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就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用纸包好的香粉和装在胭脂盒里的胭脂要多少就有多少。刚开始时,祖父母认为十二岁就化妆太早,都不同意,还很担心。但是阿雏并没有停下来,她用过的印着美丽图案的香粉包装纸堆起来,怕是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随着年岁渐长,祖父母越来越顽固。阿雏的妆也画得越来越精致,香粉抹得越来越厚。不久,脸就白得不像话了,附近的人也不断在背地里说三道四。
阿雏并不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是她已经不得不画厚厚的妆了。她现在反而害怕不化妆出现在人前。如果不化妆,就像是赤裸裸地展示在人前,心里会特别不安,好像无所倚傍……
“但是我……这段时间以来,越来越为自己厚厚的妆容感到烦恼。难道就这样一直化下去吗?”
听到这里。用手巾捂着肿包的屏风偷窥男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每天画得像泥瓦匠涂灰泥似的厚厚的妆容,可是很有震撼力哦。被人说三道四,是之前就有的事吧?为什么现在反而在意了呢?你把他们的话当做耳旁风不就是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但是……最近,很难做到……”
有时候会想,事到如今才在意,真是个傻瓜,但又一想,正因为事到如今,才在意啊。阿雏低下头,看着被子。
屏风偷窥男忽然咧嘴大笑。他抱着胳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
“啊……我在长崎屋听说了。阿雏有了未婚夫,好像叫正三郎。你变得在意自己的浓妆,不会是因为他吧……”
“我……”
“啊,原来如此。你也是女人嘛。虽然把脸涂得跟灰泥墙一样厚,心还是一颗女孩子的心啊。啊,啊,原来如此。”
“你再说!”
阿雏回过神来,举起了小药盒。神情僵硬的屏风偷窥男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
“啊!”
四周的蓝光一下子消失了。无边的黑暗回来了,再也看不见药盒和自己的手。
“哎,别一下子消失嘛!”阿雏忙不迭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屏风偷窥男好像忽然消失了。
既然这样,也就没办法了。才不轻易还你呢,阿雏想着。握紧了小药盒,钻进被窝里,用被子紧紧地蒙住头。
3
醒来时,已是早上。
走廊上的板门似乎打开了,隔扇的缝隙中透进几丝亮光。房里很安静,与平时毫无二致。阿雏从床上坐起身,手里还拉着小药盒的绳线。
“我是做了一个梦吧……”
真是个奇怪的梦,在黑暗中见到了一个自称是屏风的人。
“我拿着小药盒睡觉,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正在发愣的时候,一色屋的店堂里有了动静。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阿雏赶紧起床,坐到梳妆台前,想赶在没人来之前梳洗打扮好。
她先从抽屉里拿出化妆水抹在脸上,接着把香粉倒在水里,用刷子在脸上厚厚地涂一层。和往常一样,一包香粉一次就用光了。
包装纸上印着受欢迎的艺人们漂亮的彩色画像。听说很多人把画像剪下来,收集在一起。但是阿雏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小废纸篓里。
接下来是画眉,又在眉毛下方抹一层白粉,再在眼角涂上一层厚厚的胭脂。这样一来,阿雏感觉自己隐藏到了安全的地方,终于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妆画得也很浓。
对着镜子一照,阿雏想起了昨天屏风偷窥男说,她的妆化得跟灰泥墙一样厚。
“那家伙的嘴还真臭!”
可奇怪的是,那个自称屏风偷窥男的家伙给人的印象栩栩如生。他很风趣,很厚脸皮,一跟他说话就会让人生一肚子气。但是能够轻轻松松跟他对话,感觉很不错。
“他还怕水,真是有意思。”
阿雏轻轻地笑了起来,又拿起小药盒仔细打量了一番。本来打算今天还给长崎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想留上一阵子。都是因为那个梦。“话才说到一半,屏风偷窥男就消失了。好不容易做了那样的梦,怎么也得听我讲完啊。”
在梦里不会被别人听到,所以就算把心里话讲出来,也没关系。阿雏想好了,今晚也要拿着小药盒睡觉,说不定美梦还能继续。
很快到了早饭时间。阿雏不想让祖父母等,赶紧整理好头发,换好衣服。她明白祖父母其实很关心自己。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每天一到早饭时间,阿雏都要鼓足勇气才敢打开隔扇。祖父母好像比自己更讨厌那厚厚的妆容。阿雏这么觉得。
祖母说,我们可是把你当宝贝一样疼;祖父说,你可是我们家最重要的继承人。但是同时,祖母又每天嘟囔着,要是阿雏的父母还活着,该多好,祖父则每天叹息没个孙子。
真是受不了了。
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睡得不太好,一躺到床上,阿雏就睡着了。
“哎,赶紧起床。你总不能抱着个小药盒睡觉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雏被一个不悦的声音吵醒了。不,是梦见自己被吵醒了。
虽然在被子里坐了起来,但是眼前的脸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阿雏,她在梦里。今天屏风偷窥男也裹着一层蓝盈盈的美丽光芒。昨天被水壶砸肿了的额头上,依然留着明显的红包。
“真是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在梦里梦见自己在睡觉呢。”
“你怎么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呀?我昨天已经说了,这个小药盒是我的。你昨天不肯还我,我只好今天又过来一趟。”
虽然不是大白天走路赶过来的,屏风偷窥男还是绷着脸,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阿雏回嘴说:“昨天说到一半,你就消失了,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呢。”
“你不会还想啰啰嗦嗦地讲化妆的事吧?”
“什么哕哕唆唆啊!你不好好听的话,我就不把小药盒还给你。”
阿雏这么一说,屏风偷窥男顿时呻吟起来。但是不一会儿,他马上换上了一脸讨好的温和表情,单膝跪地,靠近阿雏的脸,色迷迷地轻声说道“上次是我不好。阿雏小姐,你是为了脸上厚厚的妆烦恼吧?”
但阿雏好像还没有想清楚。
“不如我替你想吧。嗯,这样更好。”屏风偷窥男自说自话起来,“本来就有很多很难决断的事嘛。”他点着头,忽然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说:“有了!你每天化妆的时候画淡一点。这样比较好。你的肤色本来就白,还这么年轻,只要在唇上稍稍抹一点胭脂就足够了。”
阿雏听后陷入沉思。猛地听说不化妆比较好,她没法马上回答。要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改变,以前也不会抹那一层厚厚的粉了。
“可是……”
“哦,怎么了?”
“不化妆好可怕……呢。”
“不化妆可怕?为什么?”
屏风偷窥男不解地挑起了眉毛。
一般,男人若非朝臣,是不化妆的,所以很难理解化妆的女孩子的心思。听阿雏这么一说,屏风偷窥男歪着嘴说:“哎,我的意见是正确的哦。正三郎一定更喜欢画淡妆的女孩。这么说可能有点臆测,但如果正三郎见到阿雏现在的妆容,不感到害怕,那他简直是太厉害了。所以啊……”
正三郎是阿雏的未婚夫,阿雏也应该考虑一下他作为男人的心思吧。屏风偷窥男说:“男人一般都喜欢漂亮的女人。有漂亮的女人迷上自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是阿雏小姐把脸抹得跟白墙似的,连五官都看不出来了。你想想,作为这样一个女人的未婚夫,正三郎会遭人怎么议论呢?”
“我听别人说过。”
阿雏猛地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就算事情与己无关,有些人只要感兴趣,也爱凑上一头,说三道四。有人说,因为阿雏是一色屋的继承人,正三郎才会对她厚厚的妆容视而不见,与她订下婚约。
但事实并非如此。正三郎从很早开始就相当受女孩子欢迎。
“正三郎会做生意,待人接物很和气,还相当勤快,何况他见多识广,说话也很风趣……总之,是个好男儿。”
好几个别家店的继承人向他提亲,但他最终选择了阿雏。正三郎对阿雏说,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夸她是一个心思细密、性情温柔的好姑娘。
“你既然喜欢正三郎那样说,不更应该为了他把你厚厚的妆容去掉吗?”
屏风偷窥男有点心急。但阿雏还是没有点头答应。
(他肯定认为我是一个……顽固的女孩。)
阿雏看了看屏风偷窥男,他正沉默地盯着自己。她本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她拿着小药盒,张开嘴,马上又闭上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阿雏拿着小药盒的手指微微地颤抖起来。
“阿雏小姐?”
屏风偷窥男一脸担心。阿雏赶紧用手蒙住自己的脸。
“阿雏小姐,你怎么哭了?我应该没说会让你流泪的话吧。”
屏风偷窥男说着,拿出自己的手巾,想帮阿雏擦眼泪。阿雏还从来没有在人前流过泪。
“别管我……你别这样!”阿雏一把挥开了屏风偷窥男的手。
只听见“啊”的一声。原来,阿雏手上小药盒的坠子正好打在屏风偷窥男的脸上。他咧嘴捂着左脸。
阿雏本不想那样做。“烦死了!”她用被子蒙住头,躲进了被窝。
“哎,被打的可是我哦,那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屏风偷窥男生气的声音被隔在被子外面。被窝里再也见不到蓝色的光,只是一片黑暗。这令阿雏感到心安。阿雏很害怕,既害怕别人的目光,也害怕那些闪烁的目光后面的想法。
祖父母应该知道,他们的牢骚发得越厉害,自己的妆就会画得越浓。阿雏眼前浮现出了仍牢骚不断的祖父母的脸。她知道他们关心自己,但是彼此之间仍很隔阂。这真是太让人心酸了。
这是为什么呢?想着想着,心底里有一个自己在说,这是当然的,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另一个自己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停止哭泣。
4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阿雏坐在被子上,发了一阵呆。
和昨天一样,她从睡梦中醒来之时,屏风偷窥男早已不在了,小药盒掉在了被子旁边。不知道做梦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哭了,往镜前一坐,发现自己双眼红肿。为了驱散心中的闷气,在眼角抹了更浓的胭脂,一包香粉也被用光了。
今天是学三弦的日子。四点左右,阿雏带着女仆,出了店门。因为没什么心思学,心不在焉的样子被师傅看到,受到了责骂,阿雏的情绪更低落了。
阿雏下定决心,在师傅家附近雇了一乘轿子,准备前往永代桥对面正三郎所在的深川的中屋。她想和正三郎讲讲这两天做的奇怪的梦,以及风趣的屏风偷窥男。正三郎一定会满怀兴趣地倾听。总之,此刻她特别想见到正三郎,想看到他的笑脸。
打发女仆去远处办事之后,阿雏来到了深川。一进入深川,她就感觉心情好了许多。纵横交错的运河和岸边不计其数的木材,呈现出一种与大和桥完全不同的深川风情。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材散发出来的
香气。中屋是木材铺,店的四周斜靠着许多木头。
阿雏避开人多的地方,在稍远处停下轿子。忽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朝中屋的门口看去。蓝色的宽布帘前站着的正是正三郎,他在送客。
(啊,正好。)
阿雏脸上浮起笑容,想叫正三郎,却没有叫出来。跟正三郎在店门口微笑着告别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阿雏之前从未见过那个女孩。是客人吗?中屋是木材店,怎么会有年轻女孩上门呢?也许是别的木材商人的千金,或是木匠的女儿。但是……
(如果只是客人,正三郎怎么那么高兴?还靠得那么近……)
难道是新来照顾铃铃的女仆?但是阿雏马上又摇头否定了。
(女孩的穿着看起来很华丽,绝非女仆的装扮。)
那人到底是谁呢?正三郎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有说有笑呢?而且那女孩的妆画得很淡。也许是因为肌肤白皙,她根本没有抹香粉。
各种想法不断涌现在阿雏的脑海里。她呆呆地站着,一步也挪不动了。
不久,客人离开,正三郎回店里去了。阿雏不禁心生怒气:“怎么可以这样!”自己站在附近的话,正三郎作为未婚夫应该可以感觉到呀。她忽然很想上前质问正三郎,但又不禁自问,我知道不远处的正三郎的心思吗?唉,自己连正三郎对刚才那女孩是什么感觉都不明白。既无法抑制不理智的怒气,又不禁自我反省,思来想去,终究剪不断理还乱,甚是厌烦。
结果,阿雏特地来到深川,却没有进中屋,又坐上轿子,回大和桥了。
“为什么哭丧着脸啊?”
晚上,四周一片漆黑时,阿雏又见到了屏风偷窥男。他的额头和左脸还是红彤彤的,这皆拜阿雏所赐。今天,他下意识地远离阿雏而坐,免得再次遭殃。
阿雏一直在等着,人一来,她就讲起了白天的事。屏风偷窥男先是一脸吃惊,接着歪起了嘴角,但没有出言打断阿雏的话,一直听到最后。
“那你应该问他啊。为什么哭呢?”
“因为……跟正三郎说话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一想起那女孩的脸,阿雏又哭了起来。原来阿雏是在妒忌啊,她打心眼儿里喜欢正三郎。
“你这么在意别人画淡妆吗?”
面对屏风偷窥男尖锐的提问,阿雏只好点头。再没有比自己化妆画得更浓的人了,与阿雏相比,别的姑娘画的都算是淡妆。
“我的妆的确是太浓了。”
“你的妆可不是一般的浓,简直就像面具,还是很厚的那种。”
“……”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屏风偷窥男正对着阿雏说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我怎么说,你还是想着正三郎喜欢画淡妆的女孩,却又不停止画浓妆吗?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顽固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态度呢?”
但是阿雏无言以对。
“你要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去掉你那厚厚的妆容,索性就别想他了,就这样吧。你原本就是这样和正三郎订婚的,他也没说要取消与你的婚约啊。”
“取消?要是那样,我、我……”
阿雏猛扑在被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屏风偷窥男一时间手足无措,“哭有什么用?哎,是我的话把你惹哭的吗?是我吗?肯定是我吧……唉,瞧我这张嘴!”
阿雏心想,屏风偷窥男此时肯定一脸愁容,但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在黑暗中哭了好一会儿。后来,心中涌起了一个疑问。
(是啊,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化妆的事呢?)
从未想过自己离不了画浓妆,一直觉得,要是不想画,就可以不画。
(为什么呢……)
此时,头顶响起了屏风偷窥男已经冷静下来的声音。
“真是服了你了,还真是很在意啊。就算你现在下决心说以后不化妆了,可到了明天,还是会一样吧。”
屏风偷窥男的声音很温和,但在阿雏听来,这话却是那么沉重。
(肯定会那样。我……怎么办……)
“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总不能每天早上跑来,硬把你手里的化妆刷子夺下来吧。”
阿雏不禁抬起头来。这么说,连屏风偷窥男都放弃自己了吗?连在梦中都得不到一点帮助吗?
屏风偷窥男无比温和地看着阿雏,这却令她感到一阵恐惧。
“没办法,事到如今,只好靠少爷了。他概括起那些莫名其妙却很关键的理由来很厉害。你为什么不肯把浓妆去掉,这事问一下少爷,也许就明白了。不管怎样,明天或什么时候请去一趟长崎屋吧。”屏风偷窥男说道,“少爷肯定会很温和地与你一起商量怎么解决。”
屏风偷窥男说着,忽地站了起来。阿雏想阻止他,但是一时间想不起该说什么。屏风偷窥男微微一笑,退后一步,说:“我回去了。还好,你今天没打我,阿雏小姐。”
带着轻笑的话音还在耳边,淡蓝色的光已经漸渐隐去。等阿雏回过神时,黑暗中只剩她一个人。
5
第二天,阿雏八点左右就到了长崎屋。
这次来访比平时要早很多,但仍受到了热情的接待。走进到厢房时,少爷正起床。
“您身体好点了吧?上次真是不好意思。”阿雏抱歉地说。
起居间里光线明亮,少爷坐起身,高兴地笑着回答,昨天就可以起床了。
“这次躺了这么久,真是受不了。我知道仁吉是担心我,但他把我连被子一块儿绑了起来呢,我又不是粽子。”
阿雏听了少爷的抱怨,不由得笑起来。今天送茶过来的还是仁吉,一脸心头大石终于落下的表隋。阿雏把茶杯放在一边,拿出了小药盒。
“这是上回铃铃拿走的,到现在才来还,真是抱歉。”
阿雏把画着白色波浪的小药盒放在榻榻米上,心怀一丝期待。也许仁吉或是少爷会说,这不是长崎屋的东西。或者……也许他们会忽然提到屏风偷窥男。阿雏很紧张。
“啊,您特地拿这个过来啊,太谢谢了!”仁吉微笑着,低头接过小药盒。少爷什么都没说。当然也没人提到“屏风偷窥男”这个名字。真是……有点失望。
阿雏想起上回倒掉的屏风,于是环视了一圈屋子。可能是被搬走了,起居间里没有那架屏风的踪影。
屏风偷窥男信誓旦旦地说会把事情告诉少爷,但她来之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来真的只是梦,这一点毫无疑问。)
阿雏想起自己那一丝期待。不禁觉得有点可笑。少爷看她这样,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梦。”
阿雏说,有一个叫“屏风偷窥男”的人每晚都会出现。那人说,这个小药盒是他的,想要拿回去。听到这里,少爷等人都笑了起来。
“那你跟那人说了什么吗?”
少爷问道。但阿雏还是很难把化妆的事说出来。那事只有在安静而黑暗的夜晚方能讲出来。
“不过是讲了一些漫无边际的事。因为在梦中,我就对自己说了,这只是一个梦。”
讲到屏风偷窥男怕水的时候,少爷等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这时,仁吉问:“虽说是梦,那个奇怪的家伙没有对您做无礼的事吧?不,大晚上出现在一位小姐的房里,这本身就很没礼貌。屏风偷窥男这家伙,真是太荒唐了。”
话音刚落,厢房的屋顶忽然发出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巨响。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笑声,真是奇怪。
阿雏微微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虽然说话有点刻薄,但并不惹人厌。这三天来,他一直听我讲烦心事。只是……”
“只是什么?”
少爷循循善诱。阿雏刚才还想着,什么都不能说,但是不知不觉就道出了烦恼。
“只是,虽然讲了很多,却不能得出结论,所以还哭了。当然,是在梦里。”
听了阿雏的话,仁吉皱起了眉头。
“把阿雏小姐惹哭了,这家伙还真是没用,而且还不能解决问题。他可是有三天时间呢。”
屋顶又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少爷微微一笑,温和地说:“这可不好呢,家父和伙计们老对我说,不应该让别人一直哭。”
少爷说,虽然是出现在梦里的人,但是屏风偷窥男也应该帮阿雏解决问题。他想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虽然有点奇怪……”
“什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化妆的?”
“哦,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大约十二岁。”
阿雏不知道少爷为什么忽然问这件事,觉得很奇怪,但是少爷只微笑着。不过,他马上又说出了让阿雏很在意的话。
“你有了正三郎这样的恋人,现在很幸福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事好烦恼呢?”
(少爷不可能听到我在梦里跟屏风偷窥男讲的话啊。)
阿雏吃了一惊,但在她反问少爷之前,少爷又问了别的问题。回答这个问题费了一些时间,因为事关祖父母。
“听说一色屋的主人很严厉,你也是在严格的教育下长大的吧?”
“嗯……我从小就挺怕他们的。”
阿雏没有说直到现在她仍残留着几分这样的心情,要是说了,不就是在抱怨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祖父母吗?
这时,院子里出现了一个提着点心的人,房间里的对话立刻中断了。那人是附近的点心铺三春屋的荣吉,是少爷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点心马上装了盘。阿雏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无馅儿三色米粉团,但是一吃,却非常甜,又有些嚼头,味道很奇怪,特别有趣。于是四人纷纷谈起了点心经。
不知不觉过了很久,阿雏终于告辞回家。
(看来还是梦啊,少爷只字未提认识屏风偷窥男。)
想想也理所当然,但心中不免感到一丝遗憾。阿雏在长崎屋前坐上轿子,在心中向小药盒和梦依依作别。
“哎,哎,我好不容易来了,你怎么还在呼呼大睡啊?”
这天夜里,阿雏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一惊,在黑暗中坐起身,旁边正坐着背上泛着一片蓝光的屏风偷窥男。
“咦……我已经把小药盒还回长崎屋了,为什么还会做这样的梦呢?”
阿雏在迷迷糊糊中慢吞吞地说。屏风偷窥男听了,指指自己的左眼。周围光线不明,但定睛一看,仍能清楚地看到眼四周一片青肿。
“你在长崎屋说,昨晚哭了。结果你走了之后,我被少爷他们质问了一番。”
“就因为这个被打了吗?少爷看起来很温和啊。”
“不是啦,我回答得有点糟糕……”
他声色俱厉地对少爷说,什么都不知道,别那么烦人。
“结果我刚这么一说,仁吉就骂我无礼,一拳把我打飞了。”
屏风偷窥男哭丧着脸说,若不是少爷阻止,还会被佐助打。屏风偷窥男的额头、左脸颊和左眼都受了伤,看上去就像一只大花猫。
阿雏看着他的脸,低下头说:“你是来发牢骚的吧?真是很抱歉。”
屏风偷窥男挑起半边眉毛,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坐到阿雏面前,猛地凑近脸说:“不,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我来是要认真解决你化妆的叫题。因为我是男人嘛。”他还有几分打趣。
“可你昨天不是说没办法吗?”
“嗯,不过没事,少爷已经告诉我该怎么做了。我今天很早就来了,在店里和老板的房里找东西呢。”
阿雏忽然觉得不能再把这一切当做一个梦了,因为屏风偷窥男说出了她从来也没想过的事。
“少爷让我去找你祖父母写的日记或是字条之类的东西,我就一个劲儿地在书案等地方翻了个遍。”
阿雏歪着头问道:“少爷为什么让你去找这些东西呢?”
“要是知道小姐开始化妆,以及妆越画越浓时,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可以找到原因了。少爷是这么想的。你想为了正三郎画淡妆,却做不到,这一点很奇怪。”
阿雏的过去一定隐藏了什么。少爷说,这些东西就像一根细线,捆住了阿雏的心,如同和被子一起被捆得像个粽子的少爷一样,不能向前迈出一步。知道原因的话,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屏风偷窥男就
是在找原因。
“我觉得祖父和祖母不会特地把我的事记在日记里。”
“嗯……不知道是因为找的方法不对,还是原本就没有,我没有找到日记之类的东西。”
屏风偷窥男说着,偷偷地看了阿雏一眼。阿雏淡然一笑。
“的确没有字条之类的东西。”屏风偷窥男边把手伸进衣袖边说,“但在老板娘的小衣柜里找到了这个。”他把掏出的那堆东西捧到阿雏面前。阿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6
“这是……”
各种比浮世绘小的漂亮的彩印画像扎成了一小卷一小卷,堆在阿雏面前像座小山。
仔细一看,这些被扎成一卷一卷的彩画里还夹着写有年月的小纸条。阿雏取过一卷看了看,明白过来,因为纸袋边上印着“香粉”字样。
“啊……明明是看惯了的东西,怎么忽然觉得不得了呢?可能是从未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吧。”
全部是盛香粉的包装纸袋。
一色屋是卖胭脂水粉的,包装纸袋这类东西有的是,但是眼前这些纸袋并不是新的,袋口微微残留着粉的香气,还有很多纸袋像是被揉皱又摊平了。
屏风偷窥男指着纸条上的日期说:“少爷说,如果有记载着年月的东西,也要注意。怎么样,你觉得这是少爷让我找的东西吗?”
阿雏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屏风偷窥男的话,她的心、她的视线完全被眼前的包装纸吸引住了。
“这一年……这些字……”
解开绳子,各种各样的彩画落在了榻榻米上。歌舞伎艺人端丽的容颜,像公主一样美丽的女孩戴着花簪的样子,悬挂在空中的皎月,白兔……每一个带图案的袋子,阿雏都熟悉,因为都看到过。
“这些……是我用过的香粉包装纸。”
阿雏赶紧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装纸中拿出几张,确认上面的日期。这些都是阿雏化妆之后按月收集的。排开一看,阿雏使用的香粉逐渐增加,一目了然。
“我一直以为包装纸丢进废纸篓之后,就被扔掉了。”
“一色屋的老板娘把它们都收集起来了。”
“纸上的字,是祖父的笔迹。”
阿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那么,祖父和祖母一直为她化妆的事担心不已了?这样的话……可一句也没听他们说过啊……
“你用的香粉还真不是一般的多,怪不得抹得那么厚。”
屏风偷窥男微微瞪大眼睛。虽然是自己找到的,但是这么多东西一下子放到眼前,还是有点吃惊。男人们一般不太会注意香粉包装纸和抹粉之类的事,但是也许只有注意到这些,才能真正感觉到女人存在,不由得心生几分敬佩。
正这样想着,屏风偷窥男忽然慌张起来,因为阿雏静静地哭起来了。
“哎,你又在哭什么啊?你的意思是,我在欺负你吗?虽然我说你妆化得太浓了,但是这种话,你之前也应该……”
“不,我不是伤心,只是……”
阿雏拿起一卷袋子,上面除了日期,还写了一行宇:“阿雏,十五。”是祖父的笔迹。腿边的一卷纸上则写着“阿雏,十六”。阿雏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渐渐长大,妆却画得越来越浓……所以祖父和祖母很担心。”
这样怎么能行呢?能不能找到结婚对象呢……眼前这些短短的话,却能让人清清楚楚地想象祖父母担心的样子。她化妆给祖父母带来的烦恼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只是,祖父母把担忧深藏在心底,一直都没有说出口。多年以来,他们虽然总是数落这个数落那个,却从来没有逼阿雏去掉那厚厚的妆容……
泪又淌了下来。阿雏此刻的哭泣,不再像昨日那样,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涨满了胸口,流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阿雏虽然哭着,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这就对了,还是笑好看。”
屏风偷窥男从怀里掏出手巾,轻轻地帮阿雏擦去泪水。阿雏也忘记拒绝。
忽然,她收起笑容。
“前天你不也说过吗?赶快停止。我要把这些厚厚的妆容去掉!”
“啊?”
屏风偷窥男拿着手巾的手猛地顿住了,他呆呆的,一脸惊讶。
“化妆?哎,现在可是晚上哦。”
阿雏不由得愣了一下。也是……这是梦,因为是在梦中,所以……
“我没有化妆吗?我现在是素面朝天吗?”阿雏用手覆住脸。
听到她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沙哑的声音,屏风偷窥男惊奇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是素面朝天啊。谁会画着妆睡觉?”
“……”
阿雏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中,她没有往脸上抹任何东西就和别人见面了。自从开始化妆以来,这还是头一回。上次素面朝天是几年之前了?虽然一数就能数出来,但此刻阿雏心神大乱,浑身汗毛直竖,
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不是说过,你肤色白皙吗?你那时候没意识到吗?”
阿雏摇摇头。屏风偷窥男一声苦笑。
“你不用化妆就很可爱了,我之前不也说过吗?如果想化妆,往唇上点一点胭脂就够了。”
阿雏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笑了?嗯,笑了就好,我就喜欢你笑的样子。”屏风偷窥男高兴地说道,“你一笑,我就不用挨仁吉的打了。那家伙并非人类,力气大得惊人,被他打可真是受不了。”
“啊,仁吉不是人类?”阿雏大吃一惊。但屏风偷窥男接下来说出了更令人吃惊的话。
“那当然,他是妖怪,本名叫白泽。另一个伙计佐助也是妖怪,本名叫犬神。厢房里还经常有很多其他妖怪出没呢。”
屏风偷窥男说,铃铃在长崎屋吵嚷,也是有妖怪的缘故。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孩子能看到妖怪,可能是年龄还小。”
铃铃特别喜欢叫鸣家的小妖怪,一看到他们,就想抱在怀里。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玩官兵捉强盗太兴奋了,鸣家们总是吱吱哇哇地拼命乱叫,一起跑出来。上次他们玩官兵捉强盗的时候,甚至弄倒
了厢房里的屏风。每次阿雏出现在长崎屋的厢房里,总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原因就在于此。
“嗯,长崎屋聚集了好多妖怪。要问原因嘛,是因为上一代老板娘阿吟夫人其实是本名叫皮衣的大妖怪。”
也就是说,少爷虽然动不动就卧病在床,身体弱得一塌糊涂,身上却流着有名的妖怪的血;他虽然弱得连出一趟门都不容易,却能看到妖怪。两个伙计对他疼爱有加,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妖怪。
“太厉害了!今天的梦太精彩了!”
阿雏惊诧不已。
“哎,你怎么还说这是梦啊?”
屏风偷窥男微微一笑,嘟囔了一句。算了,今晚是最后一次见面,认为是梦的话,不可理解的地方就会少些。
“嗯……你以后真的再也不到我的梦里来了吗?”阿雏小心翼翼地问。
屏风偷窥男点点头。“你已经可以素面朝天地笑了,烦恼已解决了。”
“但是……真的可以吗?也许还会出现其他的问题呢。从明天起,我就梦不到你了吗?”阿雏鼓起勇气问。
屏风偷窥男坚决地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明天可别再抹香粉了。以后的烦恼就告诉正三郎吧,他不久就会成为你的夫君,不是吗?有什么话就跟他说吧。”
“嗯……话虽如此……”
阿雏还没说完,蓝光就消失了。屏风偷窥男一下子不见了。
“怎么回事?这么黑!”
阿雏慌张起来,忽然变得特别害怕。这明明是梦啊……为什么跟想的不一样呢?为什么会被单独留在一片不安之中呢?
这吋,黑暗中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现在是晚上啊,当然很黑了。快睡吧,为明天作好准备。”
语气很温和,却分明是离别的话。屏风偷窥男还说,现在要把包装纸还回去。
“请等一下!可不可以把它们留给我?不然的话,到了早上,我就不知道祖父母是不是真的关心我了。”
屏风偷窥男含笑回答“这与东西无关。在梦里,你完全信赖祖父母,也就是说,你明白你们的心是紧紧连在一起的。这就够了。”
“可、可是……”
阿雏害怕起来,但是黑暗中,再也没有听到回答。
“屏风偷窥男?”
没有回应。阿雏在黑暗中独自呆呆地坐了好一阵子。
“已经走了?屏风偷窥男真的不在了……”
到了明天早上,房内肯定依旧如常。因为这一切都是梦,屏风偷窥男只是梦里的人。到了早上,一切都会消失。是的,不然的话,长崎屋就是妖怪屋,少爷也就成了妖怪的孙子。铃铃还跟小妖怪们一起
玩……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呢?这是梦。
(明天……我真的能不抹香粉吗?)
也许可以做到。虽然是在梦里,但是有人说,自己素面朝天很可爱。梦到祖父母收集自己用过的香粉包装纸,是因为自己希望他们这样做,也相信他们会这样做。
(也许这是真的,祖父母真的在收集我的包装纸。明天去找一找。)
如果真的有包装纸……明天不化妆就去深川,和正三郎见面,素面朝天地笑。这么一来,就不会再在意那个画淡妆的女孩了。阿雏平生第一次这么想。
(我做得到吗?)
肯定,肯定可以做到,因为好想这么做,好想让正三郎看看自己温柔的微笑。肯定可以的,肯定可以的。
阿雏轻轻地点点头,在一片黑暗中钻进被窝,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移动的影子
1
一天,长崎屋厢房的纸拉门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
这一天天气晴好,刚过正午,刚生完一场病的少爷穿得鼓鼓囊囊的,乖乖坐在向阳的走廊边上。少爷映在身后纸拉门上的影子却不断地动来动去。
“什么东西?”佐助盘问着,目光严厉地朝纸拉门看去。仁吉则很快护在少爷身后。
影子很快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两个伙计一脸严肃地盯着空白的纸拉门。这时,少爷悠闲的声音响起。
“啊,好久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是影女吗?”
话音刚落,起居间屋顶的角落里出现了很多影子,是小鬼鸣家。
“少爷,您是说影女吗?”
“她又出现了吗?”
“影女一出现的话,可不能再随便外出了哦。”
“看啊,佐助他们的表情好恐怖哦。”
鸣家们爬到少爷的膝盖上,吱吱哇哇地吵闹着。
听了这些话,仁吉歪着头问:“影女是谁?之前在厢房里出现过吗?”
“随便外出?什么时候的事?”佐助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
少爷赶紧解释道:“不是啦,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你们俩还没来长崎屋呢。”
的确,应该是在影女的事情发生后不久,外祖父伊三郎才把两个伙计带到长崎屋的,好像是认为,玩心越来越重的外孙光有一个乳母可不够。
听了这话,鸣家们挺起胸膛说:“这么说来,我们就是厢房里最长的长辈了。少爷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了。”
“我们对少爷更了解!”
“我们才是第一,第一!”
屏风偷窥男对着争先恐后的鸣家们冷哼一声,把腿伸到屏风外,微笑着说:“这算什么第一啊?在伙计们来之前,你们不过是在檐头远远地看着少爷罢了,连话都没说过吧?”
“你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大家吱吱喳喳地吵成一片。的确。少爷和妖怪们亲近起来,是在本名为犬神的妖怪佐助和本名为白泽的妖怪仁吉来了之后。在此之前,少爷只是知道有妖怪,但是从没想过还可以一起玩。
“那时候也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也没有妖怪们相陪。真是很孤单啊!现在有大家陪着我,好开心啊!”少爷说着,摸摸鸣家们的小脑袋。
“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舒服,鸣家们都争着钻进少爷的手掌里,或爬到少爷的膝盖上,看起来像一个个大米粉团。
“真是麻烦。你们很沉的!”仁吉说着,把鸣家们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