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屋老板哑口无言。
“豪华的梳子在新娘夫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担心男方竹村屋会因此发愁。担心的不是别人,正是即将要收到梳子的阿房小姐。是这样吧?”
听了这些话,天城屋老板有些坐立不安了。确实,阿房好几次都说自己不需要镶嵌珍珠的梳子。他一直以为这是女儿客气,不好意思要贵重的东西。
这次最让少爷觉得棘手的是,犯人是如何事先得知天城屋老板要购买珍珠,而准备了假翡翠的?
这里的三个人与天城屋老板都没有深交。长崎屋虽然知道天城屋老板订购了珍珠,但是应该不知道那是用来镶嵌在新娘的梳子上的。阿房的母亲早就过世了,阿房只能对一个人讲梳子的事。
“您明白了吗?”少爷问。
天城屋老板摇摇头。藤兵卫代他回答。
“唯一的倾诉对象就是未婚夫。阿房小姐跟未来的夫君商量了珍珠的事。是这样吧?”
少爷微微一笑。不知道是阿房在竹村屋提过,还是未婚夫在自家店里讲起此事,总之,梳子的事传到了竹村屋。
“现在佐助已经去确认了,三位当中谁在竹村屋出入过,马上就能知道。”
正说到这里,房里忽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是直次。
“三个疑犯都已经在这儿了,何必再去竹村屋,直接在这儿问不就行了吗?我经常出入竹村屋,就能认定我是犯人吗?”
语气极其不悦。一听阿定说与竹村屋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矶吉说曾经去过竹村屋,但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少爷,您不会仅凭猜测就定我的罪吧?”
直次紧紧迫问。少爷摇了摇头。
“佐助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是因为他不仅去了竹村屋,还会去玻璃工匠那里。工匠不会住得太远。他应该技艺很高超,才能做出这样的新鲜东西来。佐助就是去找一找有没有这样的人,他很快就会回
来。”
少爷说着,又把那颗像翡翠的玻璃珠子拿给大家看了看。深绿色的玻璃珠了上贴着银箔,的确非常漂亮。
“经常出入于竹村屋和长崎屋,又悄悄地拜托玻璃工匠做了这么一个假东西的,就是把八介打晕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知道他的名字之后,剩下的两人就可以回去了。”
少爷说完,人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和竹村屋有关系的直次身上。
直次的脸色渐渐发白了,但他仍坚持说:“我没有拿珍珠,不是我拿的。”
直次的手撑在榻榻米上,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少爷。少爷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的确,接下来必须要找到珍珠。我感觉这将是最难的。”
少爷知道,这屋里真正明白自己意思的,只有仁吉。
9
人们进进出出,长崎屋里一片吵闹声。八介醒了,这个消息让人家非常高兴。因为头部被击,他还是不能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发呆。源信郎中说,必须要观察一段时间。
佐助回到了长崎屋。令人吃惊的是,他用小绸巾包回了很多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每一颗珠子上都贴着银箔,看上去像光芒四射的宝珠。
“就像你们看到的,我查到了制作假翡翠的工匠。拜托他做那颗珠子的就是直次。这家伙没有说假翡翠的用途,只是付了钱。”
工匠按照约定,没有对任何人说直次的名字和假翡翠的事。
“但是他觉得在玻璃珠上贴银箔很有趣,就做了很多。”
这么一来,他跟假翡翠的事情就脱不了干系。佐助说,很喜欢这些玻璃珠子,准备买回长崎屋,那个工匠于是很快把所有事情都讲出来了。
“做得还真是挺不错的。为了骗取真正值钱的东西,看来动了不少脑筋。直次的事情就让日限大人调查吧。佐助,大人可能还会问你这些珠子的事。”
“啊呀,天城屋老板,您要把捕头叫来吗?不是说不想叫吗?”
天城屋老板说过,怕给结婚带来晦气,这次的事情尽量私了。
“刚才母亲和天城屋老板说了会儿活,后来他就改变主意了。”
阿妙夫人说天城屋老板那样做太危险了。
“珍珠也好,翡翠也罢,都很漂亮,母亲也想用这些东西给我做华丽的坠子或是小药盒,但是又怕这些东西会引来强盗的注意,所以她就不让我带过于贵重的物件。视若珍宝的儿子要是出什么岔子,那就糟了。就是这一句话起了作用。”
天城屋老板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改变了主意,说要给女儿买些地,那样她就可以收取地租。
“我一直觉得老板娘给少爷买的东西都已经很华美了,没想到这还是她再三克制的结果。少爷,要是老板娘给你做了一个镶嵌了很多珍珠的坠子,你准备怎么办?”
“饶了我吧,坠子被偷了或是掉了怎么办呢?”
阿妙夫人的言行有点不一致,但是,对孩子同样的爱起了作用,天城屋老板接受了意见。阿房听到自己再也不用为太过贵重的嫁妆犯愁,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珍珠仍是长崎屋的。藤兵卫说,要把它们卖给一个大名。
“这些珍珠如此珍贵,可以用到大名家小姐的婚礼上,肯定很快就可以出手。问题是,接下来必须找到珍珠。”
“啊,还没有找到鸣家呢,珍珠还在他手上。”
“可他到底去哪儿了?”
少爷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10
“你别太过分了!我可不是乌鸦的食物I”
鸣家忘了自己还被抓在半空中,红着脸怒骂,张开嘴,狠狠地朝乌鸦的腿咬去。
“啊!啊……”
乌鸦猛烈地拍打着翅膀。被猎物反咬一口,它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们要是知道我差点被鸟吃掉,肯定会笑话我,尤其是屏风偷窥男。”
鸣家越想越生气,又在乌鸦脚上咬了一口。乌鸦一声高叫,张开爪子,猛烈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鸣家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啊啊啊……”
这是今天第几次尖叫了?但是这回没有掉多久,很快摔在了一个硬东西上面。鸣家觉得这东西特别熟悉,仔细一看,原来是瓦片。他掉在了河边一户人家的屋顶上了。
鸣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很快感到不对劲,走到房檐边上,向下一看,好多不认识的鸣家正远远地看着新来的他。
“是同伴。”
他一出声,就有几只鸣家跑了过来。他们用小手轻轻地触摸着他。知道了对方也是妖怪,都不再紧张了,高兴地吱吱叫着,把房子摇得嘎吱作响。
“啊,我没事了。”
鸣家终于放下心来,可是忽然好想哭。还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而且少爷也不在,没有包子,连讨人厌的屏风偷窥男都不在。
鸣家没有和大家一起把房子摇得嘎吱乱响,独自在旁边吱吱叫着。
11
“鸣家应该是在仓库边见到直次的。可能是他太喜欢那些珍珠了,直次想把珍珠拿走时,他就发怒了,咬了直次。”
少爷和伙计们又一次来到仓库边。三人一边猜测着鸣家做了些什么,一边朝前走。
“八介当时是倒在这里的,他的手在这个地方。”
佐助把手伸到了仁吉所指的地方,拾起一块小石子。仁吉把自己当作鸣家,轻轻地伸出手去。佐助猛地一挥手,小石子就飞到墙外去了。
“他到外面去了吗?”
三人穿过仓库旁边的院门,走到了外面。堀川从长崎屋旁边流过,向东而去。佐助说,不能让少爷走路,于是三人上了船。
“不对啊,他不可能飞到那么远的地方,可他为什么不回长崎屋呢?”
“仁吉,他不会掉到河里了吧?鸣家会游泳吧?”
“有会游的,也有不会游的。洗澡的时候您不是看到过吗?”
“是啊。”
少爷洗澡的时候,偶尔也会有鸣家在里面踩水,但毕竟是在澡盆子里。不会是淹死了吧?少爷不安地盯着水面。仁吉问少爷,袖筒里有没有带甜点心。
“有吃剩下的包子,还有江米条。”
仁吉拿了一个包子,走到船舷边,对着水面说了一些什么。很快,水面上浮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差点让人以为那是船的影子。
“啊,这……是鱼吗?”
“是青君,这条河的河神。”
仁吉把包子扔进青君的大嘴巴里,然后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小鬼。青君说,不久之前也吃过这种包子,因为很好吃,还记着呢。
“给你包子的是不是一个小鬼?他现在怎样了?”
“他快要淹死了,我就让他乘上了一只木碗,随水漂走了。”
“太好了,那应该就在前面。”
少爷又给了青君两个包子,继续朝前。已经过去很长时间,木碗到底飘去哪里了呢?
到白鱼桥的时候,堀川的河面一下子变宽了,成了一个河流交汇处。岸边耸立着木桩,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鸣家能够乘着木碗平安地通过这里吗?这里舟来船往,木碗不会翻了吧?”
少爷不安地皱着眉。他抬起头朝岸边看去。
“听,是呜家在叫。”
“啊,岸边有很多古老的房子。”佐助说。
鸣家是会把房子摇得嘎吱乱响的妖怪,到处都有他们的踪影。少爷竖起耳朵,紧盯着岸边。
“我觉得这是我们家鸣家的叫声。听,这不是他的声音吗?”
“少爷。这种吱吱吱吱的声音您也能区分出来啊?”
“听,又听到了。”
少爷赶紧让仍在发呆的伙计。们把船停到岸边。下了船,沿着河边的老房子,一直朝前走。
“鸣家应该是沿着河流到这儿的。这岸边的房子里真的有声音吗?”
“少爷,您走太久会累的。”
佐助和仁吉一个劲儿地在旁边嘟囔着。少爷不理,朝一座老房子看去。
“吱吱吱吱……”
耳边传来了悲伤而无助的声音,像是在呼唤少爷。
“是我们家的鸣家!就在这里!”
少爷伸着头,凝神朝房檐下看去。佐助看到少爷这样,又嘀咕开了。
“不确认一一下,您是不会死心的,是吧?那好,我去看看。”
说完,佐助抓住那家的门板,很快又抓住了屋檐,飞身上去。
“哇,好厉害!”
少爷瞪大眼睛。这时,一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吱吱……”
“哇!”
同时传来了两种声音,佐助好像要从屋顶上掉下来了。
“佐助!”
少爷吓出了一身冷汗。但佐助一个筋斗,回到了地面上,手里抱着一只小鬼。
“真是太危险了!我刚到上面,这家伙就扑了过来。我一惊,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哎,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吗啊?”
“这就是我们家失踪的鸣家啊,就是他。”
听了少爷的话,鸣家差点哭出来。
“少爷,其他地方也有很多鸣家。”
佐助指了指这家的房檐。的确,上面还有很多鸣家,意识到下面有人在看他们,都偷偷地朝这边看。
少爷认定了,眼前的这只就是长崎屋的。仁吉则问了一个问题。
“鸣家,三春屋的荣吉少爷做的点心味道如何啊?”
“很难吃!”鸣家马上回答道。
伙计们一听,都笑了起来。
“啊,没错,这就是长崎屋的鸣家。”
“仁古,你这个问题太过分了。”少爷不满地说。
鸣家的眼泪流得像两条小河,猛地扑到了少爷怀里。
(是少爷,是鸣家的少爷,他听出了我的声音。)
“吱吱吱吱吱吱……”
鸣家抓住少爷之后,马上钻到了一太郎的袖子里。没想到,里面还放着很多包子和江米条。鸣家忽然感觉到肚子好饿,于是赶紧抱起一根江米条,咯吱咯吱地咬起来。外面传来佐助严厉的声音。
“鸣家,你怎么可以在少爷的袖子里吃点心呢?点心渣会掉到衣服里的。”
说完,就有一只手伸进来,要把鸣家抓出去。鸣家在袖子里四处奔跑。佐助的手碰到了鸣家系在腰上的小袋子,把它拿走了,就是那个装着月亮宝珠的袋子。
(月亮宝珠被拿走了!不过,少爷不是在吗?被拿走也没关系。)
呜家自顾自点了点头,又咯吱咯吱地咬起了江米条。
“啊呀,这是……少爷,果然是呜家拿着呢。”
鸣家趴在袖子口一看,佐助把小袋子里的珍珠倒了出来,放在手掌上,拿给少爷看。明亮的光线下,珍珠就像是天空中升起的月亮一样美丽。
“能把它们保住,都是呜家的功劳。沿着堀川漂了下来,想必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真的好厉害,一定要好好奖励一下。”
耳边传来了少爷高兴的声音。
(堀川?)
鸣家朝外面一看,眼前的河流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宽,天空也跟平时一样高了。他觉得很奇怪,又一想,可能是因为有少爷在身边。
(肯定是这个原因。)
鸣家又爬回袖子里,继续吃着。吃完一根大江米条之后,又吃起了那些包子。真好吃啊!
(河神也说很好吃呢。)
身体暖和了,心也放下来了,鸣家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裹着袖子里的手巾,真是太舒服了。可是还不能睡。必须跟少爷讲这些月亮宝珠多么危险,还要跟屏风偷窥男讲讲自己这次精彩的历险,气气他。鸣家要告诉他,他才是多余的没用的人呢。
最值得自豪的还是,少爷竟然在一大堆鸣家中找到了自己。好厉害!实在是太厉害了!
鸣家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可是已经太累了。既想大叫,又想大声地笑,此刻的表情想必非常奇怪。明明心里非常高兴……可还是流泪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可就是这样的心情啊。
(啊,好想睡觉哦……)
鸣家用手巾盖住头,啊,好舒服!闭上眼睛,现在什么都不担心了。
箱根旅行记
一天,有人来看望少爷。少爷时常卧病在床,因此常有很多人来卧室看望他。但今日来的这位,与少爷素未谋面,是一个有些不同寻常的人。他就是人们所说的土地公,又被称为山神。
据说日本有八百万位神,土地公来看望少爷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是到目前为止,少爷还没有跟“神”打过交道呢。
“我听皮衣老夫人说,她的爱孙又卧床不起了,所以……”山神说着,拿出小金子糖似的点心作为礼物送给少爷。少爷让过茶之后,和山神坐到了温暖的走廊上。
山神乍看起来比藤兵卫要年轻许多。少爷不经意地瞥了一下他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要掉到里面去,再也回不来似的。少爷不知道该看着哪里说话,不禁有些尴尬。山神微笑着。
这世上如果真有神仙,我有非问不可的问题。少爷暗下决心,正视着山神的眼睛,问了第一个问题。
“我会一直这么体弱多病吗?”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会产生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的想法吗?”
山神微微一笑,答道:“也有神执迷于找寻明天的自己。他们执迷千年,茫然地寻找着自我。”
“千年!”
少爷大吃一惊。像少爷这样的普通人也许在执迷中就去见阎王了。
“明天之事也许会更有趣。”山神笑着说。
“也许吧。但是怀有这种想要知道的心情,该怎么办呢?”少爷默想着,拿起一块山神送的点心,放人口中。山神说,这是用早春吹起的第一阵南风做的。
口中似有无数落英轻舞。少爷感觉像被淡淡的花色包裹。
“疼……”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轻的呻吟。
时已更深,夜色如漆,笼罩着天地。江户最繁华的大街通町上,兼营船运和药材的大铺子长崎屋的厢房,也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房内,少爷一太郎的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痛得他抱头呻吟。忽然,屋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少爷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结果摔倒在地。
(地震了吗?)
肯定是地震了,还震得相当厉害。黑暗中,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也不知道房内变成什么样了。睡的时候还点着灯。现在只能等摇晃停止再说了。少爷在被子上缩成一团。不一会儿,他觉得不对劲。
(咦,真奇怪。)
摇晃得那么厉害,也不见仁吉和佐助两个伙计到房间里来,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平时,不管发生地震还是火灾,他们都会不顾一切冲进来的呀。)
只要事关少爷,两个伙计就爱操心,真是无可救药,但是今天他们却没来救少爷,这不是很奇怪吗?
(真的是地震吗?也许是我在做噩梦吧。)
说起来,摇晃的时间也太长了。少爷不由得感到奇怪。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真奇怪,为什么呀?)
正在这时,一阵窃窃私语声从黑暗中涌到少爷耳边。
“真是麻烦……少爷……”
少爷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不能让那家伙在这儿……绝不能让长崎屋的少爷待在这儿……杀了他吧。嗯,这样比较好……一定要把那家伙杀了……”
(杀……杀我?)
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渗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奇怪的声音马上就消失了,融化在夜色中。
(刚才……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人的声音中带着杀气。真的有人在说要杀少爷。这实在是太真实了,不像在做梦。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少爷默不作声时,耳边又传来低声细语。
“真担心一太郎,也许他会死的。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死的。”
这跟刚才的声音不同,少爷觉得听过这个声音,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好像故意跟少爷的不知所措凑热闹,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哭声,很悲伤。为什么哭呢?是谁在哭?
(这个声音……我不熟悉。)
但是这个声音仿佛有股吸引人的力量,使少爷很想去安慰一下哭的人。
不久,哭声停止了,四周又是一片寂静。最后,从远处隐约传来了野兽的叫声。这个是熟悉的声音。
(是狐狸的叫声。)
之后,又是一片寂静。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时,耳边又传来别的声音。
“好想要……无论如何都需要……必须要得到……那个人有,长崎屋的少爷……”
少爷紧张得把睡衣拽到了胸口。
(我会被杀吗?不能待在这儿,指的是我必须离开长崎屋吗?还有那哭声,真是奇怪。还发生了地震。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无法平静下来。)
少爷注意到,摇晃已经停止了。总算平安无事。但是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是真的听到声音了,还只是一种幻觉,少爷一时无法确定。
(还会听到什么吗?)
少爷凝神静气等了一会儿,再也没有窃窃私语,这回真的停了。
此后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长崎屋是拥有一家船行和一家药材铺的大铺子,此外还有仓库和土地,相当富有。
少爷是老板夫妇的独苗,双亲对他的宠爱比堆到天花板的洋点心——蜂窝糖还要甜蜜。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少爷,身体虚弱得只要吹吹风就会卧床不起。老板夫妇为了少爷,从各地收集了各种各样的药材,多得连仓库都装不下了,还买了许多珍奇玩物,放在少爷日常起居的厢房内,给他解闷。虚弱的少爷喝不了太多药。发烧呻吟的时候,不管多珍贵多稀罕的东西也玩不了。
总的来说,少爷就是乖乖地被药灌大的,长大后成了一个性格坚韧的人。但是父母和两个从小把少爷带大的伙计觉得,少爷老是忍受着病痛,实在是太可怜了,因此对他越来越宠溺。为此,少爷常常犯愁。
清晨,少爷一觉醒来,发现伙计们正在卧室内一脸关切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今天比平常要早嘛。”少爷从被子里起身,问道。
“听说昨夜发生地震了,但不是什么大地震。”
昨夜,两人马上过来看少爷,但是少爷静静地睡着,就没有把他吵醒,然而还是很担心,因此今天就早早来到了卧房。
(啊,黑暗中摇晃的事是真的。)
之后听到声音大概是幻觉。如果真听到了那样的声音,伙计们早就嚷嚷起来了。
(是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了吧?)
大概是因为摇晃感到不安,才会产生幻觉。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啊。有人说要杀我,为什么?不时被死亡威胁,竟然还有人想谋杀,那人还真是勤快。)
少爷坐在被子上,呆呆地想着那可怕的声音。
仁吉把手放到少爷的额头上。
“气色不太好啊,今天还是躺着吧。”
好像有一点点发烧。少爷说还有事,连忙爬起来。
“这么一点点热度,不会生什么大病啦。”
再这样下去,整个人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少爷补充说。伙计们太小心了,少爷本人说的应该没有错。
“你们给我买的贵重东西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奢侈成性的。”
“噢,是不喜欢上回买的那个虫笼吗?马上给您买个别的。”
“我是说,你们不能放任我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那样会使我变得贪婪。”
“哦,这样的话,您今天就躺着吧。这是第一次考验。”
“你们为什么不严厉地说,陕去多干活,之类的话呢?”
尽管牛头不对马嘴,少爷仍试着努力说服他们吗上要变成大人了,有必要改变一下。听着少爷的话,伙计们忽然笑了起来。
“少爷老乖乖地躺在厢房中,厌烦了吧?这样吧,下次我们去买玻璃金鱼缸,好不好?”
听了佐助的话,少爷只好不做声了。他和伙计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仁吉和蔼地说:“总之,不能任性行事。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到药材铺去站柜台了。要是眼睛里落了灰,怎么办呢?”
“仅仅坐在店里,你们就这样担心,那我还能干什么呢?”
少爷觉得最近身体好点了。但无论怎么说,伙计们也只是笑笑。少爷是长崎屋的继承人,照道理说,是伙计们的主人,但是两个伙计对此完全不在意。
这两个伙计的感觉跟普通人有点不一样。事实上……他们不是人类。仁吉的本名叫白泽,佐助则叫犬神。他们与少爷的外祖母阿吟都有一定的渊源,作为少爷的守护者来到长崎屋。少爷的外祖母是一个本名为皮衣的大妖怪,现已离开人间,去侍奉荼枳尼天女了。
少爷虽然是大妖怪的外孙,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身上虽然流淌着妖怪的血,却没有遗传到任何法力。他那多病的身子远不如普通人,所以令身边的人一天到晚担心。
也许是身上流淌的血起了某种作用,只要有妖怪出现在身边,少爷就能知道。正因为如此,他认识了好多妖怪。在长崎屋,除了伙计们,鸣家、屏风偷窥男、铃彦姬、水獭妖以及野寺和尚等,也不时来露露脸,还自顾自地吃摆放着的点心。
妖怪们是病恹恹的少爷的好朋友,也是他的玩伴。他们有时候也会踩到少爷身上。或是和少爷吵架……但他们本来就不是人嘛,有什么办法?
“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要起床。我马上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人了。”
少爷宣布完,从被窝里爬出来,站起身。早上还想修剪一下朝颜呢。
少爷这段时间一直和父亲藤兵卫一起用心栽培朝颜。
正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哭泣声。
“咦,这个声音,昨晚好像听过……”
少爷正想着,忽然感觉脚下一晃。
仁吉惊叫一声,一阵风似的扑过来,抱住了快要摔倒的少爷。家里到处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妖怪鸣家们齐声大叫起来。刚买的虫笼 和摆设品也都咔嗒咔嗒地震动起来。
“是地震,还挺剧烈的!”
佐助刚说完,就是一阵更剧烈的摇晃。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柱子倒了。
“啊啊!”
房间的角落传来什么倒下的声音。最先发出惊叫声的是屏风偷窥男。
“哎,没事吧?”
“少爷,您赶快蹲到被子上,站着很危险。”
但是就算想坐下,没有仁吉帮忙,也很难做到。摇晃,仿佛是从地底涌上来的低沉的声音,呜家们发出越来越大的嘎吱嘎吱声……
“咔嗒咔嗒……”
“嘎吱嘎吱……”
“咯叽咯叽……”
(这地震持续的时间可真长啊。)
房里的衣架也倒了。啪的一声,站在上面的鸣家们掉了下来。有几只掉到横躺着的衣柜上。
“啊!啊……”
鸣家们尖叫着,踢散了少爷叠在一起的书。书倒在了从长崎运来的涂漆圆虫笼上。笼子里没有放虫子,却放着玻璃做的花鸟鱼虫和水池,漂亮是漂亮,但很沉。
虫笼滚起来,鸣家们吃惊地伸手想要抓住它,但是他们身材矮小,根本无法阻挡。虫笼从衣柜上掉了下来,又弹起来,在旁边的小衣柜角上一撞后,改变了方向。“咚!”虫笼最后直直地撞在了少爷头上。
2
又听到了那哭声。这是一种安静却又十分绝望的声音。听上一会儿,又感觉声音中包含着一种特别激烈的情绪。
停了……又传来了。
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山风掠过似的深沉回响,听起来很悲伤。
为什么这样悲伤地哭呢?为什么又做了跟昨晚一样的梦,又听到了这个声音呢?这,是梦吧?
正想时,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少爷不觉皱起了眉头。
之前听到这哭声的时候,脚下也是摇晃的。这次也一样,在摇晃的时候又听到了哭泣声。这两者总是同时到来。
也许这个声音跟地震有关系。地震与哭声、哭声与女孩、女孩与地震……如果这一切有关联,那么就必须好好想一下了。如果女孩一哭就地震,那就太危险了。要是一地震虫笼就砸到头上,有多少条命
也不够砸呀。
(必须阻止那个女孩哭……但是……我去吗?)
对于病恹恹的少爷,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是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呢?
(大概是因为这哭声令人揪心……)
哭声越来越轻,不久就听不见了。这吋,又传来了别的声音。
“呜呜呜……”这也是伤心的哭声。但是这……是听惯了的,少爷觉得很熟悉。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呜呜地哭啊?
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转过脸去,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那个地方是明亮的。
少爷睁开眼,问道:“鸣家,怎么了……”
这时,从头上传来声音。“啊,醒了!老爷,夫人,少爷醒了!”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太郎,你没事吧?真把大家急坏了。”
“是母亲啊,一太郎认得吗?”
藤兵卫和阿妙夫人含着热泪,凝视着少爷。少爷一惊,想起身,头却一阵剧痛。仁吉连忙让少爷躺下。
“刚才地震的时候,你的头被虫笼撞了。”
头上还有伤口。少爷虽然一直生病,但因为很少外出,至今为止,几乎没有受过伤。这回头上被撞出了血,又昏迷了半天没醒来,着实让阿妙夫人担心。她在院子里的稻荷神像前,不断祈求神明保佑少爷快快康复。
“又让大家担心了。”
少爷摸了摸头上包扎起来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的伤口。如果受伤的是好朋友荣吉,肯定不用躺在床上。佐助在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该在虫笼里放进那么沉的玻璃。
少爷问道:“大家都没事吧?”
父母笑着点了点头。附近没有房子倒塌,有几户人家发生了小火灾,也都及时扑灭了。
“那就好。”少爷说着,却又皱起了眉头。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又要每天躺在床上了。
(唉,这样就看不到变色朝颜最后开花了。)
盼了好久,计划还是被打乱,看不成了。少爷不由得叹了口气。
长崎屋的变色朝颜非常与众不同,它们是知道少爷喜好的妖怪们从各处采集来的稀有品种。其中最罕见的,据说是见越人师从茶枳尼天女的院子中采来的。藤兵卫给这棵在夏季开两次的花起了一个长长
的名字,叫大青林风南天绉绸叶南天台开孔雀八重。这种花的花丝是深浅变化的重辦,花和叶都蜷缩成小小的圆形。两种绿色如同玻璃般晶莹剔透,非常美丽。它曾在朝颜大赛上获得过最高级别——大关的
殊荣。
(真想看看啊。)
少爷虽然有点失望,但是身体不可能立马变好,所以也没办法。此时,平时沉默寡言的阿妙夫人却语出惊人。
“老爷,再这么下去,一太郎的身体还是会时好时坏,我想,不如索性让他去温泉疗养吧。”
“温泉疗养!”
听了这话,不光是藤兵卫,房间里所有人都吃惊地喊了出来。少爷也瞪大了眼睛。
“阿妙啊,要是去温泉疗养,就必须让一太郎出远门啊。”藤兵卫不安地说。
阿妙夫人立刻回答:“刚才源信先生说,伤口不久就会好的呀。”
最近江户地震特别多,少爷才会受伤。阿妙夫人不放心少爷,就向院中的稻荷神祈求神谕。稻荷神作出了谕示,说是最好去温泉疗养。泡在温泉中慢慢疗养的话,一太郎的身体就有可能真正变好。正是受到了神的启示,阿妙夫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太郎的身体真正变好?”
“母亲,这是真的吗?”
父子俩异口同声地问。藤兵卫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少爷兴奋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的身体真的可以变得和常人的一样吗?”
有这样跟做美梦一样的好事吗?温泉疗养听起来好像很管用。神谕真厉害!是外祖母侍奉的神谕示的吧?母亲对温泉疗养出奇地感兴趣,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少爷不由得激动起来。
“我想去……父亲,我想身体变好嘛。您就让我去温泉疗养吧。”
藤兵卫半张着嘴,浮起一脸苦笑。
“我觉得也挺好的,但是……唉!”
光有父母亲同意,一太郎是没法去旅行的。如果要去,就必须要有随从守护这位备受重视的继承人,但是伙计仁吉坐在被子旁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老爷,少爷从来就没出过江户半步。要进行温泉疗养的话,就得去箱根或是草津,这两个地方都不近啊……”
“只怕还没到温泉,少爷就生病了。”
佐助手里拿着药,也是一脸不悦。
两个伙计不答应跟着去的话,少爷是没法旅行的。少爷只好一个劲儿地请求。
“哎呀,跟我一块儿去吧。像这样每天躺着都烦死了。”
少爷当然也知道,要出门旅行,必须要有钱。有一个行会里,专门有人替人筹集资金。当然,长崎屋是能够预备出这些钱的。
“等我身体变好了,我就会好好努力,把旅行中花的钱全赚回来。”
“啊?不是,少爷,不是这个问题……”
少爷继续软磨硬泡。他想和伙计们、荣吉或者松之助一样,每天都能从被窝里爬起来。如果可能,还想把每天喝的药减一半,让源信郎中不用天天到长崎屋来。
“求你了……”
“少爷,我们知道您很想变得健康,才会这么坚持。但……该怎么说呢……”
伙计们一脸为难。阿妙夫人想出了一个办法。
“要是去箱根,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一太郎可以在店门口坐船,再转乘常磐号。一直走海路到小田原,之后再坐轿到箱根,这样不是太远。”
“箱根?仁吉,你觉得怎么样嘛?佐助,好不好嘛?”
终于,两个伙计朝一个劲儿请求的少爷展开了笑颜。
“明白了。送少爷去疗养听起来不错,那么就请让我们随少爷一起去吧。”
两人一起朝老板夫妇低下了头。听到伙计们这么说,少爷激动得满脸通红,站了起来。
“好啊!我真的要去旅行啦!”
少爷高兴得心花怒放。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江户。
“温泉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头上这点小伤,马上就会好吧。”
开心的笑容好像长在了少爷脸上。见少爷这么高兴,老板夫妇也是满脸笑容。
(外祖母会保佑我,让我去旅行一次吧。)
少爷很想到院子里的小神龛去拜拜佛。
“一定会健康回来,让大伙儿吃一惊。”
此时,又发生了一次小地震。但马上就停止了,众人也没有惊慌……少爷平静下来了。
“了,一定要让自己平静下来。要是身体不好,就不能去旅行啦。”
少爷高高兴兴地自觉钻进了被窝。他又集中起注意力,觉得一静下来,又有细微的声音传人耳中。好像又有人在哭。
3
鸣家们在厢房里吵吵嚷嚷。
得知少爷要去箱根,鸣家们都想钻进少爷的袖子里去旅行、泡温泉。他们兴高釆烈地说着,在温泉,不用生火,就会有热水涌出来,那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鸣家数目众多,不可能全钻进少爷的袖子里,所以大家为了谁能去而争吵不休。他们互相挠痒痒,笑得倒在地上的就算输,还通过捉迷藏比赛决定胜负。啪嗒啪嗒!咕嚕咕噜!咚!很多鸣家摔倒在地上。以猜拳决定胜负的时候,由于鸣家们只会出石头和布,所以出布的就算赢。在一片吵嚷声中,其他妖怪也纷纷说,要跟少爷去温泉。
首先是铃彦姬,她把铃铛偷偷地搬进了厢房,但是被仁吉扔了出去。水獭妖和野寺和尚不时以一身出行打扮出现在长崎屋的院中,表明可以随时跟少爷出门。
屏风偷窥男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悦。虽然不能泡温泉,他也想跟少爷去旅行。他可以从自己的原形屏风中走出来,却不能去箱根,也不能要求别人把那么大的屏风加到行李中去。无论如何不可能跟着去
温泉疗养了,所以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躲进屏风,赌气不出来。
少爷要去旅行的消息也传到了邻居们耳中,大家纷纷来到长崎屋,为少爷饯行。在出发之前,清七捕头来了好几次。但他总是手头拮据,每次来,伙计们反而会往他袖子里塞钱。此外,为了购买所需物品,订购的东西到货等,少爷的厢房内,每天都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唉,真是吵啊。”这天,仁吉叹了一口气,在厢房起居室中的一堆货物里抓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扔到了院子里。原来是猫妖阿白乘人不注意,钻了进去。
“少爷,我清点一下行李吧。请您看一下我们要带去的东西。”
除了应急的钱和药之外,没什么让少爷拿的。但要是不知道到底带了什么东西,需要用到时就麻烦了。少爷饶有兴趣地看着榻榻米上众多的新鲜玩意儿。
“真有趣!好像是平时用的东西被施了魔法,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