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随身带的小镜子、算盘、烛台等,都小巧玲珑。还有很多平常没见过的东西,像折叠式的枕头、旅行用的日记本、刀鞘里藏了钱的短刀,以及证明身份的文书、笔墨、钱包、扇子、针、线、梳子、发油、蜡烛、打火工具等,一应俱全。
“仁吉,这是什么?”
“这是印纸,就是盖上了印章的纸。印章没带在身边,当家里寄钱的时候,就拿这个当证明,比对印章,是不是一样。”
行礼巾还有小药盒、厕纸、麻绳、钩子、油纸等。因为是少爷出行,还有很多药。内服药、敷药和湿敷用的毛巾放在一起。旁边还堆着布手巾、折叠式灯笼、雨衣、装点心的茶叶筒等。在替换的衣服旁边,有一个装了各种便利用品的皮口袋。在这些东西旁边,是出发当天要用的草鞋、草帽、护手套、细筒裤、绑腿等。一旁堆着几个二十五两银子一包的纸包,此外还散放着一些一分金币和一铢银币。
少爷感觉有点奇怪,说:“这……行李都是放在肩挑的担子上,是吧?虽然这些东西都很小,但是……要把它们都放进行李担吗?衣服会不会带得太多了呀?”
少爷的衣物在一堆小巧玲珑的东西旁边,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山。
“这也是没有办法啊。箱根在山里,早晚比江户冷多了,替换衣服必须要多带。”
“带这么多的话,还能轻松走路吗?”
“没关系,我们坐船到小田原,之后就雇人挑行李。”
仁吉和佐助要是拿了大件行李,万一发生什么事,就没法好好保护少爷了。不在乎花钱雇人是因为他们对钱的感觉跟人不一样。
(嗯,看来这次旅行,我得好好看住钱才行。)
少爷暗暗下了决心。但是每次少爷说到钱,小伙伴荣吉就会露出一脸苦笑,所以少爷还是感到有点不安。
这时,有人在厢房的院子里说:“掌柜的让我到仁吉这边确认一下我的行李。”
原来是少爷的哥哥松之助,他提着行李站在那儿。松之助是藤兵卫的私生子,和少爷有血缘关系。因为有这层关系,他才来长崎屋当了伙计。松之助和少爷关系很好。他有生活经验,并不会一味地溺爱
弟弟。因为个性沉稳,这次阿妙夫人让他跟随少爷去旅行。
以前,阿妙夫人不承认松之助是藤兵卫的儿子。但是当松之助作为伙计留在长崎屋以后,她并没有特别讨厌他。少爷高兴地叫他“哥哥”时,阿妙夫人也没有显出特别在意的样子。
母亲还是有点改变了吧?因为母亲身上流淌着更多的妖怪血,少爷不免会这么想。
“真高兴!能和仁吉、佐助,以及哥哥一块儿去旅行,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啊。”
松之助的行李收拾得非常简单,和少爷的简直没法比。佐助往松之助的行李里塞了一包一分银币,说是以防万一。
佐助又在少爷的短刀里塞进了很多一分金币,还说,虽然很沉,但是请忍耐一下。这已经不是刀,而变成了钱袋。
“旅途中万一跟我们走散了,身无分文的话,可就寸步难行了。这些金子和小药盒,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带在身边。”
“不会走散的啦。我们不是直接去客栈,住在那儿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哦……知道啦。”
为了让爱操心的伙计们放心,少爷乖乖地收好了短刀。果然沉甸甸的。
古色古香的药盒上画着狮子图案,里面满满地塞着各种各样的药。描金的狮子用脚挠着耳朵,好像要把自己的毛拔光。
“少爷,在温泉疗养的时候,要记得早起早睡,按时吃药。”
“饭一定要多吃,要是空腹去泡温泉,会晕倒的。”
伙计们絮絮叨叨。这让少爷觉得,和平时不一样的日子就要到来了。他找到青色桐油纸做的雨衣,乐呵呵地穿上,引得伙计们一阵大笑。
不久,松之助回店里去了。鸣家们又出来吵嚷。一只鸣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顶小草帽戴在自己头上。为了抢这顶草帽,几只鸣家乱作一团,摔倒在房间的角落。
终于到了出发这天。
少爷生来第一次一副出行打扮,在父母亲和店里伙计们的目送下,和同行三人在京桥附近上了船。因为是从家旁边起程,邻居们都来送行了。
少爷右边的袖子里钻进了两只鸣家,左边的袖子钻进了一只,都是这次的赢家。
少爷很想兴高釆烈地踏上旅途,但是此刻他心情很不好。外面刮风,所以上船之前,佐助就在厢房内用棉睡袍把少爷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直接抱上了船。
“真丢人!”
少爷求佐助别把他当婴儿一样对待,但伙计完全不听。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但佐助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定。没办法,只好找仁吉来阻止他。然而一大早,厢房里就不见仁吉的身影。不一会儿,在店外
看到他了,可是已经太迟。没办法,少爷只好穿着棉睡袍向大家辞行。真是丢脸死了。
少爷想着不一会儿就要和父母分別了,不觉有些孤单,又不知道说什么,当他拜托父亲买朝颜大赛的门票时,大家都笑了起来。
“记得好好疗养。”阿妙夫人担心地说,“每天要多吃饭,按时吃药,穿得暖和一点儿。还有,还有……”
不久,船离岸了,向东穿过堀川,朝佃岛方向开去。在那儿再换乘常磐号。乘上常磐号之后,很快就能到达小田原。
很多船满载酒坛子呀菜呀,在堀川里来来往往,从少爷身边缓缓驶过。出了隅田川的人海口,船一阵摇晃。在海面开阔的地方,看到了常磐号。
“啊……常磐号可真大呀。”
少爷曾远远地看到过长崎屋的船,但是从来没有坐过。乘着小船靠近,常磐号更显得像个庞然大物。它能运千石以上的货物,船上有十四个水手。船中央扬着纵条纹的巨帆,船头还有更小的帆。看来,
常磐号上的人从一看到少爷一行乘坐的小船,就开始准备了。
“啊,他们在挥手。他们看到佐助了,对吧?”
船行的佐助和水手们很熟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佐助只是看着别处,含糊地回应了一声。满天彩霞,乌鸦在船边哇哇地叫着。
“怎么了,佐助?一直看着天空,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不,没有……”
伙计的回答含糊不清。
(是因为我第一次出远门,他特别紧张吧。)
佐助在到长崎屋之前,长期在外旅行,他应该很习惯才是。少爷觉得很奇怪,想跟仁吉说这件事,但是仁吉的样子也有些怪。他离开少爷,站在船尾。佐助走了过去,两人好像在说什么。
“仁吉?佐助?”
少爷在摇晃的船上,渐漸觉得有些心神不定。这次出行,总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回事呀……)
但是没有时间多问了。小船已经到常磐号旁边,马上要换乘了。佐助回来了,把穿着棉睡袍的少爷夹在腋下,大家很快上了大船。
一个水手告诉少爷,像常磐号这种船,又叫辩才船,往来于江户和大阪之间的是这种船只,来往于虾夷和京都之间的北前船也属此类。这是一种不需要人摇橹、而是靠风力鼓动船帆航行的大型船只,长
五十尺以上。固定在船两端的缆绳把白帆绷得紧紧的,在海风的吹动下,白帆鼓起子优美的弧形。少爷很快就对这艘初次乘坐的大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幸亏两个伙计没有紧跟在身边,少爷赶紧从棉睡袍中钻了出来,在船上东走西看。少爷被海上的风景深深地吸引住了,甚至没有晕船。海水是无边无际的碧蓝,一直延伸到天边。这是一种和堀川完全不同的雄伟的景象。
“少爷,如果从江户徒步去小田原,要花上整整两天,但是坐船的话,马上就可以到了。”一个水手温和地说。
和长崎屋有关系的人,都知道少爷体弱多病,所以都格外小心。
“绕到平常不去的港口,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哎,少爷,这船就是长崎屋的呀。您根本用不着客气。”水手们笑着说。
少爷微微歪着头。“是吗?可我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啊。”
听了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少爷在船上走来走去,问东问西,非常开心。出港后不久,少爷忽然遭到一群从天而降的乌鸦的袭击。
“啊啊……”
少爷慌忙躲进船舱里。
(海上也有乌鸦吗?)
过了一会儿,少爷才小心翼翼地回到甲板上。
一个水手问:“没事吧,少爷?您掉下的棉睡袍怎么办?拿到船舱去吗?”
“咦,我把它扔在那儿了吗?不好意思。”
真奇怪……少爷赶紧去拿棉睡袍。应该是在受到惊吓时忘在甲板上的,但是平常的话,伙计们会马上收进船舱的呀。
佐助他们去哪儿了?好一会儿没见他们了。也许是在照看行李。一走进船舱,虽然是白天,里面也一片昏暗。走到水手指引的地方,少爷看到只有松之助一人在叠棉睡袍。
“咦,哥哥一个人在这儿吗?伙计们呢?”
“哦,他们不是跟少爷您在一起吗?”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少爷呆呆地盯着睡袍。
(现在想想,上船已经很久了。)
早上,佐助怕少爷被风吹到,就用棉睡袍把少爷裹了起来。但是刚才少爷脱下睡袍乱扔,在船上东走西逛,那么爱操心的佐助竟然没有过来唠叨。
(连仁吉也……)
头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仁吉每天都要让少爷喝几次药。但是现在想想,自从早上喝过药之后,仁吉再没过问了。
“真奇怪呀……”
“少爷,什么奇怪啊?”
少爷来不及回答,就朝船长那边跑去,可是也不见伙计们的身影。问水手们,又没有人回答。
(为什么没见两个伙计呢?)
见少爷一脸不安,船长笑了起来。
“您是在找那两个伙计吧?他们肯定在船上什么地方,这里是海上啊。”
除了船上,他们没有地方容身。船长让水手们去找。水手们过了很久也没回来。等他们终于回来时,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啊,找不到那两个伙计?”
听了水手们的回报,船长大吃一惊。再找一遍,仍不见那两人。在佃岛换船时,那两人确实是在少爷旁边,之后,他们把行李交给了水手。少爷清楚地记得这一切。但是现在他们却不在船上。
他们离开了,就像乘风消失在天际。船上的人都愣住了。
“少爷……他们俩会游泳吗?”终于,船长结结巴巴地问道。
海面很平静,连体弱多病的少爷都不会从船舷上掉下去,所以只能猜测他们是自己跳到海里去了。
“会。”少爷明确地回答道。
但是这两个人……如果想下船,应该会采取更有趣的方法。他们可以招来被称为海的主人的大鱼,骑着它们到达陆地;可以唤来幽灵掌舵的船;还能随风而去,或是踏水而行……如果他们想要下船,办法多的是。
“怎么会有这种事?少爷还在这儿呢!”
松之助不知何时来到了少爷身边,呆呆地叫了起来。松之助到长崎屋时日尚浅,但是他也看到了两个伙计每天如何与少爷形影不离。两个人离开少爷……而且是在少爷第一次出门旅行的第一天离开,这很难想象。
少爷脑子里此刻比谁都乱。
(佐助确实上船了。把我包在棉睡袍里,抱到常磐号上的,就是佐助。
也就是说,佐助是在起航后从常磐号上消失的。那仁吉呢?)
奇怪的是,少爷不太记得仁吉的去向。也许只是行李上了船,仁吉没有上。但是……为什么呢?要说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不仅是两人在海上不知去向,但是这些事没法向船长和水手们说。
问题是,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佐助忽然下船,是有什么事发生吧?仁吉没有上船,又是为什么?
两个伙计带着少爷乘船旅行,到今天早上为止,事情都和计划一样。如果发生了什么,肯定是在今天。但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也就是在海上看到了乌鸦。
说起来,在佃岛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就有点怪怪的,在一起小声嘀咕。但就算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跟少爷说一声就消失,还是很奇怪。然而说有人硬把他们拽离大船,也不可能。两人是妖怪,都有法力。而且也没人听到动静。
什么原因让伙计们离开了少爷呢?船上的人都一脸紧张。海面平静,一片无垠的蓝色。本来是宁静的旅行,此刻却笼罩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这……少爷,现在怎么办呢?”船长不知所措地问。
水手们和松之助担心地围住少爷。虽然在船上所有事都应该由船长决定,但这艘船是长崎屋所有,而且这次航行也是为了少爷,所以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必须由少爷决定。
最后,少爷镇定地说:“照原计划前往小田原,等到了那儿再说。”
没法下令让顺潮水前进的船突然返回江户。
“也许伙计们完事之后,就会赶去小田原。”
“明白。那我们就先去小田原。”
少爷决定之后,船长和水手们稍稍平静了一些,马上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少爷并没有变得轻松,他一直在船边,凝视着平静的海面。身旁站着松之助。
(虽然那么说,但是伙计们不太可能在小田原等着……)
少爷也明白那是自我安慰,但他必须继续前进,不能半途而废。伙计们不可能把少爷扔在半路上,自己回长崎屋的。
少爷觉得,如果中断旅程,他将再也见不到仁吉和佐助,从而失去生命中重要的同伴。少爷一直有这种预感。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少爷决定先去小田原,再前往目的地箱根。必须找出发生这一切的原因,让伙计们回到自己身边。少爷朝松之助微微一笑。
“这次旅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经历大风大雨啊。”
说完,他猛地抓住船舷。
正如水手们所说,到小田原比预想中要快。
水手们帮少爷把行李搬到了岸边,所以虽然伙计们不在身边,少爷也并没有多辛苦。但是在这之后,就是和松之助两个人的旅行了。
船长还是很不安,在少爷下船之前劝他先回长崎屋,还说,可以去跟其他船家商量,让少爷乘坐从小田原到江户的船只回去。
“但是伙计们不在啊。”
少爷坚决地摇摇头,和哥哥松之助一起背起两个皮口袋,转移到小船上。到了港口,二人向水手们言谢道别。常磐号浮在海面上,渐去渐远。
(接下来只能靠哥哥和自己了。)
少爷咬紧牙,马上雇了个挑夫挑行李。三人来到小田原驿站,坐在茶水店的马扎上稍事休息。
小田原驿站距江户二十里二十七町①。因为临近箱根,在这里住宿的旅客很多,五十多家客栈鳞次栉比,驿站相当热闹。
松之助四处看了看,仍不见伙计们的踪影。
“少爷,那两位不在小田原驿站。我们还是回长崎屋比较好。”
连松之助都这么说。从常人的角度考虑,两个男人结伴去温泉疗养,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是身体比常人虚弱许多的弟弟会不会太劳累呢?松之助因此备感不安。
“如果就这样回长崎屋,父亲肯定会问,为什么伙计们没跟我在一
①町,长度单位,一町约1.9米。
起。如果说他们在旅途中突然失踪了,父亲肯定会很生气,也许就把两人解雇了。”
少爷无论如何不愿看到那种事发生。
“哥哥,你帮帮我吧。”
看着弟弟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松之助不由得叹了口气。他静静地把手放到少爷肩上,亲切地说:“是这样的……少爷,事实上回江户比较好,你明白吗?”
少爷点点头,但仍不愿回去,没有仁吉和佐助,就不回去。
“如果哥哥一定要回去,那我一个人去箱根。”
“你这么顽固,都不知道像谁呢?”
“像哥哥!”
看着弟弟如此固执,松之助不由得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在港口雇的挑夫忽然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原来挑夫不像看起来那么老实,而且行李有两大袋,他想到,比起拿脚力钱,不如把行李卖了赚得多。少爷和松之助正在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但
是还没走出十间远,挑夫忽然大声渗叫,倒在地上。
“啊啊——疼!什么东西啊?”
少爷循声望去,才发现挑夫已经走出老远,但脚被鸣家们狠狠咬了几口。
“哎,你想怎么样?”
松之助赶紧上前去抢皮口袋。路人都停了下来,在一旁看热闹。鸣家们也都从皮口袋里钻了出来。那人一边捂住莫名其妙发痛的脚,一边抱着行李,口吐恶言。
“呸,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拿了那么多行李,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我看你们才是坏人哪。”
“胡说!快把行李还给我!”
挑夫紧紧地抱着皮口袋,不肯放手。
松之助气得浑身发抖。这时,少爷从旁插话,说要付钱给挑夫。
“少爷,这家伙想抢我们的行李哪,他是个强盗!”
“哥哥,行李不是还没被抢走吗?他确实为我们挑了一段路。”
看到少爷这么好说话,挑夫又变得目中无人了。他朝少爷伸出手要钱。
“嗯……金子……”
少爷把手伸向短刀,握住柄。挑夫还以为少爷要拿刀刺自己,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要干……干什么?浑蛋!”
他把行李扔在地上,慌忙逃得远远的,脸上无耻的表情消失无踪。
“咦,他为什么不拿钱就走了呢?”
少爷从刀鞘中拿出的不是刀,而是小金币。少爷有点吃惊地看着挑夫的背影,嘟囔着,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松之助听了少爷的话,一边苦笑,一边扛起两个皮口袋。口袋很沉,不可能叫少爷拿。
“接下来要去箱根汤本,哥哥一个人扛两个口袋,会很辛苦的。”
“我可不能让你拿行李啊。少爷是来疗养的,不是吗?”
两人在茶水店里争拿行李时,鸣家们又偷偷地钻进了少爷的袖子里。少爷发现以后,温柔地抚摸着他们的头。
“辛苦了,这回可立了一大功啊。”
“那家伙偷了我们视作珍宝的金平糖,真是不可饶恕。”
这时,有个影子从背后靠近了少爷等人。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有好几个人站在身后,像一堵墙,那些人的气息似乎都吹到了少爷的脖子上。
(惨了……旅行还真是非同寻常啊,不能像平时那样跟人说话。)
但是明白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少爷和松之助不由得一步步后退。有个人开口了。
“哎,你们是要去箱根汤本吗?准备走到那儿啊?”
那人身材魁梧,给人一种压迫感。这种打扮和身形,都清清楚楚地表明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无论冬夏都穿着同一件单衣的脚力。这些人以替人搬运行李或抬轿子为生,据说其中很多人居无定所。他们体格强壮,往往借此向旅客强要过多的酒钱,名声很不好。这种传言已经到了江户。
松之助紧紧地抱着皮口袋,摆出一副警惕的姿势。
少爷看着轿夫们魁梧的身体,像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轻松地回答:“我们要去塔之泽一个叫一汤温泉的客栈,你们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拿着这么重的行李很困难吧?怎么样,坐轿子吗?”
一个轿夫说着,手指一顶简陋的轿子,其实也就是滑竿。松之助询问了价钱之后,又仔细地看了看这顶破破烂烂的轿子。
“你是说,坐这顶轿子到塔之泽要五百文,太多了吧……”
“别抱怨嘛,乘了这轿子就能轻松旅行了,很划算的。”
“在包食宿的客栈住一晚才要两百文而已。”
“你是说不行,是吗?要是再说这些哕哕唆唆小气巴拉的话,就把你们扔在半路上。”那个轿夫一副强硬的口气,威胁道。
滑竿是三角形的,像把富士山倒过来一样,用竹子制成,比江户的便轿简单,上面铺着蓝色的坐褥。少爷一点儿都不在意轿夫的大呼小叫,而是很有兴趣地看着一个轿夫手腕上漂亮的刺青。
“啊,哥哥,你快看那个人。那条龙真漂亮啊!”少爷高兴地说。
那轿夫听到少爷赞美,喜形于色,于是把手腕伸出来,让少爷看得更清楚些。少爷又高兴地称赞了一遍。
正在这时,地面猛地摇晃起来。
轿夫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是马上又变得从容不迫。看起来他们已经很习惯了,少爷皱着眉头。
“是地震。在这个时候,这里还有很多地震吗?”
“一直都有。有传闻说,山神发怒了。”
“传闻?什么样的传闻啊?你能讲给我听吗?”
“你要是坐轿子的话,我就在路上讲给你听,有好多呢。”
少爷想了想,马上在轿夫手上放了一块一分金作脚力费。
“那就请你把我们抬到塔之泽吧。我们不太习惯步行,还是坐轿子比较安心。”
少爷想着身边有这一群高大魁梧的人,那些蛮不讲理的家伙自然不敢靠近,这样就不会遇到像刚才那样粗野的强盗了,所以笑眯眯地上了轿。少爷虽然对价钱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应该在何时何地有
效地用钱。看到先付了钱,轿夫们笑嘻嘻的。只有松之助一个人叹着气。
“那……少爷,要不你坐轿子,我走路吧?”
松之助觉得,花住两天客栈的钱雇轿子,实在很浪费。何况少爷还跟轿夫们说好,等到了塔之泽,再多多地给他们酒钱。少爷恶作剧般地吐了吐舌头,指了一下哥哥,又指了指后面的轿子。轿夫们都笑
起来,一把抓住松之助,把他扔到了轿子上。
“你……你们要干什么?”
“好!出发喽!”
在振奋人心的起轿声中,轿子被抬了起来。
抬轿子和坐轿子都有窍门,不习惯的话,会浑身僵直酸痛,如果坐得不好,还可能会摔下来。
“喂、喂、喂……”
在松之助拼命挣扎的时候,轿夫们已经有节奏地迈开了步子。两顶轿子前后相随,小田原驿站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从小田原到箱根驿站有四里八町的路程。到了汤本,去塔之泽还要走些路。
“这还不是像箱根八里那么陡的山路,但路可不都像石板铺的那么平。”
轿夫们一边走,一边说笑。但是在自幼生活在江户的少爷眼里,这已经是山里了。树林茂密,不见人影。层层叠叠、延绵不断的风景让少爷感觉很新奇。
鸣家们不时从少爷的袖口里钻出来,指着路旁的树,叽叽地叫着。他们看到了小小的橡子,很想去摘。
途中不吋和别的旅客相遇,但是轿夫们都很快地擦肩而过,或是赶超他们。少爷习惯了坐轿子,沉默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担心伙计们。
(仁吉……佐助……)
要是他们俩也在,该多么开心啊。少爷不禁叹了口气。
(见到他们……我一定要好好抱怨抱怨。一定要抱怨!告诉他们我有多害怕。)
就在少爷禁不住叹息连连时,远山的天际已看不见白色的云彩了。山里的天气极易变化。
塔之泽的一汤温泉在早川岸边。
到客栈吋,给轿夫付酒钱的是少爷。松之助生来第一次坐轿子,只见他脸色苍白,像晕了船,走路摇摇晃晃的,根本没有力气付钱。
已经事先通知了客栈到达的时间,人住非常顺利。住处比想象中要小,一点也不豪华,但是有一种很宁静的气氛。
据客栈老板说,塔之泽有近二十家温泉客栈。在层层叠叠的山峦间,沿河盖着许多茅草屋顶的房子,景色非常美。与江户通町繁华的景象不同,这里别具一种幽静的风韵。少爷一边打量着平生第一次住的客栈,一边往里走。
(也许伙计们在客栈里等着我呢。)
少爷这小小的希望马上破灭了,两人都不在。少爷不由得深深感叹,这次出行还真是令人意外,遇到了好多始料未及的事。
因为事先已经告诉客栈,要住下来静静疗养,一汤温泉在客栈深处准备了两间毗邻的屋子。小小的院子,四周环绕着群山,拾掇得相当齐整。房间并不多,有七八间。客栈中有一个一坪大小的温泉池。
塔之泽村中还有公共温泉。
听客栈的人说,来疗养的人一天要在温泉中泡七八次,少爷大吃一惊。两人先安顿下来,让客栈的人上了简单的茶泡饭等晚餐。吃完之后,少爷并不想马上去泡温泉。
“接下来怎么办呢?”少爷自言自语。伙计们应该没回长崎屋。
“不知道啊。”松之助把药递给少爷,温和地说,“不管怎样,今天先喝了药睡下吧。这是你第一次出门旅行,很辛苦吧?很累了吧?”
先乘船,又坐轿,此时少爷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床上,身子特别沉。
“我想快点找到仁吉他们呀……”少爷叹了一口气。
松之助亲切地笑道:“等到了明天,不那么疲惫了,一定可以想出找他们的好办法。来,快躺下吧。”
要是病倒在床,就不能去找伙计们了。少爷赶紧钻进被窝。松之助去了旁边的房间。接下来就是和往常一样的漆黑,但是总觉得和江户的厢房有点不一样。
(山里的夜真深沉啊……)
客栈旁边有条河,可以听到潺潺的水声,并不会太安静,但是从四周压过来的沉沉的黑暗,该怎么形容呢?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少爷刚刚要睡熟时,忽然感到一阵摇晃。他坐了起来,小声嘀咕“地震吗?”还好并不剧烈,而且马上就停了。
“你没事吧?”
少爷问候过隔壁房间的松之助,又躺下了,但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了一些事。出门旅行前,长崎屋的厢房内也发生了地震……那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以为是梦,就忘了。
(有人说要杀我。)
那个声音还说,少爷有一样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的。接着又有一个女孩在哭。现在想想,少爷觉得那奇怪的哭声就是所有怪事的源头。
(我一直卧病在床,不记得招惹谁了呀。)
但是少爷以前也曾被差点成精的白发妖怪袭击过。恨和执念往往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也不知道从何处降临。
(我应该再想想那个声音吗?那个声音和两个伙计的失踪有关吗? )
少爷躺着,认真地思索起来。首先,杀了自己,谁会心中大快呢?想不出这么个人。
第二,听到了担心自己的话。
(这和伙计们的失踪有关系吗?)
第三,自已有让别人眼红的东西吗?
(太多了,理不清啊。)
老板夫妇每次总会找理由给少爷买各式各样的东西。而且,因为长崎屋经营着船行,少爷经常从水手或船长那里得到很多江户见不到的东西。
(但就算这样……唉,怎么也不明白。)
正想得出神,房间的角落传来轻微的响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鸣家们刚才在少爷身上又跳又闹,现在也已经睡熟了。
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一片寂静。不一会儿,缝变大了。
少爷翻了个身,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想,也许是鸣家,也许这个地方也有妖怪。这家客栈和长崎屋很不一样,感觉不对劲。少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被什么东西当头罩住了!
还没等他叫出声,嘴就被堵住,胃突然疼痛起来,真难受,头也发晕。
接下来,少爷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 塔之泽
1
接下来说说箱根吧。
您刚才不是说想听吗?没错,这个地方有许多故事。
我听说,在别的地方也流传着很多当地的传说。少爷居住的江户也是这样。但是我更喜欢箱根的传说,很有趣。
这里层峦叠嶂,满目苍翠,水波荡漾,温泉氤氲,很多土地人迹未至,是个充满灵气的地方。也许就因为这样,箱根的传说跟神和妖怪密切相关。
听过红小豆饭的故事吗?在箱根的大湖芦湖一带,每年夏天,人们都会把红小豆饭装进饭桶,沉到水底。就是用三升三台①三勺饭供奉九头龙明神。据说饭桶绝不会浮上来,无论什么时候都如此。
下面的事是偷偷从积古的老人那里听来的。据说地底下分布着广泛的水脉,地上的水和地下的几个水池都是相连的。饭桶就是通过这些水脉被运送到神那儿。有人偶然在一个很远的池子看到过在其他地
方沉下的饭桶。
也许您会问,要是地下有一个大水池,那地上的水不都会流进那里去吗?听说在箱根,神筑了一道闸,以保证水不溢不干。为了让闸永世不坏,神还用长得出奇的常春藤和开着奇形怪状的花朵的朝颜藤把它牢牢绑住了。但是这两种植物长在神的院子里,谁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那个老人是从哪里听说的。
①合,容积单位。一合为一升的十分之一。
还想听其他的传说?
好,好,我给您讲。但是寒风这么大,要是有衣服,还是披上比较好。
少爷,您在发抖呢。
说这些话时,轿夫瞥了一眼客人。他对一太郎说,因为身上刺着一条龙,大家都叫他新龙。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走在从塔之泽到箱根驿站的山路上。因为是在一片漆黑的山路上,一个轿夫拿着火把,走在滑竿前面。鬼火似的光随着轿夫的脚步在黑暗中跳跃。
少爷坐在凉爽的竹轿上,看着火把冒出的轻烟很快消散在浓重的夜色中。月亮藏在云背后,若隐若现,山黑糊糊的。
刚才听轿夫讲故事的不止少爷,后面的轿子上还坐着少爷的哥哥松之助,旁边则跟着一些人。火把微弱的光亮照在这些人穿的条纹裤裙上,他们是武士。
这时,后面传来了松之助的叹息声。
“深更半夜的,也不让少爷睡觉……这样下去,一准得生病。少爷可是来疗养的。”
在本该睡觉的半夜,两入却出现在了箱根的山里,但这不是松之助的错。简单地说,就是少爷和松之助在客栈一汤温泉的房间里,生平第一次被绑架了。
少爷快要睡着时,却遭到了袭击,被布蒙住头,出不了声。他快要倒下时,狠狠地踩了被窝里的鸣家一脚。
隔壁房间的松之助被鸣家沙哑的叫声惊醒了。马上拉开了隔扇。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漏进了几缕月光。松之助明白,少爷遭人袭击了。
“你们还人室抢劫哪!”松之助不顾一切地朝来犯者扑了过去。
就在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少爷拉开罩在头上的布,喊道:“哥哥,千万别乱来!”
少爷一边提醒道,一边学鸣家咬住了一个人的手。他被人牢牢地摁住了,所以只能咬。
“啊,疼……你刚才叫什么?哥哥?”
那个被咬的来犯者吃了一惊,呆住了。这时,响起另外一个声音。
“长崎屋的儿子不是独生子吗?哇,打过来了。那家伙是哥哥?”
“别咬了!不是有人叫这小子‘少爷’吗?”
不知什么时候,鸣家们都出来了,在来人身上东抓西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两天变得特别爱咬人。那两人受不了,甩着手腕。
反抗终究还是没用,少爷马上又被牢牢摁住,松之助也被摁倒在地。但两个来犯者还挺发愁。
“怎么办……”
真是奇怪。
“没关系,把他们两个都带走不就完了嘛。”
这时,一个闪光的东西按到了少爷脖子上,那冷冰冰的感觉,让人一动不敢动。
(要带我走?难道不是偷东西,而是绑架?)
少爷正吃惊,一个人把他扛在肩上,搬了出去。松之助还在叫着“放开”。
“你把刀拿开点,我只是想拿皮口袋。也不知道会被你们抓到哪里去,要是没有行李,少爷会死的。”松之助挣扎着说。
黑暗中,少爷喊道:“哥哥,反抗会被杀。行李就放那儿吧,就算没有雨衣、布手巾和小镜子,我也不会死。”
“不。少爷被雨淋了怎么办?要是没有布手巾围着脖子,伤风了怎么办?要是不照镜子看脸色,身体不好也不知道怎么办?”
“唉,哥哥,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仁吉他们了。”
这是因为哥哥已经熟悉长崎屋了吧。虽然是在非常时刻,少爷仍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哥哥放心的叹息传了过来。一个劫匪把还没解开的行李拿了过来。
(咦,绑架者还挺好心的。)
刚才他们的态度就挺奇怪。少爷在人家肩上,正疑惑重重,只听嘎吱一声,已经穿过不知道哪一道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已经到了一汤客栈外面。)
深夜的塔之泽驿站看不到一丝光线。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脚下的路也模糊不清。月光下,少爷终于看清了扛着自己的那人的模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武士?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浪人。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整齐的出行者打扮。少爷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一双粗壮的手臂轻轻地把他放到了地上。寒风掠过,少爷不由得咳嗽起来。
“只穿着睡袍,少爷会生病的,他身体不好。你们想害死他吗?”松之助马上担心起来。
这时,路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天色很暗,虽然没有注意到,但显然还有其他人。
那个声音的主人嘲讽道:“两位不如回客栈拿件外套什么的。好不容易抓到了,要是身体不好,岂不麻烦?接下来还要走很长的路呢。”
少爷身边的武士迟疑了一会儿,拔出刀说:“你们两个老老实实地待着。我们也不想大开杀戒。谁都别动!”
说完,那人果真折回一汤客栈了。
少爷更觉得奇怪了。真叫人吃惊,那个武士真的去拿外套了吗?呀,真奇怪,这绑架的还真好心,哎呀。
近旁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明亮的火光跳跃着,划破了夜的黑暗。原来一汤温泉旁边还停着两顶轿子。轿子旁立着五个轿夫。其中一个点亮了一个大火把。
借着火光的照耀,少爷看到了轿夫们的脸,连忙大声问道:“哎,你们是白天给我们抬轿子的吧?”
来箱根的时候,少爷在小田原雇了这些人。他们还在箱根。个子最高、身上有龙刺青的男人笑了起来。刚才和武士说话的,就是他。
“啊,少爷,又见面了。不过这回的雇主可不是您了。”
轿夫笑着看了一眼少爷身边的武士。
武士还很年轻,但看起来比仁吉和佐助要年长几岁,身上干干净净的,裤裙与和服也都整整齐齐,怎么看都不像是半夜三更到温泉客栈绑架的匪徒。
少爷正想着,那武士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绑架者,板着脸,拿短刀对着少爷,问遗“到底谁是长崎屋的儿子?让他跟我们一起走。”
“我们俩都是。”
松之助平时绝口不提和长崎屋的关系,此刻却马上回答了。他不想和少爷分开。
“深更半夜的,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少爷不由得问。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别多管闲事。”
武士晃了晃刀,让他们住嘴。
仁吉和佐助在途中不见了,现在又碰上了绑架的,这一路还真是多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