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贵了吧?”少爷一听价格,说道。
新龙赶紧摇摇头。“虽然贵了一点……但我也没办法。”
一直做买卖的仁吉知道行情,但为了少爷,就算花再多的钱,他也不会吝惜。这次也一样,他没有抱怨一句。然而少爷知道,这次花的钱太多了。
新龙满脸笑容,心情很好,脚步也变轻快了,简直是健步如飞,还不时招呼少爷和仁吉。
山里没有现成的路,新龙却轻松地走在前面。走了很久,他们来到乱石嶙峋的河岸边,再沿着河往下走,到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开阔地。
这里还真是挺大的。四周零星散布着几块小小的田地。新龙骄傲地指着建在那块开阔地中央的房子说:“欢迎来到轿夫们的落脚点。现在……虽然只有这间风一吹雨一淋就会倒的房子,但是……”
他说轿夫们准备一起努力,建一幢更大的房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狮子大开口呢。”少爷讽刺道。但新龙还是一脸笑容。
走近一看,没有主屋厢房,只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平房,又小又破。到了门口,新龙轻轻地放下比女。
房间里地板裸露着,并没有铺榻榻米。正中间的火炉跟东光庵药师堂的很相似,只是更寒酸。这里夏天比江户要凉快,那么到了冬天,会比江户冷许多吧。
“这只是一间临时歇脚的房子。”
即使如此,轿夫们也从心底里为有了这间房而高兴。
“因为生病时,他们有了一个去处。”
住客栈太费钱,生病又不能赚钱,再加上巨额的开销,谁还能静下心来好好养病呢?对于轿夫们来说,这间房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地方。没有人生病时,大家轮流守卫。
新龙劝少爷好好休息后,走出了房间,说是去叫附近的同伴,让他们烧点热水,准备晚饭。
新龙出去后,仁吉把少爷放了下来。确认少爷没有发烧之后,他拿过小药盒,飞快地掏出了几种药。
小药盒刚刚修炼成妖,画上的狮子摇着尾巴看着少爷。这时,鸣家们忽然出现了。其中一只鸣家抓住狮子的尾巴,把它拽出了药盒,还骑在它背上,在房间里四处乱转。小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哎,快停下来。”
少爷赶紧制止,但是鸣家们充耳不闻。最近和少爷在一起的人太多了,鸣家们不能随意跑出来玩乐,他们早就想发泄了。
比女高兴地朝鸣家和狮子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新出现的妖怪的卷毛,看起来心情很好。
和房间里是否吵闹相比,仁吉更关心少爷有没有把药好好地吃下去。
“药味是不是比平常的更重啊?”
少爷被强烈的药味呛得皱紧了眉。仁吉毫不在意地说,就是把平常的药浓缩了数倍而已。他好像一点不在乎这药的味道会变成什么样,马上转换了话题。
“我刚听说轿夫们有自己的房子时,着实吓了一跳。”
这些人从来都是居无定所的。少爷微微一笑。
“要这房子容纳这一带所有的轿夫,是小了点……他们以后能够造得更大些就好了。”
仁吉却撇了撇嘴,说:“话虽如此,这片土地却叫人怀疑。”
“土地?”
少爷和比女对视一眼。这里野草丛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只是一片很宽阔的土地。仁吉点点头。
“让我吃惊的就是这片土地如此之大。”
如果这只是轿夫们为了造一间小房子而开辟的,的确是太大了。
“为什么房子这么破,却花大价钱买这么一块地呢?那个轿夫怎么看都很可疑。”
听了这话,少爷也不禁感到奇怪。
这时,门开了,新龙端着一只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轿夫模样的人。他们大概听到了仁吉和少爷的对话,就像正准备捕捉猎物的狼,脸上浮现出一种阴险的笑容。
“这块地不是我们买的,而是别人作为报酬送的。这块地很大,”新龙轻松地说,“就算愿意出钱买,也很难找到会把土地卖给轿夫的人。所以听说可以得到一块土地,大家都非常高兴。”
“但是……光靠抬轿子,不可能获得这么高的报酬。新龙,你们到底做了一桩什么样的买卖?”
少爷虽然长年卧病在床,但好歹是大商家的继承人,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新龙表情神秘,摇摇头,不回答。
“啊!”突然,把锅放到炉火上的年轻轿夫尖叫起来。“这房里有什么东西吗?”
(啊,糟糕!)
少爷心里一紧。鸣家们还在和狮子玩,没有回少爷的袖子里。他们要是不说话,人是看不见的,但狮子却不同。
(怎么办?被发现了!)
“是什么?”
新龙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时,一只鸣家骑着狮子绕过他的脚,飞快地跑到门外去了。新龙确实是看着鸣家的。少爷紧张得心怦怦直跳。
一时间,房内静了下来。
但是,新龙若无其事地对轿夫们说:“没什么啊。”
他不仅对看到的妖怪绝口不提,还很快转换了话题,说起了锅里的食物。
“晚上我们还要去小田原,就这样等下去的话,大家都会饿的,喝点小米粥,还能顶一段时间。现在也只有这个了。”
说完,他又问两个轿夫,有没有菜可以放到粥里。那样子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新龙明明看到了小狮子,但他什么也没说。
仁吉看新龙的目光更尖锐了。比女和一只鸣家偷偷看着窗外,是在担心外面的鸣家。少爷慢慢靠近比女,也偷偷地看窗外,好确认鸣家们是否平安无事。
啊,没事。狮子和一只鸣家正蹲在屋外开着白花的树下。
必须赶紧把他们抓回来。少爷紧紧地握着药盒——狮子的原形。
这时,花下的鸣家忽然抬起头,东张西望。他在院子的一角徘徊,又朝天空竖起耳朵,好像在听什么。不一会儿,他点点头,朝窗边的鸣家做着手势,然后骑上狮子,朝山里行去。
他要去哪里?鸣家们对箱根并不熟悉,还很胆小,这实在不像是他们会干的事。少爷真想问留下的鸣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要是再让新龙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就不好了。少爷只好郁闷地沉默着。
5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房间里弥漫着温暖的香气。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小米粥了。”比女高兴地说。
几百年没吃了吧。少爷不断胡思乱想。“我吃过小米粥吗?”
长畸屋每天都吃白米饭。想到这里,少爷猛地拍了一下膝盖。
“是了,之前荣吉给我做过小米饼。小米的味道可真是奇怪,好像稍微有点烧糊了,还特别黏。我记得那时噎在喉咙里了,差点死掉……”
“哦,小米是那样的吗?”
新龙一边听着比女和少爷对话,一边笑着搅动锅里的粥。
“看来生活优越的孩子连小米都没怎么吃过。”
另外两个轿夫已经被新龙打发出去接晚上的生意,小屋里除了新龙,只剩下少爷、仁吉、比女和少爷袖子里的一只鸣家,略微有些冷清。
少爷在角落里给鸣家喂了些点心,又悄悄地问他骑着狮子的同伴去了哪里,鸣家说不知道,同伴只说先走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没事吧?)
山中的夜晚,黑暗就像从头顶降落,来得又急又快。山脚变得和白天完全不一样,屋外的花也被黑暗包围,夜色很快笼罩了整个小屋。一切都变得十分阴暗。
仁吉突然朝门口看去。新龙也转动着眼珠。风声中夹杂着踏草而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刚说完,小屋猛地摇晃了一下。
“啊……好久没这样了。”
少爷不由得喊出声来。屋子很快停止了摇晃。是一次小地震。
敲门声响起。新龙从炉火边站起身,打开门。
“哦,是你们啊。”
门外是之前给少爷抬过轿子的轿夫。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怎么又摇晃了?”“谁来了啊?”从小屋看出去,院子里放着轿子,应该是在为去小田原作准备。
少爷正想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同时,看到一张微笑着的熟悉的脸。
“原来是胜之进啊。”
在东光庵药师堂时,为了赶紧逃命,没来得及跟胜之进告别。
“特地去为我打听消息,还一直没跟你道谢,真是对不起。”
少爷低头行礼。胜之进一边回礼,一边颇有深意地看着屋内。
“没想到离大路那么远的地方也会有房子。”
胜之进说,村民们还是冲进了东光庵。少爷已经逃走了。他们还把松之助当成少爷,但现在已经平静下来。
大家都很担心少爷,特别是松之助,于是轿夫们就召集了其他同伴,提议到新龙这儿来。松之助也想来,但是他的脚还没好,于是胜之进就和其他轿夫先过来看看。
“真是太感谢了。”少爷说。
胜之进的目光落到了小米粥上。
“你们想在这里躲到事情结束吗?”
少爷摇摇头,说今晚就准备去小田原。胜之进挑起眉毛。
“松之助也说明天一早赶往小田原。看来少爷会先到。”
他说,要在松之助出发之前回到东光庵,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
“我们也和松之助一起前往小田原。松之助说会请求船长,让我们一同搭乘长崎屋的船。”
胜之进也想早点回江户。
少爷向胜之进承诺,一回到江户,就把长崎屋的朝颜种子送到胜之进的住所。
“要是朝颜能顺利开花就好了。”
“啊,嗯嗯。”
胜之进的神情稍稍有些僵硬。
“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要离开。天色已晚,但还好有月光。月光划破了夜的黑暗,行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脚下的路。但少爷还是想让胜之进带上灯笼。仁吉从旁阻止了他。
“为什么?”少爷吃惊地问。
仁吉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堵住了出路。
胜之进一脸怒气地说:“你想干什么?这样我怎么走得出去?”他的声音很尖。
仁吉好像没听到一样,把目光转向新龙,问道:“新龙,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有人把少爷的行踪告诉了那些村民。”
新龙点点头。
“那个时候我回答不上来,但是我并非没有发现。只是有好几个人值得怀疑,我一时难以确定。”
仁吉想到了四个人:熊野神社的神官、其中一个轿夫、新龙、去村里打听消息的人当中的一个。
“总之,如果不知道少爷就在东光庵,根本无从说起。”
知道这一点的只有这些人。
“我原先以为新龙最值得怀疑,但是他没有那么做的动机。”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钱出卖少爷。
“太过分了吧,把我这么一个勤勤恳恳的轿夫想得这么不堪。”新龙笑了。
仁吉继续说:“少爷成功地逃了出来。告密的人也许会再一次做同样的事。”
在几个被怀疑的对象当中,知道少爷在这里的,就只有新龙。
“有人知道少爷行踪的话,肯定是新龙泄露的,我一直这么想。”
这时,却有人特地过来确认少爷的行踪,而这人就是胜之进。仁吉因此怀疑是因为胜之进,村民才会追到东光庵。
胜之进皱着眉说:“岂有此理……我不过是偶然过来看一下少爷的情况,有必要怀疑我吗?”
“一怀疑起胜之进,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从东光庵走到村里的路上,仁吉看到胜之进和几个人极为热情地交谈。胜之进大怒。
“你别太过分了!我只不过是在向路人确认有没有关于少爷的传言。”
胜之进根本就没必要把少爷逼人绝境。他已经和少爷约定,等回到江户,就从少爷那里拿朝颜的种子。
“朝颜?”少爷忽然插话进来,不过他是跟比女说话。“比女,箱根有珍奇的朝颜吗?”
这里气候凉爽,花跟江户的有点不同,如果能得到珍奇的花……把藩中武士和他们家人的命运都押在朝颜上的胜之进,也许因此把少爷的行踪告诉了别人。
比女歪着头,想了想,说:“箱根气候凉爽,夏天也不用蚊帐,不适合培育夏季开花的朝颜。”
这里有很多温泉,如果方法得当,也能培育出朝颜,但是……
“我没有听说过。新龙,你听说过什么珍奇的朝颜吗?”
新龙歪歪嘴说:“我也不知道。箱根的客栈基本上都是供人吃饭的,比那些正规的客栈要小一些。这里可不像江户,有那么多有钱又有闲、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我从来没听谁讲起珍奇的变色朝颜。”
箱根根本没有这种供人赏玩的花,新龙说着,朝胜之进嘻嘻一笑。看到新龙的笑容,胜之进微微挥了挥手,脸色大变。
“浑蛋……”他瞪着新龙,嘟囔道,“我听到传说了,真的听到了。”
这里确实有传说中的稀世朝颜。在打听关于少爷的传言时,胜之进没有特意去问,但还是听到了关于朝颜的传说……
少爷看着比女,说:“你说箱根没有变种朝颜,但是却有关于朝颜的传说,这是怎么回事?”
比女看了一眼新龙。他刚才猛地拍了一下手。
“也许是……是那个传说吧?我给少爷讲过。比女,就是那个地下水脉之门。”
“为了让水门永世不坏,山神用来绑住门的朝颜?”
“对,就是那个!”胜之进用力点点头。
比女和少爷一脸迷惑。
“这水门……关系着箱根的地下水脉,是非常非常大的。也就是说,绑在上面的朝颜也大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比女也点点头。
“虽然有这么一个传说……但真的只是传说。听说,水门的朝颜最后一次开花是在七百年前。”
那花外形和大小都非同寻常,之后再也没有开过,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再开花。仁吉听着,一脸阴沉。
“就算真有朝颜,那么大,根本不可能拿到花赛上去。”
胜之进很想要一种能够在花赛上夺魁的朝颜,他并非在寻找一般的奇花异草。他要把这花当成礼物送人。
“哦……说得也是。”
胜之进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
看到他这样,新龙挑起眉说:“你真的那么想要那种朝颜?就算以少爷的安全作为交换也在所不惜?”
仁吉一脸怒气地朝胜之进逼近。少爷赶紧拉住仁吉的袖子。
突然,胜之进腾空飞起,撞到了墙壁上。是新龙用他巨大的拳头把胜之进打飞了。
“胜之进,你又背叛了吗?”新龙看起来就像是怒目圆睁的金刚。“最初你想绑架少爷的时候,说是为了家人,我们才受雇于你,帮助你。之后,反而是被你们掳来的少爷给孙右卫门处理了伤口,还答应给你们朝颜的种子,不是吗?”
即使是少爷这么善良的人,他还是轻易就背叛了。
胜之进回瞪着新龙,说:“这是为了我藩和大家的……”
“住嘴!你的意思是,只要你有理由,做什么都可以吗?”
此时的新龙看起来非常可怕。
“你们这些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只想着自己是对的。但是这样想,是不是太放任自己了?你从来不为别人,只为你自己!”
听了这话,胜之进很不服气。新龙更加气愤了,又想挥拳打去。这回胜之进没有束手挨打,他拔出了腰上的刀。小小的房间里刀光闪烁。比女尖叫起来。
“快住手!比女很害怕。”少爷制止道。
但是争斗没有那么容易停下来。利刀挥舞,砍倒了照明用的简陋的灯笼。火花四溅,灯笼纸烧了起来。
这时,房子又猛地摇晃起来。灯笼四处乱滚。比女不断地大声尖叫。
“摇晃得很厉害。少爷,快趴下!”
“浑蛋,小屋着火了!快去把灯笼熄了。”
仁吉和新龙虽然着急,可是地摇晃得厉害,谁也无法行动。比女仍然坐在地上不断地尖叫。少爷揽着她的肩,不停安慰。
“没事了,他们已经不吵架了。”
摇晃慢慢地停止了,地上到处都是火星。轿夫们在屋内滚来滚去,不断地压熄火星。比女紧紧地抓着少爷。仁吉和新龙对视了一眼。
胜之进一脸茫然,忽然他大叫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孩一叫,地面就摇晃起来了……”
没等胜之进说完,新龙狠狠地一拳将他打趴在地上。
“把这个家伙绑起来,扔到院子里!”
“好!”
轿夫们把胜之进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了树下。
“这家伙什么时候都说是为了藩里,是为了藩里的众人,好像只要这么一说,做什么都可以。”
新龙有好一会儿痛苦地盯着地板。少爷还和比女坐在地上,他心里不由觉得奇怪。新龙怎么对胜之进这么熟悉,到底是怎么回事?
6
柱子和房梁皆涂朱色。在一间看似神社的房间的木地板中央,躺着一个体形高大的人,手和脚都被结实的常春藤紧紧地绑着,旁边有人俯视着他。
站着的那位,手持木杖,好像是修行者,背上还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看起来像一只大鸟。原来是天狗。
“哎呀,佐助啊。就因为你,我好多同伴受了伤。”
天狗的神色令人害怕,但是躺在地上的那位没有回答。天狗装模作样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时,暗处的一个角落出现了一只鸣家。鸣家是在古老的建筑中很常见的妖怪,天狗丝毫不在意。但是鸣家一看到天狗,马上藏了起来。
天狗在佐助旁边蹲了下来。
“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苍天坊,是比女小姐的护卫。就像你看见的一样,是天狗。”
刚才,佐助把围上来的天狗都打趴下了。苍天坊作为天狗的首领,也出现了。他说话冷静,还为别的天狗的行为道歉。佐助稍一松懈,就被苍天坊的木杖打中了。其他天狗一拥而上,迅速用常春藤捆住了佐助。
“刚才我要了点小花招,真是不好意思。”
苍天坊假惺惺地道着歉,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仁吉不是随使者去了山神那里吗?你们却乘机袭击了少爷。”
海上黑压压的乌鸦群就是天狗们变化的。佐助为了少爷,只好离开船,去迎战天狗。
苍天坊轻轻地摇了摇头。
“少爷是皮衣夫人的孙子,也就是说,跟茶枳尼天女大有关系。不只是使者,就算是山神也要敬他三分。我们不敢马虎。”
那还袭击少爷?
“你生气了?觉得我们是恶人,而你是好人,对吗?唉,谁都会这么想。”
如何想、怎么做才正确,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准则。这个准则因人而异,并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确”。
“这次我们是正确的。这无可置疑。”
天狗断言。所以必须把妨碍他们的佐助抓住。佐助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苍天坊。
“你的主人……并不是恶人。我知道你们也并没有害人之心,不,应该说你们都很善良。这一点我很明白,很明白。但是……”天狗接着说,“只要有比女小姐在,少爷……就是个大祸害。”
听了他的话,佐助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佐助第一次开口。这时,地面又摇晃起来。天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可怕。
“你知道这地震是怎么发生的吗?知道谁在摇晃大地吗?”
村里传说,山神心情不好,就会摇晃大地。
“对于我们来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佐助仍一脸怒气地瞪着苍天坊。
“听说你是少爷的护卫,所以我们准备拿你当诱饵,引少爷上钩。我们已经想好计策了。呵呵!”
天狗说着,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必须抓住少爷,让比女小姐像以前那样安静听话。”
天狗说完,走出了房间。
这时,房间的一个黑暗角落,出现了那只刚才露过脸的鸣家。他靠近佐助,想要解开常春藤,但他的小手根本不管用。鸣家发起愁来。不一会儿,他脸上露出笑容,使劲去开门。
佐助吃惊地看着鸣家。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外面溜进来一只鸣家,看样子兴冲冲的。
“我已经确切地知道佐助在哪里了。”
两只鸣家吹嘘着。
“我才厉害。我是第一,第一!”
喧哗中,门又被顶开了一些。这回,钻进来的是一只小狮子。
他们来到佐助身边,用牙齿咬常春藤。一根藤很快被咬断了。解除了手上的束缚之后,剩下的佐助可以自行解开。
“太好了,干得不错!”
听到夸奖,两只鸣家和小狮子都挺起胸,威风凛凛地站着,一脸得色。大概是怕被天狗们听到,他们又小声地“嘘嘘”着,提醒同伴注意周围的状况。
五 箱根神社
箱根的山里,已经被夜色笼罩。天空挂着一轮明月,月光所及之处,连路边的野草都清清楚楚地落下影子。
一踏人暗处,影子马上就被黑暗吞噬。这就是夜晚的山林。
但在少爷等人落脚的小屋里,炉子吐着温暖的火焰,颇为明亮。遗憾的是,现在屋内弥漫着一种焦糊味。因为刚才发生地震时,小米粥倒在了柴火堆上。
“啊,这次摇晃得真剧烈,时间也长。粥要重新做了。幸亏还有小米。”
在炉火边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的,正是轿夫头领新龙。他像是忘了刚才还和胜之进拔刀相向,以及发生了让人站立不稳的地震,跟没事人一样,一脸平静,边抱怨粥洒了,边又迅速地把洗过的锅挂到伸
缩吊钩上。
其他轿夫都已经出去了。他们收拾完灯笼,出发去接生意了。小屋里只剩下少爷等人。
被绑的胜之进正躺在屋旁的树下。新龙连看都没看一眼。少爷则一直盯着新龙。
不一会儿,锅里又冒出了柔和的热气。刚才吃惊不小的比女终于安静下来,将纤细的手指从少爷的衣袖上移开。
“你没事了吧?”少爷关切地看着比女。
比女好像有点害羞,鼓着腮帮子,点点头。少爷微微一笑,抱起她,放到仁吉腿上。接着他走到新龙身边。
“啊,少爷,小米粥还没煮好呢,再等一会儿。”新龙坐在炉火边,拿着木勺子,仰起头对少爷说。
少爷点点头,把手伸进了袖子。他拿出来的是一只鸣家。少爷忽然提起鸣家,放到新龙的头上。
“啊?”
仁吉和比女大吃一惊。鸣家不知所措地在新龙头上爬来爬去。
地面还微微有些摇晃。众人已经习惯了,谁也没有因此坐立不安。眼下新龙僵硬的神情也不可能是因为地震。他沉默不语。少爷笑了起来。
“新龙,你看到鸣家了。”
人虽然看不到妖怪鸣家,但是触碰到的话,却能感觉到。这么个东西放到了头上,谁都会大吃一惊。也许还会大声叫嚷,摸摸自己的头,看有什么东西掉在上边了,但是新龙好像被定住了似的纹丝不动。
“新龙,你从一开始就看得到妖怪吧?但是没有跟我们提。所以当我忽然把鸣家放到你头上时,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吗?”
少爷当面说道,新龙一时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新龙把手伸到了头上。他把鸣家抓在手里,对着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小鬼咧嘴一笑。
“啊呀,原来你叫鸣家啊。你不是跟那只狮子在一块儿吗?”
“那……那只狮子在这里。”
少爷从怀里拿出了狮子的原形——描金药盒。少爷原本以为那只卷毛狮子没回来,没想到他正在奢华的药盒上高兴地摇着尾巴。
(咦……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地震的时候就回来了,但少爷没有注意到。跟他在一起的鸣家却不见踪影。少爷微微皱起眉头。
少爷很想跟狮子说话,但是他刚刚成妖,还不会说话,只会叫。新龙不明就里,只管微笑着。
“啊呀,是个药盒啊。那么,小狮子就是从这个药盒上下来的了。”
看来新龙对妖怪果真很熟悉。他好像觉得很稀奇,伸出一根手指让鸣家握着,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抬起头问少爷:“您怎么知道我能看到妖怪?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鸣家骑着狮子出去,你对大家说‘没什么’。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那只能说明,他明明看到了,却假装没看到。一听这话,新龙笑得肩都抖了起来。
“不告诉别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有那么奇怪吗?少爷,您不是也能看到妖吗?您不是也没告诉别人吗?”
老做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容易招来灾祸和令人起疑。新龙说着,看了仁吉和比女一眼,颇有深意地挑起眉毛。
“原本我就没有什么妖怪伙伴。虽然能够感知到不同寻常的东西,但是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新龙觉得,究竟是个什么妖怪、该怎么对付,那是神官和和尚的事。他虽然看得到妖怪,但平常并不多言语。
少爷垂下眉梢,问道:“你很讨厌别人问起……这件事吗?”
“不……不……没关系,少爷。您应该会明白我的心情。”
少爷也应该知道,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会有什么后果。在箱根,就因为一个传言,少爷被村民们追得四处躲,还在山路上遭到袭击,眼下的情况也依然很危险。
“这个时候,有这么一个不甚了解的人在身边,的确会让人感到不安,因为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新龙苦笑道。
这时,药盒上的狮子忽然大叫一声。
鸣家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回少爷的袖子里藏匿。比女一脸紧张。其余三人也紧张起来。
“又有什么东西……来了。”
三人不约而同感觉到,这次前来的不是一个普通人。仁吉做好了应战准备,但是那个“谁”却没有走进小屋。
不一会儿,新龙等得不耐烦了,从炉边站起来,径直朝门口走去,猛地打开门。
“咦?”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人影都没有。令人吃惊的是,胜之进却不见了踪影。
少爷等人也赶紧来到屋外。屋旁的树下,绳子掉在地上,上面还放着一封信。新龙把信捡了起来,打开一看,是写给少爷的。
“船行兼药行长崎屋独子一太郎君:为了保护您,贵店伙计名为佐助者,现正在鄙处。为将他交还与您,恭请您明日移驾鄙处。唐突之处,不胜汗颜,恕罪恕罪。”
没有署名。
新龙撇了撇嘴说:“看来是这个人解开了胜之进的绳子。”
“啊呀,上面说佐助被抓住了。”
仁吉眉梢一挑。少爷一脸阴沉。佐助被人生擒活捉,这事可不一般。
“能够毫无声息地接近小屋,又不见踪影地消失……送这封信过来的应该是个妖怪。”
和佐助分开时,他正和天狗纠缠。
“天狗们抓了少爷的同伴……”比女的声音在月光下的荒野中颤抖。新龙把信递给少爷。“天狗就是上一次在山路上袭击我们的家伙。当时很暗,还以为是戴着天狗面具的山贼。”实际上,新龙那时就知道了,他们是真正的天狗。
仁吉关切地看着少爷。
“您准备赴约吗?”
“嗯,我担心佐助。”少爷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地回答。必须等到天亮,这真让人难受。
(仁吉一定会阻止我去冒险。)
少爷抿紧了嘴唇。但让人吃惊的是,仁吉轻轻说了句“哦”,完全没有反对。
“你也担心佐助吧?”
虽然两人经常吵吵闹闹,但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少爷高兴地点着头。然而仁吉一听少爷的话,立刻摇摇头。
“原本是来保护少爷的,现在却让少爷操心,这算什么?他应该凭借自己的力量赶紧逃出来。送这封信过来的,毫无疑问是天狗。”
如果对手是箱根驿站的村民,少爷就应该尽早回江户,那样事情就算了结了。
“但是天狗们会飞。如果他们非要见到少爷,可能会追到江户。”
这样的话,早点和天狗们正面交锋也很重要。仁吉说。
“我完全同意。”
少爷回答,又有些怀疑地看着仁吉。仁吉和平常不一样,这次竟肯认真地把想法说给少爷听。
“那么,仁吉,明天我们就去找他们谈判,好吗?你不是想和那些天狗正面交手吧?”
这个眉清目秀的伙计的危险性丝毫不亚于魁梧的佐助。而且这里远离村庄,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叫认识的妖怪来帮忙。比如……跟随皮衣夫人的狐妖们。少爷决心要好好地看住仁吉。
突然,耳边响起新龙若无其事的声音。
“这……我想问一下。刚才写那封信的是天狗吧?”
少爷和仁吉点点头。新龙又把视线转到了比女身上。
“那么,还烦恼什么?天狗不是神女的护卫吗?让比女跟他们谈不就行了。”
这样一来,就可以和天狗们和解了,这不是很好吗?但是比女听了这话,表情僵硬,皱着眉,低着头。
“没用的,天狗们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了,是不会听我的。”
护卫们和比女的想法好像大有出入。但也没办法,妖怪的想法就是跟常人的不一样。
“新龙,你怎么知道比女是神女,天狗们是比女的护卫?”
新龙好像知道得不少,少爷大为惊奇。他不仅能看到妖怪,还能把彼此之间的关系了解得这么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新龙眉毛一挑,故意装糊涂。
“刚才不是有人说过吗?是少爷,还是比女自己?”
“哦?”
少爷心底涌起怀疑,但是马上又被仁吉的一个问题打消了。仁吉捡起了绳子,说:“天狗们解开了胜之进身上的绳子……难道胜之进认识他们?”
新龙摇摇头。
“那家伙不认识什么妖怪。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不是那种会和奇怪的人或事打交道的人。”
“啊呀,新龙对武士胜之进也非常了解嘛。看来你对谁都非常了解。”仁吉转过头,说,“这么说起来,刚才在屋里争斗的时候,你对胜之进说‘你又背叛了’。”仁吉瞟了一眼手里的绳子。“还真是奇怪啊,新龙和胜之进好像是老熟人。”
有一个不甚了解的人在身边,确实让人感觉不知道可以相信谁。这是刚才新龙说过的话。
“你可以回答我们的疑问吗?”
仁吉紧紧地盯着新龙。新龙站在月光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随后他长叹一声,将手里的木勺来回晃了几下。不一会儿,他抬起了头。
“唉……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他不情愿地说道。话一出口,嘴角就扭曲了。“我还以为我永远都不会说……其实,我以前和胜之进是同一个藩的武士。”
2
不一会儿,小米粥煮好了。大家坐在炉边,一边喝粥,一边听新龙讲话。少爷拿着盛满小米粥的碗,不由得朝新龙看了一眼。
(新龙原本并不是轿夫。)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慑人的气魄,旁边聚集了很多同伴。身为武士的时候,他肯定也出类拔萃。
“胜之进和我所在的藩很小。在我还是武士时,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两个人的俸禄也都差不多。”
新龙一边喝着热粥,一边讲起往事。当时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当武士,因为祖祖辈辈都是武士,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种‘理所当然’却因为一件事而完全改变。”
事情的起因就是“妖怪”。新龙有一双奇特的眼睛。
“我们家族很久以来就不时有能看到妖怪的人降生。”
新龙已经过世的叔叔就是这样的人。当了轿夫之后,新龙才知道,其他地方也有跟自己一样的人。例如,箱根神社的神官就能看到妖怪。江户很多有名的高僧也能看到妖怪。少爷也能看到。要说小孩的话,那就更多了。
“但是在我出生长大的地方,除了我和家族的人,没有听说过别的人也有这种能力。所以有传言说,我们有一个祖先是土地公或是狐狸。”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传言,连新龙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他能够看到那些魑魅魍魉。
“但是就算在我们这一族人中,能够看到妖怪的还是很少。万一生下了这样的人,家长就会在正月再三告诫,千万不能说出去。要是说出去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这话很快就被印证了。
“我直到现在还牢牢地记着这个教训。”
新龙的嘴角痛苦地抽搐着。
“我并非故意想看到,但是有一天,一个阴森森的影子还是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个影子出现在胜之进的姐姐富代身上。新龙偶然到胜之进家,却吃惊地看到富代头上笼罩着一个妖怪的影子,不由得脸色大变。那时,胜之进就坐在旁边。
“关于我们家的传言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胜之进也知道。”
当时富代每天都为剧烈的头痛困扰,胜之进很担心。
“富代长得很漂亮。”新龙无比怀念地说,“胜之进问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因为这次受害的是富代,就没再沉默,把父亲的告诫丢到一边,告诉他富代头上有妖怪的影子。”
新龙当然没法驱除影子。但只要到神社去驱一下邪就没事了,附在富代头上的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
“富代的头痛很快好了,不久她就嫁人了。”
事情顺利解决。
(新龙……喜欢富代吗?)
但少爷没有问这个问题。
“虽然我再三叮嘱胜之进不可以跟别人讲这件事,他还是说了。忽然把富代带到了神社,亲戚们都问他怎么回事。于是这件事便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此事,内容也越来越离奇,不久就传到了外藩。最后,新龙被说成是一个能够降妖伏魔的术士。邻藩一位位高权重的人听信传闻,专程过来,说有事相求,令新龙无法拒绝。
“那个武士带来了一个喉结上有一个大瘤子的孩子。”
那孩子身上长了一个像小皮球一样的血红的东西,身体变得很弱。
“他父亲硬说是妖怪害的,要我降服妖怪。”
武士来拜访新龙,引发了另一件事。新龙所在的藩和邻藩之前曾经发生过纠纷,新龙的上司为此来问候邻藩的武士。这下事情就大了。上头说,一定要治好,一定要加油。
“但不管怎么看,那孩子都没有妖魔鬼怪附身。”
“小孩是真的生病了吧?”少爷问道。
新龙重重地点点头。他给仁吉、比女以及自己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后,看了看少爷的碗,放下木勺。
“我虽然不是郎中,但应该不会看错。”
生病的孩子很可怜,事情流传开去。人们不断催促新龙赶紧降妖。
“我并不是真正的术士,根本无能为力。”
既然救过富代,现在说不会,谁会相信?不久,连新龙的父亲和亲戚们都催着他快点施救。胜之进也说,为什么只对富代特别照顾。但是新龙毫无办法,孩子的病情也一天天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