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厉害了!果然是神女,跟常人就是不一样。”
“一点都不厉害。我……一直都是像常人一样生活的,只……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罢了。就算父亲说,从今天起就是神女……我也还是不行啊。”
正说到这里,又发生了地鸣。大地摇晃,轰隆作响。仁吉一下子紧张起来。但还好,地鸣很快就结束了。
这一阵摇晃之后,比女眼中又充满了泪水。
“父亲很不满,他一直遗憾我不能成为他想象中的神女。所……所以,地面才会老是摇晃。”
少爷趴在仁吉背上,微微歪着头,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比女好像没有听到少爷的话,她紧盯着地面,一颗泪珠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怕令尊呢?在关键时刻救你的,不就是他吗?”
少爷又问。比女慢慢地抬起了头。的确,父亲一直守护着自己。
“我……到了父亲那里以后,有一段时间根本没法动弹。”
因为惊吓过度,比女卧床不起,有一段时间,她是由天狗们照顾的。
当她终于能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身处父亲的庭院。对于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比女来说,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虽然没有什么不方便,但比女却感到害怕。她还担心自己不当供品,村子变成什么样了。
“当我能起床时,就想回到村子里看看。但……但是……我看到的只是一堆岩石。”
没有家,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了……村子不见了。
“是神的震怒。”仁吉说。
少爷瞪大了眼睛。“是龙神发怒了吗?”
“不,是父亲。不是人做什么事情神都会容忍的。”
神会给人带来恩泽和福气,但是当人犯错时,神也会严厉地惩罚。因此老百姓才会敬仰、祭祀、供奉神。这是从远古以来绵延不绝的传统,是神与人的约定。
对神的女儿下手,就是与之前所有的祈祷唱反调。欺骗了神,就等同于欺骗了天,不管村民们出于什么理由,也绝不能饶恕。
“我觉得父亲好可怕。家不见了,鸡和狗也不见了……一个人都没了……”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比女就浑身颤抖。村民们会没事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虽然活了下来,却起不了任何作用。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从那时开始,我害怕所有的东西。有一段时间,我沉睡在父亲庭院的一个角落里。”
奇怪的是,比女一直都没有长大。她也终于知道是怎么来到父亲这里的。山神对比女说的话都很沉重,只令她感到害怕。长年累月,她只是沉睡,不然就是一个人呆坐。幸好有天狗们守护,可以不想那
些痛苦的事情,每天就这样平静地度过。
“但是……”比女抱住膝盖,朝少爷看了一眼。“不久以前,少爷的事情传到了家父耳中。”
“我的事情?”
听比女提到自己,少爷很吃惊。仁吉也挑起了半边眉毛。
“听说皮衣夫人的外孙很能干,他选择在人世间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话音刚落,立即响声一片:
“是真的吗?”
“啊呀呀!”
“叽叽叽!”
仁吉故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背上的少爷。
“没想到别人这么看少爷。生病的时候。如果能够乖乖睡觉,这话倒还有一两分可信。”
“别这么说嘛,仁吉。要是每次都躺着不动,我的脚会萎缩的。”
“咕!咕!咕!”
两个人和两只鸣家各执一词,争了起来。比女看到这一切,满脸痛苦的神色。
“我不能像你那样生活得简单而快乐。一定是因为我做不到。我……”
听到比女奇怪的想法,少爷等人都看着她。
仁吉开口道“你想得太多了。少爷一直生活在城里,他不喜欢吃药,又想去店里做事,很让人发愁。”
“为什么我去店里就让人发愁啊?”
两个人又争了起来。比女又沉默了。
少爷看着一言不发的比女,微微皱起了眉头。比女的烦恼也许真的很麻烦。因为不管少爷是不是能干,她的烦恼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就算知道了少爷在江户的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她还是会一如既
往地烦恼下去。
(也许,我的事情不过是一个由头。)
现在的比女就像一条快要决堤的河流,而关于少爷的传言就像一场大雨,雨降到河里。河水涨满,决堤而出。是因为对一切都害怕吗……
少爷张开嘴,想继续说话,但又闭上了。有人从熊野寺院的深处朝东光庵药师堂走来。
话说了一半,但要是不小心被别人听到,就不好了,少爷沉默了。鸣家们也纷纷钻回了少爷的袖子里。
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少爷微笑着打招呼。
“新龙,早上好!你起得还真早啊。”
“早上好,少爷。您身体怎么样了?”
来人正是轿夫的头领新龙。除了少爷他们,东光庵药师堂里再没有人出来。新龙可能是早起去熊野神社虔诚参拜。
“你不累吗?昨天一直都抬着轿子呢。”
身材魁梧的新龙朝少爷笑了笑,向其余人打了个招呼。
“我倒是想躺上一整天,再赌两局,可是不行啊。”
此时新龙笑得非常奇怪,像是苦笑,又像是很犯难,还有点兴味十足的感觉,很吸引人。
他忽然回过头。
少爷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却没看到什么。此处是熊野神社的一个角落,非常安静。他看到什么了吗?
新龙好似没看到少爷一脸疑惑的样子,说:“昨天夜里,少爷掉下悬崖之后,山路上出现了箱根驿站的人,他们是来找少爷的。您听说了没有?”
少爷点点头。
“很奇怪,是吧?我一直在箱根。但还真没遇到过驿站的人半夜拿着火把四处走动呢。”
听了这话,仁吉又皱起了眉头。
“所以我才想去熊野神社打听一下箱根驿站的事。”新龙坐在东光庵药师堂的地炉边,接着说道。
天已经大亮,其他人也都起来了,围坐在炉火边。
太田孙右卫门的脸色稍稍好了些,勉强能坐起来了。松之助脚虽然还很疼,但在炉火边坐坐已是无碍。仁吉的药还是很管用的。
胜之进一边说自己之前跟熊野神社的人打交道的事,一边把粥锅挂到伸缩钓钩上。众人就着切碎的咸菜丝,一边说话,一边吃早饭。
“最近箱根驿站人心惶惶,据说是因为箱根神社中传出了令人坐立不安的神谕。”
据神官说,最近神社并没有传出神谕,但是驿站的人仍深信不疑。
“那是什么样的神谕呢?”
问话的是胜之进。
少爷从仁吉背上下来,坐在一边。虽然他还没有退烧,但是为了听听,就努力坚持了。
“这……好像说是有灾祸将从江户而来。”
意思并不是很清楚,大概不是神官或巫女亲口告诉信徒的。这时,比女忽然低下头。少爷披着仁吉的外褂,坐在炉火边,微微歪了歪头。
(难道是……比女不想让我来,就托梦给箱根驿站的人?)
少爷也曾被卷进比女的梦里,也许其他人也做过这样的梦。只是一个普通的梦,肯定不会闹得传言满天飞。
现在的箱根,还有其他传言。传言交织不清,人心惶惶,而且令人恐惧不安的事情持续不断。
“是说地震吗?”
听了松之助的问话,新龙一边咬着咸菜,一边点点头。
“从很久以前开始,大地就一直不停地摇晃。说到地震,谁不害怕啊?甚至还有人说,山神爷发怒了,马上就要火山爆发了。”
新龙又说起其他几个传言。
“一天夜里,几个带着奇怪面具的人到处问有没有人知道‘少爷’。”
人们认为他们是地狱的使者。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经常传来女孩的哭声。”
“水哗啦啦地,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河流湖泊都干了,干旱来临。”
“神想要人当供品。”
提到要人当供品时,比女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只要有比女在,山神是不会向这里的人们要求人当供品的。)
少爷默默地想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开始相信,只要把宝贵的生命献出去,神就会满足自己的愿望。
“这时还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几个传言满天飞时,出现了混乱。这也是常有的事。”
新龙说着,脸上表情颇凝重。
“哦,是怎么回事?”仁吉一边帮少爷盛粥,一边问道。
新龙偷偷瞥了少爷一眼。
“从江户来的灾祸、戴面具的人们寻找的人、献给神的供品被联系到了一起。有人说,只要把江户来的少爷献给神,就不会再有地震了。”
“啊?”
少爷没想到会说到自己身上,呆呆地放下了木碗。这时,大地又摇晃起来。房内众人都不安地停下了筷子。粗大的柱子咯吱作响。少爷第一次在东光庵药师堂里听到了类似于鸣家们发出的声音。
此时,仁吉脸上浮起一丝可怕的表情。
“这些传言还真是危险,看来不能再让少爷待在这里了。”
他说要赶紧把少爷带回江户。新龙摇摇头。
“没这么简单,村子里的人正到处寻找少爷,路已经走不通了。”
一上大路,马上就会被抓住。而且从芦湖往前,就是箱根关口,要是发生什么事情,惊动了守关口的人,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还是要尽量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新龙说。
其他轿夫也点点头。这时,比女带着哭腔开口了。
“真……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那些人光想把别人当供品献上去,好换得自己的平安。”
这时,又有人说话了。是那两位武士。
“我们还没得到朝颜呢。”
然而,少爷可能就此回江户了。
“但如果少爷在这里被抓,万一发生什么事,别说朝颜……”
在山路上遭袭,还听到了性命攸关的危险的传言,少爷当然没有心思管朝颜的种子。但是,那娇弱的花朵却关系到小藩的武士们以及他们家人未来的生活。
少爷也想到了麻烦的事情,说:“仁吉,如果现在回江户,哥哥受了伤,会很痛苦。”
“少爷,传言那么恐怖,那么可怕,你就别再管我的伤了。”
问题的确很多,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众人看着眼前咕嘟咕嘟冒泡的热粥,一时陷入了沉默。
仁吉忽然朝屋外看去。对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新龙皱起了眉头。
“谁?”
两位武士立刻拿起刀。轿夫们也一脸紧张。松之助抓住了布口袋的绳子。少爷一下子握住了比女的手。
有人过来了,再也没有时间犹豫了,就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也必须马上决定怎么做。
少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院子里看去。
四 东光庵药师堂
“好可怕……”
这个声音好像近在耳边,少爷听得很清楚。
“讨厌……”
老是躲在神的院子里,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样的自己真是令人讨厌。
“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可……可是要承认这些好可怕。”
这么想的话,连自己都会讨厌自己,更何况是別人的眼光。好可怕!好可怕!
(啊,这个声音是……)
少爷明白这个声音是谁的!是比女。痛苦太多了,承受不住了,神女才会把梦托给别人。
那么,少爷现在是睡着了吗?少爷歪了歪头,又听到了声音。
“怎么办……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该怎么办呢?”
天狗们教给比女很多神的生活方式。
“可是我讨厌那样。说句话就马上能心想事成,那……那样就不需要努力了。”
当山神偶尔出现在神女面前时,会温和地对女儿说话。
“可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的面……”
肯定是因为有太多的人祈求神的护佑,他不能一直陪着女儿。因为是神,必须正确行事,必须处理很多事情,必须守护着人类,必须尽自己的职责,不然的话,神就没什么用了!
山神一向正直,所以一直备受尊崇,受万人敬仰。但是神女比女却不是这样的。
“怎么办……怎么办……好痛苦!”
呜咽声不绝于耳。
明知是在梦里,少爷还是不忍心听下去了,他说:“比女,有我在这儿呢。”
不知道比女有没有听到少爷的话,她继续轻轻地诉说:“护卫们很亲切。大家对哭泣的人,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很亲切。但是老哭的话,他们就不会那么亲切了,因……因为他们也会厌烦。”
比女于是更害怕人了。烦恼不知不觉堆积。自己这么不争气,真的有未来吗?怀疑的声音仍在继续,少爷的脸绷得越来越紧了。
(好像……好像就是冲着我说的。)
这些话平时压在少爷心底,想着说了也没有用,就从不曾说出口。但是即使没有人提起,这些话也时常在少爷心底翻腾,令他无法忘记。
(毫无用处吗?真的很痛苦啊……)
比女很痛苦,少爷也很痛苦。但是想着现在过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不敢吐露心底的软弱。
这世间,还有很多人为了生计而发愁;有很多人因为父母借了别人的钱而被卖掉;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积蓄被一场大火烧个精光的人,也不在少数;更有许多人,缠绵病榻却无力延医治疗。
(而我吃穿住用都不愁,家里也没有负债,还有很多亲人。如果还要抱怨,真怕上天会惩罚我。)
少爷深深明白这一点,但痛苦还是没有减少,它藏在心底深处,不时会冒出来。难道自己真的这么没用吗?真的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吗?真讨厌!讨厌极了!有时真的会抑制不住满腔怒气。对谁?对父亲?对自己?
少爷不由得想说“好痛苦”,觉得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头好疼,好难受!怎么办……
谁……少爷伸出手去。这时,一只小小的手反握住少爷的手。
(咦?)
额头一下子凉了,好舒服,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凉爽的秋天。
(好奇怪哦!)
少爷感觉到小小的手正温柔地抚摸着他,把他引向温柔的梦乡。安心的感觉轻轻地朝少爷招手,一切都被包围在一种柔和的黑暗中了。然而。耳边又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怎么办……好痛苦啊!”
好痛苦……
从箱根出发,沿着东海道,翻过越来越陡峭的道路,行走在杉林竹丛中。走过一段石路,再穿过芦湖,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景象,一直可以望到湖对岸。附近有几间茅屋。
几个出行打扮的人,戴着斗笠,沿着湖畔的道路往前走。他们穿过红色的鸟居,看到湖畔架着两个汤桶大小的铁锅。
“这锅……都能把人装进去了。”
虽然惊奇,但毕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这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并没有稍作停留。比起铁锅,众人更在意前方有什么。有人慢慢地抬起斗笠,但马上又压得更低了。
“胜之进……是跟谁在一起呢?”
有人小声嘟囔着,朝前面的人影走去。
这吋,从旁边的小路走出来几个穿着短上衣的人,看起来像是本地的,拦住了一行人。他们的神情让人感觉来者不善。
箱根神社附近的路上,这两天多了好些表情可怕的人。有人说,这是因为最近地震太多了,有人说,这跟奇怪的神谕有关。少爷可能太敏感了,总觉得一路上有好多手拿木棒的危险人物跟着。
一个穿短上衣的人猛地抓住一个戴斗笠的人的手,查问起名字。被抓的那人猝不及防,怒喝一声,但穿短上衣的人没有把手收回去。
“你们是从江户来的吧?”
“看起来很有钱嘛。”
几个人挥舞着木棒威胁,把一行人围在中间。其中一个一把摘下了一个年轻人的斗笠。
“干什么?”
斗笠下面是一张怒气冲冲却十分俊朗的脸庞,清秀的眼睛充满怒气,狠狠地盯着那些人,并一把摁住腰上的短刀。
“你们是劫匪吗?”
“不,不是。我们是附近的村民,不是强盗,只是有事相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飞快地走到前面,问年轻人:“你是少爷吧?”
“啊,什么?”
年轻人听了这个奇怪的问题,脸色更加阴沉了。男人说,他们是在寻找“江户的少爷”。一听这话,年轻人把手从刀上拿开,不耐烦地掏出一张纸。是行旅图。
“看到没有,我是伙计,当然,也是江户的。”
年轻人称自己是在旅行途中顺便前来参拜箱根神社的。那人把地图拿了过去,看过之后,点了点头,低下头说:“是长崎屋的伙计仁吉啊。我们弄错了,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仁吉戴上斗笠,平静地问:“你们到底在找谁呢?能告诉我吗?要是我碰到了,就捎个信给你们。”
仁吉说话这么亲切,男人们不禁发起愁来,面面相觑。
“这……我们也不知道。”
“啊?”仁吉吃惊不已。
男人们脸上浮起苦笑。
“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原来他们是在找神谕里说的年轻人。
“神谕?神明找那个江户的年轻人有什么事吗?”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仁吉满怀兴趣。年长的男子大概是以为仁吉在嘲笑他,连忙说出了理由。
“不是这么回事,神明只说有灾祸从江户而来。”
“那灾祸是‘少爷’吗?”
“我们听说有‘少爷’在,神就会消气,才到处找从江户来的‘少爷’。”
话又绕回来了。他们支支吾吾不肯说找到少爷之后,准备将他怎么样。
“在江户,有很多人都被唤作‘少爷’,你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得到呢?”
仁吉摇摇头,称还急着赶路,离开了。
但是他没有沿着东海道走下去。走了一会儿之后,趁刚才那些人没有注意,就进了附近一间茶水店,向店里的人讲起了刚才听到的事情。不一会儿,茶水店的老板娘、伙计、行人,以及附近的住户也加入到话题中来了。
“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江户的‘少爷’。虽然在到处寻找,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仁吉坐下来喝水,才知道大家都已经听说了。
“这两天,不断有人在这里来来回回地找‘少爷’前面那个客栈的老板也跟那些人在一块儿呢。”
“传说中的‘少爷’只怕早就跑了吧。”
人们笑着说。伙计摇摇头。
“应该没有。最近有些可怕的传言。我听到的是,有一些人老戴着面具在这一带转悠。谁要是倒了霉遇上他们,立马就没命了。”
“讨厌,又是那些无赖轿夫们编出的无聊故事吧。”茶水店的老板娘担心地说。
突然,大家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身体整个向前倾。地面一阵摇晃。
“啊,又来了。”
大家都习惯了,虽然摇晃得很厉害,却没有一个人大叫,只是水杯都掉到了地上。等一切平静下来,老板娘边捡水杯,边愤怒地说:“有人说,从东边来了一个鬼,把地震带到了箱根。”
“我听说,这个‘少爷’啊,是个晦气鬼。那些戴着面具的人是箱根山神的使者,他们是为了平息地震,才抓那个‘少爷’。”
“要是杀了‘少爷’地震就会平息,那还是赶紧杀了吧。像这样一天到晚摇来晃去的,虽然没出什么事,还是让人很不舒服啊。”
“箱根关口的人还讲了富士山的传说。几百年前,富士山一直是喷着火的。是富士山哦。那会儿地震也特别多。火山灰四处飞扬,连白天都是一片昏暗,就跟晚上一样,要是不点灯笼,根本就看不清楚。”
一听这个传说,想想最近也是地动不断,大家脸上都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当神仙心情不好时,地上的人就吃尽苦头,或是大雨,或是干旱。在人力无法左右的巨大的力量面前,人能做的只有祈祷。
“要是快点抓到那个‘少爷’早点平息地震就好了。”
正说着,地面又摇晃起来。大地好像生气了,摇晃个不停。众人陷入沉默。
“啊,太可怕了!”
仁吉说着,站起身来,放下钱,离开了茶水店。没走多久,他看到路边的大树下站着一位武士。是胜之进。
“哎!”胜之进招呼道,“看来危险的传言人人皆知。刚提个头,大家就都说知道‘少爷’的事。万一被这里的人抓到,那就惨了。”
仁吉不禁长叹一声。
“看来要想光明正大地沿着东海道回江户,是行不通了。”
就算没这事,眼下少爷正生着病,也很难动身。少爷的哥哥松之助还受了伤,少爷担心他,肯定很难先把少爷一个人带走。
“我想再往前,到关口那边看看。”
听胜之进这么说,仁吉点点头。
“那我先回少爷身边去了。”
从早上开始,少爷就一直发烧,仁吉很担心。胜之进沿着湖畔,赶紧朝前走。在确定刚才跟自己搭话的那几个人不在附近之后,仁吉飞也似的跑上了石台阶。途中,他回了一次头,看着胜之进逐漸远去
的背影,眉头紧锁。
“看他的样子,不像只是去打听隋况……”
但仁吉还是赶紧回了少爷身边。
“就像刚才神官说的那样,这一路上非常危险。当地人光凭想象到处找人。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回到东光庵药师堂后,仁吉在少爷枕边说着在村子里的所见所闻。少爷的热度已经退了好多,仁吉稍稍放下心。比女在旁边用凉手巾给少爷敷额头,她一边绞着手巾,一边听着仁吉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鸣家们钻到了比女的袖子里。
跟往常一样,今天少爷又发高烧了,卧病不起。他早上起早了,到院子里去了一趟。快到中午的时候,身体就不舒服了。和长崎屋的厢房不同,东光庵药师堂老是有风钻进来,比较冷,被子也很薄。少
爷很快就站不起来了。没办法,他只好跟受伤的松之助和太田孙右卫门一起,老老实实地躺在药师堂里。
比女负责照顾少爷。一行人中,身体无碍的仁吉、胜之进和轿夫新龙都去沿途打探消息了,看能不能带着少爷回江户。仁吉想尽快离开箱根。
今天早上,与胜之进相熟的熊野神社的神官匆忙过来相告:村里的人们已经找到神社里来了。
少爷等人赶紧躲到东光庵药师堂里,大气都不敢出。
真是糟糕……怎么会这样?原本少爷是到箱根疗养的,病不离身的他对这次旅行是多么期待啊!
(原本以为这次温泉疗养至少能让我身体变好点呢。)
然而,刚上船,两个伙计就不见了;刚到塔之泽的客栈,半夜又被人绑架了;大晚上的,还在山里遇上了天狗,松之助受了伤;佐助在箱根的山里露了一面之后,又杳无音信了。少爷不但莫名其妙地被
比女讨厌,还卷入了奇怪的传言。让人担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少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别说调养身体了,持续不断的高烧怎么也退不下去,反而要比女拿手巾冷敷,予以照顾。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佐助了……还好佐助法力高强。问仁吉的话,他肯定也有同感。但少爷没有说出口。见不到佐助,自己的担心又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话就减轻呢?
少爷嘟囔着:“明明是在箱根,可我一次温泉都没泡过呢。”
“咦,少爷,还……还没泡过吗?你不是来疗养的吗?”比女吃惊地问道,接着又笑了,“想不到你这么傻啊。”
少爷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面带羞色地钻进了薄薄的被子里。松之助坐在炉火边,东拉西扯地跟少爷说话。
比女好像不是单纯想取笑少爷。“少爷原来并非优秀得不近人情。”比女感叹道。看样子,她也能在闹市里生活得好好的,不,也许她就适合在闹市里生活呢。
“嗯?”
少爷不知道比女是夸他还是取笑他。仁吉和松之助则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在松之助旁边靠墙坐着的孙右卫门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啊哼!”仁吉故意咳嗽了一声,“不管怎么样,少爷,现在这里太危险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平安回江户,众人一起走恐怕不行。我想最好能分成两拨。”
松之助和孙右卫门受了伤,把他们跟少爷分开,才能更安心赶路。庵里还有轿夫,可以让他们用轿子抬着松之助和孙右卫门。只要到了小田原,就能和长崎屋联系上了。之后只要准备船即可。
听着听着,松之助皱起了眉。
“把我们放在一起,那怎么行呢?”
“我们跟松之助他们走,行吗?仁吉一个人负责照顾生病的少爷吗?”轿夫也不放心。
看到松之助等人吃惊的样子,仁吉坚定地说:“和少爷在一起可能会遭到袭击,我一个人没法保全大家。”
即便如此,众人仍不赞成,这让他们觉得把少爷一个人抛下了。少爷只是静静地听着,默不作声。
(只和我在一起,仁吉就没有必要隐藏自己妖怪的本性了。)
这样的话,他既可以请其他妖怪帮忙,必要时,还能联系皮衣夫人。
正在这时,比女说话了。
“我也和少爷一起走,我要送他到江户。我……我担心少爷。”
她肯定一直在自责,认为都是因为她,少爷才会遭到天狗的袭击。不知道比女是神女的人大吃一惊。新龙则呵呵地笑着。
“啊,你想把这个小女孩也带到江户去吗?这样你就得带一个病人和一个小孩赶路了。这样好了,松之助等人就交给其他轿夫,我跟少爷一起走。这样的话,仁吉也能轻松一点儿。”
“轻松……”
仁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实说,要是跟着新龙这么一个普通人,肯定会增加很多麻烦。新龙还是坚持己见。
“你要是背着少爷,晚上就没法拿火把了,不是吗?”
就算这个不成问题,白天上路的话,可能会很快被那些村民发现,何况还带着个孩子。
仁吉无可奈何,只好先劝说最麻烦的一位——比女。神女跟着去江户,就相当于随身带着一个大炸药包——山神的怒气。
“这……比女,你别任性了,令尊会生气的。”
比女一直待在神山,此次她为了追天狗而来,相当于离家出走。那些守护她的天狗一定很担心。绝对不能带这个满身麻烦的比女回长崎屋。她看上去虽然是个小孩,可实际上已经上千岁了,完全可以和
仁吉打成平手。
“什么呀,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少爷,你还应该好好感谢我呢,是吧?”比女问。
少爷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伙计的话不能不听,而比女一直在旁照顾,也的确是有恩于自己。
见少爷犯愁,新龙说:
“少爷,您不会已经答应让她去江户吧?比女很可爱的嘛。今年几岁了?八岁,还是九岁?再过几年,就可以当新娘了。”
“啊?”
“啊啊?”
“哦?”
“咦?”
仁吉和松之助等人顿时一脸吃惊地看着少爷,比女则兴致盎然。真让人受不了。
“少爷,您要娶比女吗?”
“谁……谁说的?”
比女是神女,跟生活在人间的少爷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呢?而且,不管再过多少年,比女还会是一副小孩的模样,她怎么可能一直生活在江户?
“比女只是担心我罢了。”
(也许她只是因为害怕,才想远远地离开父亲所在的箱根。去江户。)
虽然少爷明白了比女的想法,但是这话不能在东光庵里说。这时,仁吉不知怎么,说出了奇怪的话。
“的确,对少爷来说,比女可能真是个好对象……”
(我们可相差一千岁呢!)
“仁吉!你从哪里看出好了?”
少爷不由得小声回嘴。他发现比女正在枕边瞪着他。连钻到比女袖子里的鸣家们,此刻也朝他做鬼脸。
鸣家和比女的关系忽然变好了。应该是在少爷发烧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偷偷玩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玩伴,鸣家们对少爷不让比女去江户非常不满。
看来,先得安抚一下比女和鸣家。要是不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想到这里,少爷从薄薄的被子里坐起身。
“新龙那小子在吗?”正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神官直闯进来。他就是刚才来报告村民们已经找到熊野神社的人。
(新龙那小子?)
神官这么叫轿夫头儿。
(咦,难道神官和轿夫新龙很熟吗?)
两人都住在箱根,以前就认识,这也不足为怪。但是,一个地位低贱的轿夫与一位古老大神社的神官身份大不一样,他们平日里也可能有交往,但不至于如此熟稔。
(说起来,之前也有过很奇怪的感觉。)
少爷看着一脸严肃地和神官说话的新龙。
(对了,那次新龙也是这种表情……啊啊!就是在箱根的山里被天狗袭击的时候!)
不过,那时不是别人叫新龙,而是新龙直接就叫武士“胜之进”,却没有加尊称。
当时忙于对付天狗,对于小小的称呼早就忘了。但是轿夫们明明受雇于人,怎么可能对身为雇主的武士那样说话?
(还有很多很奇怪的事。)
例如,当少爷和松之助被武士们从一汤温泉绑架走时,新龙的态度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轿夫。
(新龙说了一句,孙右卫门就从客栈里给我拿了外褂。细想想,一位武士怎么可能听一个轿夫的话呢?真奇怪。)
新龙到底是什么人?正当少爷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新龙和神官说完话,回到房间。
“神官说了,村民们知道少爷藏在这里。”
好多村民正朝熊野神社涌来。
“哦,刚才不是把他们打发走了吗?”
仁吉变得一脸严肃。
“刚才神官说没有少爷,他们很快就回去了。”
但是这次,村民们认定了“少爷”就在神社内,所以又折回来了。眼下虽然被神官挡住,但是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
“看来没有时间一起逃跑了。人数太多的话,也容易引起注意。少爷,只能按仁吉说的,大家分头离开。”
新龙说,其他人可以先缠住那些人,赢得时间,让少爷跑远些。
松之助点点头,但还是一脸不安。仁吉已经飞快地行动起来,他抓起一只皮口袋,一把把少爷夹在腋下,打开窗户,跳了出去。他向神社背后的山里跑去。
“哥哥,你和大家一起到小田原……”
少爷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远离东光庵了。他隐隐看到比女咬着嘴唇,飞扑到窗口。
“啊,等一下!”
新龙马上抱起比女,跑到了外面,还边跑边交代其他轿夫。
“唉嗨!”仁吉踏着小竹子,踢开杉林间的小树,飞快地跑到山里。东光庵很快看不见了。
这时,忽然听新龙在后面喊道:“仁吉,看来你知道小田原的方向嘛。”
“别跟来!”
但是新龙没有停下。
“白天会有当地人到山里拾柴火,还会有人来打猎,要是让他们看到你抱着少爷,就不好了。”
“新龙,你有什么办法吗?”
新龙看着被夹在腋下的少爷,笑着说:“你背着他,好不好?他都头昏眼花了。”
仁吉终于停下脚步。少爷累得气喘吁吁。仁吉把少爷背在背上,还从头到脚给少爷罩了一件外褂。
新龙也重新把比女背好,说:“哎,你不觉得是有人把少爷的行踪告诉了那些村民吗?”
仁吉听后,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少爷也眯着眼,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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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最后,仁吉冷淡地回答。
新龙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但他提了建议。“要不我们先躲起来?”他说,想到了一个村民们不会去的地方。“那里虽然没有东光庵药师堂好,只是一间很破旧的小房子,但是总还有屋顶,有墙,而且不会被人发现。”然后再从那里雇轿子。连夜赶往小田原。
“只是……”他忽然停下了,好像有难言之隐。
“只是什么?”
仁吉盯着新龙。这个魁梧的男人微微一笑,朝仁吉伸出手来。
“请给我住宿费,送到小田原的费用,也要多给我一些。就像我刚才说的,那间房子虽然破旧,价格却不低。要是觉得行,我们是大大欢迎啊。”
“我们?”少爷问道。
新龙咧开大嘴,满脸堆笑。
“那里是这一带轿夫们的落脚处。啊,怎么说呢,村民们都说那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所以这附近的人都不会靠近。”
听新龙这么一说,最先说“去”的是比女。她在轿夫背上大声说:“我……我也去。我要把少爷安全地送出去。”
“有仁吉就够了。”新龙叹了一口气,“把这么一个小姑娘带到那里,好不好呢?”
要是一个成年的美丽女孩,可不能带到那群家伙面前……新龙正说着,就被比女打了一下头。
“别……别生气嘛。小孩子当然不一样啦。”
但是比女继续东拍西打。新龙想把比女放下来,但她怎么也不肯下来。看来,在比女眼中,跟新龙无需客套。
仁吉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们。少爷看到两人的样子,笑了起来,但是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我们先逃了出来,哥哥他们没事吧……”
“你不用担心,村民们追的是神谕所说的‘少爷’。”
松之助等不和少爷一起,反而能更快地回到江户。
听仁吉说话声音低沉,少爷歪着头问道:“仁吉,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吗?是在担心佐助吗?”
仁吉摇摇头。“那些天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盯着的是还在和比女吵架的新龙。
“这家伙很可疑。”
“仁吉也这么想吗?”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呢?”
仁吉低声说道。他不想照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的话去做。白天在山里很危险,这一点的确不容置疑。对箱根的山,当地人应该最了解,这对少爷和仁吉来说很不利。
“要动身的话,的确夜里比较好。”
黑夜中。无论在哪里,身为妖怪的仁吉都比人更有优势。仁吉犹豫不决。这时,少爷忽然打了个喷嚏。
仁吉赶紧朝新龙道:“那么,住宿费是多少呢?”
“哦,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好客人哪。”
新龙说的价钱比塔之泽的客栈和一汤温泉贵许多。他还说,比女的住宿费也要由少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