有人被害?又是药材铺的人?”
少爷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房间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算上一太郎,短短几天之内,已有三个药材铺的人被袭,其中两人身亡。
“为什么……”
“这次的杀人犯还没捉到,而且具体细节一概不清楚……”
“你来我们家之前,死者身份还没确认吗?”
“那怎么知道是药材铺的人呢?”
藤兵卫和伙计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正吾手忙脚乱。
“看桥的老头昕到说话声了。因为今天天气好,老人就敞开了值事房的门,结果看到了杀人犯。老人说,和他年纪差不多,一头斑白的头发,还说,那家伙说话很奇怪。”
那人从值事房前走过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当时老人正在独自琢磨下棋,没特别注意,也没仔细看,然而,他听到有人问:
“你是药材铺的人吧?”
老人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些不踏实,就抬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此时,从外边传来的声音越变越大,似乎有人在呼救。
看桥老人立刻飞奔出去,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转瞬之间就拿出了厚刃菜刀模样的东西向一个人刺去。
“你在干什么?”老人喊。
杀人犯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而是顺手将被砍杀的男人推开。那男人顺着栏杆滑下去,掉进了河里。
“杀人犯先问对方是不是药材铺的人,确认之后,就说自己想要一种药。药材铺的人刚拿出小药盒递给他,他就愤怒地说‘不是这个’,然后将对方杀了……”
虽然是大白天,来往行人很多,但突然有人挥舞菜刀,并将一个大男人推进了河里,目睹现场的人都吓得目瞪口呆。杀人的男子转眼之间就逃向了繁华的商街方向,不一会儿就混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看桥老人赶紧求助于河岸边的船夫,并尽了最大努力帮忙营救。但正吾赶到的时候,还没找到落水人的尸体。
“明白了。因此你担心一太郎,特意跑来告诉我们这件事,真对不住。”
听到藤兵卫这样说,正吾搔了搔头,说:“都是我武断,惊动了你们。”他那羞涩的笑容,使得房间里紧张的气氛顿时和缓了许多。然而,一太郎向旁边一看,仁吉的表情仍然很僵硬。
“怎么了,仁吉?脸色这么难看。”
仁吉皱了皱眉。
“我听说今天早上杀害西村屋的那个杀人犯也说了同样的话。开始都想要一种药,拿到小药盒之后却不满意,结果一怒之下将对方杀害。”
“那么,可能是同一个杀人犯了。那家伙可能又杀害了别人……”
听了这句话,正吾摇摇头:
“这不可能,少爷。听白壁大人说,袭击西村屋的那个家伙很年轻,而且已经逮住了。现在可能正在审讯吧。”
“为什么不同的杀人犯会说着同样的话,袭击药材铺的人呢?”
这无疑是人人心中浮现的问题,但没有人能够回答。谈话就这样中断了,许久没有人开口。虽说是在暖和的白天,却不知为何总有一股寒意袭来,有几个人甚至缩紧了脖子。
这时,正吾突然向藤兵卫低头行礼道:
“不管怎么说,只要少爷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还得向日限大人报告,就此告辞了。”
“辛苦了,我们这边会多注意的。”
正吾和进来的时候一样,像一阵风,转眼间就不见了。
他身后留下的,是久久不能散去的不安。
3
“喂,仁吉,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药材铺的人被杀的事啊。为什么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被杀了呢。”
“无非是一些疯子在这个季节到处瞎逛。”
“算上闯到我们家来的那个菜贩,一共三个人呢。你说他们全都头脑不正常?”
少爷一脸不满,一口咬住了糯米团子。自从擅自外出,已经过了三天,少爷一直被关在厢房里,虽不是卧病在床,却不能出店门。一半是对前些天私自外出的惩罚,一半是因为杀人凶手还没有缉拿归案。
母亲阿妙很不希望一太郎到店里,她害怕儿子会再遇上杀人犯。不仅是长崎屋,其他药材铺的人,最近也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因为已经连续有三家同行被袭,两人身亡。城内开始流传可怕的传闻,议论那不长眼睛的利器接下来会对准谁。在这种形势之下,没有一个药材铺的人敢独自出门。就算是店里的伙计、家仆,出门也必定两人结伴。
(照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那次走夜路被袭一事,果然不能置之不管。一太郎因为心里挂念哥哥松之助,就没有深入追查。闯到自家店里逞凶的杀人犯被抓住,虽然还有谜团未解,少爷以为事情就算到此为止了。
“如果那时候把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也就不至于让好几个人被害了,你不这样觉得吗?”
“您要是想编个奇怪的理由出门,就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我又没说要出门。”
和妖怪对话,仍然不顺畅。一太郎一边沉思,一边就着伙计冲好的香茶吃糯米团子,吃完一个,又抓起了一个沾满黄豆面的。
“哎呀,今天食欲不错啊。”
看着妖怪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少爷把一个结实的糯米团子扔进了嘴里。
“是荣吉做的哦。那家伙这阵子做不带馅儿点心的手艺倒是有些长进。”
“没馅儿的点心?是糯米团子或素甜点心之类的吗,想不出来都有哪些。”
“嗯,差不多就这些。”
荣吉按少爷说的,帮忙寻找松之助,但遇到了点意外的麻烦。
他被仁吉和佐助不客气地埋怨了一通,长崎屋的藤兵卫也特地差人去三春屋,叮嘱他以后不要再管松之助的事,而且事情被父母知道,重重地挨了一顿批。
这些都无关紧要,但一太郎险些被杀,荣吉有一段时间怕得要死,深怪自己给小伙伴添了麻烦。但即便这样,他也会在一太郎闭门不出的时候送来点心问候,少爷打心眼儿里感激这个小伙伴。
(我要是能帮他摆脱烦恼就好了。)
虽然这样想,但问题是,荣吉做点心,一太郎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他只能时常听小伙伴说说话。
(哎,只好从能做的事情做起了……)
未时,少爷乖乖地坐在圆火盆旁边吃点心。也许是放下了心,过了一会儿,仁吉就到店里去了。如果仁吉和少爷都不在,配药就有些困难,因此两人不能同时长时间地离开药行。
只剩下一个人后,一太郎将糯米团子分盛到了几个小盘子里。这个季节的点心,是屏风偷窥男最爱吃的。把点心和茶一起放在小托盘上之后,少爷就邀请久违的喜欢花哨的妖怪出来。
“仁吉不在这里,一起来吃团子吧。”
“哎呀,真可怕,少有的热情啊。少爷,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毕竟今年是头一次吃糯米团子,妖怪兴致勃勃地从屏风里露出了袖子。
“听说是荣吉做的,真的好吃吗?”
“尝尝不就知道了嘛。”
听少爷这么一说,屏风偷窥男拿起一个扔进嘴里,吃过以后,抿嘴一笑,仿佛很喜欢的样子。
“如果总能做成这样,就不用被父母挑毛病了。可这个豆馅儿就是做不好,难道说实在不适合……”
妖怪边笑边一屁股坐在了少爷对面。听说有好吃的团子,角落里的阴暗处响起了鸣家们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不一会儿,他们就纷纷滚落出来,房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一太郎把团子给爬到他膝盖上来的鸣家吃。屏风偷窥男见了,提醒道:
“一个不剩都给鸣家,事后怎么解释呢?不可能说盘子里的点心都是您一个人吃掉了吧。”
“没关系,反正仁吉也会把剩下的施舍给乞丐,这是常事,不会发现的。”
他把敞口茶碗里沏好的茶分给大家喝。鸣家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其中一个鸣家刚要伸手去拿屏风偷窥男的茶碗,就被妖怪用手指弹开,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少爷把那仰面朝天的鸣家扶起来,而屏风偷窥男则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少爷看。感受到逼人的目光,一太郎开口了: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的是少爷您吧。因为有事想问,所以才把我叫了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如此温柔亲切呢。”
“你太过分了,我不是好几次把点心放在了屏风前面嘛。你不出来吃,是因为你还在闹情绪,对不对?”
“哼——说吧,想知道什么事?”
一太郎盯着榻榻米,迟疑了一下,然而马上就抬起头来,开门见山问妖怪:
“屏风偷窥男,我哥哥松之助出生的时候,你已经在我家了对不对?”
妖怪听了这句话,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原来您想问的是这个。”
少爷在店里的一举一动并没有传到一直待在厢房的屏风偷窥男耳朵里,但最近几天,少爷没有病,却一直待在厢房。这件事和松之助这个名字有关,这一点妖怪是知道的。
“佐助他们没来店里的时候,长崎屋就和哥哥断绝了关系。为什么父亲对松之助这么冷淡呢?你以前就在店里,应该知道原因吧?”
“问我原因,我也……因为有很多复杂的因素吧。”
“很多复杂的因素?你指的是什么?”
“听我说,这样就会听到关于你父母的隐痛哦。”
屏风偷窥男浅浅一笑。一太郎听了,有些畏缩,然而立刻催促道:
“好了好了,告诉我吧。”
这次,屏风偷窥男明朗地一笑。
“要是这样,我就说了,这件事和长崎屋的女主人,就是令堂有关。”
“我母亲?是怎么回事?”
屏风偷窥男于是向一头雾水的一太郎讲起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开创长崎屋的是少爷的外祖父伊三郎。据说他是关西出身,但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来这个家的时候,他已经是堂堂的一店之主,在通町做生意了。”
屏风用来装饰主人房间的时候,长崎屋已经建成了自己的一个仓库,而且店主的独生女阿妙也已年满十岁。
“令堂现在也很漂亮,对吧?那个时候真的像偶人一样可爱呢。”
长崎屋一年比一年赚钱,而阿妙也因为姿色出众而远近闻名。据说已经去世的一太郎的外祖母阿吟,原本就是个有名的美人坯子。长得像母亲的阿妙,很早就受到了大家的关注。
“到了十四岁左右,来说媒的人就像早已等得不耐烦一样,蜂拥而至。因为是独生女,虽然说过不能嫁出去,但无论如何都要来给阿妙说媒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其间,也有许多知名的大商号、身份高贵的武士,因为很难拒绝,所以老爷很头痛。”
因为这个原因,必须趁早把亲事定下来。一问女儿的意思,她竟然说出了店里一个伙计的名字。伊三郎顿时犹豫不决,问女儿,有这么多好姻缘,为什么偏偏选择伙计。女儿坦率地回答说,伙计是第一个说喜欢她的人。
“令尊一有时间就对小姐说甜言蜜语,和那些不认识的男人相比,小姐也许更倾心于自己家的伙计吧。”
伊三郎起初不同意,但他对独生女百依百顺。对孩子温和,是长崎屋的传统。
“藤兵卫是个很能干的男人。伊三郎觉得,与其把店铺交给从其他行当的大商号招赘来的女婿,不如让自己亲手培养的伙计接班,因此就允许两人结成了夫妻。”
招赘女婿的事一定,就在瓦版小报、歌舞伎艺人妆室里传开了,大家都纷纷议论说,伙计打败了众多出色的人选,独占鳌头。总之,此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
这门亲事很美满,夫妻恩爱,长崎屋也得到了能干的继承人,越来越繁荣。据说伊三郎还向妻子阿吟夸耀过自己的乘龙快婿呢。
只有一件事不如意,就是两人成亲以后,很久没有孩子。
伊三郎从关西来创办长崎屋,在江户并没有亲戚,因此他很想要一个外孙来继承家业。但即便心急,也无计可施,因为夫妻年纪尚轻,所以就等啊等。终于,在第六年,阿妙怀上了盼望已久的孩子。
“大家无不欣喜若狂。怀胎十月,生下一个男孩,全家更是一片欢腾。”
“那……就是我死去的哥哥?”
“原来你知道。可那个孩子没活过三天,连名字都还没起,就夭折了。”
“我母亲一定哭得很伤心吧?”
阿妙虽然貌美,却柔弱不堪,期盼已久的孩子夭折,她一定伤心欲绝,站都站不起来。
“第一次分娩是难产,郎中说已经不能再怀孩子了。令堂听了,越发难过。”
“嗯?……但不是又有我了吗?”
看着少爷吃惊的样子,屏风偷窥男笑了起来。听得入神的鸣家们也规规矩矩坐在地板上,眼睛滴溜溜乱转。
“郎中的话怎能轻信呢?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好像只要自称郎中,就真能治病,真没办法。但对于夫妇俩,这句话的分量却很重。”
阿妙自从失去孩子,就特别容易生病。对待妻子就像呵护鲜花一样的藤兵卫,非常担心妻子的身体。
“失去孙子,独生女的身体垮了,再加上不会再有外孙,长崎屋老板真是沮丧不堪。老夫妇俩甚至想索性把店卖掉,隐居到利于令堂养病的温泉去。”
“不会吧……那家父当时怎么说?”
“老爷当时还没继承店铺,又是招赘的女婿,原本只是个住在长屋里的手艺人的儿子,当时还没有他说话的分儿。”
正在这个时候,藤兵卫的一个亲戚——就是后来把松之助这个名字无意中告诉一太郎的那个人来店里拜访。谈话是在店外进行的,屏风偷窥男并不知道内容,但谈话的结果,一年之后店里就全都知道了。
藤兵卫在外边生了个孩子。他把孩子带回店里,问阿妙可不可以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
“就是……松之助哥哥吗?”
“对,就是。哎呀呀,真是一场大乱啊。”
阿妙不仅没有答应,还哭着说,藤兵卫变了心,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看来阿妙虽然疼爱一太郎,但也并不是看见孩子就喜欢。
阿吟夫人也不接受,她说,与其这样,不如趁早把店关了。孩子不能被两个女人接受,马上被送回了生母身边。
“我开始还以为真会离婚,但阿妙似乎对藤兵卫心存依恋,也就下不了决心分手。女佣人说,阿妙可能妒忌孩子的生母。”
“父亲为什么把在外边生的孩子带回来让母亲抚养呢?”
少爷不明原因,摇了摇头问。屏风偷窥男撇嘴道:
“因为那时还没有少爷,但藤兵卫老爷不想离开令堂,也不想失去店铺。而伊三郎老爷很可能把店铺关张,带上女儿远走他乡。只要有孩子,只要令堂能接受,也许就有办法,所以老爷就干脆豁出去了吧。”
但阿妙不喜欢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不仅如此,尽管郎中说她不能再生育,但她却发誓说,一定要自己生孩子,于是就开始到稻荷神社虔诚地祷告。别人都劝她说,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要这样劳累,但她就是不听,不论早晚,都一门心思不停祈祷。
伊三郎为了不让阿妙远行劳累,就在店里修建了一个小小的稻荷神堂。
“终于没收养那个孩子。我听说,孩子的母亲得到一笔相当的补偿后,就带上孩子嫁给了本乡(注:地名,位于江户。)的一个手艺人。”
到此,本来事情总算风平浪静,结果年纪尚轻的女主人阿吟突然离世。
“藤兵卫老爷似乎觉得岳父一定会关店铺,使得他和心爱的妻子分开。我觉得老爷是太固执了,而一切骚乱的开端都是松之助。在外边生孩子的事,藤兵卫老爷非常后悔,因为那件事很难处理。现在也不觉得他可爱,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这又不是哥哥的错。”
“话虽如此,可人却往往身不由己。然而事情到了这步,又有了新转机。”
郎中虽说过怀胎无望,但阿妙却奇迹般地怀上了孩子。平安地生下来一看,是男孩子,全家都为有了继承人而欢天喜地。
“也许从那时起,大家就讨厌起松之助来。”
夫妻和好如初,店铺又继续经营下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抛得远远的,每天开开心心过日子,这就是当时的真实想法。
“所以现在松之助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大家都惊慌失措。因为这是个早已忘记,或者说一直装做忘记的名字。”
屏风偷窥男说完,抿嘴一笑,向前探身,瞧着少爷的脸。
“可是少爷您为什么要找松之助呢?长崎屋是大商号,您这样做不像是为了店里着想,到底为什么呢?”
“只是……想见见他。知道有个哥哥,就想见见他,如此而已。”
“真的?怎么说呢,有钱人有个小妾,再生几个孩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难道您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妖怪紧紧地盯着少爷,直到少爷最终说出了真话。
“好了好了,我说实话,因为听说生下来一个男孩子……就想见一见。”
“就因为是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一定身强体壮,像父亲那样魁梧,生出来的时候一定令大家很高兴,一定不会经常病危,让大家担心。如果能代替我,大家一定会满意的。我一想到这些,就再也坐不住了。”
少爷笑着说,他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的亲情。屏风偷窥男仍紧紧盯着少爷。
然而,真的想和哥哥见面,却怎么也见不到。因为大家似乎已经把松之助的事给忘了。问父亲,父亲只给他讲夭折的哥哥,而且情形不容他再往下追问。无奈之下,少爷对老掌柜提到松之助这个名字,结果掌柜严厉地叮嘱说,以后不要再提,因为老爷和夫人都会不高兴。
“从那天开始,我就觉得,在长崎屋不能问哥哥的事。”
最后他只好请荣吉帮忙调查,结果得知松之助的处境很艰难。母亲早已亡故,用从长崎屋拿到的一笔钱开的一个小木桶店也被弟弟继承,松之助和养父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被赶出来,到其他木桶店做工。
“于是我更加觉得必须见见他,甚至到了他做工的地方,没想到,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杀人犯。”
“少爷去见松之助的时候险些被杀,这对您哥哥可是更加不利哦。”
据说女佣人曾听到阿妙夫人说,松之助就像瘟神。听了这句话,一太郎抱着头发起愁来:
“看来近期之内甭想见哥哥了。”
“怎么也不能顺如人意啊。”
屏风偷窥男少有地说出不带讽刺的话。
给妖怪和自己沏上新茶之后,房间的门突然被猛地拉开。
“佐助!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都变了。”
也许是从店里跑过来的缘故,站在走廊里的伙计呼吸急促,看见少爷等人,僵硬的表情才渐渐和缓了下来。
“怎么了,犬神,对我出来不满吗?”
屏风偷窥男这略带挑衅的话,佐助似乎没听进去,他皱了皱眉,宣布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以胃药安香汤闻名的柳屋的少主人被杀了!”
缘由
1
柳屋为亡灵守夜那天,同行药材铺的人很少列席。
长崎屋和柳屋在生意上有往来,因此藤兵卫前去奔丧,一太郎则被留在了家里。大家因这一连串的恐怖事件手足无措,万一有事外出,很可能会因为是经营药材的人而惨遭杀害。在很短的时间内,药材铺被袭的已达四人。前些天在两国桥被杀的那人,虽查清是堀江町天城屋的,尸体却尚未发现。
事件当中,杀人凶手不是被逮住,就是被人看到。不同的杀人犯说着同样的话向药材铺的人砍去。每个人都想要一种药。尽管对方交出小药盒,甚至钱褡裢,还是痛下杀手。另外,凶徒们都不像是会拔刀杀人的那种踏实而勤劳的男人。
种种的不可思议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甚至有人出了瓦版小报。报上那可怕的插图,绘制得相当精细。可怜的被害人,被勾画得像歌舞伎艺人一样的人高马大的汉子切得粉碎。
上面说,也许有什么作祟。
作祟的东西找到了柳屋,就导致了柳屋的不幸。本就有传言说,有人正打柳屋的主意。柳屋因此很在意,外出的时候一定是两人以上,而主人和少主人出门就坐轿子。可以说一切行动都谨慎小心,应该不会被人袭击。然而……
少主人在店里被杀。杀人凶手是长年出入店里的园艺工。和前面三件杀人案的相同之处是,他也是个忠诚老实的壮年男子。事发之后,周围人都想不通他怎么会挥刀杀人。
2
“喂,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长崎屋的厢房,一太郎一边喝茶,一边问旁边的朋友。伙计们的怒气终于消散,荣吉被允许来到厢房。他在敞开的隔扇前面,将带来的米粉团放到小盘子里。天气很好,在洒满柔光的走廊里,刚烤好的蘸上酱油的年糕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药材铺要是再被袭击可不得了,你要小心啊。”
“我现在再安全不过了。这一阵子除了父母和伙计,我谁也不见。”
听说柳屋的继承人在店里被杀,阿妙夫人惊慌失措。她担心有人再来袭击自己的儿子,甚至到了要看郎中的程度。即使对她说,没有两次被袭的先例,她也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一太郎本以为也许能得到许可离开厢房,但结果只得继续闭居其中。
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今后如何也无法预料。伙计们觉察到一太郎已经心焦气躁,才把荣吉叫来。这个时候,一太郎为了不惹麻烦,似乎决定忘掉松之助的事了。
“快看,这瓦版小报也太夸张了。如果袭击我的菜贩是这样一个家伙,我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
荣吉递过盛米粉团的盘子,接过瓦版小报看了看,脸上浮现出苦笑。
“这个杀人凶手好厉害啊,相扑的也没有他这么大个子。”
小伙伴一边大口吃着米粉团,一边奇怪地感叹起来。许是他也明白了自己适合做不带馅儿的点心吧,这一阵子送来的大多都是这种。
“从这幅画看,杀人凶手简直就像妖怪或者会妖术的人。”
“妖术?”
一太郎的视线从盛着米粉团的盘子移开,转向荣吉。
“什么?你觉得用了奇怪的招数?”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觉得特别怪异。”
(怪异……)
的确,在一连串的凶案当中,有太多地方令人费解。像被人轻轻抚摸脖颈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从那天夜里孔庙前的杀人案开始,就一直持续着。本来应该继续查探,结果因为别的事情,把几个疑团忽视了。
(杀人凶手奇怪的举动……)
那天下午,一太郎陷入沉思。小伙伴回去之后,他也不把妖怪叫出来玩耍,只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远处。就这样,太阳渐渐西斜,凉风“飕飕”地吹进来,而厢房拉窗却大大敞开。仁吉见了,面如土色,飞速奔到近前。
“少爷,您没事吧?”
“怎么了,仁吉?马上要吃晚饭了吗?”
听了少爷悠闲的声音,仁吉紧张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下来。少爷安好,浑身无恙,只是心不在焉。仁吉不禁问_太郎在想什么。
一太郎把瓦版小报放到伙计面前。
“我一直在想,这一系列杀人案的真相到底怎样。”
仁吉看了看眼前瓦版小报上恐怖的插图,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少爷,求您了,还是不要干预这种危险的事吧!”
“就算不想干预,不是也已经陷进去太深了嘛。这件事如果不想办法解决,母亲就安不下心来,连店门都出不去。”
少爷嘟起嘴,视线不离瓦版小报。
“而且这一连串的杀人案,也许必须由我,哦不,我们做些什么才能解决,否则可能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了。”
他的视线依然不离报上那呼之欲出的杀人凶手。
“少爷,您说什么呢?”
仁吉突然开口,敏捷地抬起眉毛。一太郎则满不在乎地继续往下说:
“喂,快看,这个瓦版小报为了吸引人注意以提高销量,所以要写得这样不寻常,但这也许并不是真相。”
仁吉明白了一太郎的意思,然而没有立刻赞成,他似乎有别的想法。
“少爷的意思是说,并非只有人参与其中?”
“只能这样认为,因为怪异的地方实在太多。”
“如果凶手是妖怪,日限大人恐怕也束手无策了。因此除了我们,没人能解决这件事。”
仁吉没有点头同意。他隔着火盆和少爷相对而坐,讲起了先前和一太郎在仓库的地下室被袭的事。
“那时菜贩的举止实在奇怪。但他是个人。如果不是人,我们妖怪看得出来。保护少爷时,我们一直只注意防范人。如果对方是个妖怪,就会想其他办法了。”
听了仁吉合乎情理的话,少爷点了点头。
“我也一直这样认为。第一次看到杀人犯的那天夜里,遇见的的确是人,这我都知道,但有时候也想,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什么可能?”
“我现在开始想,杀人犯们会不会被同一个妖怪附体了。被附体的人一旦被捕,妖怪就附到别人身上,因此过去连我们都想不到是妖怪。”
“也就是说,杀人是同一个妖怪所为?”
“如果这样想,很多地方就合情合理了。”
一太郎将伙计带到书案旁。案上有一方精雕细刻的砚台,上刻兔子野游图。砚台旁边有一张纸,少爷用优美的文字写下了半天以来思索的问题。
“在一连串的杀人事件当中,弄不明白的地方实在太多。我把自己无法理解的几点都列在这里了。”
一、孔庙旁,那木匠的头为什么被砍了下来?
二、菜贩为什么会因为一些细小的琐事杀死木匠?
三、为什么将偷来的木工工具细致地分类,再卖到不同的地方?
四、以前木匠师傅说过,有东西被人偷走,和这次的事情是否有关?
五、杀人凶手们究竟想要什么药?
六、为什么不同的杀人犯说着同样的话,专门袭击药材铺的人?
七、杀人犯们为什么一怒之下轻易杀死药材铺的人?
“还能想起其他的疑点吗?”
一太郎问。仁吉摇了摇头:
“吓了我一跳,原来少爷一直在想这些。”
“这些我都不明白啊。”
这些问题确实没有一个有答案。
“如果像我预料的那样,有一个妖怪参与其中的话,有几个疑问就能解释。比如说……”
少爷的话刚说到一半,就传来了叫他的声音。紧接着,“哗啦”一声,门打开了,佐助端着晚饭出现在面前。看到仁吉坐在微暗的房间里,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仁吉,原来你在啊。天黑了,点上灯如何?”
女佣进了屋。房间里的两个人就此止住了谈话。少爷一个人吃饭没有食欲,因此围着火盆摆上了三个人的饭菜。自从闭居厢房以来,两个伙计一直陪着少爷吃饭。
女佣刚离开,少爷就要开口,佐助马上阻止说:
“如果有话说,就等吃完饭以后。要是吃得不多,就不让说话,马上睡觉。”
“就因为你总这么说,调查才没有进展!真正的杀人犯会跑掉的。”
一太郎翻着白眼抱怨,佐助则把一碗盛得满满的饭递到他面前。
“少爷是想学别人的样子追捕罪犯吗?要是那样,就得吃这么多饭才行。”
结果一太郎就和干烧鲣鱼呀豆腐呀还有凉青菜战斗了半天,终于勉强让伙计满意了。等饭桌收拾干净,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之久。
少爷终于把刚才写的东西给佐助看,并说出有妖怪参与其中的想法,佐助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如果说不同的杀人犯说着同样的话袭击药材铺的人,是因为被同一个妖怪附体,这说得通。轻易地把人杀死,如果是人,自然相当可怕,如果是妖怪,就稍微能明白一些,因为人和妖怪的力量不同。”
“妖怪一般不会这么残忍!”
伙计有些不高兴。少爷苦笑一声。
“谁也没说所有的妖怪都残忍啊,只是人和妖怪的是非善恶标准不同,感受事物的方式和想法也大相径庭。”
“是这样吗?”
“难道你没意识到?”
听了佐助的话,一太郎不禁想,妖怪果然就是妖怪,看来今后要多留神才行。
“那么,关于木工工具的事,以前拜托妖怪们打听过。可自从杀人犯被捕,就一直没再理会。仁吉,你能不能再拜托他们查一遍呢?”
“好,我告诉他们。”
“剩下的就是,凶犯想要的究竟是一种什么药,总觉得这是最难解的。”
少爷住了口,佐助用火盆上铁壶里的水泡起了茶。少爷端起茶,还没说话,仁吉先开了口:
“我们就是弄不明白这个问题。杀人犯想要的药到底存在不存在,这一点也不明确,也说不定是幻想出来的东西。”
“想得到这种药,到了去杀人的地步,究竟是种什么药呢?”
少爷摇了摇头。“菜贩来我们店的时候,说过要救命的药,对吧?”
他突然想起这件事,就问旁边的伙计,只见仁吉正和圆火盆对眼。
“仁吉?”
“嗯?啊,因为那时候店里有干尸。”
“但干尸并不是他想要的药,他说我们骗了他,就用干尸向你砸去,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