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娑婆气系列之第1部娑婆气》作者:[日本]畠中惠【完结】 > 娑婆气系列之第1部娑婆气@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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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畠中惠 当前章节:14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8

“所以外祖父才在通町开了店,是吧?”

抛弃一切的外祖母虽然身为妖怪,却过早离世……她现在还在担心一太郎,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等一等……她在我出生之前就过世了呀,怎么会现在还为我担心呢?”

“哎呀,皮衣夫人过世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呀。”

和尚吐吐舌头。少爷猜到了真相。

“她还活着吧?”

“贫僧上次见到时,她还精神着呢。现在,她老人家正在侍奉荼枳尼天女(注:佛教胎藏界曼陀罗外金刚部院的女鬼。)。”

“什么?!”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肉眼看得见的事物存在,一向和妖怪亲近的一太郎还以为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还没有遇到过所谓的“神祗”,如果相信和尚的话,那么看来“神祗”的确存在于某处。

“既然外祖母舍弃一切和外祖父结合,为什么又和他分开?”

少爷随意问了问,以为和尚会告诉他答案,然而,仁吉却突然插话:

“大师,皮衣夫人说过要把事情全部告诉少爷吗?”

坐在隔扇前的仁吉绷着脸盯着高个子和尚。大妖怪有些不屑地看了一眼伙计,苦笑道:

“你们好像还是把少爷当小孩子看啊。依照妖怪的年龄,他还不过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可既然为人身,就不能总这样宠着。”

和尚说完,又转过头面向一太郎。他一开口,就说起了和一太郎问的问题不相关的事情。

“鸣家们又吵又闹,说杀人事件接连不断。还听说这场骚乱和一个半妖有关。”

“是的,我知道……”

(只是没搞清半妖到底想怎么样。)

“直觉告诉我,半妖以为他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那家伙可能很想变成器物妖。通常来说,如果太执著于自己的欲望,就会看不见周围的东西。”

高个子和尚笑着说,不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人。

“有个年轻女人,怎么也怀不上孩子。生过一个孩子,可是很快就夭折了。这时郎中告诉她,再也不能生养了。但是,那个女人还是想要孩子。孩子很难用别的代替,她渴望孩子到了发狂的地步。”

一太郎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回头看看伙计们,他们都看着远处。一太郎开始毫无来由地心神不宁起来。仁吉刚才为什么要那样问和尚呢?

“那女人向神祈祷说,想要个孩子,就算用自己的命换也在所不惜。女人的母亲拿女儿没办法,就去荼枳尼天女那里求了一种药,而交换条件,是从今以后要给天女当侍者。那种药香飘百里,叫做返魂香,是能让亡魂复活的神药。”

“亡魂复活!”

少爷脸色发青,手指用力地抓住火盆边缘。和尚瞅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

“女人原本不想用母亲去换,可母亲留下返魂香就走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于是,女人就服下了荼枳尼天女所赐的返魂香。”

“服了那个之后,生了小孩吗?”

“死去的孩子的亡魂被引了回来,阿妙就这样做了母亲。”

一太郎听了,大口喘气。

就算和尚不说名字,一太郎也已察觉他是在讲母亲阿妙和外祖母的故事。

(原来自己是个曾经死过的孩子……)

突然听到这件事,比什么都难以接受,这个念头在一太郎的脑海里盘旋,久久挥之不去。

(但是……和尚不像是在撒谎,事情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那么,现在的我就是靠仙药回到这个世上的“活死人”。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怪,是一种难以命名的奇妙生物。返魂香……那香飘百里的灵药,到底是从哪里把死去孩子的魂拉回来的?

(药的……香气?)

难道一太郎现在还在散发香气?半妖袭击人的时候,总是说有香气。为了恢复自己残缺的魂灵,墨斗难道正在寻找这种灵药?

“仁吉、佐助,那个半妖正在寻找返魂香的事,你们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突然这么一问,坐在少爷身后的两个人猛地抬起了头。少爷不知如何是好,狠狠地瞪着两人,两人立刻就惊慌失措起来。高个子和尚适时伸出了援手。

“哎呀,不要生气嘛。就算知道是返魂香作怪,这件事也不那么容易解决。返魂香是利用长在天界的返魂树炼成的灵药,很难弄到手。阿妙弄到手的,也不过是用自己作代价才换来的一包散药。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返魂香了。”

“啊?没有了?”

一太郎目瞪口呆。

“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把香交给墨斗,以平息这场骚乱了?”

“恐怕不行。”

高个子和尚明确表态。一太郎一筹莫展。

事已至此,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乖乖地闭居家中,一直等到半妖精疲力尽,自行毁灭;另外就是和墨斗对决,告诉他世上已没有灵香,他只要肯善罢甘休,事情就算解决。如果说了他也不相信,就只好动武。

不过,从半妖迄今为止的表现来看,靠商谈恐怕解决不了问题。

(这个姑且可以称为“人身”的我,能把发疯的半妖怎么样呢?)

尽管一太郎现在也不能接受外祖母是妖怪这个事实,但他的身体似乎确实有些不寻常。然而,他除了能看到妖怪,别的什么也不会,就算遇上一个普通的杀人犯,恐怕也要费尽全力才能逃脱。

“少爷,目前的情况既然是这样,就请你暂时老老实实地待在店里吧。我不会让那个半妖踏进店门半步。我们会好好看护的。”

“那就拜托了,请您一定尽职尽责。”

两个伙计异口同声说。少爷也觉得这是上上之策。人和妖怪对峙,显然是以卵击石。一太郎不想做那么危险的事。

虽然有仁吉等忠心保护,少爷却不能满不在乎地外出。父母一定会担心。要是乱来,瘦弱的少爷也许还来不及发出悲鸣,就已被半妖杀掉。不干愚蠢的事,才是最聪明的。然而……

一太郎端坐着,目不转睛盯着榻榻米上的接缝。有些事情必须考虑清楚。不得出结论就不能安心的事情,确确实实摆在眼前。

要是仍然拿不到返魂香,半妖就只能变回一件普通的坏掉的工具。但越临近力量的终点,他就会因为濒临死亡,更加疯狂地去找灵香。现在他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如果听之任之,在他自行毁灭之前,不知会有多少人惨遭毒手。

(几个药材铺的人被杀,荣吉被刺,至今还卧床。我能安全地待在长崎屋,眼睁睁看着受害人一个个增多吗?许多人正因为我而死去,我难道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吗?)

少爷一言不发地盯着火盆上的不倒翁。答案不会自己从某个地方跑出来。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不语。现在是少爷必须作出决断的时候。与自己性命攸关的决断,没有别人置喙的余地。

(要是在此关口逃避,事后一定会恨自己还不如没生在这个世上,也许还会诅咒使用返魂香的母亲和由此诞生的自己。因为要是没有自己,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无辜地死去。)

无论哪种活法都痛苦无比。

“我一定得想个办法对付那个半妖。”

一太郎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于是告诉屋里的妖怪们,自己要和那个半妖对决。

“少爷,您在说什么呀!”

伙计发出了近似哀鸣的惊叫,然而响亮的笑声马上响起来。

“呀,真了不起!我听说少爷老是卧床,经常与死亡擦肩而过,原来是个勇士啊。”

少爷怏快不快地看着眼前开怀大笑的高个子和尚。

“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这样决定的,并不是说我有什么好法子,怕是‘有勇无谋’。”

“不管怎样,你说过要试试看了。啊呀,这真是万幸!”

和尚赞赏地频频点头,又咧嘴大笑起来。他的笑脸迅速膨胀起来,甚至大过自己的身体。一太郎见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最后,和尚身体的线条渐渐变得模糊,掠过地面,遮住了屋顶,房间昏暗下来。他的笑脸异常地大,已经看不出手脚的形状,那笑容还清晰可见,把少爷整个包裹起来。

“皮衣夫人曾交待说,如果因为少爷,使更多的人继续蒙难,就让我把你带离人间,带到她跟前去。”

“嗯……”

不仅是一太郎,就连两个伙计和屏风偷窥男都不禁惊讶出声。原来,高个子和尚并不只是因为担心少爷才来到店里的。和尚坦言:

“皮衣夫人现在可是侍奉天女的。她觉得,不该因为她把孙子引回人间,给人间带来灾难。不过,你自己发愿说要解决问题,这真是太好了。”

仿佛变成了淡墨色帷幕的高个子和尚,在房问上空盘旋。一太郎就被包裹在那呼呼生风的影子之中,呆立不动。

“也就是说,如果我躲在店里,就难免一死?”

“怎么会呢,皮衣夫人不会杀掉她唯一的孙子,只是带你离开人世而已。你不是皮衣夫人的孙子吗?也许会把你安置在荼枳尼天女的居所。”

(这不是和去黄泉没什么区别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话变成了讨论“长崎屋的一太郎”。在这令人冷汗涔涔的空问,向四处扩散开的“帷幕”越来越稀薄,不久就看不到边缘了。

“就让我瞧瞧你的本领吧。”

看不见人,只听见朗朗的声音从屋顶传来。消失的最后一瞬间,空中显露出淡淡一笑,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三个人被卷进旋涡,摔了个屁股蹲儿,模样滑稽。

“那位大师,还是跟以前一样……厉害呀……”

佐助脱口而出,紧接着挣扎着站起来,跑到少爷跟前,问:“不要紧吧?”然后他像抱婴儿一样抱起少爷的身体,担心地检查是否受伤。旁边的仁吉匍匐在地,眼睛变得细长。

“我……险些就把少爷从人世赶走了。”

要是选择了伙计们认定的路,一太郎一定早被带走了。心有余悸的妖怪们懊恼万分,全身战栗,站立不稳。

一太郎见状,故意用命令的口吻道:

“仁吉,别发抖了。我要是想继续留在这个家,就得想办法对付那个半妖,我需要你的帮助。”

听见这句话,妖怪抬起头来。

“佐助你也一样,这会儿最要紧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如何对付那个半妖。你会帮我吧?”

“那当然。”

三个人压根就没想到事情如此复杂可怕。

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必须赢。一旦失败,一太郎就必须离开人世。

火焰

1

“少爷,那个护身符真的管用吗?”

三天后,早饭毕,少爷就在厢房里摆弄镇妖的护身符,而两个妖怪则满脸狐疑地看着他。放在书案上的是派店里人到上野的寺庙求来的咒符,世人都打保票说,这咒符非常难得而可靠。

“如果不管用就糟了。上野广德寺的宽朝师父和东睿山的寿真师父都是降妖的高僧。给寺庙捐了一笔巨资,才求来了这些护身符。”

写着梵语字样的纸条,五十张扎成一捆,一共花费了二十五两金子。

“可是从广德寺求来的。”

一把做工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斩妖刀,也值二十五两,出自东睿山。

在两个寺庙还另外花了钱,所以七十两金子转眼就不见了。

“近来的和尚真是贪婪又顽固啊。”

对伙计们来说,镇妖听上去本来就不顺耳,现在和尚们毫无顾忌地索要大笔钱财,就更加令人恼火。虽然灵验与否十分可疑,但少爷为人身,又没有办法对付发了疯的半妖,求护身符也是无奈之举。

“可是少爷,那笔钱是哪儿来的呢?无论怎么说,钱褡裢里也不可能装着七十两金子吧?”

“总觉得不好对父亲讲,就向母亲要。我说想要一百两,她就给了我一百两小金币。”

“给这么多钱还这么痛快啊。您说干什么用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不知母亲会怎么想呢。”

“什么……”

若无其事的悠然态度恐怕就是少爷的风格,佐助紧张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

“还是从筋违桥门一带向不忍池方向那条路好吧?”

少爷对花了大笔金子的事毫不在乎,而是一本正经,在自己画的地图上标起了记号,很快布好了咒符,标记出了镇妖的地点。

半妖被返魂香的香气所吸引,正在通町附近游荡,而受害者也多出在这一带。少爷打算把咒符用在通町各繁华店铺。无论如何,先把半妖从这一带赶走。

如果是对决,最好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进行。一旦他不能接近长崎屋,少爷就出门到远处去,这样,半妖就应该会被少爷身上的香气吸引,跟在后面。

“少爷正在考虑上野的东睿山吗?”

少爷点点头。江户到处都是商家店铺和武家宅邸,很少有能与半妖斗法的地方。东睿山虽然离通町还有一段距离,但寺院宽阔,无可挑剔。而且宽朝和寿真两位和尚都在上野,万一一太郎力所不及,或者半妖胡作非为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也许能请两位和尚出手相助。

令伙计疑虑重重的护身符,在一太郎看来很有效果,他有着充分的理由。

拿到护身符那天,一回厢房,屏风偷窥男就从屏风里出来了。

“喂,帮我试试这个有没有效果。”

少爷边说边拿出护身符。效果立竿见影。

“呀——”

一太郎回过神来,房间里只剩下一声短促悲鸣的余音,已经不见屏风偷窥男的踪影,许是回到屏风画里去了。

“难道真起了作用?”

少爷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回答的声音里似乎充满了怨气。

“那是镇妖的咒符吧?少爷难道想用那个镇住我?”

“不是,我只是想试试有没有效果,真的……”

“太过分了!这么多年我都为少爷尽心竭力。居然……”

“真对不起,别生气了,我没想到会这么管用。”

不管怎么道歉,屏风偷窥男都不领情,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搭过话。足见这个东西效力不凡。其实自从把咒符带到厢房,连鸣家也看不见了。

然而仁吉和佐助在扎成一束的咒符旁,却一如往常自由走动。

(对半妖到底有多大效果……只能赌一把了。)

至少希望它能发挥二十五两金币的作用。但多半不会像商人设想的那样有赚头,只有祈祷上天,能捞回本钱了。

“用咒符在通町镇妖,诱使他去东睿山,在那儿收拾他。”

少爷制定的计划简单明确。

说到妖怪之间的对决,佐助他们应该比半妖更有本领。然而有一件事很为难,那就是墨斗会附在人身上,不可能让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两个伙计去杀人。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

另外一个烦恼就是,如何巧妙地将墨斗妖诱到东睿山。半妖已经袭击了好几个人。在一太郎出生之前使用的返魂香,其香气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定已经变得相当清淡。

能不能在适宜的时间成功地将半妖引出,也是个问题。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一太郎记挂在心的是父母亲。如果去东睿山和半妖对峙,至少要一天的时间。如果进行得不顺利,就很可能拖到晚上。双亲到时一定会担心,结果大乱一场。

只要是和伙计们外出,就不可能瞒着店里的人。三个人一起外出是天大的事,必须事先把日期定下来。

那时,如果半妖注意不到香气,没追随而来,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啊……”

少爷不由得呻吟起来。佐助问:

“少爷,您很累吗?”

这一阵子心里一直不平静,一太郎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即便这样,只要不想离开这个家,就必须坚持不懈地努力。

“我正为香气的事伤脑筋呢。”

疑问提出之后,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伸出了援助之手。

“少爷,如果只要有香就能解决问题,那么也许能弄到一些。”

循着从头顶传来的声音向上看,几个鸣家正贴在角落里,盯着咒符,面部抽搐。少爷连忙把那捆咒符藏到角落里的小抽屉中。

“你们能下来了吗?”

向上一招呼,几个鸣家就一摇一摆地下来了。围着火盆坐下,鸣家们就说起了刚才那句话的缘由。

“似乎是一种非常昂贵的药。阿妙夫人过去曾经服用过,就包在一张小小的浅桃色纸里。”

“是吗?那个时候你们就在家里吗?”

“是的,因为荼枳尼天女派使者来,我们就躲在暗处偷偷地看,因而有幸见到了神药。”

虽靠返魂香怀上了孩子,但孩子生下来却要几个月之后。为了孩子能够平安降生,阿妙就把包香的纸和其他供品一起供奉在庭院里的稻荷神堂。

“如果那张纸还在,上边可能还留有很浓的香气。就算纸上留有很少的碎屑,半妖也可能会跟来。”

“一定还能用,少爷,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看架势,伙计似乎现在就要冲到庭院里。一太郎抓住伙计的袖子说:

“等一等,如果大白天进稻荷神堂,店里的人会疑心,到时你打算怎么解释呢?要等晚上,晚上!”

“哦,是吗?”

看着伙计们有些不满的神情,少爷叹了口气。

(妖怪偶尔还真的很危险。)

不管怎么说,先等到晚上。为防万一,少爷在店铺周围贴好了咒符,鸣家们也早早地躲起来了。

云很低,遮住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对摸到稻荷神堂的三个人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要进许久没有打开的神堂,为了防灰尘,三人头上都蒙了一条圆点花纹的手巾,腰上也各别了一条。伙计们手上拿着小扫把和抹布,少爷捧着供品。为了避人耳目,小心翼翼地在庭院里蹑足前行,尽量不发出声音。

少爷小声咕哝起来:

“我怎么觉得像是小偷呢。不是要和伤天害理的半妖对决吗?怎么感觉和古代英雄豪杰做的事完全不同呢。”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了没能忍住的笑声。

“这也是没办法呀,少爷,我们是商人,和那些为了义理不惜丢掉性命的武士不同。我们有生意,有日常琐事需要处理,都不能放着不管。我们现在是利用劳作之隙来降伏一个身上沾满鲜血的妖怪呀。”

“完全不懂我的幽默,真没趣。”

靠近土墙仓房的稻荷神堂虽然不大,但不愧是出自名匠之手,造得非常考究。祠堂门是花木图样双面透雕,堪称精美绝伦。门前摆放着米粉团和酒,是阿妙夫人供奉的。

“失礼了。”

仁吉客气一句,就把这些东西挪到一边。打开小门,里边立刻溢出一股甘甜清新的香气,让人不由得瞠目结舌,挪不动步。

“原来这就是返魂香的香气……”

一太郎向小祠堂里望去。在小酒樽、镜子和宝石之间,一张纸片端端正正放在布上。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像是新纸,没落灰尘,浅桃色也没退掉。拿在手上,那蝉翼一般的薄纸就像要碎了一样。三个人渐渐因为越来越浓洌的芳香而感到头晕。

“我真的曾经散发过这样的香气吗?”

少爷歪头纳闷。两个伙计脸上有一种难言的表情。两人离一太郎太近,已经习惯了,迄今为止也许根本没注意到这种清淡的香气。

为了表示谢意,三个人把稻荷神堂内打扫一新,又摆上了新的供品。

(外祖母,您无论如何要保佑我们渡过这一关啊。)

离开之前,一太郎虔诚地向稻荷神祈祷。既然已向神明祈祷过,那么剩下的事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了。只有相信自己,尽力而为了。

“仁吉,你能去药行那边把药碾子、茶臼和秤拿过来吗?”

刚回到厢房,少爷就分派任务下来。仁吉听了,皱了皱眉。

“少爷,已经过戌时了,我不知道您今天打算做什么,但是要降妖还有时间,今天就先歇息吧。”

这一阵子总是忙个不停,再加上也有些疲倦了,如果是往常,一太郎就会乖乖听伙计的话,就寝休息,然而今晚却没有点头同意。

“如果不竭尽全力准备,万一失败,就会不死心。你们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明白了。是要配药吗?别太逞强。”

仁吉这两三天的态度也异于往常,他马上到药行那边拿来了配药的工具。这让一太郎感到生活有点不同寻常。他坐在书案前,开始切白天选好的生药。这时,佐助从背后挨过来。

“少爷,牺牲休息时间,打算做什么啊?”

“配药啊。我打算在那个浅桃色纸包里放一种药。那样看起来确有其物,引诱半妖就更容易一些。”

“您难不成要在里边放上毒药一类的东西,以此降妖……”

“怎么,你觉得这个办法行不通吗?”

“对我们用人类的药是不管用的。并不是没有对妖怪有效的药,但各有差异。想毒死不熟悉的妖怪,相当困难。”

佐助断然说道。少爷似乎显得很沮丧。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要做,并开始调药。

不大工夫,他就做成了一个恰好能用四方纸包起来的茶色小块。像做茶巾料理那样用纸包起来,一个芳香无比的小药包就做成了。

一太郎小心地将药包用那张浅桃色纸包好,放在了钱褡裢里。

“马上要到亥时了,我求您了,少爷,还是赶紧休息吧。照这样下去,还没去上野,先病倒了怎么办?”

听了仁吉的话,少爷这次点点头,立即开始更衣。

“真丢人,要去降妖除魔的武将才不会因疲惫而卧床不起呢,对吧?”

“睡觉也好,休息也罢,只要能赢就好,因为这是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佐助果然是生意人啊。”

少爷躺在床上还在笑,但立刻有睡意袭来。

定好贴咒符的地点,让小伙计们四处张贴,就花了三天。和半妖对决还真不简单。然而,通町差不多都贴上了咒符,老百姓因此得到了保护,这一阵子没人被害就是最好的证据。

虽然已经贴完咒符,但几天之内不能行动,主要是因为店里生意太忙。佐助说,如果要处理好来货,还要五天时间。一有闲,少爷就和伙计们商量如何一举降伏半妖。

“如果不早了结此事,我恐怕更会卧床不起呢。”

看今天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事情都适合慢慢来。就算睡懒觉,也不会有谁说什么,一太郎在庆幸的心情中,被浓浓的睡意拉进了梦乡。

2

醒过来的时候,一太郎有些不高兴,因为还昏昏欲睡。关上板门的房间像往常一样昏暗。皱了一会儿眉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每天早晨醒来,佐助都会立刻出现在房里,然而今天却没有来。

(咦,这是怎么回事?)

披上浅筐里的和服外褂出了房间,打开回廊里的小窗户一看,还是漆黑的夜晚。卯时的钟声一定还没有敲响。似乎比平常早醒了许多。

(看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爷歪着小脑袋,纳闷地出了厢房,想到店铺那边看看。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很嘈杂。

“少爷,起来了呀?”

循着声音望去,两个伙计正穿过庭院向这边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

没等伙计们回答,警钟的声音就划破夜空传来。

“原来是着火了!知道是哪一带吗?”

“是北方,但具体是哪儿还不知道。刚才已经派了掌柜去打听。”

“北边?”

正说着话,店里也有人往仓库那边跑。大家被警钟惊醒,惊慌也是理所当然的。

万一是场大火,就绝不会轻易灭掉。一旦意识到火势可能蔓延过来,大商号就要在火势逼近以前,用泥将仓库窗户和进出口牢牢地封住。长崎屋店铺的地下挖有很深的地窖,可以把店内货物和家产什物尽数放下。之后只要关上窖门,盖上事先准备好的土,就可以躲过火灾。这之后,无物一身轻的人们就各自逃命。店里人的去向早已和几处寺庙说好,寺里可以暂时收留,而具体去哪家寺庙则依据风向而定。

一旦情况紧急,就要在火势逼近以前作好这许多准备。但一太郎并不是被警钟惊醒,而是在恍惚中感觉到店里人来回走动的气息和嘈杂声才醒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身装束是会伤风的。快换上其他衣服吧。”

被伙计们催着回了厢房。在弄清楚火势的走向之前,佐助不能让少爷继续睡觉。这时,从店头方向传来了很大的说话声。仁吉赶紧跑到前面去,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一脸放心的表情。

“起火地点在北边较远处……似乎是加州大人宅邸附近。因为是东风,所以目前不会越过护城河来这边。”

“加州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少爷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阴云。佐助忙问怎么了。少爷简短地回答:

“哥哥松之助做工的店,就在那一带。”

“这……”

三个人面面相觑。

得到确切的消息,长崎屋内似乎恢复了平静。匆忙赶来店里的泥瓦匠也判断出没有用泥封住仓库门的必要,因此暂时回去了。虽然掌柜要继续保持警惕,但其他人已经各自回房,开始为比平时起得稍早的一天作准备了,已经没有时间再多睡一会儿。

“你们俩来一下。”

少爷把两个伙计叫到厢房。虽然说已经可以安睡了,但让伙计们点上灯之后,少爷就脱下睡袍,换上平时的衣服。其间佐助收拾被褥,仁吉在有不倒翁图样的火盆里生上火。在紧闭着门的房间里,三个人开始说起话来。

“喂,我对这场火灾感到很不安啊。”

听了少爷这句话,仁吉抬起眉毛。

“不安?为什么?”

“现在,整个通町都贴满了咒符,而昨天夜里,我们家店铺应该散发出了强烈的返魂香的香气。这可是香飘百里的灵香,应该也传到了正苦苦寻香的半妖鼻子里。”

“也许是这样,但是……”

“那家伙本来打算来我们店,可是店里贴着咒符,不能接近。你们认为他会怎么做呢?”

伙计们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无语。

“半妖拼了命也想把香弄到手。他一心认定世上有返魂香,应该不会轻易放弃。那家伙已经相当焦躁了。”

佐助低声问道:

“少爷,您难道认为墨斗和这次的火灾有关?为什么呢?”

“上次荣吉被刺伤的时候,那家伙偷走了我写的纸条,上边写着松之助的名字和做工的地点,还写着‘长崎屋’的字样。”

“少爷是说,因为不能靠近我家店铺,半妖就在木桶屋附近放火,袭击了松之助吗?那他怎么做到的呢?墨斗怎么会有放火的力量呢?”

“那家伙不是会附在人身上嘛,只要让被附体的人放火不就行了。”

这样一说也有道理,佐助只有赞同了。

“怎么会去木桶屋呢?那里不是没有香嘛。”

“他似乎知道香在我这儿,所以打算把我引向北边。他估计我会担心哥哥,从而走出贴满咒符的通町。那是个想成为器物妖的家伙。器物如果经过百年,也会慢慢积累很多智慧。”

“简直是开玩笑!难道特意跑到火场去?不是去送死吗?”

“这件事我们绝不答应。”

看到仁吉和佐助那一脸凶相,少爷开始觉得有些疲惫。他把手搭在火盆边缘,微微一笑,问伙计们:

“既然火势不会蔓延到这边来,我们就在厢房老老实实待着吧。”

“哎呀,真听话啊。”

仁吉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少爷。水已经烧开,正准备泡茶的佐助那表情也似乎在问:“是真的吗?”

“如果我不去北边,半妖就有可能气急败坏地扩大火势,那样就会烧死很多人。而其间我则舒服自在地待在这里,会怎样呢?”

一太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管怎么说都得去,因此,必须求得这两个伙计的理解,与他们同行。

“见越人道大师想把我尽快带到外祖母身边。只要我留在人世,就会有人死去。对此,侍奉茶枳尼天女的外祖母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这……”

伙计们一听,屏住了气。在两人眼里,少爷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人,和火灾的损失相比,一太郎遭难更能牵动他们的心。

“必须得去,不能只顾自己的安全。只有下定决心除掉半妖了。”

“……可是昨天晚上闹到那么晚,少爷那么累……”

仁吉还在咕咕哝哝地唠叨。佐助电因为这事出乎意料,难掩心中的不安。

“在上野布置好的咒符就没用了。将半妖逼到贴咒符的地方,由我和仁吉来降伏的法子也行不通了。”

“本打算把他引出来,结果反而被他算计,真头疼。”

也许只有苦笑的份儿了。

“还剩下一些咒符,只有用咒符镇住他,再用斩妖刀将他杀死。”

两个伙计应该会拼命帮助自己。“只是……”少爷咬紧了嘴唇,“我还不知道如何把半妖从被附体的人身上逼出来。”

“啊?火灾现场死人一点儿都不引人注意。今天不是正好浑水摸鱼吗?”

佐助若无其事地说。

“人命关天,可不是开玩笑!”

虽然郑重提醒,但两个妖怪真正和墨斗对峙时,会怎么想怎么行动,都十分令人不放心。

“如果决定去,就趁着天黑出门。地方很远,又正发生火灾。要是被老爷发现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少爷出去的。”

在仁吉的催促下,三人将咒符和钱褡裢揣进怀里,就急急忙忙从平常去三春屋时走的那个便门出来。

“想让少爷坐轿子,可是……”

少爷走路会很慢,然而天还没亮,想雇轿子绝非易事。三人断了此念,正往前走,和三春屋并排的轿子铺的门突然打开了。好像是听到半夜警钟,有人不放心,出来看看。

“真是天助我也。”

仁吉赶紧上前,塞给那人一大堆酒钱,雇了一顶轿子,就催促着出发了。这是一顶少爷平时不会坐的简陋竹轿,但这时不能抱怨。幸亏有轿子,三个人出乎意料地早早到了昌平桥。

“这……再往前,恐怕就不能坐轿了吧。”

轿夫这样一说,少爷下了轿。这时,周围开始微微泛白。不断有头发衣服凌乱不堪的逃难的人抱着行李、背着孩子,慌张而惊恐地跑过。他们脸上身上沾满黑烟,可见火势凶猛。孩子们尖厉的哭声穿透晨光熹微的天空,远远地传开去。

“当真要到昌平桥对面去吗?这太危险了。”

熟识的轿夫担心地看着三人。伙计们又塞了一笔钱,硬是让那人回去之后,就从两侧护住少爷,向北迈开步子。

从桥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北边的天空正变得通红,一股呛人的气味正朝这边飘过来。

风仍向西吹,因此火源附近的人最好逃向东边上野的寺庙,然而一旦被火势追赶,就由不得人了。许多人经过神田明神社前面,还继续往南走。有些人也许是认为来到这一带就安全了,脚步从容了许多,然而脸上却仍然挂满疲惫之色。有人生怕儿女走丢,紧紧握住孩子的手不松开,有人则拼命地抱住好不容易救出来的家产什物。人们不停地往前走,朝着一个方向。

三人则逆着人流往北赶,没走多远,就清楚地看到了那冲天的红色火焰。

“这……似乎蔓延得很厉害。”

少爷皱了皱眉。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感叹神社周围小小的武家宅邸真多,而现在火似乎也烧到了这里。火焰经过,废墟正向西慢慢扩大,住在附近的人们如果一个没留神向西逃跑,可就遭殃了。

“咳——咳——”

一太郎受不了呛人的气味,开始不住咳嗽。仁吉急忙递过了布手巾。用手巾捂住嘴之后,飘来的黑烟钻进了眼睛,少爷又开始泪流不止。

“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难看死了吧。”

听了少爷的话,伙计们笑了起来。两个家伙为了卖弄自己和人类不同,在这种情形之下,仍然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

“的确不像是要去干掉杀人放火、罪大恶极的半妖的英雄。”

“咳——咳——”

虽然受到妖怪们的调侃,但一太郎只有一个劲儿咳嗽,没有回嘴的力气。仁吉和佐助抱着一太郎,接着往前走。周围越来越热,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少。偶尔会看到被黑烟笼罩、不能动弹的倒地的人,有的也许已经断气了。

继续向北。不大工夫就看到了高大的武家宅邸围墙的一端,大概是加州大人的宅邸。道路两旁,成排的房屋都已烧得不成样子。宅门烧得焦黑,倒下了,熏黑的瓦片也破碎不堪。热浪从三个人脚下汹涌而来。

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能继续向前,是因为在风中,火势最猛的地方已经从加州大人宅邸前大大向西偏移了。也许是这个原因,这一带连救火人的身影都看不到。现在救火人应该正在火最猛的地方拆毁住宅,以控制火势蔓延。

右边全是被烟熏黑了的围墙,道路两旁的住家已经烧塌,只露出黑炭一般的屋架。

“能待在离火这么近的地方,大概因为在上风头吧。”

在大火肆虐过的废墟里残留着的火焰的映照下,佐助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三人这时才注意到天已经亮了,已能看清人脸。

“可是照这个样子,根本就分辨不出哪里是东屋啊。”

正如仁吉所说,一太郎找不到那个只看过两次的木桶店。这一带虽说远离闹市区,但商店和住家不少,也算繁华。矮小的二层木桶屋和那些本来可以帮助认路的建筑在大火中面目皆非。少爷在热风吹拂中陷入了沉思。正在这时,伙计尖锐地大叫了一声:

“哥儿——”

一太郎抬头的同时,佐助迅速将他拉到了一边。眼前,一个巨大的火柱突然腾空而起,烧得焦黑的房屋残骸轰然倒塌。

“好险……差点被压在底下了。谢谢你,佐助。”

一太郎耸着肩膀,大口喘着气。佐助瞪着眼,咬着嘴唇说:

“少爷,这不是残火,是群鼬搞的鬼,是妖怪。一定要多留神。”

话音刚落,旁边马上又升起了一个火柱。定睛一看,火里现出几只尾巴身子都很长、像是老鼠一样的野兽,正摞在一起,叠得老高。野兽突然消失之后,火势就更加猛烈,本来已经熄灭的地方又重新燃起来。

“这些家伙难道是半妖的帮凶?”

一太郎一边咳嗽,一边纳闷不已。墨斗还没有成为器物妖,居然会有妖怪来帮他。

“不对吧,我可不认识这种野兽。”

身后突然响起说话声。正盯着火看的三个人,立刻回过头。在烟雾笼罩、惨不忍睹的火场当中,竟站着一个身穿整洁的和服外褂的年轻人。

这张看起来大概二十四五岁的男子的脸,少爷有些眼熟。

“是东屋的继承人与吉!”

“群鼬最喜欢火场,特别喜欢大火。据说这种妖怪吃掉烧死的人的魂灵,力量会变得更加强大。”

从没听说过这个苛待松之助的没本事的人胆量过人,既然他敢在火场平心静气地说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你,就是墨斗吧?”

半妖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是来了。”

少爷连忙问:“松之助在哪儿?”

半妖回答说不记得了,又说想不起在哪儿,反正把他杀了。少爷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你把他杀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给我药,我就得让他识见识我的厉害。”

“你这个……半妖……”

半妖听到少爷这样叫他,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我喜欢别人叫我墨斗,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制作考究的精美工具。所以不要那样叫我,我会不高兴的!”

半妖说着,眉梢越吊越高。仁吉饶有兴味地歪了歪嘴。

“哎呀呀,半妖还不喜欢别人叫他半妖呢。”

“我不是什么‘半妖’!我马上就要变成器物妖了!把药给我!”

说着,半妖就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佐助看了他那副样子,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半妖’啊,打算用那刀把我们怎么样呢,嗯?”

说着,佐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半妖。半妖虽然拼命向后跳,但没有躲开。佐助的手只是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半妖的和服衣角就在锋利的爪子下裂成了几片。

“我不会放过你的。给少爷添这么大的麻烦,真是个无赖!”

在热风的吹拂下,半妖的脸有些扭曲。他在只剩焦黑屋架的房屋残骸之间,拼命躲避伙计们的连连进攻。他仿佛明白了,与被他杀死和附体的普通人不是同一层次的对手出现了。

一太郎站在一旁,他听到伙计在这惨烈的火场仍然为自己的事激动,不禁深受感动。他对自己说,既然到了这一步,就索性更坚强些。

(半妖的力量还是弱啊,可能比想象中好对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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