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这样。”
“那天菜贩是不是曾说过有什么香气……”
因为是小事,所以都忘记了。和之后因被袭而险些丧命,以及卧病比起来,这简直算不上什么。然而回头一想,菜贩来店里的时候,似乎对店里有他想要的药深信不疑。
“究竟是被哪种药的香味吸引了呢……”
虽然想当面问个清楚,但无奈菜贩被抓了起来,现在根本无从查证。看到少爷沉思的样子,仁吉不赞成地皱紧了眉头。
“店里有那么多生药,气味也都混在一起,很难从中分辨出一种药材的味道。”
“嗯……是这样。”
话说不下去了。佐助抓住了这个空当。
“少爷,我有幸洗耳恭听您的想法,但马上就要过戌时了。您还没有洗澡吧?如果不洗就晚了。”
佐助一句话把少爷拉回了日常生活。
“啊呀,不好。”
财大气粗的长崎屋大大地利用钱财和交情,获得了在店内建浴室的许可。但一旦浴室起火,店铺就会被殃及,因此它作为偏房建在庭院的土墙仓房旁边。火源的管理也分外严格,就算是少爷,如果不在戌时半以前从浴室出来,也会因封火而洗冷水浴。
“我洗过了。”
仁吉说完,就送少爷和佐助出去。两人走远之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整理被褥,目光呆呆的。屋里本只剩下他一个人,然而,突然有人和他搭话。仁吉的黑眼睛变得像针一样细。
“仁吉,打算瞒少爷到什么时候呢?”
伙计慢慢转过头,眼前是那幅华丽的屏风画。妖怪今天似乎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
仁吉的声音很低沉。屏风偷窥男在画里向后退了一步。
“别一副这么恐怖的表情好不好。关于那件事,我可没打算说什么。不过要是求我,就说不定了……”喜欢花哨的妖怪好像心存忌惮,声音越变越小,“听到刚才的谈话我才这样说。正如少爷说的那样,如果有妖怪参与其中,难道可以一声不吭吗?也许他的目标就是少爷呢。”
“你不必这么危言耸听。”
伙计的声音显得有些不高兴,然而屏风偷窥男今天却丝毫不胆怯,而是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你们的事,我就不管了。可是我呢,特别喜欢少爷。自从那孩子来到厢房以后,能吃好多点心,又能在一起下棋。你们记住了,担心少爷的可不只是你们!”
虽然被不客气地数落一通,仁吉却很平静。
“你虽然发牢骚,却给少爷看家,陪他打发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说话历来都很严厉的伙计突然这样温柔,屏风偷窥男有些受宠若惊。这个器物妖眼睛滴溜溜乱转,心里平静不下来,不知该说什么好。仁吉看了,说道:
“没关系,我们说好了要保护少爷,一定会努力的。”
伙计铺好被褥,开始麻利地准备水壶和盛衣服的浅筐。他知道器物妖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背上,接着说下去:
“如果可能,我尽量不对少爷说没用的。他是个温和的孩子,奇怪地……为自己的事情而烦恼,那可受不了。”
“嗯……”
屏风偷窥男少有地表示了同意。从那之后,房问里就声息全无了。到了少爷回来的时间,仁吉已经打定了主意,开始收拾火盆里的炭。
3
“少爷,木工工具的去向,都查清楚了。”
“辛苦了……好快呀。”
第二天,说是要早睡,因此晚饭过后不久,厢房就锁门了。妖怪们一个接一个聚到这里。鸣家们、前些天见到的美少年、不修边幅的和尚,还有少爷第一次见到的生面孔,总之,似乎都是伙计们熟识的妖怪。
少爷拿出白天从三春屋买来的点心招待大家,妖怪们个个心情愉快。他们把包子、米粉团、糕饼点心等一个劲儿往嘴里送。其中也有火鸟妖,虽然有脸,却看不见身体,让人不禁纳闷他把东西吃到了哪里。
喝完茶,歇口气之后,妖怪们就争先恐后地报告起来。仁吉负责主持,从一把钉锤开始,一个个确认工具的去向。原来妖怪们从接到命令就一直坚持调查,虽然也有的妖怪知道杀人凶犯被捕,但谁也没想到要停下来。
“这么快就查清了,真是太好了。”
由此,又知道妖怪的感觉和人大相径庭。
所有的木工工具——哪怕是一个细钉子都查到了下落,但是对于“为什么分开卖”这个问题,却没有一个旧工具店的人知道答案。
“店老板们都没想到卖来的工具是赃物。”
一个鸣家摇着头说,本来将一套工具一次性出卖的客人就很少,来卖一两件工具的反而不奇怪。
“也就是说,还不知道为什么分开卖?”
“少爷,既然卖掉的工具都齐了,那么木匠师傅的哪件工具被偷不就清楚了吗?”
这是一太郎思考的第四个问题。仁吉这么一说,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到了放在房中央书案上那张写着工具名字的纸上。
“锯、木锛、锥子、锉刀……”
妖怪们出声读起来。
“小木槌、钉锤、铁锤……木工工具还真难读啊。”
“钉盒、曲尺。咦?钉子都卖到不同的店里去了,分得还真细啊。”
“还有磨刀石、刨子、凿子。这就都齐了。”
听了伙计的总结,妖怪们一齐点头。
“那么,被偷去的工具是……”
“是……”
片刻之间,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然而一太郎马上笑起来:
“不行,我根本不知道缺了什么,我连木工用什么工具都不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熟悉的?”
“我比较熟悉。”毛遂自荐的是自称织部茶器(注:茶人古田织部(1554~1615),美浓人,日本茶道集大成者千利休的高徒,指导烧制了很多陶器,其中以茶器居多,称为“织部烧”或“织部茶器”。)的器物妖,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小人,“所谓‘织部烧’,是按照千利休的弟子古田织部大人的爱好烧制而成的美浓古陶器,很贵重。因为受到大家珍爱,我才得以历久修成了器物妖……”
“你的身世就免谈了,还是快进入正题吧。”
有的妖怪心急,抱怨了一句。器物妖则回嘴说:
“我现在就在说正题啊。我品质上乘,去过古董店,发现时常有人去店里卖墨斗。”
“墨斗?”
墨斗是一种木工工具,在木材上画线用的,一般是木制,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小。一端是手摇缠线板,摇出来的线在墨仓里蘸上墨水,然后像弹琴弦一样将棉线提起再放下,就能在木材上画一条笔直的线。它是一种非常方便而美观的木工必备工具。
“据说墨斗和其他工具不同,很多都有精雕细刻的工艺。店老板说,很多木匠师傅都想要既好用又精美的墨斗,因此经常在古董店里看到。”
“墨斗……确实没有这个东西。”
那张写满工具名字的纸上真的没有。带着众多弟子的木匠师傅不可能没有墨斗。
“如果是这样,那个木匠师傅丢掉的一定是墨斗无疑,但这和杀人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现在还不能说有关联,因为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仁吉的话很对,好不容易让妖怪们调查清楚了,疑团却一个也没有解开。虽然结果令人沮丧,但为了感谢精神百倍为他效力的妖怪们,一太郎慷慨地拿出酒来。伙计们也拿出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煎鸡蛋和鱼糕。妖怪们心情大好。
只要少爷说一句“辛苦”,妖怪们就心满意足了。从他们内心来讲,对死多少人全无兴趣,有的妖怪甚至说:“这一百五十年之内,死的人比过去少多了。”
酒过一巡,大家纷纷夸耀起自己的功劳来。其中一位变化成老妪模样的蛇骨婆婆,一边高兴地喝着深杯里的酒,一边讲起了刚想起来的一件事。
“我发现卖钉锤的那家店里就有一个可爱的墨斗,做工很精巧……上边似乎雕有一只人手。花纹精细丰满,无疑是个上等墨斗,但遗憾的是,它的底部大大地纵向裂开,不能当工具用了。”
“那个我也看到过,在发现凿子的店铺里。雕上去的是一只左手吧?”
裹一身破衣服的野寺和尚说完,一只鸣家也接过话茬。
“我也知道那个墨斗,就放在从菜贩手中买进锯子的那家店里。”
鸣家一边大口喝酒一边接着说,和古旧的旧工具店一点儿都不相称的那个精美工艺品,卖得很便宜。有的客人见了,很惊讶,店主就把裂开的墨斗底给人看。
“真是可惜,那可是手艺人倾注全部心血制作出来的,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要是顺利,过不了多久,就能变成器物妖了。”
“但损坏到那个程度,很难变化了。”
少爷看着兴兴头头喝酒吃菜的妖怪们,歪了歪头。仁吉注意到的时候,少爷拿着深酒杯,脸色通红,看来已经喝了不少。
“少爷,您什么时候喝了这么多?”
“只是尝了一点点。对了,仁吉,器物就算经过百年,如果坏掉就成不了器物妖吗?”
“是这样的,少爷。一般的工具都想成为妖怪,但是只要坏掉,就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器物妖。”
答话的是喝醉了的火鸟妖。他此前好像要引起大家注意一样,总在屋顶飘飞。看到仁吉点头,少爷吐了一口气,陷入了沉思。
“喂,刚才是谁说看到裂开的墨斗的?”过了一会儿,少爷才开口问。
“是我。”
“我也说了。”
“是我提起来的。”
三个妖怪踊跃回话。少爷于是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墨斗的买主。
“没有,我看到的时候,只是放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
只有一个鸣家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那个墨斗,是因为有个客人被便宜的价钱吸引,正准备买。他说,他不是木匠,不当工具用也无所谓,可以做装饰,就买了下来。”
“那人什么样?还记得吗?”
“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是个壮年的手艺人。”
“既不是木匠,那他是做什么的?”
似乎顾客和店主谈了很多话,鸣家立刻回答说:
“好像是个园艺工。”
听了这话,不仅仅是一太郎静静地屏住了气,两个伙计也想到了什么,面面相觑。
(袭击柳屋少爷的是……出入店里的园艺工。)
这是偶然吗?一太郎认为杀人凶手们都被妖怪附体,而最早被杀的木匠师傅丢了墨斗,买去底部裂开的旧墨斗的人,让人想起第四个杀人凶手——园艺工。
一太郎向抱着酒壶的妖怪说道:
“喂……蛇骨婆婆和野寺和尚,有件事想求你们帮忙。”
“哎呀,什么事啊?”
正喝得起劲的两个妖怪转过脸来。少爷说:
“我想知道把裂开的墨斗买走的都是谁,你们能帮我查一下吗?”
妖怪们好像还没喝够,顿时不高兴起来。少爷笑着说:
“现在去调查,店铺都打烊了,明天再说吧。”
这样一说,妖怪们马上精神起来,向少爷保证:“交给我们吧,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说着捧起深酒杯。酒席上的气氛因为喝酒和吹牛皮重新变得热烈起来。一太郎退到房间一角,小声问两个伙计:
“你们俩有什么看法?”
“在推理之前,还有一些事必须知道。”佐助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首先要确认被杀害的木匠师傅的墨斗,是不是就是这个底部裂开的墨斗。这只要问问木匠师傅的妻子就能知道。”
“让日限大人去问吧。这阵子少爷没出店门,他很担心,会时常过来看看。”
“是啊,等他过来就……”
如果墨斗是木匠师傅的,如果杀人凶犯们都买了裂开的墨斗,那么问题就出在工具上。
妖怪们越发兴奋起来。如果在平时,少爷或伙计总会站出来说话,然而今晚谁都不出面阻止,他们只是凝神沉思。桌上一片狼藉。
4
虽然只能在家干等,但仅过两天就有了消息。
“少爷比我想象中健康多了。这阵子总在房里待着,我以为少爷身体又不好了呢。”
和暖的阳光洒满庭院,实在是令人惬意的好天气。捕快清七在药行内厅打开的纸窗内坐定。他说,木匠师傅的墨斗上刻有一只很大的左手。
“你们为什么会关心墨斗呢?”
“和少爷谈论杀人案的事,就说到了木匠师傅被偷走的工具。真不好意思,让大人您打听这么无聊的事。”
仁吉一边解释,一边端出一个大点心盘。做点心的人像是有些急躁。今天的熬炼点心是花朵形状,上边装点着切成四角形的闪亮的琼脂。
“哦,这不是八仙花吗,看了都会使人心情安静下来呢。”
清七虽口中说有情趣,但第一块点心两口就吞了下去,紧接着又把几块塞进嘴里。他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提醒一太郎。
“少爷被袭击过,所以关心近来的杀人案,这我理解。不过别想太多,对身体不好。”
少爷听话地答应了,清七笑着打保票:
“讨厌的杀人案虽持续了一段时问,但杀人犯已经被捕,不幸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照例拿出钱和甜点。日限大人抱着回去了。之后,又准备好了酒壶和烧干鱼。当然不能把妖怪叫到内厅来,因此三人退回了厢房。
“我调查的那个店里的墨斗已经卖出去了。买主是个年轻男子。旧工具店老板说,那男子身穿短上衣,看不出来是木匠还是泥瓦匠。”
野寺和尚接上蛇骨婆婆的话,开了腔,他一副想赶快说完喝酒的样子。
“我去的那家店,买走墨斗的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头。据说他在伊势町有个卖杂货的小店,时常会买一些不太贵的旧工具。”
“是吗……泥瓦匠和斑白头发的老头……”
应该说是不出所料,裂开的墨斗果然都到了突然杀人行凶的三人手中。本来是被杀木匠的所有物,然而短短一段时间内,就牵扯到了四个行凶之人。
“不像是巧合。”少爷说。
伙计们也点头同意。
两个妖怪得到奖赏,高兴地走了。一太郎和伙计们在厢房的火盆旁坐定,开始分析刚才得到的信息。
“我觉得墨斗是附在人身上行凶的罪魁祸首,你们觉得呢?”
对于少爷的话,仁吉没有爽快地赞同,那表情就像在吃发了潮、怎么也咬不碎的饼干一样。
“墨斗的确可疑,但妖怪们并没有说坏墨斗变成了器物妖。如果不是妖怪,怎么能附在人身上呢?”
“我听了大家刚才的话,又产生了新想法,虽然没有证据……希望你们听我讲。”
说完,一太郎开始从头讲起:
“我觉得,事情还是因菜贩对孩子的慈爱而起。”
菜贩长五郎想让儿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就想到拜托木匠师傅收儿子为徒,但对方人手已够,长五郎被断然拒绝。
“想一想,长五郎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把墨斗偷走的呢。他觉得受到了轻视,怀恨在心,于是就偷走木匠中意的旧墨斗作为报复,之后,或者不小心弄坏,或者故意亲手弄坏……既然已经损坏到无法修理的程度,大概是故意弄坏的。”
丢了工具的木匠师傅想到菜贩曾经来过,于是就让菜贩还回来。但菜贩因愤怒至极,把墨斗弄坏了,没办法还,就把木匠叫到了人迹罕至的孔庙的土墙旁边。
“干吗这么费事呢?到他家里道声歉不就行了嘛。”
对于佐助的疑问,少爷叹了口气。
(荣吉虽然说我不谙世事,我看比伙计们倒还强一些。)
“因为菜贩把工具偷走,怎么好意思在人前说出口呢?再说墨斗是工艺精细的上等货,就算底部裂开,也能拿到市场上出售。就算说要赔偿,要出的钱对于收入微薄的菜贩来说,也是个大数目。”
毫无疑问,两个人谈话不太顺利。但开始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木匠的头被砍下来的地步。一太郎觉得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墨斗。
“墨斗很古很旧,甚至已经附在几个人身上,或许他已经变成‘半妖’了。然而,就在马上就可以完全变成器物妖的当口,它被残酷地弄裂了,因此十分懊恼。”
于是这个半妖就像火山爆发了一样。
“爆发?是发疯了吗?”
“不是偶尔会有妖怪因为看到血或闻到血腥味,做出一些异常的举动嘛。如果坏墨斗成为半妖,你想会怎么样?”
“这只是推测,谁也没目睹现场。”
见佐助有些不服气,少爷接着说:
“木匠被杀当晚,我遇到了手拿一把沾满鲜血的利刃的菜贩。那时候,菜贩也许已经被半妖附体了。”
菜贩找木匠谈话,是带着利刃去的,话不投机,就动了刀子。也许只是让木匠受了一点小伤而已,但是半妖闻到血腥味,失去了控制,他为了发泄不满,附在菜贩身上,将木匠杀害了。
“后来我逃掉,那个家伙很恼火,一怒之下,就把木匠师傅的头砍了下来。”
如果是人,会踌躇一番,然而妖怪的感觉不同。
“如果是这样,事情不就解释得通了嘛。为了不暴露身份,墨斗指挥菜贩将工具分别卖到不同的地方。可接下来的问题就令人费解了。那家伙不断地杀人,不像是为了木匠而求药。没有成为器物妖的家伙为什么会连续杀人呢?”
少爷喘了口气,思绪似乎中断了。佐助立刻拿起火盆上的水壶沏茶。一太郎就着浓茶,把烤年糕片陆续扔进嘴里。
这时,仁吉开了口:
“如果少爷说的是对的……我觉得好像很对……那么一连串的杀人事件,过不了多久就会平息了。”
“为什么?”
一太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佐助解释道:
“因为那个家伙成不了器物妖,力量不强大,也不能持久,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回原形,成为普通工具了。”
“是吗?”
一太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妖怪的世界也有相应的法则。
“在杀人事件平息之前,就请少爷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屏风偷窥男,你会帮忙吧?我们不在旁边的时候,少爷就拜托你照看了。”
“哎呀,是拜托给我吗?还真少见啊。”
喜欢花哨的器物妖和伙计们关系不睦。从房间角落里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断然拒绝,但他到底答应了。可少爷却急了。
“为什么偏偏今天变得友好了呢?!”
“那我们就回店里了,要乖乖地休息。”
“等一等,我还有事情要问呢。”
“什么事?”
“那个半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不是为了救木匠,那不惜连连杀人都想弄到手的药,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可不知道。”
“我们不管别的,只要少爷平安无事就好。”
轻松地说完之后,伙计们就出去了。少爷一脸可怕的表情,“咯嘣咯嘣”地咬起了剩下的烤年糕片。
“有些不妙,那个半妖,难道在找那种药?”
“也许是。他是从哪里听说我家有药的呢。”
“只要有这个药,那个家伙就能顺利地变成器物妖了吧?”
“多半……有药就可能。”
伙计们出了厢房,却不去店里,而是在不太引人注目的三号仓库旁说起话来。
“也许那个半妖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要他嗅到气味,说不定就会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如果附在人身上到这里来,可就糟了,还是严加防范为好。”
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还以为鸣家会现身,结果什么也没看见。庭院里的树木晃动了一下,树干上一个满脸是毛的东西露了露头,也马上消失了。两个伙计点点头,互相道别之后,就各归其位了。
5
(杀人凶手想要的无疑是一种药,因此才专门袭击药材铺的人。但问题是那个半妖想要什么药,却根本想不出来。)
少爷照例被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因此很不高兴。屏风偷窥男上次答应了伙计们,少爷也怄着气,不和他下棋。
(菜贩确实说过有什么香气……那么长崎屋也许就有这种药。)
少爷闲着没事就思考这些问题,但始终不得其解。那个半妖想要的,无非是一种吃下去就能变成真正的器物妖的神奇的药。但这种妖怪用的特效药,药材铺怎么可能有呢?
“少爷,荣吉来了。”
佐助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小伙伴立刻出现在面前。他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个点心包。佐助赶紧沏好茶以后,就回店里去了。似乎有船进港了,船行的伙计很忙。
“看来还是不让你出门啊。”
小伙伴今天带来的礼品是撒满黄豆面、浇上红糖汁的年糕。
“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一太郎坐在火盆旁,眼望着外边的走廊,肯定地说。荣吉看着少爷吃东西的样子,悄悄地凑过去。少爷不觉看了一眼屏风。
“一太郎……我一直犹豫该不该说。”
看样子虽然很难开口,却又忍不住。一太郎问:“是哥哥的事?”小伙伴马上点点头。
“因为被大家严厉训斥了一番,所以这件事是不是不准说啊……”
“说吧,不用在意。”
“我虽然被警告说,以后不要再管松之助的事,可心里还是记挂。我一直偷偷地暗中观察,现在松之助遇到大麻烦了。”
“发生什么事了?”
荣吉说,松之助当学徒的木桶店东屋有两个孩子,也就是已定为继承人的儿子和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发现妹妹喜欢松之助,店主家起了争执。
“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好,但东屋的少爷真是个不太能干的人。正因如此,如果妹妹和一个能干的伙计结合,儿子很可能就要交出继承权,退居在家。女主人既疼爱儿子,又希望给女儿找个更好的婆家,所以对松之助看不过眼。说白了,松之助马上就要被撵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要是被赶出来,哥哥可怎么办呀?”
“哎,还好年轻力壮,只有到荐头店找份工了。反正养父家里是不能回的。”
这真令人放心不下。父母靠不了,又要被赖以糊口的店铺赶出来,孑然一身,命如浮萍,无依无靠。一太郎站起身,打开放在房间一角的小衣柜,取出了钱褡裢。
“荣吉,一旦被发现,就要被训斥了,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没问题,这件事本来就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小伙伴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少爷拿出了二两银子包在纸里,递给了荣吉。
“有了这些钱,他也许能暂且有个安身之处……啊,但是不明底细的陌生人给他钱,他会不会不接受呢?”
少爷于是在纸上写了短短的一行字:木桶店东屋松之助亲启,船行长崎屋,弟。
看了这行字,荣吉面露不安。
“这样行吗?他说不定会找到店里来,到时又免不了一场大乱。”
“就算会这样……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啊。荣吉,总给你添麻烦,真过意不去。改天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好,我等着。”
小伙伴迅速出了房间。一太郎只有远远地目送。
返魂香
1
送走小伙伴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噩耗传到了长崎屋。
“少爷,荣吉被刺了。”
仁吉飞奔到厢房通知少爷。刚才下级捕快正吾来到店里,告知了三春屋的继承人在筋违桥门附近被袭击一事。
“伤势重吗?荣吉他……还活着吗?”
仁吉说,虽然已经送到了最近的郎中那里,但伤势还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流了很多血,正吾看见他的和服都染成了红色。
“荣吉,会死吗?”
自己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但小伙伴死在自己之前却没想过。残酷的现实一点一点渗进大脑,一太郎脸色煞白。
“少爷,您没事吧?铺上被子休息吧。”
少爷朝伙计摇摇头,说:“我去店里看看。”然后快步出了厢房。
“可不能去找荣吉啊,杀人犯在逃,出门很危险的。”
“我不去,去了只会妨碍他疗伤。”
少爷说完,就直奔正房,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父亲的房间。
“父亲,您听说荣吉的事了吗?”
少爷一进门就问。正和掌柜记账的藤兵卫一脸担心地看着儿子说道:
“我刚才听说他被人刺了。这阵子真危险,就算不是药材铺的人,也得提高警惕了。荣吉的伤势不要紧吧?”
他虽然在意,却不像是打心眼儿里担心。不过话说回来,和三春屋的缘分全因为小孩子之间的亲密关系,和藤兵卫本人并不相干,因此也不奇怪。然而,少爷一屁股坐到父亲前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恳求道:
“父亲,求您了,把源信先生请来,让他给荣吉看看吧。正吾说荣吉的血把和服都染红了,不请郎中救治的话,会没命的。”
“儿子,这件事求我做什么?荣吉可是有父母的!”
“源信先生的出诊费贵是出了名的,三春屋哪里请得起他呀。父亲,我就他这么一个小伙伴,他要是死了,我也会生病的。”
“哎呀呀,那可不行。”
荣吉受伤后,被抬到附近一处人家疗伤。藤兵卫真的请了郎中过去。因此,长崎屋的藤兵卫再一次成了左邻右舍议论纷纷的对象,说他过分溺爱儿子。
不知道是收费昂贵的源信确实医术不错呢,还是荣吉的运气好,他活过来了,没过几天,就用门板抬着回家了。少爷一听说小伙伴回来,说什么都要去看他,怎么拦也拦不住,于是终于带上伙计们,急匆匆去了三春屋。
对少爷来说,这可是久违的一次出门。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来你家探病。”
荣吉躺在三春屋一楼的里屋。他的侧腹虽然被深深地刺了一刀,但所幸没有伤到内脏。因为伤口并不影响进食,少爷就给他送来了长崎屋从各地运来的珍稀特产。今天带来的是大阪津清的硬米花糖。
“我知道,这点心你吃可能太硬了,可是……”
一太郎说,要是荣吉吃不下,就让他家里人吃,接着拿出了一个带有梅花纹样的盒子。荣吉把盒子拉到榻边,就用力地嚼起这美味的点心来。米花糖是用蜂蜜把米粘在一起制成的,果然不负盛名,美味极了。
“又找郎中,又拿这么好的东西来看我,真是太体贴了……”
荣吉躺在床上,嚼着小小的米花糖,感叹道。一太郎低着头,小声回答说:
“可是……你被人袭击,都是因为我。”
听到这句话,陪少爷来到三春屋的伙计们顿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就连受伤的荣吉也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一太郎。
“砍伤我的可是个白头发武士,一太郎,你什么时候成了腰佩双刀的武士啦?”
虽然开了个玩笑,一太郎也没有一丝笑容。他瞅了一眼伙计,就向荣吉低头道歉说:
“……要不是我拜托你办事,你也不会到筋违桥门去。”
“筋违桥门?少爷,您挨了那么严厉的一顿训斥,难道还要去见松之助?”
一听筋违桥门,佐助和仁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我拜托荣吉给松之助送点钱去。他被东屋老板的女儿看上,马上就要被店里赶出来,正走投无路呢。”
“就因为这个,少爷就非给他钱不可吗?”
仁吉说话很不客气。荣吉打断他:
“仁吉,你别这样说。实际上,我就是因为一太郎的钱才保住了一条命。”
“什么?”
三个人的视线一下子投向了卧床的病人。荣吉把手放在腹部。
“我就要走到昌平桥的时候,一个武士突然拔出短刀向我刺来。本来正中腹部,但恰好那里放着钱袋。银子……一共有三十块吧。那家伙刺中钱袋,刀尖一滑,就只刺到了我的侧腹。”
那些钱已经给了荣吉,作为慰问。不管怎样,钱救了小伙伴的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了,向我砍来的武士有些怪怪的。”荣吉的身体一定恢复了好多,他继续说道,“大白天砍人的家伙一定不是什么规矩的人。神志是否清醒倒在其次,关键是他的状态很奇怪。首先,他为什么不拔长刀呢?”
“那倒也是。”
一太郎也疑惑起来。武士居然先用短刀杀人,真让人不解。
“那家伙突然冲到我跟前,说有什么散发着香气,问我有没有那个东西。莫名其妙吧?”
“啊?”
“我还以为他是没钱,想要我怀里的钱袋,就把我自己的钱袋拿了出来,可他接着就向我刺来。日限大人听说这件事,也抱着脑袋发愁。就算他有办法,凶手是武士,日限大人也无权过问。”
为了不让卧床的荣吉发现,三个人背地里使了个眼色。袭击荣吉的一定是那个半妖,只不过这次是附在了武士身上。
可荣吉又不是药材铺的人,为什么会被袭击呢?
到底是什么把半妖引到荣吉那里去的呢?那个家伙要找的究竟是什么药?这种药至少应该和药材铺有关。
“荣吉,你被刺伤那天有没有带小药盒?有什么东西散发香气吗?”
荣吉在枕上摇头作答:
“这个捕快大人也问过我,可我平时是不带那种东西的。呀,糟了!”
荣吉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毛。
“我想起来了,一太郎写的那张纸条让那个武士给拿走了,真对不起!”
“纸条?”
要是荣吉不提,那张纸上写的内容都忘记了。一太郎向伙计解释说,纸条上写着长崎屋和东屋松之助等字样。
“为什么要拿走一张纸……就算拿走,也只能卖给收废品的。”
“我被刺的时候,纸条和钱褡裢从怀里掉了出来。武士刚举起刀,又放下了,看也不看那些钱一眼,就捡起纸条走开。我觉得奇怪,但无论如何,总算松了口气,也就把纸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刚才才想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要紧的是快把身体养好。”
“真的不合常理,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只要一太郎在跟前,荣吉就会讲个没完,因此三人道别之后,离开了三春屋。
从临街的长屋回长崎屋只有几步路,要是绕过围墙回去就稍远一些。少爷回到自己房间,仍然一言不发。佐助赶紧拨旺火盆里的炭火,然后准备茶水。天空阴沉沉的,没有阳光,伙计没有打开拉窗。一太郎坐在画有不倒翁图样的火盆前,轻轻招呼两个伙计到面前来。
“什么事,少爷?脸色怪吓人的。”
仁吉和蔼地笑着坐下。这个伙计只要摆出这副表情,就要多加留神,这一点一太郎很是清楚。
“喂,仁吉、佐助,荣吉会不会是因为被错当成我,才受到伤害的呢?”
“吓了我一跳,少爷,您怎么会这样说呢?”
仁吉显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一太郎越发放低声音。
“我和仁吉被菜贩袭击那天,那家伙也在我面前说过什么‘散发香气,绝对没错’这样的话。只不过这里是药行,半妖大概没有分辨出香气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伙计面面相觑。一太郎发现仁吉已经笑不出来了。
“荣吉拿着我给他的钱褡裢和纸条,就被人袭击了。而且,那个武士一拿到纸条,就放下了再次举起的刀,不知所踪。”
“荣吉要是被误当成药材铺的人而受伤,真是可怜。”
“不是那么回事。我周围好像有那个半妖想要的药材的香气。可是,我在家里又不带小药盒,而且屋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香气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爷是在问我们吗?我们也搞不清那个半妖在想什么。”
伙计们闪烁其词,少爷紧追不放。
“关于我的事,你们俩不是比我自己还清楚吗?自从被我外祖父带来,你们不就对我的事一清二楚了吗?”
“不管少爷您说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可答不出来。”
三个人就这样互相瞪视。
谁也不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火盆上的不倒翁被他们夹在中间,简直要冒出冷汗来。看这副架势,今天谁也不会妥协。
“少爷,能打扰一下吗?”
正在这时,房间一角传出来的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佐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可怕起来,他回头厉声喊道:
“屏风偷窥男,这儿可没你说话的份儿。给我闭嘴!”
“犬神、白泽,来客人了。”
器物妖极少直呼他们的本名。于是两个伙计转头看过去。一个和尚从屏风后的黑暗中徐徐现身。他个子很高,穿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
2
“原来是见越人道大师呀,不知您特地造访……”
两个伙计低头行礼,然后赶紧准备坐褥,请和尚入座。怎么看这都是接待上宾之礼。一太郎还是第一次看到地位比两个伙计还高的妖怪。
“少爷,叨扰了。嗯,今天看起来身体不错,这就好。”
“承蒙您关心。”
和尚虽然是忽然现身,但一太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他细细端详了一番这个瘦瘦高高的和尚,想起来了。
“这……您就是从仁吉手里接过荣吉做的大福饼的那位师父吧?”
“哎呀呀,少爷您瞧见了呀?”
高个子和尚张大嘴,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大福饼味道有些奇怪,不过我身边有些家伙就喜欢这个味道。”
和尚乐呵呵地说道。他好像心情很好,然而伙计们在他面前,却板着脸,低着头。
高个子和尚看着少爷笑说:“我今天来,是想说说关于少爷的事。你们可能都没听过,好好听着。”
“好。”
一太郎只好如此回答。高个子和尚喝了一口茶,就开了腔:
“我是受皮衣夫人委托前来的。”
两个伙计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高个子和尚,他们似乎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犬神,你们最近多次调遣妖怪,所以皮衣夫人担心体弱的少爷有什么事。”
“担心我?您说的皮衣夫人是谁呀?”
一太郎小心翼翼地问道。高个子和尚又笑了起来:
“啊,说这个名字恐怕你不知道吧。是阿吟啊,长崎屋伊三郎的妻子阿吟,阿妙夫人的母亲,少爷的外祖母。”
“啊……”一太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听说外祖母早就过世了。但‘皮衣’……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呀。阿吟本是三千年的大妖怪,和我是老熟人。”
“妖……怪?”
突然有人说自己的外祖母是妖怪,当然无法立刻接受,少爷只是睁大眼睛,一声不吭。高个子和尚继续用欢快的声音说:
“哎呀呀,真令人难以置信吧?少爷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总有妖怪跟着你呢?为什么只要是妖怪,你就能辨认出来,而不管他们如何巧妙地变成人形?”
“啊……”
这样说来,的确如此。一太郎能认出妖怪来,就连店里的人根本看不到的鸣家,他也能看到。他身边有两个妖怪伙计服侍,而玩伴则有器物妖屏风偷窥男。
高个子和尚的话就像雨水渗进干燥的庭院,一太郎一点一点听在了心里。他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么……我也是妖怪吗?”
一太郎一本正经地问。高个子和尚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自古以来,有很多人和狐妖、鬼怪结合后生下孩子,那些孩子作为人类迎来新生。不过,他们似乎多多少少都会遗传一些不同寻常的力量。”
一太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有点放下心来。然而两个伙计却将头扭向一边。他们一定认识同是妖怪的外祖母,然而这么长时间却从没有告诉过自己。
一太郎奇怪地生起气来,他背对着伙计们,盯着和尚的脸问:
“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件事?”
“只要我知道,无不奉告。”
伙计们尊为“大师”的妖怪,性格好像很豪爽。在他没改变主意之前,一太郎连珠炮一般问起了刚才想到的事情。
“我母亲知道外祖母是妖怪吧?”
“应该知道。阿妙和你一样,能认出妖怪。阿吟一直都在这里生活,直到你出生的前一年才离开。”
“这样呀……那我外祖父呢?他知道外祖母是妖怪,还和她在一起吗?”
“他们可是两情相悦的一对。伊三郎和阿吟相识那会儿是个武士,而且已经有了未婚妻。但他见了阿吟,就抛弃了一切,虽知道阿吟是妖怪,还是和她结为了夫妻。阿吟的同族都觉得伊三郎虽然是人,却相当了不起。”
他们手牵着手,从关西逃到了江户。阿吟的同族们似乎给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帮了不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