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八介的入神色却很紧张。触目惊心的景象映入眼帘:八介头上剃成半月形的地方一片暗红,像被什么东西猛力击打过。
船行兼药行长崎屋与近江、伊势和大阪的大商家不同,那些大商家在京都有总店,江户的店面则由大掌柜打理,而长崎屋老板及其家人都生活在店堂内院,里边还有作为继承人的少爷一太郎起居用的厢
房。
厢房原本是上一代长崎屋主人隐居的地方,现在除了体弱多病的少爷,两位负责照顾他的伙计也住在里边。厢房里时常会传出热闹的声音,下人们偶尔会嘀咕,觉得很奇怪。
事实上,少爷身上流着有三千年妖龄的大妖怪外祖母皮衣的血,所以他可以看到妖怪。每天都会有很多妖怪聚集在少爷身边,向少爷撒娇,还经常吵架,吃吃喝喝,吵吵闹闹,所以长崎屋的厢房总是很
热闹。
长崎屋数量最多的妖怪,是会让家里咯吱乱响的鸣家,屋檐和走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他们的杰作。
今天,一只鸣家自言自语着,在里屋的走廊下散步。这条走廊连接着厢房和船行。
“真是太少见了,今天少爷竟然去了船行。”
少爷身子弱,为了给他收集各种药材,长崎屋最后索性开了一家药材铺。少爷身体好的时候,就去药材铺转转,其实也就是和父亲藤兵卫一起陪陪来访的客人。
这回却和以前大不相同。少爷出厢房,朝正房走去时,背影看上去疲惫不堪,鸣家担心他会中途倒在走廊上,于是担心地朝藤兵卫的房间走去。鸣家当然担心少爷的身体,但也有其他的目的,那就是想
吃客人们送来的点心。
长崎屋的客人大都知道少爷经常卧病在床,所以总是会带慰问品过来。偶尔少爷精神不错的时候,他们也会送来点心,安慰说要好好养病。客人们知道,这样的话,对儿子百般溺爱的长崎屋老板藤兵卫
会很高兴,所以,点心的数量伴随着少爷的叹息声,越来越多。
客人回去之后,点心被撤下,少爷就会在厢房里把它们分给妖怪们吃。分到的东西总归数量有限,因为大家都抢着吃,这只小鸣家经常会吃不着。他想着,今天一定要抢先吃到,就跟到正房来了。
鸣家是人眼看不到的妖怪,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下人们发现。顺利到达藤兵卫的起居室之后,鸣家溜到了房间的角落。
少爷坐在父亲身边,很快发现了鸣家的身影,一脸惊讶。但是身为上门女婿、没有遗传皮衣血统的藤兵卫丝毫没有察觉妖怪的存在,正微笑着和一个身材魁伟的商人说话。
(点心在哪儿呢?怎么没看到啊?)
鸣家的眼睛滴溜溜乱转。这吋,藤兵卫从怀里掏出一个胭脂色的小天鹅绒袋子,递给了天城屋老板。
“运送这些货物的常磐号能够及时回来,真是太好了!月底就是令千金的大喜之日吧?”
“对,真是太好了!阿房的母亲一辈子操劳,结果在店还很小的时候,没有享什么福就过世了。所以我想着,一定要让女儿这辈子衣食无忧。”
说着,天城屋老板从袋子里拿出了一颗圆而小、像凝固的月光一样美的东西,它通身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虽然是白天,房里却好像升起了月亮。
看到这个,鸣家完全忘了点心的事。他小小的心被这种美丽震撼了,怦怦乱跳着。他又担心心跳声这么响,会被人听到,不由自主地摁住了胸口。
天城屋老板压根儿没朝鸣家这边看一眼,而是满足地看着眼前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宝贝,点了点头,笑着说:“这么急地拜托长崎屋收集大珍珠,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拜托贵店,也是因为我太爱操心了。”
这个世上可怕的东西太多了,比如病痛、火灾、别人的妒忌,以及金钱。一旦宝贝女儿嫁出去了,就不能在身边保护了。天城屋老板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担心,一旦自己不在了,还有谁会关心阿房?
“我明白,我能体会您的心情。孩子无论长到多大,做父母的还是会担心。唉,世事就是如此啊。”
“真是太高兴了,长崎屋老板也能理解我的心情。”
天城屋老板和长崎屋老板心心相通,差点就要把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少爷抬起头看着屋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天城屋老板微笑着,更加热心地讲了起来。
“要是生病的话,就要请郎中,这要花很多钱。就算再怎么小心,人吃五谷杂粮,谁也没个准儿。所以我就想让女儿拿着这些珍珠。这种珍珠的价值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化。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拿着它,总能救点急。”
“您这种担心很必要。上个月,十天里倒有五天发生火灾。”
这些事情鸣家也有耳闻。那个时候,仁吉等非常在意风向的变化。要是遭遇一场大火灾,就算是灰泥涂墙的人店,也会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火要是烧到家里来,鸣家们就只能沿着屋檐逃跑了。少爷则会裹上被子,被伙计们扛出去。每次火灾过后,少爷买的瓦版小报上都会登很多商家被大火烧得精光的新闻。
“长崎屋老板,事实上今天我是想让我带来的工匠八介做一把梳子,把这珍珠镶上去。”
发生火灾时,有可能什么东西都救不了。但梳子总是戴在头上,应该会留下来。鸣家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
(要把月亮戴在头上吗?)
那肯定会是一把很美的梳子。
藤兵卫轻轻地敲广一下膝盖。
“把珍珠镶在梳子上吗?这个想法很有趣。啊,为了装饰梳子,八介现在正在店里挑珊瑚呢。”
“不知道是不是客气,阿房说,她不需要这样华丽的梳子。所以我就拜托八介,尽量让梳子看起来普通一些,那样每天都能戴。八介这次想精雕细琢,镶嵌很多珠宝,但是我对他说,只要用珊瑚做一下装饰就行了。”
说着,天城屋老板把装着珍珠的小袋子装进褡裢单,放在身旁。鸣家靠近褡裢,从袋口钻了进去。他找到那个摸起来滑滑的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些和自己的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珍珠。
(就是这个,发出像月亮一样的光芒。)
借着袋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线看,珍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突然,鸣家被抓出袋子,放到了袖子里。伸头朝外边一看,原来是少爷。向藤兵卫请示之后,少爷赶紧出了房间,来到走廊上。走到一个角落里,少爷停了下来,小声责备追“钻在客人的袋子里为所欲为,可不行哦。”
呜家鼓着小脸抗议道:“可是少爷,我原本是来要点心的,结果却看到了像月亮一样美丽的珍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哦。”
“啊,你说那珍珠像月亮一样?嗯,的确非常漂亮。你喜欢月亮的话……那我就把刚才天城屋老板送给我的‘月亮兔子’送给你吧。可不准再出现在客人面前了哦。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您要把月亮送给我吗?”
鸣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咧开嘴高兴地笑起来。少爷把鸣家放到走廊上,拿出一个用怀纸包着的东西,递给鸣家。
“你拿着这个,先回厢房去吧。”
“这是月亮吗?”
好像比刚才看到的珍珠要人很多,整整有一大抱。少爷这么说,肯定不会错。
这时,少爷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自言自语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语气中透着担心,是少爷同父异母的哥哥松之助。他以前做工的地方被火烧了,就来到长崎屋,当了伙计。少爷和这个长崎屋唯一不对他过分溺爱的哥哥关系很好。但是因为松之助身上没有妖怪的血,
看不到鸣家,少爷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嗯,那个,是这样的,天城屋老板送了我很好吃的包子,我就偷偷在这里尝尝。”
“啊呀,是这样啊。”
松之助笑了。少爷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纸袋子,让松之助也尝尝。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松之助总是显得很客气。他现在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怎么回事?点心很好吃啊。)
鸣家歪着头,感到很不可理解,但因为很想让别的鸣家也看看月亮,就离开了。厢房里,屏风偷窥男和鸣家们大概是猜到有客人来,都现身了。
“你们快看,我在店里找到了月亮。”
说着,小鸣家英姿飒爽地走进了房间。
“月亮?是挂在天空的月亮吗?”
“是啊。是不是很厉害啊?”
“厉害!厉害!”
被同伴们一夸奖,鸣家得意地挺起了胸膛。他轻轻地打开怀纸,让大家看。纸里面包着的是一块雪白的东西。
“咦?”
房间里一片沉默。
怀纸里面的确包着一个白白圆圆的东西,但奇怪的是。这东西和平常吃的包子一模一样。虽然它正中间有一只兔子,但是那看上去不过是用烙铁在包子上烙了一个兔子的形状。这东西还散发着香气呢。
“这和我刚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鸣家认真地歪着头。这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抓起“月亮兔子”,狠狠地一口咬掉了半边。
“你干什么?你把它吃了!屏风偷窥男把月亮吃了!”
鸣家朝屏风偷窥男挥着小拳头,但是对方一点儿都不在意。其他鸣家在旁边吃惊地看着他们。
“怎么办?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月亮被吃掉了,月亮要从天空中消失了。”
从打开的纸拉门朝外面望去,天上果然没有月亮。因为是白天,还是月亮躲到了云层后边?不,是因为被吃掉了,所以不见了……
小鸣家不知道该怎么办,满眼是泪地呆坐着。看着快要哭出来的鸣家,屏风偷窥男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你呀,这有哪一点像月亮了?你看看,只不过是一个上等的包子。”
屏风偷窥男把已经咬了半个的“月亮兔子”递到鸣家面前。鸣家拿过来一看,里面的确有馅儿。稍微尝了尝……是甜的。
“可是……少爷的确说这个是‘月亮兔子’啊。”
“是这个点心的名字吧。你真是个大傻瓜!鸣家真是又烦人,又没用!真是多余!”
见屏风偷窥男如此看不起自己,鸣家又要哭出来了。他并没有撒谎,刚才在正房里的确看到了像月亮一样美的珍珠。他的脸渐渐变红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跺着脚说:“我才不是没用的呢,我真的看到了月亮。我去把它拿回来给你看看,臭屏风偷窥男!”
说完,呜家从厢房里飞奔出去,裤腰带上还拴着吃了一半的包子。
2
啪哒啪哒啪哒,鸣家飞快地迈动着小脚,走廊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想赶紧回到老爷房里去,像月亮一样的珍珠就在那里。
鸣家刚到正房门前,纸门被拉开了,出来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穿着朴素的碎白点布衣。那人朝房里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之后,就朝船行方向走去了。鸣家忽然睁大了眼睛。那个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天鹅绒的小袋子。
(啊呀,那就是装着月亮的小袋子。为什么他……)
既不是客人天城屋老板,又不是老爷藤兵卫和少爷一太郎,让这么一个家伙拿着那么重要的袋子,真是让人不放心。鸣家咯吱咯吱地咬着牙,赶紧顺着走廊去追那人。虽然年轻男子不过是在不紧不慢地
走路,鸣家却要拼了小命追赶。
那人在走廊上遇到长崎屋的下人时,被唤作八介。
(咦,这不是天城屋老板带来的梳子匠吗?)
刚才听说他在店里挑珊瑚。装在那个小袋子里的像月亮一样的珍珠,就是要用来装饰梳子的。大概是要看看珍珠和在店里挑的珊瑚是否相配,八介就从天城屋老板那里把装珍珠的小袋子拿走了。
想到这里,鸣家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
(屏风偷窥男哪能想得到啊?那家伙只会装腔作势。)
鸣家正想着,忽然看到八介朝四周望了望,朝和店堂方向完今相反的内院走去,一直走到了墙根。
(咦,他要去哪儿啊?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鸣家赶紧跟在后面。八介走进了仓库和墙壁之间一块狭小的地方。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就在鸣家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吋,身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个地方很小,可能会被后面来的人踢飞呢。鸣家赶紧爬到了仓库的房檐下。低头看吋,发现八介正和一个人凑着脑袋小声说话。后来的那人用手巾严严实实地包着头,根本看不出来是谁。
(啊呀,为什么这两人非得在这里见面不可呢?在店里说不就得了吗?这里照不到阳光,还很冷。)
为了能够更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鸣家使劲伸长了脖子,但是怎么也听不清楚。鸣家正想到下面去,听到原本小声说话的八介忽然大声喊道:“你想骗我!”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猛然听到这声怒吼,鸣家不由得缩起身子。
就在这时,后来的那人挥起一根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粗壮的吹火竹筒,狠狠地朝八介头卜打去。
随着沉闷的响声,八介倒在了地上。天鹅绒的小袋了从他于里掉了下来。拿着吹火竹筒的人看着小袋子。他想抢走月亮一样的珍珠!
(啊……啊啊!)
鸣家连滚带爬摔到了地上,一把抓住了小袋子。誓死也要守住这些月亮一样的珍珠!绝对不能让眼前这个可怕的人得到它们!
蒙面人放下吹火竹筒,朝小袋子伸过手来。
内院响起了鸣家凄厉的尖叫声。
3
少爷、长崎屋的人和天城屋老板都聚集到了船行长崎屋的内院。
三个经常出入长崎屋的人,和藤兵卫面对面坐着。他们都坐立不安,不时地对视一眼。
这时,经常来长崎屋出诊的源信郎中从旁边的房间走了出来,对藤兵卫说了些什么。藤兵卫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开口道:“八介的伤势已经稳定一些了,但是他的头被人狠狠打了一下,还在昏迷中,不能掉以轻心。没想到会有这么残忍的人。”
坐在旁边的天城屋老板说:“我在大和桥北经营油店。失踪的那些珍珠是鄙人的。虽然不知道是谁偷的,但大概不会轻易归还。本来准备在小女结婚时送给她,如果因为这个有人被定罪,也不是什么好兆头。所以,只要把东西还来,我就不再追究。八介醒来的话,事情应该就会明了,所以……”
杂货店的直次抢着道:“可我连那是怎样的珍珠都不知道,就受到这种怀疑。我没有偷,我只能这么说。今天我和平常一样,到长崎屋来买一些新货。所买的也就是堆在船上的一些廉价杂物。忽然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了罪人,你们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
直次气得脸都发白了。他旁边是梳头娘阿定,满脸不悦地皱着眉头。
“我也和平常一样,不过是来给夫人梳头,与珍珠和天城屋老板素无瓜葛,但是为什么……”
本来可以向老板娘哭诉的,但是阿妙夫人一直没有出现,阿定只能小声嘀咕着。
最后是矶吉。他是到长崎屋来收蜡烛的三泽屋的伙计。他缩着身子,低头说道:“这……你们为什么把我们……把我叫到这里来啊?我只是来拿店里订的东西啊。”
矶吉的语气十分不满。在座的其他三人都不是下人,他大概认为长崎屋想把罪名强加到他头上。
听了这些话,少爷静静地说:“各位误会了。店堂里和在厨房做饭的人都可以被排除掉。独自一人,或是行踪不明的下人很少,而且刚才已经搜过他们的身了。”
听说连长崎屋下人们的头发和放在店里二楼卧室中的行李都已经检查过,三人沉默不语了。
“但是没有找到那些珍珠。长崎屋的人如果想要偷珍珠,还有很多其他的机会,完全不必把八介打晕之后夺取,因为珍珠是在前天送到店里的。”
这些珍珠虽然价格不菲,但是长崎屋还有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所以珍珠并没有被特别收藏起来,而是跟别的货物一样,一直放在仓库里。别的货物送到吋,仓库被打开过好几次。伙计们完全有机会轻
松偷取。
“所以,我认为一定是有人觉得今天是个好时机,就把八介打晕,抢走了珍珠。不能进入里屋的客人肯定不会作案,一定另有其人。很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但是让各位留下来,就是因为这个。”
听少爷说得清楚明了,天城屋老板惊讶地看着他。总听说少爷体弱多病,如今他没有躺在床上,大家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吃惊不已。
“有人受了伤,这件事绝不可以就此罢休。不好意思,请三位容我们搜一下身。拜托了!”藤兵卫像在总结少爷的话,委婉而恳切地说道。对于藤兵卫的要求虽然有些不满,但谁也没法说不,三人一脸丧气地去了隔壁房间。
少爷向父亲请示之后,站起来,到了走廊上。两位伙计像是接到了指示,马上跟了出去。三人走进一个没人的房间。佐助先开了口:“这回丢失的是从琉球的海里采集到的特大珍珠,有十一颗。从这三人身上应该可以找到吧。”
“没那么简单。如果真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应该不会把珍珠带在身边,肯定早就藏在什么地方了。要是被发现,珍珠的价值足以让他掉脑袋。”
听了仁吉的话,佐助又说:“他们都不是我们店里的人,能把东西藏到哪儿去呢?”
此前三人经常出入长崎屋,但是在这次的事件中受到了怀疑,可能今后再也不能进入里屋了。仁吉低哼了—声。
“的确不太可能把珍珠藏在店里。”
这时,少爷说:“还有一种可能。嗯,也许……珍珠并不是凶犯拿走的。我想起来了,鸣家跟这件事也有关系。我觉得,珍珠可能在鸣家手上。”
“鸣家?”
这话出入意料,伙计们都愣住了。少爷于是告诉他们,鸣家从厢房跑到了船行,看到珍珠之后,特别喜欢。
“刚才听到的尖叫声应该不是八介发出的,而是鸣家发出的。”
“啊,说起来,刚才那个声音又高又沙哑,的确很奇怪。”
“人是不会嘎嘎叫的。”
“啊呀,是这样啊。”
虽然已经变成人的样子生活了很长时间,但是身为妖怪的仁吉在某些地方总是跟人有些不一样。
“你们俩都想一想。八介把珍珠拿出去之后不久,庭院里就传来了鸣家的尖叫声。”
紧接着就发现八介倒在仓库旁边。也就是说,鸣家看到有人打了八介,所以尖叫起来。
“但是刚才把鸣家们叫来问时,都说没看到八介被打。也就是说,长崎屋里少了一只呜家,而珍珠在同时失踪了。”
鸣家与珍珠一起失踪了,也就是说,打晕八介的人正要把珍珠拿走,鸣家就拿起珍珠跑了。
“啊呀,是这么回事。那么鸣家现在在哪儿呢?”佐助问。
三人面面相觑……少爷摇摇头。
仁吉说:“待在这儿想也想不出什么来,我们先去出事的地方看看吧。”
他说的是八介被打、珍珠失踪的地方。
三入朝内院走去。
4
鸣家的身体轻轻地飞了起来。
和天鹅绒的小袋子一起从仓库边上屯了起来,飞过了长崎屋的高墙,一直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在乘风飞翔。长崎屋看上去越来越小了。
“救命……”鸣家大声地叫嚷着,但是,离仓库越来越远了,谁也没有听到。但即便如此,鸣家仍紧紧地抓着小袋子。
月亮一般的珍珠差点被那个把八介打晕的人抢走。没办法,鸣家狠狠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因为是小鬼,牙齿特别尖利。咬得太疼了,那穿着条纹衣服的人拼命地甩着下,鸣家就飞起来了。
天空、屋顶、太阳和地面一一在眼前掠过,都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到了最后,鸣家头朝下往下掉。越来越近了……头马上就着地了。
(惨了,要没命了!)
“啊……嗯,咳咳!”
谁知道,鸣家猛地一头栽到了水里。好可怕,四周都是水。难道掉到了传说中的大海?
快被淹死了!鸣家在此之前从未意识到自己不会游泳。身体往下沉,水不断地往嘴里灌,真的好难受!在拼命挣扎之际,他不由得后悔没有学游泳,这样不就和原形是纸而没法游泳的屏风偷窥男没什么两样了吗?
“哎,小东西!”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鸣家努力看过去,眼前是一堵闪着柔和光芒的鱼鳞墙。
“水很甜吧?你拿的是什么?能给我吗?”
是条鱼。是鲤鱼,而且是条非常非常非常大的大鲤鱼。看着它青光闪闪的模样,威风凛凛的气势,俨然一位河神。鸣家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裤腰带上还系着半个“月亮兔子”呢。
“给你……咕噜噜……给你……”
说着,鸣家就朝水底沉下去了。鲤鱼用头把鸣家顶出了水面。
“啊……咳咳……”
鸣家不断地吐着水,眼前也渐渐变亮了。鲤鱼看到水面浮着一只破木碗,就把鸣家放到了里边。
“我……我被救了吗?”
鸣家还是没有放开小袋子。他赶紧从腰带上解下包子,道了声谢,把它扔到了水面上。鲤鱼一口就吞下肚子。
“真好吃!”鲤鱼笑道。
水面轻轻震动,荡起阵阵鳞波,大鲤鱼轻快地回到水底去了。鸣家终于吐了一口气。
“可……这是哪儿啊?”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从漂流的木碗里向外看,河面宽得令人吃惊。鸣家没想到江户还有这么大的河。这到底是什么河呢?难道顺着风飞到海外了?他仰头一望,天空看起来比平时高很多,木碗一摇晃,整
个世界都在摇晃。
这里是鸣家没到过的地方。虽然以前也拜托少爷带自己出去,到过一些地方,但那时是跟大家在一起的,也知道回去的路,何况还有少爷陪着。现在却只有他孤零零一个。
“而且……木碗船上也没有桨啊。”
鸣家更不安了。真希望谁在自己身边啊,就算是屏风偷窥男也好。
“吱吱吱……”
叫了几声,可是没有回应。声音还没穿过宽阔的水面,就消失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吗?鸣家继续叫着。眼下能做的也只有不断地叫了。
忽然,他停止了喊叫,因为水底传来了一个有些相似的声音。这让鸣家不安。声音越来越近了。
“是什么啊?好可怕……”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水流一急,小小的木碗可能会翻倒。鸣家越来越不安,不由得紧紧地抱住了小脑袋。
5
“八介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呢?”少爷歪着头问两个伙计。
八介倒在仓库和高墙之间,地方很狭小,又照不到阳光,算不上是一个舒服的地方。
“下人们如果不是除草或是打扫,也不会到这里来。”
佐助一说,仁吉也点点头。
“八介特意来到这里,肯定是有什么事,又不想被别人看到。”
“会是什么呢?假设八介想偷珍珠,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天城屋老板的下人,然后逃出店去,根本没必要到内院来啊。”
听了少爷的话,两个伙计又陷入了沉思。这时,少爷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佐助马上说,这个地方背阴,会着凉。仁吉则想在少爷的脖子上围一块细长的毛巾。少爷赶紧逃跑。但因为是二对一,很快就
被抓住了。这个时候,少爷踢到了什么。
“啊,我刚才踢到了一个闪光的东西。”
佐助腋下夹着少爷,蹲下身子,捡起那个东西。是一颗墨绿色的小珠子。
“哇,这是翡翠吗?”少爷睁大了眼睛问道。
伙计们也盯着小圆珠,但很快笑了起来。
“啊呀,差点被蒙了,这只是一颗小玻璃珠。”
“哦?看起来很漂亮啊,是玻璃的吗?”
少爷把绿色的小圆珠放到手心。小珠子是半透明的,的确是玻璃,底部却贴着薄薄的银箔,而且从上面看,墨绿色的小玻璃珠就像翡翠一样美丽,也没有划痕,完全是新的。
“这东西做得真有趣,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少爷问身为船行伙计的佐助,是不是长崎屋进的货在搬运到仓库里的时候掉下的,但是佐助肯定地摇了摇头,说长崎屋没有进过这种东西。它跟药材铺当然更没有关系。如果是老板娘阿妙夫人的,那应
该是真的翡翠才对。
“可能是哪个女仆想要这种东西。”
贴着银箔的玻璃珠制作得十分精致,看起来比普通的玻璃珠值钱多了。要是有女仆买了装饰着这种珠子的梳子或是簪子,很快就会在长崎屋传开,肯定连厢房都会有所耳闻。
“既不是店里的货物,又不是店里的人掉的,却在院子里,这也太奇怪了。而且还是掉在八介被打的地方。”
“这东西跟这次的事情会有关联吗?”
听了伙计们的问题,少爷陷入了沉思,很快,他微微一笑。
“是了……嗯,应该是这样,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少爷开始整理整个事件。
一、犯人就在直次、阿定和矶吉三人当中。
二、三人都出入过珍珠主人的店,即天城屋。
三、八介一心想做一把漂亮的梳子。
四、现在珍珠可能就在鸣家手上,而鸣家行踪不明。
五、在院子里捡到的玻璃珠让人误以为是翡翠,非常漂亮,但是并不怎么值钱。
“怎么样,这样一来,思路就清楚了吧?”
“嗯,思路是清楚了,可还是和之前一样令人迷惑不解啊……”
“啊呀,怎么回事呢,因为,啊……啊嚏!”
少爷打了个喷嚏。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喷嚏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再也不能待在外面了。少爷很快被佐助抱了起来,放到了厢房的圆火盆前。
仁吉马上叫来女仆,吩咐去拿炒米粉给少爷。长崎屋的炒米粉是根据仁吉的特殊配方制作而成的,里面加了薏仁、茴香和陈皮等,因为有暖身的效果,少爷经常拿来当茶喝。
“唉……”
少爷很快被套上了两件棉袄,他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本来是想解决珍珠丢失事件的,可是还没怎么调查,就被拎到了火盆前。
“要是我出生在贫民家,肯定什么用都没有,很快就会饿死吧?”
要是在外面稍微多待一会儿就会身体不适,既做不了救火人,又做不了木匠,也干不了泥瓦匠,连做沿街叫卖的小贩或是在十字路口摆摊的算命先生也不行。
“少爷可是长崎屋的继承人,那些事,您根本不用想。”佐助说。
但是少爷话里最重要的东西被忽视了。还有很多能在屋子里做的事情嘛。少爷振作精神,又开始整理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首先,那颗漂亮的玻璃珠子肯定是犯人留下的。”
“啊,明白了,他肯定是用假翡翠引八介上钩。说要用珍珠交换,把八介叫到了仓库边。”
看着伙计们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少爷点点头。
“八介还想在梳子上装饰翡翠,想把这把梳子做成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但是天城屋老板让他做得朴素些,除了珊瑚之外,没有再买别的装饰品。我想这就是八介被骗的原因。”
“假翡翠虽然漂亮,但是八介肯定很快就发现了是假货,所以犯人应该是一开始就准备把他打倒在地,拿走全部的珍珠,离开长崎屋。”
听了仁吉的话,少爷点点头。但是事情没有像犯人想象中那样发展。鸣家的叫声响彻长崎屋,马上引来很多人,犯人因此没能离开长崎屋。珍珠很可能是鸣家拿走了。
推理应该是正确的,但问题在于究竟谁是犯人,他又是怎么事先得知天城屋老板要高价购买珍珠的呢?三个嫌疑人看起来都与天城屋没什么关联。
少爷正在叹息之际,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很快,门被拉开了,进来的不是女仆,而是松之助。
“炒米粉泡好了。”
松之助一边递上托盘,一边担忧地看着少爷。每当少爷身体不好,松之助总会代替女仆送汤药上来,借此探望少爷。
“没什么大问题,还没到需要躺在床上的程度。”
听了仁吉的话,松之助点了点头。
少爷接过炒米粉,问松之胁“哥哥,你听说店里发生的事情了吗?”
“嗯,听说八介被打了,大珍珠也不见了。大家都在问犯人到底是谁,八介的伤势怎么样。女仆们则在讨论镶嵌珍珠的梳子有多么华美。”
这些话如今在店里四处流传。没人提到玻璃珠的事,看来应该不是女仆的东西。
少爷心下明白,装作很不经意地说:“梳子会做得很朴素,天城屋老板说,要做成那种每天都能戴的。”
“少爷,那怎么可能呢?”松之助忽然笑了起来。
少爷觉得很奇怪,把杯子放回托盘里,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想一下嘛,少爷。那梳子上面可是镶嵌着特地从琉球买来的十一颗特大珍珠啊。只是这样,就华丽得可以和大名的东西媲美了。不管怎么做,也不可能很朴素。”
“啊呀呀,是这么回事啊。”
“啊呀,这样啊。”
“啊?”
少爷和两个伙计不约而同地恍然大悟。这回轮到松之助吃惊了。他一心想要教这个不谙世事的弟弟一些世情,继续说道:“刚听说天城屋老板要把名贵的珍珠当女儿的嫁妆时,我还以为他是个喜欢奢华的人呢。她女儿的夫家想必也对这个梳子议论纷纷了吧?”
“不管怎么掩饰,装饰了珍珠的梳子总是会很华丽,很引人注目。”
少爷又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佐助,我有一些事想确认。我写在纸上,你去外面帮我问一下。以后再跟你解释。”
少爷在小书案上写了一些什么,交给了佐助。佐助接过纸条,出了院门。松之助有些不太明白,看到杯子里还剩很多炒米粉,就催少爷赶紧喝完。
“可不能剩下哦。”
少爷没办法,只好一个劲儿地喝……喝啊,喝啊,终于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了。虽然很喜欢喝泡的炒米粉,但是一次喝这么多,还是会受不了。
少爷一喝完,松之助就拿着杯子回正房去了。少爷说要去母亲房里,也跟仁吉一起朝正房走去。虽然必须赶紧找到下落不明的鸣家,但今天实在是太忙了。
6
“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啊……完了!”
鸣家乘坐的破碗猛然撞上河面上耸立的木桩。
木桩前,河水很快从高处落下,水声很大。这就是传说中的瀑布吧。要是和木碗一起掉下去,鸣家肯定就玩完了。
“哎呀,我必须想办法。干脆从木碗里出来吧。”
先转移到木桩上,再想办法到达远远的岸边。这里到河岸之间倒是突起好几根木桩,可问题是,木桩和木桩之间实在是太远了。
可是,只能这样做了。鸣家用腰带紧紧地缠住天鹅绒的小袋子,然后双手牢牢地抓住木桩。爬上爬下是鸣家的专长,他毫不费力地爬到了木桩顶上。朝下面一看,木碗随水漂走了。
“啊!”
随着叫喊,木碗掉下瀑布。这下子,再也回不到碗里去了。
“必须到岸上去。先转移到另一根木桩上去。”
鸣家拼命地想着究竟该怎么办才,好。虽然知道,只要拿出勇气跳到旁边的木桩上就可以了,但是看起来实在是太遥远了。鸣家下定决心……
突然,他飞了起来。
(啊?)
鸣家不记得自己已经起跳,实在是太奇怪了,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乌鸦抓着他的腰带。乌鸦好像看得到鸣家,但是怎么想,乌鸦都不可能是来帮助自己的。也就是说……
“哎,你……你不会是想把我吃了吧?”
鸣家平常总是待在房子里,很少和鸟类打交道。但是对于乌鸦,身高数寸的鸣家正好是合适的猎物。
这下,鸣家真的急红了脸。
7
少爷和母亲阿妙夫人坐在起居室里,一边吃点心,一边说着珍珠丢失的事。这时,正房里传来很大的吵嚷声。仁吉赶紧出房去问究竟。他很快就回来了,说珍珠丢失之事越来越棘手。
“那三个被叫到正房的人身上,别说珍珠,连金珠都没有一颗。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究竟谁是凶犯。那三人说各自有事,想回去了。”
价值不菲的珍珠不翼而飞,天城屋老板怎肯善罢甘休?是让三人回去,还是硬把他们留下来,或者干脆把日限大人叫来?一时之间,藤兵卫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要叫日限大人吗?他虽然是个捕头,但是能很快抓住犯人吗?”
阿妙夫人这么一问,少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我觉得可能不行。”仁吉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尖刻地说。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少爷虽然责备了仁吉,却也说不出日限大人肯定能把犯人抓住之类的话。不能指望日限大人。一有案子发生,他就会到长崎屋的厢房哭诉,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佐助还没有回来啊……”
忧心忡忡的少爷赶紧和仁吉一起朝船行走去。拉开纸门一看,那三名被留下的客人已经失去了冷静。
一看到少爷进来,矶吉赶紧说:“少爷,我们什么事都没做啊,但是天城屋老板却说在珍珠被找到之前,不准我们回家。我们要是不干活的话,就没饭吃了。”
天城屋老板可能觉得,放任何一个人回去,珍珠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是也不能一直把三人扣在长崎屋。于是,少爷对天城屋老板说:“不能一直把三人扣在这儿,这里毕竟不是衙门。”
“啊呀,太高兴了,终于能回去了。”
矶古的脸一下子亮堂起来。阿定心中的人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但是怒形于色的天城屋老板却猛地站了起来。眼看又要吵起来了。少爷忙劝众人少安毋躁,等伙计佐助回来之后再走不迟。
“那……必须有一个人待在这儿,直到找到珍珠为止。”
“怎样……决定谁走谁留呢?”三人又不安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少爷不紧不慢地说:“剩下的那人就是犯人。”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8
“您已经知道到底是谁打晕八介了吗?”
吃惊的声音纷纷响起。
少爷温和地纠正道:“不是已经知道了,而是将会知道。”
“一太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座中最镇定的是藤兵卫。虽然大家也都想这么问,但是都说不出话来了。少爷把和伙计们去仓库时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捡到的玻璃珠,给大家看了看。凶犯把假翡翠给八介看,想骗取八
介的信任。这颗玻璃珠是犯人事先准备的。听了少爷的话,藤兵卫点点头。
“也就是说,这次的事其实是八介想要做一个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梳子引起的?”
天城屋老板一脸惊讶。
少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真诚地说:“不,其实……在天城屋老板想着要把镶嵌了珍珠的梳子送给阿房小姐当嫁妆时,麻烦就已经开始了。”
“哦……”
天城屋老板瞪大了眼睛。梳头娘阿定也吃惊地睁大双眼。
“啊呀,上面镶嵌了很多大珍珠的梳子?果然是大老板,出手不凡啊。”
“不,我只想把它做成一把简单的梳子,而且已经拜托工匠八介了……”
少爷打断了天城屋老板的话。
“天城屋老板,请您回想一下刚才看到的珍珠。镶嵌那么多美丽的大珍珠的梳子,无论怎么做,看起来也都是华丽无比的。人们不是说,一颗珍珠就可以使一支簪子变得很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