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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气 狐者异
「娑婆气」系列第三部
传说世间最为可怕的妖怪狐者异一旦现身,不幸便会接连降临,沾边之人无有幸免。这一天,长崎屋来了一位自称狐者异的蓝衣少年,声称有一枚神仙药丸,能让服用者立刻打开灵窍。于是,各色人等为了这枚神秘药丸粉墨登场,谁知其中却含有更深的玄机……
令人烦恼的事情层出不穷:多年未见的妖怪影女现身江户,柔弱母女神秘失踪;少爷梦中听到女童幽怨哭泣,地震随之而来;一向老实巴交的少爷,竟要去烟花巷解救美少女……这一回,少爷会有怎样惊险离奇的遭遇?请看少爷和众妖怪拨开重重迷雾、直击真相!
狐者异
1
他自从作为妖怪出现在世上,被叫做狐者异开始,就和其他妖或人大不相同。他变化万千,可不仅仅是容貌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因为是妖怪,狐者异向来不和人杂居,但也不被其他妖怪接受。自从出生
以来,他注定了要遭受各种排挤。
他到达江户的一个小寺庙时,本想在那里住一段时间,可是早已有别的妖怪住进去了。就像以前一样,狐者异这时照例不受欢迎。
为什么会这样呢?就算问狐者异自己,他也答不上来。他一直受别的妖怪责难,说他太傲慢,行事不分好歹。如果狐者异反驳,说别的妖怪不也这样吗,则又会被扣上顽固的罪名。
神佛也不喜欢狐者异,对他又憎又怕。狐者异在这世上简直无容身之处。
为什么偏偏自己要遭受那么多冷眼呢?狐者异的内心充满了悲愤,真希望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连一个可以问的对象都没有。
长崎屋位于江户最繁华的通町,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大铺子。这家铺子四面灰泥抹墙,光店面就有十多间,还包括船行和药材铺这两家紧挨着的铺子。近三十名伙计在店里工作。
船行拥有三艘菱垣船和很多茶舟,所做的买卖比看上去大得多。长崎屋的仓库遍及各地的河岸,除了店里的伙计,很多水手和脚夫也为长崎屋效力。
药材铺比船行要小一些。在为体弱多病的少爷寻找药材的过程中,生意逐渐做大,最后成为一家店铺。原本就不是为了盈利,药材不仅品种齐全,而且质优价廉,深受好评。
药材铺的生意表面上是由长崎屋唯一的继承人——少爷一太郎负责打理,但是长崎屋也和其他大铺子一样,真正负责店里日常运营的,是深受倚重的掌柜。
而这件事在长崎屋又有一些与其他大铺子稍稍不同的理由。少爷自幼体弱多病,只要他早上起来平安无事,众人就会喜形于色,如果站起来无病无痛,大家心里的大石头就会放下。
少爷一般不出店门,总是在陈设精美的厢房内,在伙计们的包围中,乖乖地生活。如果能在走廊上晒晒太阳,老板夫妇就会松一口气,说:“今天很有精神啊。”
少爷自打出生以来,可不是每天都能很精神地晒太阳。今天也和往常一样,连头都没法从枕头上抬起来了。
午后,少爷躺在厢房中,枕边忽然出现了很多从暗处跑出来的面容狰狞的小鬼。
小鬼们瞥了一眼空无一物的点心盘,一脸担忧地看着少爷。房间里没有放点心,说明现在少爷病得吃不下甜食。几只小鬼爬到被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少爷的前额。忽然,一只小鬼吃惊地说:“啊,少爷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不得了了,这样下去少爷会死的。”
“少爷,你可别死啊。”
“药、郎中,为什么不马上招呼?”小鬼们的吵闹声中又加进了别的声音。一个身着华丽的棋盘格花纹和服的男子从屏风中探出半个身子,怒喝起来。
听了这话,正在绘着花纹的圆火盆前准备汤药的佐助不耐烦地说:“哎,你们别自作主张把少爷当重病号,好不好?”
虽然看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身影,佐助和少爷都没有惊慌叫嚷。这些妖怪都是长崎屋厢房的常客。面容可怕的小鬼叫鸣家,他们能让栖身的人家的房子嘎吱作响。穿着棋盘格纹和服的男子则是屏风偷窥
男。
长崎屋上一代主人的妻子是一位有三千年修行的大妖怪,名叫皮衣,少爷便是她的外孙。少爷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法力,但是因为身上流着妖怪的血,只要身边有妖怪出现,他马上就能知道,平
常也老给妖怪们酒和点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长崎屋的厢房里总是满屋子妖怪,热闹非凡。
两个服侍少爷的伙计仁吉和佐助也不是人类。仁吉本是一个叫“白泽”的妖怪,长得眉清目秀,相貌堂堂,而且博学多才。他的实际年龄也已超过千年了。佐助本是一个叫“犬神”的妖怪,实际年龄也很大了。他身材魁梧,身高将近六尺,力大无穷,是一位堂堂的伟丈夫。这两个伙计对少爷百般溺爱,还很爱操心,是少爷的外祖母派来的。
因为一直待在少爷身边,妖怪们对少爷生病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这次,情况稍有不同,大家都有些担心。少爷卧床不起已经十天了,前七天都像往常一样发烧,起不了床。每天请源信郎中出诊,喝下苦涩的汤药,少爷都已经习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很烦,很痛苦,但是生病对少爷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他这次还算是一个精神的病人。
问题是之后的三天。自从小伙伴荣吉来看望过后,少爷一下子变得意志消沉,脸色也很差,又发起高烧来,体温怎么也降不下去。
佐助说鸣家们大吵会影响少爷休息,就把他们赶出去了。但是鸣家数目众多,又岂能赶完呢?少爷躺在床上,痛苦地叫了一声伙计。他心里老挂念着事儿,根本没法熟睡。
“我……不想……被荣吉那样说。”
佐助皱起了眉头。老实说,少爷就是和荣吉大吵一架之后才意志消沉,影响身体的。
除了小时候,少爷还从来没有这样吵过架。也许是因为一直在对他千般疼万般宠的父母和坚信只要少爷过得幸福就会天下太平的伙计们的呵护中长大,少爷性情温良。
和少爷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荣吉是附近的点心铺三春屋的继承人。他知道少爷身体弱得只要多喘几口气就可能背过气去,所以经常到厢房来看望小伙伴。对于自幼体弱多病的少爷来说,荣吉是最重要的朋友。即使这样,两个人却大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虽然不足为道,双方却都气得不行。
“那次吵架是难免的啊,少爷。荣吉少爷应该马上就会忘记,因为起因正是他做的包子味道可怕。”
荣吉还在生气吗?少爷苦着脸,想起了三天前的事。
“一太郎,我来看你了!”
少爷卧床不起后的第八天早上八点,长崎屋的厢房内出现了小伙伴的身影。少爷的身体渐渐好转,他躺在被子里,微笑着看着朋友。
荣吉说,想着少爷应该很快就能吃下甜食了,于是带了点心过来。如果告诉别人,荣吉是点心铺的继承人,对方可能会以为是在开玩笑,因为荣吉做点心的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少爷虽然清楚这一点,却经常去买小伙伴做的那些恶名远扬的点心。
“今天的包子可是我很用心做的,你尝尝吧。”
少爷坐起身来,准备吃点心,一听荣吉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妹妹不久之前已经出嫁了,荣吉想着,三春屋只能由自己来继承了,于是努力地学习做点心。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越是认真努力地学,做出来的点心的味道就越稀奇古怪。
仁吉听说是荣吉做的包子,连忙把铁壶里的热水倒入茶壶,给少爷沏了一杯茶。
“老是给我送点心,真是过意不去啊。那我就不客气啦。”
少爷轻轻地从竹叶上拣起一个包子,放人口中。浅褐色的包子小巧玲珑,看上去应该可以轻松咽下。
但是……
“呃……呜!”
刚咬了一口,少爷嘴里就发出了像快被人掐死的声音。
甜得快要腻死人了,而且辣得人舌头都麻了,还好像满嘴胡椒块,很呛人。为什么明明是包子,却吃出了一嘴浓烈的胡椒味呢?
少爷猛地咳嗽起来。包子也随即咳了出来。
“啊咳咳……咳、咳!”
“少爷,快喝水!赶紧。”
小口小口地喝热茶已经来不及了,少爷赶紧接住仁吉递过来的水壶,把里面的水倒进嘴里。喉咙火辣辣的,马上又咳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胸口疼极了。
“看起来好像很难吃,不过……”荣吉不知所措,哭丧着脸说,“你没有吐出来,不是吗?”
“我、我本来……呃,想把它……呃……吃下去。可是,今天的点心实在是……”
少爷终于喘过气来了。荣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实在是什么?”
荣吉的声音里透着强烈的不悦。听了这话,正在喝水的少爷神情也僵硬起来了。
“这我没法说,因为……呃,咳咳,你可能不想听。”
“你能说就说出来啊!”
一个咳个不停,另一个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双方僵持不下。少爷向伙计递了个眼色,想让他出面阻止,但是仁吉正忙着准备止咳药。身为妖怪的伙计眼里只有少爷,至于荣吉的心情,他根本毫不在意。
(我没法儿照实说啊。之前他肯定也不断从别人那里听到过,都听腻了吧。)
看到少爷不回答,荣吉越说越气了,满脸厌恶的表情。
“说不出来吗?哼!仗着自己是个病人,就爱闹得鸡犬不宁!”
“什么!咳咳!我……”
谁愿意躺在病床上啊?少爷剧烈地咳嗽着,直咳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好不容易坐起来,这样下去的话,明天又得躺下,不能再沉默了。
“因为太难吃了,我怎么也咽不下去。”
荣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身体微微地颤抖。最后,他咬着嘴角站了起来,没说一句话,穿过院子回去了。少爷承受着喉咙里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没有开口叫住荣吉。
(如果我先开口,就变成是我没理了。)
就在少爷固执地沉默时,耳边传来了仓库边的木门关上的声音。荣吉真的走了!
(这算什么嘛!荣吉……你这个笨蛋!)
少爷抽泣着,鼓着脸,朝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这时,房间角落的黑暗处出现了好多鸣家。每次有人来看望少爷之后,总会剩下一些点心,它们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但是……
一只鸣家张大了嘴,一口吞下一个放在竹叶上的包子,忽然朝后倒了下去。另一只鸣家觉得很奇怪,也上前咬了一口,结果也瞪大了眼睛,“咚”地倒在了地上。当第三只鸣家倒在地上时,其他鸣家都吱哇乱叫着,赶紧逃得远远的。这次的点心果然很可怕!
“连鸣家们都吃不了,这只怕不能叫食物吧。”仁吉轻松地说了一句不能被荣吉听到的话,把包子重新包起来,放进怀里,接着,把苦涩不堪的胃药和止咳药一起倒进茶碗里,端到少爷面前。
2
三天过去了,少爷一直躺在床上,深深地反省那天的事。
(荣吉带着点心来看我,本来我应该感谢他,却对他说了那样的话……)
佐助要忙船行的事,他一去店里,就剩下少爷一个人了。从小只跟病最熟悉的少爷不奢望谁会来看望自己。他躺在床上,透过打开的纸拉门看着院子,十分寂寞。
因为平时很少吵架,少爷不知道事情该如何解决。到底该怎么向荣吉道歉才好呢?少爷把头转向一旁,对房间角落里的华丽的屏风说:“屏风偷窥男,你能跟我说说话吗?”
“哦,怎么了,少爷?”
熟悉的妖怪“噌”地从画里伸出半个身子。
“如果我把你惹得大怒,要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呢?”
“什么?你想做什么过分的事吗?我可是经常出力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不理你了!”屏风偷窥男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缩回屏风里去了。
少爷无力地说道:“我想,我应该还没做什么。”
“哦,是吗?”屏风偷窥男疑惑地说。但他再没从屏风里出来。没办法,少爷只好把目光投向鸣家们。但是只这么一看,小鬼们就都往后一退,吱吱哇哇兴奋地乱叫着。
“少爷想对我们做什么过分的事呢?”
“哎呀,你们怎么会这么说呢?简直是……怎么办呢?”
看来,要想和荣吉言归于好,并不容易。而荣吉的点心很难吃,让事情变得更加困难。少爷没法对荣吉说,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唉,难道没有能一下子提高做点心手艺的魔法吗?”
“有,如果愿意吃药的话。”
院子里传来了搭话声。少爷不禁从枕上抬起头,循声看去。院子里站着一个面生的少年,身穿浅蓝色的衣服,眼珠滴溜溜乱转,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
少年很快走了过来,手撑在廊柱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少爷用来解闷的玩意儿,好像对一块不久前用船从长崎运来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红色玻璃镇纸特别感兴趣。
少爷正想问他是谁,为什么会在院子里,正房那边传来了冷冷的声音:“你不是狐者异吗?有什么事?”
出现在院子里的是仁吉,他的视线从不速之客身上转移到少爷身上,一脸警惕的表情。他身后跟着少爷熟悉的捕头清七。清七负责通町的治安,住在一町目以西的西河岸町的日限地藏附近。比起捕头清
七,日限大人的名声更响亮。这位捕头一有空,或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时,总是会出现在长崎屋的厢房里。今天大概像往常一样,是来给少爷讲破案的故事,所以仁吉才带他来厢房。
“哎呀,没想到还有客人哪。名字还真是奇怪。少爷,他是什么人啊?”
捕头这么一问,少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狐者异到底是什么人?少爷不像本名叫白泽的大妖怪仁吉那么博学多识,所以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他感觉眼前的少年不是人类。
(这是个妖怪呢。)
那么他说的是真的吗?刚才这个妖怪说,可以用药提高工匠的手艺。
正想到这里,又听仁吉冷冷地说:“捕头大人,这家伙可不是少爷的朋友。哎,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别人家的院子呢?”
仁吉好像很不喜欢他。不仅如此,好像还很害怕。为什么会这样?
狐者异回瞪了仁吉一眼。
“别那么无情嘛。我有一副从天狗那里得来的药,特别好。今天准备卖到药材铺。有什么错吗?”
“长崎屋的药材铺是做正经生意的,你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们不会买,更不会卖。”
“少爷说想要呢。我刚才听到了,才过来问一问。”
狐者异生气地看着少爷。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伸向胭脂红的玻璃镇纸,轻轻地抚摸起来。
少爷不禁问:“天狗的药真的有用吗?”
“我可没有撒谎,只要吃了这药,立马就能变成一流的手艺人。”
“少爷,您可不能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我只是问问嘛,有什么关系。”
仁吉极力阻止,少爷却不肯放弃。他坐起身来。如果……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种能让荣吉吃了后能做一手好点心的药,那么无论如何也要见识一下。
“这种药很好,绝对是信浓国的天狗三郎坊给的。只不过最初得到它的不是我。”
在不久前的暴风雨天气,天狗的羽扇被吹到了一个山里的梳子匠那里。羽扇被刮坏,梳子匠就把它修好了。前来寻找扇子的天狗问工匠,想要什么作为答谢,那人说,身为工匠,想要有更好的手艺。
“但是不久之后,工匠的儿子病了,于是,比起天狗给的神奇药丸,他更想要给孩子治病的药。我正好有见效快的草药,就跟他换了。”
“这么说,这药是真的了。真是太让人吃惊了!”
一旁的日限大人忽然大叫起来。虽然在江户繁华的通町看不到,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世上有天狗、河童和鬼。既然是天狗给的药,肯定很有效。
捕头眼里闪着光,走近一步,说想要。狐者异摇摇头。
“你不是捕头吗?这药可不能提高破案的能力。”
“我破案的能耐是大家公认的,根本用不着这药。但是我妹夫是个做钱袋的工匠,生意很不好,合妹老发牢骚。她肯定很想要这个。”
日限大人已完全忘了自己是因为解不开案件的谜团才来长崎屋的。
“这药多少钱?”
“我只有一粒,不想卖钱。”
狐者异不是人,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也跟人想要的有所不同。问他想要什么,狐者异却又歪着头,犹豫不决。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听说这药能提高工匠的手艺,可以让我瞧瞧吗?”
少爷朝院子里望了望,只见泥瓦匠力藏正站在梯子上,给后院仓库二层的窗框刷灰泥。
“我一直梦想拥有出类拔萃的泥瓦匠手艺。”
这时,院子的松树旁也传出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那个……我能插句话吗?我……有一个姑娘我今生非娶不可,可是按目前的情况……”
少爷对说话的人有点印象。那是个花匠,看起来刚满二十岁的样子,长脸,长得很清秀,应该是叫万作。花匠手拿黑草绳,一脸认真地看着狐者异。
“啊呀,又多了一个。看来有四个人想要我的药啊。”自己的药那么受欢迎,狐者异一脸高兴。“既然这样,就这么办吧。我也有想要的东西,大家都来猜一下,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谁能满足我的愿望,我就把药给谁。这样多好,多开心啊。”
“少爷,您别参与。千万别上他的当!大家也都打消这个念头吧,不要与狐者异有任何关系。怎么可能会有像他说的那种好事呢?”
仁吉拼命阻止,但是大家充耳不闻。有竞争对手时,人很难先退出,因为其他人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让人无法忍受。
少爷想,为了荣吉,一定要得到,所以不愿放弃。不仅如此,他还抢先对狐者异说:“我把红色玻璃镇纸给你吧,刚才你一直拿着,看起来好像很喜欢。怎么样?”
听了少爷的话,捕头紧张起来。
“等……等一下!让我猜一猜……对了,你不想要可爱的小狗吗?我可以给你弄到一只。”
狐者异听了,摇摇头,说自己不擅长养狗。他也瞥了一眼镇纸,但没有点头。泥瓦匠从梯子上下来了。
“我真想有一天能成为师傅。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需要高超的手艺、好运,以及金钱。如果你不要钱,那就给你运气吧。”力藏说道。他从放在仓库边的褡裢里取出一个竖条纹的钱袋,抽出三支写着大吉的神签。
“自从抽到这三支签之后,我就开始走好运,真的,所以一直随身珍藏。”
力藏想把神签递给狐者异。但是狐者异厌恶地扭过头,说:“我可不信什么神佛。”
只剩下花匠刀作了。
“我师傅是个很好的人。但是要娶阿住小姐的话,我的手艺和经验都还不足……所以,无论如何,那个药……”
“别再讲你的事了,快说你准备拿出什么。你不是也很着急要吗?”出言催促的是日限大人。因为被拒绝了,他此刻心情很不好。
万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指着院子的一角说:“我今天种在那里的是菊花。这是新品种,可以开出美丽的黄花。我会把我手边所有的花苗培育到开花,再把它们送给你,你看怎样?”
万作满怀期待地看着狐者异,狐者异却一脸不耐烦。
“真是没劲,既然这样,我就不把药给你们了。”
他看起来满脸失望。正在这时,有个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是仁吉。他硬是把狐者异拉下了走廊。
“看来你已经说完了。没有把那颗古怪的药给任何人,算你走运。那个关于药的故事不会是你编的吧?”
不管怎样,以后别再出现在长崎屋,仁吉警告着,把狐者异拽到院门口。
“住手!我有药。是真的!”
“仁吉,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粗暴?”
仁吉仿佛没听到日限大人的话,把狐者异扔出院外,很快关上门。
但即使如此,仍有人不肯死心。眼前可是有可能改变自己一生的神药啊!
第一个行动的是万作。
“菊花已经种好了。那么今天……我就告辞了。”
说着,他赶紧朝狐者异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看到万作紧随狐者异而去,捕头和力藏也赶紧告辞,争先恐后地跑出去。
“哎,捕头大人!我跟你说过,狐者异很危险……啊啊,已经走了。真是没办法。人真是麻烦。”
仁吉一脸厌烦地说完,朝坐在走廊上的少爷看去。
“可是仁吉,我也……”少爷恋恋不合看着院门,仁吉一把抱起他,放进被窝里,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被子旁边,把手放到少爷的额头上,看他有没有发烧,接着叹了一口气,讲起了捕头在场时不能讲的话。
“狐者异这个妖怪是妄念和执念的化身。据说连佛祖都很讨厌他。他以少年的模样出现在长崎屋,到底想干什么呢……真让人担心啊。”
“听起来……好像很恐怖哦。”
少爷躺在床上,一脸吃惊。在此之前,仁吉很少说别的妖怪坏话。看来狐者异确实是个很危险的妖怪。
“原本世上就不可能有吃了会让工匠手艺提高的药,这就跟宣扬干尸是长生不老药一样。少爷不是药材铺的少主人吗?您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明白他完全是一派胡言。”
听仁吉这么一说,少爷垂下了眉梢。一会儿,少爷忽然说:“但昨天你不是让我喝了一种苦得要命的药吗?还说是稻荷神送来的,很珍贵。那又是什么呢?”
“是这个吗?”仁吉从怀里掏出一颗药,红红绿绿的,颜色很扎眼。“据说吃了这药,烧马上就会退。我先试喝了一点,不是毒药,就让您喝一下试试。”
“……看来不亲自试过,还是不知道药究竟有没有效啊。”
少爷鼓起了腮帮子。听了这话,仁吉的脸慢慢靠近少爷,眼睛眯得像一条缝。少爷知道仁吉并不是生气,而是从心底里担心自己,但即使如此,此时此刻的仁吉还是好可怕。
“少爷,您要是接近狐者异,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请您断了这个念头。”
听到清清楚楚的告诫之后,少爷也不能再一味固执行事了。
(我只是想让荣吉做的馅儿变好吃嘛。)
要是那样的话,两个人肯定马上就能重归于好。少爷拿起倒在地上的红色镇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3
两天后,少爷终于能勉强起床了,但是仍不被允许到店里去。早上,装满米粉团的大盘子刚放到厢房的起坐间里,鸣家们就出来了,他们一边吃着米粉团,一边把镇纸当玩具玩。少爷在一旁看着他们,房间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但是不到九点,鸣家们忽然消失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是荣吉吗?你能来真好!”
少爷为小伙伴的忽然到来而高兴,但是神情稍稍有点僵硬,笑得不像平时那般开怀。
(因为上次的吵架,总想着一定要道歉,一定要道歉,但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
不管怎样,少爷先请荣吉到房间里坐。荣吉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硬感觉,他摇摇头,坐在了走廊上,快速地说道:“一太郎,你知道吗,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你能分我一点膏药和止痛药吗?不,可能接下来还需要双人份的,还是多给一点吧。”
“荣吉,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如果想要药,我当然会准备好给你,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看到少爷歪着头,一脸不解,本来很着急的荣吉一下子冷静下来。少爷一直卧病在床,看来还没有听到传言。他叹了一口气,详细道来。
“我有个朋友被人打了,受了伤。就是住在后面大杂院里的泥瓦匠力藏。”
“力藏!他经常来长崎屋干活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少爷用鼓槌敲了敲房间里的一面小铜锣,马上就有个小伙计从店里飞奔至厢房。少爷稍稍考虑之后,伏在小书案上,在一张纸上写下药名和数量,交给了伙计,并交代伙计,让掌柜抓好药之后,放进袋
子里。
伙计退下之后,荣吉又继续讲述:“打力藏的是一群以乞讨为生的和尚,一伙奇怪的流浪汉。”
渡过枫川往东,在八丁堀的珍珠圆寺附近,有一个荒废的小寺庙,连个住持都没有。人们叫它荒寺。但是现在,那里住进了人,还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犯事的就是那些家伙。
“八丁堀?为什么力藏会去那个荒寺呢?是去干活吗?”
“力藏是被一个叫狐者异的年轻人撺掇着去那里的。狐者异说,谁能把那些流浪汉赶出荒寺,他就把天狗的灵药给谁。”
“天狗的灵药?”
少爷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荣吉。荣吉肯定也听说了,力藏之所以跟人打架,就是为了那颗据说吃了就能变成一流手艺人的药,但是他在讲到药的时候,怎么看都不兴奋。
“荣吉,你不想得到那种药吗?”
听少爷这么一问,荣吉盯着自己的脚尖,奇怪地笑了笑,然后又直视着少爷,说道:“一太郎,听说你也很想要那颗药。你又不是手艺人,到底是为什么呢?难不成你是为了我?”
“因为……因为你一直都说,想要做出好吃的点心。”
“我是想凭自己的力量做出好吃的点心,像这种歪门邪道,我不稀罕。”
听了荣吉的话,少爷感觉脸上一阵发热。
荣吉又继续说道:“唉,这话说起来挺好听的,可我还是做不到。说实话,我还真想要。只是……”他微微一笑,又说:“我可不想吃药。相信那个人的话,太可怕了。”
如果那颗药真的有用,一瞬间可能会觉得自己像进了天堂,但是马上又会害怕:药什么时候失效呢?就算受到夸奖,那也只是在夸奖天狗的药,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样,即使点心会卖得很好,但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做一个合格的点心铺老板的梦想,却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泡影。无论怎样,荣吉的梦想跟仅仅成为一个一流的点心师傅仍有所区别。
“对于我来说,那药不管用。”
“嗯,对不起了。”
“一直让一太郎担心,是我不好,给病人送礼物,却让人病情加重,这实在是太丢脸了。真是对不起!”
荣吉道完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了荣吉的话,少爷紧紧地抓着膝盖上的衣角,眼角滚下大颗泪珠。荣吉见状,不禁慌张起来。
“一太郎,你怎么了……”
“丢脸的是我,我本不用去想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早点向你道歉就好了。”
听说有灵药,就一心想得到,想来真是太丢人了。
“你那不是为了我吗?一太郎,如果有能让你的身体马上变好的灵药,你吃吗?”
“我不需要。试过的药都能堆成山了,但都很苦,令人讨厌。”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伙计已经从店里把药拿过来了。少爷把盘子里剩下的米粉团给了小伙计,小伙计高兴地咬了一大口,回到店里去了。少爷确认了一下袋子里的药,把服用方法告诉了荣吉。
“袋子里装的是湿敷用的毛巾和止痛药,应该足有三人份了。对了,除了力藏,还有谁啊?”
“日限大人和花匠万作,他们应该会受伤。”
少爷瞪大了眼睛。
“应该会受伤……”
原来,荣吉听说,除了卧床不起的力藏,捕头和花匠也接受了狐者异的建议,要把那帮流浪汉赶出荒寺。因为只有一颗药,三人分头行动。力藏被人装在袋子里暴打一顿的时候,另外两人并不在寺里。
“……那两人肯定也会去荒寺,很有可能会受伤,我才先替他们把药拿上。”
“荣吉,我们应该派人去找他们,加以阻止。万作身体本来就弱。日限大人可是位捕头,他平日里就跟流浪汉有冲突,说不定会被打得更惨。”
荣吉垂下了眉梢。“嗯,但是就算去找,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怎么办……”
“我想,只要在荒寺外面等他们,就一定能碰上,你觉得怎么样?”
“对啊,还有这个方法。”
“那我们赶紧去八丁堀吧。”
少爷大病初愈,公然外出的话肯定会被伙计们阻拦,于是他和荣吉一起偷偷地从旁门溜了出去。正要朝南去的时候,荣吉停下了脚步。少爷有些不解。荣吉说,要先把药送给力藏,转身进了附近的一家轿行。等他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顶轿子。
“那个寺庙就在附近,不用轿子吧。”
少爷再三拒绝,但是荣吉最近变得像长崎屋的伙计们一样爱操心,不肯让步。少爷没办法,只好坐上轿子,等渡过枫川,到达荒寺时,才深深感到,荣吉想得真周到。
“啊,万作!捕头大人!”
两人倒在地上,他们衣服的花纹和荒寺的灰黑色墙壁融为一体,看上去像是被人扔掉的破布片。两人都已经被狠揍了一顿,站都站不起来。
光靠少爷和荣吉,怎么也不可能把这两个大男人搬回通町,没办法,只好请轿夫们帮忙。轿夫们咧嘴一笑,点头答应了。真不愧抬惯了轿子,他们把两人放进轿子里,毫不费力就抬回了通町的长崎屋。少爷一边道谢,一边从平日里很少用到的钱袋里拿出很多酒钱。
“进入荒寺之前,我碰到了捕头大人。但是狐者异的药只有一颗,我就先进寺了。真是丢脸,被里面的人装进袋子里,暴揍了一顿。”
“我听见了万作的惨叫声,想救他,赶紧进入寺里……但是对方人实在太多了。”
万作和日限大人并排躺在长崎屋的厢房里,倾诉着各自的遭遇。总之,就是为得到药莽撞行事,结果被对方打得够戗。那些流浪汉下手毫不留情,两人都身受重伤。
因为两人立马敷了长崎屋的药,比起让江湖郎中来看,已经好了许多。但是日限大人仍躺着,蹙着眉头。仁吉则一脸阴沉地盯着他们。
“我不是警告过捕头大人,别跟狐者异扯上关系吗?你们不听劝,才会吃这个大亏。”
捕头一边反省,一边呻吟。万作也缩在床上,包括力藏在内的三人中,他伤势最轻,但也到处青一块紫一块。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对自己的手艺没有信心。虽然我知道把那些流浪汉从寺庙里赶出去不太可能,但是……阿住小姐很想要那颗灵药,还说,如果我再不采取行动,师傅就要把她嫁给别人了……”
看来,阿住比万作更着急。万作容貌俊秀,就算叹气时皱着眉,看起来也像歌舞伎艺人。要不是他一心想当花木匠的女婿,肯定会有许多姑娘向他示爱。
这时,传来隔扇被拉开的声音。
“捕头大人,万作,如果你们没有听说狐者异的药,现在会干什么呢?我对此很感兴趣。”
佐助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进来。他把砂锅放到圆火盆旁边。原来是给病人喝的粥,旁边还有碗、木勺和咸菜。
“也有少爷的。这算是午饭,要多吃一点儿。”
“我已经可以起床了,不用喝粥了。”
“偷偷地跑到外面去,现在说话都带鼻音了。”
佐助看了一眼少爷。少爷赶紧端起粥碗。看来,以为今天出去时坐了轿子,佐助他们应该不会太生气,是大错特错了。
捕头喝着粥,用沙哑的声音说:“如果没有听说那药……我应该不会做荒唐事,不过舍妹会唠叨个不停。”
“以后请你继续当令妹的听众吧。灵药这种东西原本就不存在,这么一想,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心思自然就打消了。”
听了仁吉的话,捕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还要听她唠叨啊?我虽然也明白她心里不好受,可是她每次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几句话。”
捕头表情凄惨地喝着粥。旁边的万作拿着勺子,点了点头。
“为了得到师傅的承认,只能努力认真地干活儿,但是……小姐好像仍不肯死心……”
就算万作撒手,小姐也不肯罢休,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情况都不大好,各自只喝了一小碗粥,就放下勺子躺下了。
少爷跟平常一样,只喝一碗粥,还得努力再努力。三人吃完饭,粥还剩了一大半。少爷等人移步到了隔壁房间。
明媚的阳光照进了起居间。“少爷,这只是粥,一碗总要喝的吧。”仁吉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切得细细的咸菜丝,一边叮嘱道。撒着半研过的芝麻的腌老萝卜是少爷最爱吃的。他点点头,认真地吃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碗里的粥却不见少。而他旁边的三个人,正呼噜呼噜地飞快吃喝着。
“一颗见都没见过的药,为什么大家会不顾一切地想得到呢?没有效果还算是好的,万一是毒药可怎么办?”
仁吉嘎吱嘎吱的咀嚼声中夹杂着叹息。佐助一边嚼着腌黄瓜,一边严厉地看着点心铺的继承人。
“少爷想要那颗药,是为了荣吉少爷吧?”
“不用担心,刚才已经明确地跟一太郎说过了,我可不要那颗药。”
仁吉挑起了眉毛。
“荣吉说,不仅要有高超的手艺,还要有自信,而自信不是靠吃药就能获得的。”
听了少爷的话,两个伙计微微一笑。佐助拿过荣吉的碗,又盛了满满一碗粥。他一边把粥递给荣吉,一边说:“不客气地说,对荣吉少爷而言,要获得自信,比别人要难上两三倍啊。”
少爷经常买荣吉做的点心,两个伙计也常一起吃,他们知道,荣吉手艺差得让人发愁,他要想获得自信,将会多么辛苦。
“但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该有的想法,是江户人的气概。荣吉少爷已经渐渐成为一个堂堂男子汉啦。”
荣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他接过碗,专心致志地喝起粥来。伙计们平常只会怪荣吉让少爷玩得太累,从未如此夸过他。今天却不一样。就连对少爷,他们虽然万般溺爱,也从来没有这样肯定过。虽
然妖怪的想法和做法跟人的大不一样,但也许是因为两个伙计一直做买卖,不免有像这样一语中的、正经说话的时候。少爷被这些话深深地触动了。
(荣吉,你真棒……)
少爷想着,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热了。会不会像荣吉一样红呢?少爷像用碗遮脸似的,一个劲儿地把粥往嘴里扒拉。终于吃完了第一碗,仁吉很快又给盛上了。
(连喝粥都吃力的话,根本就跟“男子汉气概”一词搭不上边。)
少爷慢慢地喝着粥。就在少爷与粥以及憋在胸口的闷气作斗争时,其余三人已经把砂锅一扫而空了。
4
日限大人和万作睡了一觉之后,头痛和眩晕已经好了不少,到了傍晚时分,就各自回家了。一般情况下,打伤后留下的淤青过一阵之后,颜色会更深,到了第二天,也许家人会大吃一惊。荣吉也告辞了,说顺路去看望一下力藏。不管怎样,总算跟荣吉重归于好,少爷心头的大石头也终于放下了。从厢房的纸拉窗看出去,湛蓝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些许火红吗上就是晚饭的时间了。
“怎么觉得一整天都在吃饭?”
少爷嘟囔道。旁边,仁吉点上了灯笼。
“仁吉,虽然我老问,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狐者异是妄念与执念的化身?为什么说他行事不分好歹呢?”
“他就是那样的妖怪,这就跟我是白泽,佐助是犬神一样啊。”
仁吉皱起眉问少爷,是不是还想要那颗药。少爷轻轻地摇头。
“不。只是因为该吃晚饭了,所以我在想,狐者异独自一人该怎么办呢?”
“狐者异是妖怪。您不用担心,他自然会有办法。”仁吉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说道,“少爷总是为别人考虑,我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将来要成为大铺子的主人,本该如此。但是,也必须要有判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