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娑婆气系列之第3部狐者异(出书版)》作者:[日本]畠中惠【完结】 > 娑婆气系列之第3部狐者异@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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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畠中惠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8

但这只是一太郎一厢情愿的想法,书上连“影女”这两个字都没看到。一太郎仍不停地翻书查找。

“咦?这是……镜子?”

看到一本书上的图画时,一太郎瞪大了眼睛。插图上画的是一面非常漂亮的镜子。

“这也是介绍妖怪的书吧。”看一看封面,果然如此。也就是说,世上还有镜妖。

“是了,广德寺中被偷的,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是一面成了精的镜子。一太郎赶紧读书上的说明。

“原来是叫云外镜啊。”也叫照魔镜,可以照出妖魔鬼怪的原形。无论妖怪怎样幻化,这面镜子都会把它的原形照出来。镜子本身就不同寻常。

终于明白了外祖父为什么认为是庄七偷了镜子,因为庄七怀疑嫂子是飞缘魔,而云外镜可以照出妖怪的原形。他肯定是想照一照嫂子,就从寺里偷走了镜子,不料嫂子却很快离家出走……

“这么一来,云外镜就没什么用了。”

嫂子已经不在家了,为什么庄七至今仍一口咬定没偷镜子呢?是因为他不想被人当作小偷吗?可是不找到镜子,广德寺是不会罢休的,倒不如赶紧还回去谢罪呢。

他到底把镜子藏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当普通镜子大模大样地放在房间里蒙混过关?那面镜子真的可以照出妖怪的原形吗?

“不,现在不是考虑镜子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影女。关键的不是镜子,而是照出来的影子……”

想到这里,一太郎瞪大了眼睛。

“啊,是了!”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影女最初出现在大和桥,而田村屋就在大和桥一带。这就意味着,庄七确实偷了云外镜。

“影女忽然在各处出现,就是因为这面镜子!”

一太郎仔细地看了看镜子上的花纹。庄七偷的镜子应该被藏到了某个角落。

“每个房间都会有纸拉门。难道说云外镜就放在纸拉门前?”

照魔镜和影女!要是镜子放到了妖怪附近,会发生什么呢?

“会吵架吗?嗯,不会,因为影女到处都有。”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之前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现身。看来两个妖怪相逢,都精神大振啊。

“对了。就是因为妖怪们聚到了一起,才会频繁出现在纸拉门上!”

一太郎用力地点点头,“这么说来,传言中被影女抓住而消失的人,就是离家出走的田村屋的老板娘。那么……一直在追查影女传言的荣吉,现在又在哪里呢?”

最重要的事情却仍弄不明白。一太郎认真地思考着。这时,隔扇被拉开了。一太郎没有注意到阿曲进了卧室。

“少爷,我知道您担心荣吉少爷,但是必须睡觉了。”阿曲态度很坚决。她一把夺过书本,熄了灯。一太郎在一片黑暗中钻入被窝,躺下之后,疲惫立刻袭上身来。

(荣吉吃过饭了吗?)

虽然好担心,但是一太郎很快便沉沉睡去了。他一个劲儿地做梦。不知道为什么,梦中,荣吉看上去一脸愁容。

6

到了第二天早上,荣吉还是没有消息。

大人们更忙了,都分头去打听。

一太郎也想出门去找。吃过早饭之后,阿曲的视线终于从他身上移开。这次,他一个人走到了京桥前面。在一排长屋旁的胡同里的小稻荷神像旁,一太郎如约见到了长吉等小伙伴。

“荣吉昨天就失踪了。”

孩子们听了这话,都吃惊地叫了起来。

“肯定是被影女抓住了!我们调查她,所以她生气了吧?”

三太声音颤抖。一太郎立马否定了他的话。

“应该不是,如果是那样,我们都会被抓。而且这次的事情不仅关系到影女,还和云外镜有关。”

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词,大家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一太郎从云外镜说起,把昨天晚上想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了一太郎的话,一张张小脸上现出了奇怪的神情。

长吉一吐舌头,说:“我听不太懂……但只要不是可怕的事情就好。”

一太郎问,到底该怎么调查荣吉的行踪。孩子们一时间也都静了下来。三太很快打破了沉默。

“不管怎样,先按昨天决定的,朝大和桥那边去吧,大家觉得怎么样?”

一太郎也点点头。于是大家一起朝北走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一太郎一行笔直地往前走,途中遇到了三太那正在卖萝卜、牛蒡与胡萝卜等蔬菜的父亲和小女孩阿年那沿街卖鱼的叔叔。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大人们都没有好脸

色,大家赶紧逃也似的跑了。

“今天碰上的熟人还真不少啊。”一太郎苦笑道。要是这事落到自己头上,可就笑不出来了。走近大和桥,就看到了田村屋深蓝色的布帘。几个一太郎熟识的人赫然站在那里。

“是少爷!”

这吃惊的声音是长崎屋的伙计发出的。听到这声音,马上有人从店里走了出来。竟然是外祖父。

“一太郎,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祖父看到一太郎和一群小孩在一起,才明白过来,他们是来找荣吉的。大人们来这里,也是为了请求田村屋协助搜寻。

这时,外祖父身后出现了一个脸色很不好的男人,自称是田村屋老板。

“孩子们,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女孩?那是我的女儿,叫阿延。”

“我们是从大路走过来的,没有看到什么小孩。”一太郎老老实实地回答。

田村屋老板一听,一脸的失望。

“肯定是在什么地方玩。现在是白天,您不用太担心。”

听了外祖父的话,田村屋老板摇摇头。

“我弟弟把内人美津逼走了,我担心他嫌阿延也碍事。”他说话很尖刻,“那小子还被寺里的人怀疑偷了云外镜,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言下之意,这一切都是弟弟庄七的错。看来,事到如今,庄七已经完全失去了哥哥的信任。田村屋老板的性子很执拗,一找不到女儿,就把矛头指向弟弟。

这时,店里又走出一个人,和田村屋老板长得很像,但看上去年轻很多。

(这个就是庄七吧。)

一太郎正这么想,那两人在店门口吵起架来。

“哥哥,阿延不过是去外面玩了。好像什么事都是我的阴谋诡计。你別太过分了!”

“你不是已经做了吗?说美津是飞缘魔。要不是你编出那样的瞎话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哥哥被一个不知底细、来路不明的女人勾了魂了!”

“你还说!镜子在哪里?是你偷的吧?赶紧还回去。”

“我怎么知道镜子在哪儿!”

两人越吵越厉害。外祖父不想让孩子们听到这些,硬是把两兄弟扯回了店里。他又想着必须让体弱多病的外孙早点回长崎屋,于是回过头来对一太郎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马上差人去雇轿子。”

一太郎吃了一惊。要是现在逃跑,不仅会挨骂,可能还会把一向疼爱自己的外祖父气哭。然而不能犹豫了,必须要帮助荣吉。

“我还不能回去,必须逃跑。”

“我们进那边的小胡同吧。”

几个小小的身影很快跑进了狭窄的胡同中。这么一来,大人们可就不好找了。

(明天肯定不会再让我出门了。必须赶紧找荣吉。)

一太郎在心底暗暗起誓。他们在一片大杂院之间穿行。这时,长吉歪着头说:“要是能找到那个叫阿延的小孩,问问她就好了。那面奇怪的镜子应该就在那孩子家。阿延到底去了哪儿呢?”

不在店里的话,应该在外面玩。但是既然田村屋的人都不知道,她应该不在这一带。

“肯定跟她妈妈在一起。”阿年很有把握地说。阿年每天不是玩,就是跟妈妈在一起。但是三太否定了她的话。

“田村屋的老板娘已经离家出走了啊。”

一太郎点点头,忽然瞪大了眼睛。

“不,也许就像阿年说的那样。老板娘虽然离家出走了。但因为女儿还在田村屋,她很有可能就住在附近。”

那样的话,阿延就可以去见妈妈了。

“现在阿延肯定就在美津夫人家,我们去打听一下吧。”

“美津夫人的家,你知道吗?”

大家不禁面面相觑。田村屋老板都不知道,一太郎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三太说:“我爸爸总是走街串巷,对哪里新搬来了什么人之类的事了如指掌,因为没有人可以不买菜。”

“但是你爸爸不常在这一带,他会知道这一带的事情吗?”

见孩子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太郎说道:“我们去问经常在附近卖东西的叔叔吧。”

这附近的事当然只能问附近的人。大家赶紧竖起耳朵。不远处,传来了叫卖声。

“米糊啦!卖米糊噢!”

“买泥鳅啦!活蹦乱跳的泥鳅嘞!”

声音很响亮。大杂院周围,总有许多买卖人。

大家一起朝叫卖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7

“啊,出来了!”

“这里有,这里也有!”

“三太,后面!快看!你的影子自己在动呢!”

早上九时许,一太郎等人在大杂院之间的胡同里跑来跑去。不,其实是向卖东西的小贩打听了美津的家之后,正朝她家去。在两边都是大杂院的胡同里走了不一会儿,旁边的纸拉门上就出现了很多影女。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影女呢。”三太一脸紧张地说,“而且还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为什么啊?”

甩掉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之后,一太郎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遭“影女和镜子肯定都在前面,影女的原形也在那里。”

就像拿手靠近炭火时会觉得很热一样。越接近妖怪,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会增多。

听了这话,三太歪着头问:“那么,我们现在正在接近镜子吗?”

“我猜是的。”

“镜子不是在田村屋吗?我们现在可是离田村屋越来越远啊。”

大家彼此对视,歪着头,大惑不解。

一太郎朝四周的纸拉门看了看,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明白,但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朝镜子走。也就是说,镜子在美津夫人家里。”

“我们要去影女出没的地方吗?”三太脸上露出了怯意。

一太郎以坚定的语气说:“要是害怕,就回田村屋吧。我外祖父应该还在那里。”

但是他一直朝前走着。不管怎么样,也要找到荣吉。

“我、我也去!”

听了三太的决心,长吉握了握他的手。三太好像平静了一些。一太郎也和伙伴们握紧了手。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下一条胡同前面,大家都停下了脚步。两旁的纸拉门上又出现了许多乱晃的影子。

“三太,害、害怕吗?”

“没关系,长吉。嗯……我们一起过去!”

大家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准备一口气跑过去。一起走的话,肯定能顺利过去。

“准备好了吗?出发了哦。”长吉说。

大家一起点点头,紧紧地盯着前方。

“一、二、三,跑!”

孩子们紧紧地拉着手,朝前面跑去。跑到一口井边时,大家松开了手,迅速地从狭窄的井边挤了过去。脚步踏得胡同里臭水沟上的石板噔噔作响。他们紧接着又跑进了下一个胡同,穿了过去。

好可怕!左右两边的影子好像马上就要扑过来似的,好可怕!

最后,大家发出了“噢”的一声,一起冲出了奇怪的影子的包围。太厉害了!真是太厉害了!

风轻轻吹过。

“咦!”

忽然看不见纸拉门了。大家跑到一个仓库边上,停住了脚步。

“好、好难受!”

“啊呀……”

“呼……呼……”

大家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但是脸上毫无惧色。一太郎也是跟大家一起跑过来的,实在辛苦。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孩子们又握紧了手,准备朝下一个胡同进发。美津的住处应该就在那里。

“啊!”

“哇!”

“真讨厌!”

穿过可怕的胡同之后,终于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院子,但是一太郎等人却皱起了眉头。

美津家出现了比刚才更可怕的东西:不仅是纸拉门上的影子,连落在庭院里的树影也在扭来扭去。再细一看,房子的影子好像也在动。大杂院里更是一片吵嚷。

“我不想踩到那些影子。”

一太郎也备觉讨厌。因为它们看起来像活的,这种心情就跟不想踩到小猫小狗一样。

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太阳照到的地方,慢慢地靠近走廊。但是那些影子在动,一不小心就会踩上它们。大家不由得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走着。

这时,走廊深处有人大声问道:“你们是谁?来我家干吗?”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出来了。

“啊,是阿延吧?”一太郎问道。

阿延看到了那些蠕动的影子,顿时神色大变。

“啊,妈妈!”

阿延尖叫着,逃离那些影子,跑去打开了门,里面是一间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

但是她刚一推开门,里面就闪过一道光。

“哇,谁?”

伴随着紧张的声音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荣吉。他抱着一面大大的镜子。

镜子一出现,影子的蠕动就越来越激烈了。纸拉门上一下子出现了很多。影女来回跑,树影跳跃,脚下的影子也左右摇晃,好像人都要跟着摇晃起来,感觉非常糟糕。阿延还在尖叫。

“荣吉,镜子。快藏起来。”一太郎大喊道。

但是镜子太大了,小孩短短的衣袖根本遮不住。影子动得更厉害了,好像要从大家脚下离开,逃到什么地方去。

这时,镜子上出现了一抹清凉的颜色。

一太郎不由得回头看去。走廊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漂亮的和服,身材苗条,看上去很温柔。她看到眼前一片混乱,脸上露出了很吃惊的表情。

“怎么回事?等一下。”

女人回到房里,很快取来一块大包袱皮,把它蒙到镜子上,影子的蠕动立马就停止了,快得简直就像谁下了命令。再裹上一块包袱皮,把镜子紧紧包好后,纸拉门上的灰影好像掉了下来,很快就消失了,纸门恢复了白色。

“妈妈!”阿延哭着跑过去抱住了那个女人。看来那就是田村屋老板的继室美津。一太郎等人没时间理会她们俩,赶紧朝荣吉跑去。

荣吉满脸是泪,使劲抱着大家,呜咽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们好担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抱着这面镜子呢?”

“你爸爸脸色可吓人了。”

“呜……呜……”

听了一太郎担忧的话,荣吉有些不好意思,一屁股坐在走廊上,讲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昨天,我走到大和桥的时候,又看到了影女。我想着,这回一定要好好教训她,就朝着影子逃跑的方向追去了。”

越靠近这一家,影女的数量就越多,最后,影子钻进了这间小储藏室。他鼓起勇气追了进来,结果看到了这面镜子。

“里面很黑,为了能看清楚,我就把门打开了。”

结果,阳光一照,外面一下子涌现出无数影女,来回蠕动着,跳跃着,非常可怕。影子实在是太多了。草木摇晃起来,房子也摇晃起来,连脚下的土地好像都在摇晃,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就好像人会被影子拉走!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荣吉哭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踏出过小储藏室一步,一直一个人待着。

“当然,我想小便的时候,会把门打开一个缝,尿在院子里……”

小储藏室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影子,所以不会觉得害怕,但是连水都不能喝,简直快要渴死了。

“小弟弟,你一直都待在储藏室里吗?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美津赶紧倒了一大碗水,端过来。荣吉差点连碗一起吞下去,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可是刚才那个样子也太恐怖了。这面镜子怎么会在这里呢?”

美津抱着包袱,歪头问道。

(啊,美津夫人看得到影女。)

一太郎吃了一惊。难道说闹到那种程度,连大人都看得到吗?但是阿延听妈妈这么一说,又要哭出来了。一太郎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肯定是阿延从田村屋拿出来的。)

就因为这面镜子引起的恐慌,母亲美津离家出走了。阿延肯定觉得,要是镜子放在家里,妈妈就不能回家了。

庄七从广德寺偷出了镜子,后来阿延又把它从田村屋带到了这里。所以,虽然镜子对庄七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但是他一直没能还给寺里。

这件事终于解释得通了,一太郎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美津。眼下还是先不说吧。三春屋老板因为荣吉昨晚没有回家,一直很担心。他现在应该就在田村屋附近,跟外祖父在一起。一太郎想,还是早点带荣

吉回去比较好。不管怎样,总要把这次的事情跟外祖父、三春屋老板,以及田村屋老板说清楚。

“已经很累了吧?那话就放到一块儿说吧。我想这样您会轻松点。”

“嗯,年纪虽然小,做事却很老到啊。”美津笑着说。她也想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顺便把孩子们送到田村屋。阿延也该回去了。

“妈妈,您回到店里,不会再被叔叔欺负了吗?”阿延坐在母亲的腿上,认真问道。

美津笑着摇摇头。“庄七叔叔那么做,是因为他爱你爸爸。对于你叔叔来说,长兄如父。像我这样一个不明底细的女人进了家门,而他又要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他自然会担心。”

一旦认为对方可疑,便会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一想到影女很可怕,便觉得她很像可怕的妖怪。

“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田村屋吧,家里人肯定在担心呢。”

那面危险的镜子由美津带着。大家赶紧一起朝田村屋出发。纸拉门上和树影上已经不见影女的踪影了。

荣吉终于停止了哭泣,放心地跟着大家一起朝前走。他不时看看一太郎,还边走边感叹“真可怕”,给他讲自己那些奇怪的经历。

一太郎点着头,抓住荣吉的手。长吉抓住了荣吉的另一只手。大家握着手一起朝前走,遇到再可怕的事情,也不会害怕。今天一路跑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深深明白了这一点。

8

田村屋的内厅,孩子们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毕竟还是小孩,往往说着说着就大笑起来。但大人们还是明白了一切。

荣吉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因为他让大家担心了。

一太郎也被骂了,外祖父还深深地叹息了几声。

最惨的是庄七。田村屋老板非常生气,认为…一切都是因为弟弟向美津寻衅滋事造成的,差点就要把他赶出家门。

幸好,美津劝解道:“唯一的弟弟这样真心地关心你,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他马上要去给人家当女婿了,如果一点儿都不在意你以后会怎样,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所以你也不必那么生气。”

田村屋老板听了,沉默下来。庄七满脸通红,深深地低着头。

“哎呀呀,看来三位接下来还有很多话要说啊。”外祖父说着,露出一脸苦笑。

光靠美津刚才那番话,是没法将这三人之前的种种不信任与不和一笔勾销的。但是看起来他们都愿意直面对方的眼睛,认真地谈话。

看着广德寺和尚抱紧镜子,外祖父说:“大师,镜子就还给贵寺了,希望你们别再生气。”

和尚挑起半边眉毛,看了外祖父一眼,又看了看田村屋的人,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只是点点头。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就好像刚听完雄辩之士的演讲。

接下来应该还会说很多别的事。对于大人们,接下来的话会更难说。很快,一太郎就觉得累得要命,坐不住了。荣吉已经回来了,影女也消失了,对于一太郎来说,事情结束了。

虽然在别人家里,一太郎还是坐到外祖父腿上,把头埋在外祖父怀里,看着那慈祥的笑脸。

今天太累了,回到长崎屋以后,也许又会卧床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跟长吉他们一起玩。太久没有一起玩的话,他们肯定会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也许他们会记得我吧。)

这两天虽然很累,却很快乐。

(和大家说了好多话,还跑来跑去的。)

肯定还可以再到外面和大家一起玩。

坐在旁边的荣吉轻声对一太郎说了声“谢谢”。

一太郎微微一笑。“嗯,我们下次还一起玩。”说着,他紧紧握住了小伙伴的手。

烟花巷

“仁吉、佐助,这个月月底,我准备帮助吉原的小侍女脱离苦海,带着她一起逃走。”

这是垂枝樱刚刚凋谢,天气已经明显转暖的一天中午。长崎屋厢房中,少爷望着面前的午饭,对伙计仁吉和佐助说道。

两个伙计陪着少爷一起吃饭的,听少爷这么说,拿筷子的手一下子停住了,面面相觑。佐助伸出手,摸了摸少爷的额头。他以为体弱多病的少爷发烧了,又在说胡话。但其实少爷这段时间身体少见地好。

“佐助,我没有发烧。那个小侍女叫阿枫,马上就十五岁了。”

“噢。”

伙计们的反应仅此而已。比起帮助小侍女逃跑的事,他们更怀疑少爷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好了。也许是因为饭桌上的胡椒饭还剩了许多。午饭是胡椒饭、萝卜拌梅子肉、大酱烧油炸豆腐、纳豆汤、咸菜。和往常一样,这对少爷来说,有点太多了。

许多从房间角落里爬出来的小鬼,以及从屏风里钻出来的衣着华丽的屏风偷窥男听到这话,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平时吃惊的总是少爷,今天却反过来了。

“少爷,您刚才说要和她一起逃走……你们俩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啊?”

提问的是一只鸣家,脸上明明写着“好感兴趣”四个大字。

少爷吃着萝卜,笑答道:“昨天,父亲不是为了让我了解人情世故,把我带到吉原去了吗?嗯,就是为了奖励我这个月没有生病。”

少爷边说边挺起胸膛。虽然一个月前还躺在病床上,但是少爷故意没提,反正大家都知道。

“噢……”

这回不仅是伙计们,连鸣家们也发出了怪声。

“父亲事先已经跟妓院的老板说好了。我昨天虽然是第一次去,却和花魁同桌吃了酒席。”

少爷初次跨入妓院,就和花魁亲切地交谈,一起喝酒,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吉原的规矩,第一次去的客人可以和花魁见面,但是不能说话。

“按照规矩的话,等到我和花魁成为熟人,一起喝酒,那雪都下了,年都过了,父亲说。”

酒宴是在一家叫多摩屋的妓院举行的。花魁、艺妓、打鼓女等济济一堂,热闹非凡。和藤兵卫熟识的花魁花冈非常美,令人大饱眼福。花冈的两个侍女阿枫和松叶也非常可爱。

少爷想要帮助的阿枫看起来更争强好胜一些,模样十分艳丽。

“噢……”

“大家都成猫头鹰了吗?怎么老是‘噢噢’地叫啊?”

佐助回答:“那我就说了。少爷,午饭不可以剩下哦。”

“你们只担心我的食欲吗?大家还真冷静。我说要帮助阿枫逃跑啊。”少爷咯吱咯吱地咬着咸菜,失望地说。

仁吉挑起半边眉毛,问:“少爷,您明白和小侍女一起逃跑意味着什么吗?”

仁吉指的是,妓院里的女孩本欠着老鸨的钱,契约未到期就逃跑,要是被抓到的话,会受惩罚。比如被狠狠地打一顿,或是用粗绳子绑在柱子上,甚至还有更惨的。而且,为了寻找逃跑的女孩所用的时间,需要加在她原有的卖身年限上。

“嗯,要是被找到就惨了,所以必须要巧妙地出逃。”少爷满不在乎地说。

听了这话,妖怪们又惊叫起来,歪着头若有所思。

屏风偷窥男抱着胳膊说:“确实如此……但是好像有什么问题。”

“少爷……您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小侍女,以至于要帮她逃跑吗?”

看到伙计们眉头紧锁,少爷爽朗地笑了起来。

“阿枫是侍女,还是个女孩子呢,而且是个好女孩。”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听起来不像是迷上了那个女孩。”屏风偷窥男猛地一歪头,呆呆地嘟囔道。

在酒宴上,藤兵卫的老相识、多摩屋的老板也出来给大家斟酒和菜。不太会喝酒的少爷一会儿看看打鼓女的表演,一会儿和大家一起玩投扇游戏,不亦乐乎。

在三寸见方的小台子上,放着一个被称为“蝶”的小靶子,大家都用扇子扔,把它打落下来,并计算分数,进行比赛。

“哦,投扇游戏?这在吉原可不常见啊。”仁吉微微歪着头说。

“我在玩投扇游戏时输给了阿枫,问她想要什么奖励,她说想逃出吉原,我就答应帮助她了。”

“啊,打赌输了?”

一听这话,妖怪们都愣住了,接着,又一齐大笑起来。

“啊哈哈,果然如此,我就觉着奇怪嘛。”

“啊呀呀,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啊。”

“一点儿也不像什么风流韵事嘛。您去吉原到底干吗去了啊?那可是吉原哦。您可是去了天底下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哦。”

“吱吱吱……”

连鸣家们也在少爷腿上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

看到大家如此反应,少爷感到很不可思议,于是歪着头问:“你们为什么笑?”

“您不久就会明白的。”佐助一边回答,一边仍笑个不停。

“那个小侍女会来长崎屋吗?会和大家一起玩吗?”鸣家们满心期待待地问。

少爷拿着水杯,摇摇头。“带着逃跑的侍女回到店里,不太好吧?我不会把她带到这儿来。但是不管怎样,为了这事,我月底还得去趟吉原。”

少爷飞快地说完最后一句话。要是不让他出门可就惨了。少爷就是想说这句话,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佐助一下子皱起了眉。

“少爷,您要是过于劳累,又会卧床不起。一个月去两趟吉原可不行。那个地方太远了。”

仁吉也叮嘱道:“不行,要是太累,肯定又会病倒在床上。”

看来,他们觉得出远门这件事远比逃跑计划重要得多。但是这回,少爷摆出一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的姿态。

“我不是说没关系嘛。月底仍由父亲带我去,我都已经跟他说好了。”

“噢——难道老爷也知道您要帮那个小侍女逃跑吗?还陪着您一块儿去吉原?”

妖怪们问着,一脸惊讶。

长崎屋老板夫妇对独生儿子的宠爱,人尽皆知。少爷要是早起一会儿,他们就担心会对他的身体有影响;但要是一觉睡到中午,什么事都不干,光玩的话,他们又会觉得他太无聊、太可怜了,所以就给

他很多零花钱,或是给他买很多新出的点心。那么宠儿子又爱操心的藤兵卫竟然要再次带着体弱多病的儿子,先乘船,再坐轿子,去很远的吉原。

“第一次说是去散散心,倒还可以理解……一个月之内去两次!老爷想干什么啊?”

“而且,少爷要是真的帮那个小侍女逃跑,肯定会生病,会病倒在床上!老爷不仅不阻止少爷,还帮他?!”

佐助和仁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他们表面是长崎屋的伙计,实际上是妖怪,此刻眼睛看起来跟猫眼一样,眯得又细又长。

“真是不可理喻!”

“真是太奇怪了!”

“老爷真是太奇怪了,他到底想对少爷做什么啊?”

妖怪们漸渐变得危险起来。对于这些妖怪来说,天地之间唯有少爷最重要。如果让少爷生病,就算是少爷的亲生父亲藤兵卫,也会被鸣家们咬住脚脖子。

两个伙计翻白眼盯着少爷。

“总觉得有点奇怪。帮人逃跑这件事,总觉得很奇怪。您说是因为输给人家了?少爷,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爷也很奇怪。少爷,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妖怪们步步紧逼,但少爷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吃着饭。看少爷不想说,伙计们又想出了一招。

“明白了,既然这样,也没有办法了。”仁吉仿佛明白过来,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去问老爷吧。老爷似乎对此事也知道得不少。”

说着,他站了起来,朝店堂方向走去。一听说是少爷的事,藤兵卫肯定马上会到厢房来。

“哎,你们想问父亲什么啊?”

少爷问留下来的佐助,但佐助没有回答。

一般来说,伙计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问主人的,但是仁吉和佐助从来只把少爷放在第一位,而且他们是妖怪,跟人的处事态度很不一样。

(父亲被他们俩逼问,能扛得住吗?)

少爷虽然担心,但阻止不了。就在这时,仁吉已经带着藤兵卫出现在院子里了。鸣家们赶紧消失在房间的角落。

2

厢房的起居室里,大家一团和气地喝着茶。但正如少爷担心的那样,在伙计们的追问下,藤兵卫很快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爷,您再清清楚楚地把事情讲一遍吧。”

仁吉的措辞虽然很礼貌,却带着命令的口吻。都不知道到底谁是主人。

“那个……这次的事情,不是一太郎喜欢上了那个女孩,而是妓院的老板拜托我的,说是让我们帮助一个侍女逃跑,把她带出吉原。”

“啊?妓院的老板?自家的侍女?这是真的吗,老爷?”

佐助和仁吉异口同声惊叫起来。藤兵卫叹着气,一脸沮丧。

藤兵卫当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两个伙计,但事情关系到少爷,两个伙计绝不肯就此罢休。可怕的是,藤兵卫最后还遭到了伙计们的威胁。

“老爷,您要是不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们就去问夫人,就说吉原多摩屋的花魁花冈把少爷卷入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问她知不知道。”

“仁吉,你……怎么知道花冈?”

藤兵卫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老爷熟识的花魁是谁,我们早就知道了。只要跟妓院有关的事,大都跟那位花魁有关吧?”仁吉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藤兵卫很不好意思地轻声嘟囔:“这……我只是去吉原招待客人或谈生意,当然,宴席上会有花魁同席。”

“这我知道,但是夫人会不会信这些话,又另当别论了。”

仁吉又提到了阿妙。这么一来,藤兵卫的气势明显就弱了,耷拉着嘴角。

“老爷,您把事情全都说出来吧。”

这时,少爷插嘴道:“太厉害了,简直就像做生意时讨价还价嘛。这样就可以让对手服输啊,看来我得好好学学了。”

“一太郎是好孩子,别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虽然可以对儿子说不,但是藤兵卫的劣势并没有好转。

“老爷!”

看来是没有办法了,藤兵卫只好举手投降。

“这件事是由多摩屋的老板春藏引起的。”

藤兵卫还是学徒的时候,和多摩屋的老板就已经是好朋友了。

“是吉原的老板提出让侍女逃跑的吗?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呢?”

“他跟我说时,我也吃了一惊。但是,他有理由。”

关系重大,所以不要跟别人提起,藤兵卫叮嘱完之后,就讲了起来。因为彼此是无须客套、可以坦诚相见的好朋友,春藏于是将事情告诉了藤兵卫。

“你刚才说,要让我帮一个小侍女逃跑?”

某夜,藤兵卫听了多摩屋老板春藏的话之后,大吃一惊。

他们就在花魁花冈的房间里。在整个吉原,多摩屋算是最上等的妓院了。这个房间就在多摩屋的二楼。

花魁的房间相当气派。花冈的屋子由两间组成。带着金属把手的豪华衣柜、纸罩的灯笼、玻璃的金鱼缸等一应俱全,陈设非常精美。

虽然有客人藤兵卫在,却没有人打鼓,也没有人弹三弦。除了藤兵卫、老板和花冈,仅有一个小侍女。

藤兵卫认识这个名叫阿枫的小侍女。她一边伺候着花冈,一边学习各种技艺。阿枫马上就到十五岁了,体态婀娜,据说是有史以来吉原的侍女中长得最美的一个。她以后是要成为高级妓女的,目前还没

开始接客。

“阿枫以后不是要挑起多摩屋的大梁,成为花魁吗?”

“是的。”

“问题还不止这一点。做妓女是有年限的,不到年限不准走出吉原。好像这些人身上都背着债。从吉原逃跑有违法度啊。”

多摩屋老板说,确实如此。为了防止妓女逃跑,吉原的四周都围上了高高的黑板壁,周围还有混浊的大水沟。

“你身为老板,却要让侍女逃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预料到会被问及,多摩屋老板看起来很冷静,讲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事实上,几天前,郎中说阿枫不能接客。”

不久之前,花冈发烧了。多摩屋首屈一指的花魁生病,所以请了郎中来。正好阿枫也有些不舒服,就顺便让郎中瞧了瞧。结果,郎中讲出了老板夫妇做梦都没有想到的话:“这孩子心脏不太好。”虽然病情还没有发展到马上就会卧床不起的程度,郎中还是建议赶紧送阿枫去疗养,说是以前见过同样的病,非常危险。

“妓女连觉都不能好好睡,对体质要求很高。这样的话,只会导致这孩子夭亡。”

郎中还说,就算送去疗养,也会很危险。这让老板夫妇头疼不已。阿枫现在虽是侍女,以后将会成为花魁。漆器店今出屋的少爷三之助已经提出要包养她了。

“我们夫妇二人一直都没有孩子。阿枫一出生,她那花魁妈妈就死了,当时我们就犹豫,要不要把她当亲生女儿养。”

由于亲戚们的干涉,最终阿枫没能成为老板夫妇的女儿,但是老板夫妇一直对阿枫疼爱有加,所以想借有病把她送出吉原。

“只是因为疼爱,不想让她丧命,并不能把她送出吉原。”老板皱起了眉头,“原本吉原就是一个用高墙围起来的游兴之地。即使我想这么做,在吉原遇到这种事,却有相应的措施。”

其他妓院的老板都在看着,一意孤行地对一个妓女疼爱有加是不行的。阿枫虽然是个侍女,但在古原也是一个惹眼的孩子,所以这件事办起来就更难了。

“别家也有很多生病的妓女。去年冬天,吉原伤寒流行,多摩屋当时就有女孩死了。”

老板说这话时,自嘲地笑了笑。人们常说,妓院中女子的不幸都是由老板的残忍造成的。咒骂、自责,都是一人承担,不具有经营大买卖的魄力的人成不了妓院老板。

身为妓女,除了一部分地位高的,生病了很少会被送去疗养。疗养之处原本是老板的别苑,并非专用。多摩屋的这类地方也只是偶尔在妓女生孩子的时候才派上用场。

再者,郎中出诊的费用太高。江户城中,在大杂院中生活的人一般都不轻易请郎中,更何况在这烟花之地。妓女一旦生病,就只能靠身边的姐妹们照顾,有很多人就这样送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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