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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作者:楼雨晴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19

很荣幸,沈云沛出国时所错过的精采内容,正在他面前倒带重播,让他有幸目睹,人可以耍白烂到什么程度。

他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管理室主任上演「一推四五六」的绝活,孙蕴华很努力想表达这件事的急迫性,以及造成她生活品质受到多大的影响,请管理室务必协助处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对方还在东摸西摸兼玩一下手机,光是态度就让人觉得不爽,与人对话时认真看着对方,表示一下尊重是会怎样?连做个样子都懒,这样要说他们有多尽心在处理这件事,沈云沛宁可相信台湾政客都好清廉,没一个贪污,人人夜不闭户,超世界大同的!

「那……如果楼上真的不肯,是不是有些什么这方面的条规,可以强制对方配合修缮……」

「没有啦!那些都是大方向的规定,哪会规范到漏水这么细的项目。」

沈云沛觉得,他的耐性大概就到这里了。

她也没多关注身后的他在干么,好像和值班保全闲聊吧。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试图游说对方出面谈谈看,后头的男人已经套完交情,将暂借电脑列印出的资料抛向主任桌上。

「公寓大厦管理条例第六条第二项,麻烦看清楚一点,如果不能理解我还可以解释给你听。什么叫不会规范到这么细项?漏水是多少大楼常见的问题,你说没有规范?我只花一分钟就查到的资讯,你连一分钟都不愿意费神,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

「请你理解一点,今天不是我们求你帮忙,而是你的工作职责便是如此,必须保障住户的居住品质,我们的权益受到侵扰,你——有「义务」协助将事情完善处理。如果还是不清楚该怎么做,上面有我刚查到的市政府电话,可以发函向工务处建管局呈报,对方若还是不愿配合,另有三仟至一万五的罚责,并且可连续开罚,这样还有疑问吗?」

孙蕴华头一回看到那个一向摆烂的主任,被堵到哑口无言。

沈云沛没再理会对方,扶着她一跛一跛地步出管理室。

「去哪儿?」她愣愣地问。

「邮局,有没有带印章?」

「在包包,我会随身带一颗备用印章,要干么?」

他没回答,直接到邮局买了存证信函,洋洋洒洒就是一大篇,什么民法1004条、196条、213条的损害赔偿,反正她也不知那是啥,不过看他写得有模有样的,让人无法怀疑他在唬烂。

回到家时,她脑袋还晕晕的,用看外星人的眼神一直瞧他。

「干么?有什么话想说就说。」

「这——不太像是你会做的事。」与他宽厚待人的行事作风有极大的违和感,通常他会先为对方留些余地,不会一出手就如此强势。

「觉得我太得理不饶人?」他哼了哼,开始动手整理屋子,一面回她:「存证信函只是告知作用,主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立场很稳,并且给个时限让他们去处理这件事,如果他们还是置之不理,是不是真的要告,那是你的决定。」

孙蕴华看着他忙进忙出,一下收衣服丢进洗衣机,一下洗碗、一下又擦桌子,当他提了桶水开始拖地时,她终于问出口了:「云沛,你是不是在生气?」

他动作顿了顿,回过身看她。「好吧,我承认我真的一肚子火。」

他不是不知道人前留一线的道理,毕竟往后楼上楼下常会碰到面,最好不要做得太绝,可是听她一一描述这段时间的经过,他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

楼上很明显欺她是独居的单身女子,身边只有不解事的幼儿,没人可以商量,气焰嚣张至极,还扬言要告她骚扰。

他会气到寄存证信函,不无回敬意味,告诉对方法律不是让人这么用的!

老旧管线受损不是谁愿意的,他也没有怪罪的立场,彼此互相体谅,有商有量,不会闹到这么僵,但她都已经因为漏水问题而受伤了,对方还是不打算理会楼下邻居死活,他不使出强硬手段,事情不可能解决。

时间拖愈久,房子的灾情损失只会愈扩愈大,那是一种无形的精神折磨。他没办法跟对方慢慢耗,不得不出狠招,让母子俩的生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归正常轨道。

尤其看到管理室作壁上观,不打算蹚浑水的态度,再看到她一拐一拐的模样、还有一屋子的杂乱,想到母子俩这段时间生活品质有多糟糕,真的很难不生气。

他沈云沛的家人,不是让人这样欺负着玩的!

「不要生气……」她撑着沙发扶手起身,他赶紧上前扶她。

「你要做什——」话没说完,软软偎进怀中的娇躯,让他止了话尾,整个人呆呆愣愣。

「看见你回来是很愉快的事,不要破坏心情。」她轻轻地说。

她不是没办法自己处理那些事,只是太想他,暂时提不起劲,没表现得太强势积极,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对方再多留一点余地,真逼到最后关头,她也不是软弱好欺的人。

能看见他,真的很好、很好,她不想为那种事破坏好心情。

「……嗯。」他收牢臂膀,密密环抱她。

她的表情让他觉得,好像只要他回来就好,这些鸟事她全都无所谓,也不在乎了。

我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这句话几度绕在舌尖,就是没胆问出口。

「这小鬼是怎么回事?」

他一下午进进出出,忙着整理屋子,没贡献的人不是应该乖乖在旁边坐好玩他的玩具吗?小手揪他裤管揪得牢牢的,小影子似地跟进跟出是怎样?有时转身稍不留神还会撞到。

叫他去旁边玩,他完全当没听到,依然故我。

沈云沛觉得,自己有些崩溃了,求助的眼神望向孩子他娘。

另一个没贡献的人,很悠闲坐在旁边穿针引线缝抱枕,淡淡瞥上一眼,回道:「大概是想你吧。」

睽违半月,终于等回了他,或许是怕他又突然不见,跟得那么牢,仰着头一直、一直地看着他。

若若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爸爸呢。

沈云沛蹲下身,一脸感动地抱抱他儿子。「宝贝,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我。」为了让儿子有机会表达孝心,他塞了块抹布过去,父子俩合力整理家务——虽然小的那只贡献值真的不太大。

由于她脚扭伤,暂时行动不便,接下来的时日,他除了工作之外,几乎都待在这里,以便照应。

有一次,她顺手在脸书上写:「最近乌云罩顶,连巴豆腰开个八宝粥来吃都会割到手」之类的留言,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家的免费快递就送来热腾腾的卤味了。

然后她还被叨念:「吃什么八宝粥,没营养。」

她后来又试了几次,发现真的对脸书小精灵许愿,就会有求必应耶,这真是太神奇了。

她有些好笑,又觉得心暖暖。

被人这样无微不至地噱寒问暖,只差没晨昏定省,这种「孝行」哪个女人会不感动?要说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追求,那真是没天良到连老天都想劈她了。

她是不知道他哪根筋又拐到,但是时隔六年后,再次感受到他当年那种真诚无伪、坦坦荡荡的示好方式,有种重温旧梦的悸动感。

这天傍晚,若若说想吃面,于是她再度向脸书小精灵许愿——

晚餐好想吃这家阳春面

约莫过了半小时,看到下方以手机回覆的留言:「哪家?」

她迅速回应:「这家。」

他回道:「我是问店名。」

「就这家啊!」

当她发现他们开始鬼打墙时,他感慨地回道:「我突然看见,我们前面那条沟好深……」

她当下便怒了!女人可以被说前面的沟很深,但绝对不容许说他们思想或年龄上的沟很深!去你的代沟!

「你可能看不懂中文。」于是她好心地上传照片,来个说文解字。

店名确实就叫「这家阳春面」!

沈云沛满腔无言地打了好几个:「……」

然后还被系统认定是垃圾留言而隐蔽,接着他便用一副忧郁青年的落寞调调写下:「我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弃了……」她当下在电脑桌前笑趴掉。

不过最后,她家的采买快递还是很尽责地在晚餐时间,送来她钦点的「这家阳春面」。

母子俩窝在客厅前的茶几上吃面配小菜,他晚点有应酬,待会儿就要出门了。坐在旁边看儿子一碗麻酱面吃得满嘴都是,闲不下来的手抽面纸去擦,小家伙食量不大,吃撑了便将碗往他面前一推。

「拎北不吃嗟来食。」打赏得真随意,要不要叩谢皇恩哪?

嘴上说归说,还是认命地接过碗,解决儿子吃不完的食物,完全就是台湾传统父母的写照,任劳任怨还身兼厨余桶。

然后有一天早上,沈云沛伺候他们家的小太上皇打点服装仪容,准备送他去幼稚园上课,顺手捞了件外套要给儿子保暖,被小手推了开来,轻轻细细地说了一句——

「拎北不要。」

沈云沛瞬间狠狠愣住。

柃北不要、拎北不要、拎北不要……这句话在脑海里炸了开来,无限回圈。

「沈容若!你他妈在我面前说拎北,天地反了是不是?」还完全把他的口气学了个十成十!

躺着也中枪的某制造者之一,爱困地从棉被中探出头。「关我什么事?」

「……」对厚!一时忘了他妈是孙蕴华,把她也骂进去了。

「你再口没遮拦好了。」她看起来很幸灾乐祸。

若若一脸的困惑又无辜。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拎北」,不过常听爸爸挂在嘴边讲,不就是个自称词吗?

「……」孩子学习力强,真的会追随大人的言行。

以后什么他妈、拎北的都不敢讲了,被自己的儿子说「拎北」,实在是很哭笑不得。

生活中,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没有连续剧的高潮迭起,但是很平实,分享喜怒哀乐,连那些令人烦躁的衰事、鸟事,也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当然,鸟事的后续发展还是有的。楼上邻居接到存证信函,一整个气到炸掉,据说打电话到管理室噼哩啪啦骂了半小时,却不敢再来惹她。

「恶人无胆。」她把这件事当趣闻说给他听时,他只有这句评论,也安了一半的心。

对方如果真的不为所动,不会气急败坏骂人,他们心里必然知道自己完全站不住脚,这样事情便容易得多。

管理室在他强势表态后,表现多少积极了些,楼上收到建管局发函通知,知晓会被开罚后,也终于乖乖配合修缮。

管线问题处理好了,他找了两个人来帮忙修复木作装潢的部分,自己也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来帮忙的木工师傅打趣地说:「让沈大建筑师当木工,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他回说:「我只是一个爸爸。」然后蹲身摸摸若若的头,无尽宠爱地说:「儿子,你睡觉时仰头看到的这片天花板,是爸爸亲手帮你钉的喔!我儿子用的东西,一定要是最安全、最稳固的。」

所以他用自己的双手,亲自为儿子撑起这一片天。

孙蕴华在一旁听到,心房暖暖悸动。六年前她真的没预料到,有一天他会成为那个能带给她安全感的男人,为她与儿子扛起一切,让她安心依赖,不必为任何事烦忧。

工程只花了三天便整修兼粉刷完毕,若若回自己的房间去住了,孙蕴华的脚伤也好了大半,生活回归到最初的平静,虽然后续还有些余波一汤漾。

楼上、楼下经过这一闹,基本上是一点情分也无了,他之后多少听到邻居间一些碎语,应该是楼上四处去哭诉他们有多仗势欺人。

他们哪有什么势可以仗啊?

那些说词,他之前就已经听烂了,不外乎是屋主有忧郁症啦,情绪不稳啦,要他们别逼他啦……这一类的。

最后是变成楼下咄咄逼人,差点把楼上屋主逼得又自杀一次……

一个会情绪不稳想自杀的人,不会一天到晚挂在口中,还有闲情去散播八卦,四处哭诉自己被欺负多惨来博取同情票好吗?

他当时听到就已经感到极度不可思议。

因为对方有忧郁症,所以他们什么事都不能做,跌伤了脚、家中还有一个六岁稚童,得提心吊胆害怕孩子再受伤,时时拿抹布吸水、擦地板、闻木板散发的霉腐味、承受财物损失及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这些都是应该的?

有些人,理所当然觉得别人非得体谅他们、同情他们,自己却完全没有同理心,不管他人死活,这种人八成脑袋有洞吧?

偏偏,那人又是这一栋的大楼委员,当对方摆哀兵姿态时,不明内情的住户真的会比较同情他们,他最近进出都能感受到其他住户的侧目眼光。

他自己倒不是很在乎别人怎么看,可是蕴华没理由必须承受这些。

隔月,她工作上有个餐叙,社区刚好也要开年度区权会议,便签了授权书让他代为开会。

他本来真的没打算做什么的,不过就是带着儿子来吃吃饼干、看看热闹,了解一下年度时事,有需要表决时再举个手充充人头。

但是说实在的,一路荒腔走板听下来,他开始思考还能多扯。

一个四处嚷嚷自己有忧郁症不能承受压力的委员,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废到不行的管委会,还有形同虚设的管理室……没事的时候就没事,一旦发生事情,到底有谁可以处理?大概只能像蕴华那样一再受气吧。

于是他站起来,开始指正那些讨论项目的漏失之处,包括最扯的那一条——

住户在家里开轰趴,你可以报警处理,却不能将人家的感应卡强制消磁,不让屋主进入社区,这太荒谬了,根本就违法了好吗?主委居然还煞有介事地为这一项提议做表决……大哥,你是认真的吗?

还有,就算知道访客是仲介带看房子,我们也不该向人家强制收取清洁费,暂且不说合不合理,哪天你们房子急着想卖时就知道了!

更别提,有些完全是说来自爽的,真正的执行度是零!

于是最后就变成,一年一度的管委会委员表决,他莫名其妙被提名,又莫名其妙高票当选。

喂喂喂,他不是住户,不具资格好吗?这些人要不要先问清楚再说?

喔,有啦,他们问了旁边的六岁住户,套出一句「爸爸」,还有「沈云沛」三个字。

好吧,说实话,他也没有很认真想拒绝。蕴华住在这里,至少把制度弄得健全些也有好处,别一堆鸟人员,连公寓大厦管理条例第几条都说了,还反覆向他确认:「真的有这条吗?可以这样做吗?」

他觉得自己有点贫血,真的不想再吐血三升。

孙蕴华回来时,立刻发觉家里气氛不太对。

她悄悄招来儿子,低声探问:「爸爸怎么了?」

若若摇摇头。「不知道。」可是他觉得今天的爸爸好厉害,大家都在看他。

她本想先洗个澡,晚点再来问清楚怎么回事,为什么开一个年度区权会,会板着一张脸回来。

她才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拿出卸妆液准备卸妆,他就跟进来了,绷着脸将一只不明文件放到她桌上。

「什么啊?」打开一看,居然是结婚证书,还是在附近文具行买来的,标签都还没撕。「你是受到什么剌激了?」

「很大。」非常大的刺激,他一肚子话,不假思索地由口中冒出:「你们的管委会是来搞笑的吧?超娱乐我的,你确定在这种烂制度下,你每月缴的高额管理费值得吗?我倒是觉得我受够那个神经质四处造谣的委员,还有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的主委了,今天我不小心被选上主委,然后翻了一下你们的大楼规约,所有权人及其配偶、成年亲属,且同住社区者,都有资格任之,所以,我们结婚吧。」

「……」这是她有生之年听过最瞎的求婚词了。居然是为了当社区主委而决定跟她结婚……他才是来搞笑的吧?

「孩子他爸,婚不是这样求的,至少求婚的表情不该是这样。你知道你脸部表情看起来硬得像隔夜馒头吗?」

「我只是紧张!」他申辩。

「……我认为比较像讨债。」

他抹抹脸,叹了一口气。「不然婚该怎么求?你教我。」

「至少要有枚婚戒吧?」一张纸就要她卖断终身,她有这么廉价?

「等我,半小时回来。」他立刻转身,然后出门时听到儿子喊饿,买婚戒时顺道拎了盒章鱼小丸子回来,一不小心还让戒盒沾到柴鱼味。

那晚,她升格为人妻。

事后孙蕴华将她老公求婚的过程实况转述到粉丝团上,同时宣布自己为已婚身分。

有人爆笑地回应:「你老公也太不浪漫了吧!」

她说:「他曾经很浪漫,让我感受到他有多爱我,但那时我不敢嫁;而现在他很务实,甚至没说一句情话,我却觉得嫁给他再安心不过了。」

滑鼠往下拉,看了上百篇的祝福话语后,有一篇留言是这么说的:「这种会让全天下女人翻脸的求婚你都肯答应,绝对很爱他。」

她笑了,坦荡回应:「是的,我非常爱他。」

尾声

沈云沛洗完澡进到卧室,钻进另一头为他预留的被窝里,身体暖了,手脚开始不安分地东摸西摸,孙蕴华被他揉弄得浑身发痒,笑着扭身闪躲。

「你干么啦!」

「制造女儿。」难得今天若若没黏着他们睡,正好把握机会。再说,他们目前也算是新婚燕尔,夜夜纵欲并不为过。

「等一下啦!」她避开攻势,一脸认真地问:「你真的相信那个算命师的话?」

那些衰事还没发生以前,有一回他们带若若出去玩,顺路去附近一间香火鼎盛的庙宇拜一拜。那是有若若以后才养成的习惯,每回拜也只求儿子平平安安,无难无灾,她自认过去并不是虔诚的信徒,希望神明不会觉得她太现实,愿意聆听她的祈愿。

出了庙门后,遇到一个算命师,她想,替儿子算算看好了。

算命师说,若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最旺的是父母宫,表示投胎投得好,父母双全,并且万般受宠;其次是夫妻宫,他会姻缘美满,一妻到老,恩恩爱爱。是吗?她的若若,也有那个福气,遇到懂他、珍惜他的人吗?

这是她完全不敢奢求的部分。

在沈云沛的起哄下,顺道连她也算了。

这部分说得更扯。前头说她父母宫单薄,亲缘甚浅,未来必须自己单打独斗,但是夫妻宫这部分也还不错,虽是晚婚的命格,但有机会求得圆满。子女宫部分,有机会得一子一女。

前头她还信,一子一女是不可能的,能有若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哪还敢再奢求什么奇迹发生。

但那算命师说,她是木局命格,若是能遇到一个命格属水的男人,就有可能。木,需水来浇灌,方可蕴藏生机,芳华茂盛。

当时,她一脸微妙地瞧了他一眼。她的儿子,就是跟一个连名字都水气丰沛的男人有的。

既然她提起这件事,沈云沛收起玩心,认真回应:「半信半疑吧。」

「那如果,我们真的有女儿的话,是不是表示他真的算很准,不是随口唬我们的?」所以若若真的会有一段美满的姻缘,是这样吧?

他失笑。「想有女儿我们也得先「尽人事」,而不是直接听天命。」他个人觉得,现在直接配合他努力,比耍嘴皮子有用多了。

见他又要凑上来,她伸手推开,再附送一记白眼。「我现在就是要跟你讲这件事。」

她伸长手,打开床头抽屉,递去一样物品。「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失误,明天陪我去医院再检查一次比较保险。」

沈云沛愣愣地,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再看看她,来回游移数回。

不是说,只有百分之十的受孕率吗?不、不是说,会随年龄递减吗?

基本上,他觉得要再怀孕根本是天方夜谭,那只是他想一亲芳泽,为了拐她配合的说词而已耶……

「你、你之前说的那些……根本是唬我的吧?」害他疏于防备,从头到尾没想过要避孕。

「不是。所以我一开始也不太相信。」

沈云沛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慢慢消化了这则讯息,撑着有些发晕的脑袋,低低地、低低地笑出声来。「怎么办?」

「什么?」她一时摸不着头绪。

「我怎么会那么强,我怕……我会太佩服自己。」他笑到肚子好痛。

「……」她直接一脚踹过去。

他还是笑着,扑向她,鼻尖蹭了蹭。「快点,快说我好强。」

八岁的沈小朋友,你真的好幼稚。

她没好气地摸摸头,敷衍道:「好乖好乖,你好强。」

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啄了啄她唇瓣。「蕴华,我真的很开心。」

孙蕴华这才惊觉,他其实是希望能再有小孩的,只不过平日藏得太好,表现得太淡然,一副顺其自然的样子,是怕她有压力吧?

本来已经接受现状,认为他们这辈子只会有若若这个小孩了,这道突来的惊喜,才会让他那么开心。

得知有若若时,他只有措手不及的震惊,接着就是坦然接受这个事实,考量一切最实际的问题。但其实——

他也会想体验,被告知当爸爸的喜悦、看着她肚子大起来、隔着肚皮对小孩说话、做全天下傻爸爸都会做的行为、迎接小孩出生、替小孩张罗一切,看着小孩一点一滴在他怀里长大……这些,他都没经历过。

他心里,也会遗憾。

她张手,轻轻环抱住他。「你现在可以开始想,要为孩子取什么名字、准备什么东西、怎么教育她……这一次,全部都让你作主。」

「嗯。」他挪了挪身体,怕压痛她,小心翼翼将重量往旁边移,完全拿她当易碎品对待,掌心轻摸她肚腹,摸着摸着,突然想起一事——

「不对!那这样我两个小孩不就都是婚前有的!」才结婚一个礼拜,要验得出来绝对是婚前就受孕了。

「我不知道你会在意这种事。」观念会不会太传统。

「这是权责归属问题!」婚前是非法,婚后是合法;婚前所有权算她的,婚后则是算他的;婚后没有道德挞伐的问题,婚前他未来要怎么教育这颗受精卵,别让臭男生随便占她便宜?

光想就觉得立场不稳,一双儿女会鄙视他这个爸爸,一点威严都没有……

「你想太多了!」

「你不懂啦!」他从小就梦想要当一个跟他父亲一样顶天立地、正气凛然的人啊!每次被爸爸教育男子汉的担当、还有光风霁月的人格品行,就觉得老爸超威超帅的,他也很想当那种让孩子仰望的道德楷模啊!

不过现在,他大概只当得成占女人便宜、道德薄弱的家伙,一辈子也威不起来了吧!他好沮丧,整个人滚到床的最边边去耍忧郁。

不知这算不算准爸爸症候群?

孙蕴华看得无奈又好笑,赶紧想其他话题带开他的注意力。「欸,我前几天把我们相识到结婚的过程写下来,分享到网路上,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吗?」

果然,这个话题抓住他全部的专注力。「怎么说?」

「他们说,你一定不是男主角。」

「……抗议!」好歹要身材有身材、要人才有人才,哪里让客官您不满意了?

「他们就说,一般而言,男主角多年前被甩了,怎么可以不怀恨在心,重逢时一定要虐个昏天暗地,像是丢一张支票要求女主角当情妇,以报复她当年看不起他;或是威胁要跟她抢小孩,让女主角夜夜垂泪之类的,表示他的爱之深责之切,并且展现出男主角的气势、魅力、跟破表的帅气值。」

……那是畜生吧?哪里帅气了?还爱之深责之切咧!这网友的中文教育真的没问题吗?又不是在管教小孩!

「……很抱歉我没有男主角的架势。」他又想滚到旁边耍自闭了。

她笑着把他拉回来。「其实,你真的有虐到一点点。」

「哪里哪里?」他明明就对她超好。

「在你当着我的面甩门的时候。」

「……对不起,我把门弄坏了吗?我会负责修理费。」

「……」他在装蒜吧?

在他用淡然的口气,说只想跟她当性伴侣时;在他拒绝再为她敞开真心,带着保留、防卫的姿态看她时;在她以为,自己可能失去他时……她真的痛过。

后来,在无声无息消失半个月后,他回来了,不只人回来,连心也回到她身边,她感受得到。

被他那样疼着、护着,心踏实、安稳了,才有余力慢慢去思考其他事情。

即便他说只是为了儿子,但他除了工作,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他们母子了。假日出去游玩,是一手抱儿子,一手牵着她;会买小玩具宠儿子,也会记得在她的工作台上放零食罐,随时补货;他的行程会向她报备,除了那回,几乎不曾让她找不到人过……

他给她的待遇规格,完全是比照老婆福利,所以才会在突然掌握不到他的行踪时,慌得不知所措。

在领悟这些后,心便再也不慌了,他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心里依然有她。

回来之后,他表现得更坦然,不再拿儿子来包装那些想对她好的心意,拥抱很真实、笑容很真实、那些浓情深意,更是再真实不过。

所以,才会在他提出结婚时,没有第二句话就戴上婚戒。

他什么也不必多说,她已经看得很清楚。

他其实很紧张,怕她拒绝,不然不会脸部表情僵硬到不知该怎么摆比较好,还慌得连手脚都不协调,打翻儿子的章鱼小丸子,送出一只充满柴鱼味的婚戒。

这样,她还要刁难他什么?他们相爱,也想相守,这才是最重要的。

被她这样一提,沈云沛开始思考,自己好像真的有点猹男倾向。当然甩门太大声,不小心吓到她也很该死没错,不过最渣的不是那一条——

「那个……」他欲言又止,指腹抚了抚她指间的婚戒。「我不是真的为了当社区主委才跟你提结婚的,你知道吧?」

事情多得像牛毛一样,连隔壁小孩太吵、楼上半夜不睡觉搬椅子制造噪音这类的都来找他告状,这种服务大众的热血他可没有很充足,求学时选干部他都是装死的那一群,会跳出来,有小部分确实是被激到了,但他本身没有那么意气用事,最

主要的原因,是刚好让他有藉口可以顺势提这件事。

他想结婚想很久了,一直绕在心里,找不到适合的方式、还有说词。

刚好,用这种方式说出意愿,心里也知道百分之一百会被拒绝,所以连婚戒都没有带在身上,但是气氛绝对不尴尬,哈哈笑几声就带过去了,主要是传达他有这样的想法就行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认真回应了他的要求,一句废话都没罗嗦,很干脆地伸手让他戴上那个「柴鱼口味」的婚戒,连结婚证书都在他出门的期间写好了,他看着那个签了她名字的地方,真的傻眼好久。

这世上大概没几个男人会像他求婚求得这么鸟了,事后回想,真的愈想愈心虚,他要是早知她会答应,一定会更慎重处理这件事,而不是怕尴尬,用那种挑葱卖菜的口气跟她提。

「我知道啊。」孙蕴华笑睨他一眼。谁会为了这种事结婚;真有如此热血燃烧的公仆魂,干么不去选民意代表。

「我只是……想陪在你和若若身边,尽我所有的能力来对你们好,你知道吧?」

「这我也知道啊。如果你对我不够好,我干么要嫁?」

所以六年前她不嫁,是因为他还不够好?

「你的嘴脸好现实。」

「你真以为渣男很吃得开啊?一个让我不快乐的人,我有什么好留恋?女人会愿意走入婚姻,是相信这男人能让她比一个人时更幸福,如果这是现实,全世界没有一个女人不现实。」

这样说也对。「我爸妈交代,要我找个时间带你回去,他们要跟你商量婚礼的事,看你比较想要中式还是西式,还有喜饼、要请几桌什么的……喔,对了,还要找时间去拍婚纱照。」

当然不能真的丢只婚戒就把人打发掉,他还没那么无耻。那时会先下手为强,只是怕她反悔,婚俗细节什么的,之后都还能再谈,没想到一个礼拜过去,她连提都没提,连个婚纱都没让她穿,居然还说他对她很好,听得他有够心虚。

「又是若若,又是你爸妈,你什么时候才要说说你自己的想法,老公?」

一声软软的「老公」,把他的心全喊融了,突然觉得自己在那里ㄍㄧㄥ一堆有的没的顾忌,真的是很无聊。

「新婚快乐,老婆。」他倾上前,抵着她的唇,缓缓低语:「我很高兴能娶到你,往后人生的每一天,我都会忠实于我们的婚姻,我爱你。」

这,才是一名准嫁娘,最应该得到的。

她笑了,回应他的吻。「我也是,老公。」

一直到后来,他其实也明白,当年的蕴华,并不是对他不动心,只是相遇错了时机点,在他还没办法完全承担责任时,就遇上她。

于是,他们的爱情出现了时差,她在白天,他在黑夜。

不是不爱,只是时差。

以致,生理时钟无法同步。

六年后,他们的人生步调终于一致了,庆幸的是,爱情依然存在,而他相信,这一回他们可以牵手共行一辈子。

——全书完——

番外之《江山代有才人出》

她注意到那个男孩很久了。

最初会注意到他,是在大学榜单。

位于榜首那个名字,总是特别容易被记住。

听说,他数理逻辑很强,勉强要说有什么是他的弱点,那应该是文科吧!

如果你出个「法典之于国家的意义」之类的题目,他可以洋洋洒洒给你申论个一大篇博得满堂彩;但如果你叫他写「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抒情文,他会直接抱鸭蛋,然后还会反问你:「秋风秋雨哪里愁煞人?怎么愁?」

所以他历届国文老师总是对他又爱又恨。

她想,他母亲不知道咬着棉被捶心肝多少次了,他的名字与他母亲对他的期许,完全是两回事。

沈容若,不就是希望他与纳兰容若一般,文采斐然,善感多情吗?他一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天分都没有!

他成绩优异,但是人缘极差,不太与人往来,也不参与任何交际活动,总是独来独往,知心朋友一个都没有,于是外传他自视甚高,瞧不起旁人。

关于此人的传奇事迹,一路听了三年多下来,对他的好奇愈堆愈高,直到大四那一年,终于有幸与他修到同一堂课。

最初两个礼拜,她只是在角落好奇地打量他。

以前远看,就觉得是个很俊秀的人,近距离看,发现他还满耐看的,最漂亮的是那一双眼睛,很黑,很亮。

有一些人,眼神会飘移,让人觉得轻浮、心思不定,但她发现他不会,总是很专注,无论是看书、看人,就是认真。

有一回,不经意与他对上眼。

五秒,真的只有五秒而已,她脑袋发晕、心跳失控,脸颊热得不像话。

糟糕的是,她开始会胡思乱想,满脑子天马行空,幻想那双深邃又专注的眼神,如果是用情人的身分来看她,八成整个人都融化了吧?哪个女人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会不晕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样……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第三个礼拜,她在他惯坐的座位,事先留了纸条,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他行事很规律,连坐的位置都不会随意更换。

这一天,他照惯例来得很早,教室里只有五个人。

走到自己习惯的那个位置,上头用情人糖压了一张纸条。

他短暂困惑了一下,以为这里已经有人坐了,可是上头除了纸条和糖果,并没有任何书籍文具或包包,于是他好奇地打开那张纸条。

里头写的,就是她困惑了很久的那个问题——

容若、容若,你妈妈是希望你像纳兰容若一样善感多情吗?

不过不像也好啦,纳兰容若超短命的!

他八成觉得这张纸条很无厘头又莫名其妙吧!因为他完全没什么表情,将纸条往书上随意一夹,就认真看自己的书了。

然后隔一个礼拜,纸条又出现了。

沈容若,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吗?

这回,他目光往教室环顾了一遍,教室里的人数与上回一样。他想了一下,旋即抛诸脑后,重复与上回一样的动作。

再下一回,她抱怨上一堂课的内容好艰深,她都听不懂,然后问他:「看你好认真,你都听懂了吗?」

这一次,他确定是与他修同一堂课的人。

一开始,他很困惑,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干么,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过去也有一些同学假装对他热络,然后要求他帮他们作弊。

作弊是不好的行为,他牢记父亲教他的是非观,所以拒绝了,那些人就没再靠近他。

他原本以为这个也是,可是后来的纸条也没再提到课业的事,甚至没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开始对这个人感到好奇,每次看完纸条都会猜测,下个礼拜对方还会跟他说什么?

他想了又想,这种「感觉」,好像叫期待吧,爸爸说的。

他其实不是很清楚「感觉」是什么,以往身边的人,也会因为他的反应太无趣,没办法跟他们有良好的互动,最后都对他不太耐烦。

应付那些他不懂的「情绪」,比读课本上的东西还累,他可以理解那些有形的数据,只要顺着既有的公式和逻辑就能导出答案,但情绪那种东西并没有公式,他永远看不懂那些人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因为太累了,拙于应付,干脆就不要去应付,他只要看得懂妈妈抱他的表情是温柔,爸爸逗他、闹他的表情叫宠爱,还有妹妹也会对他笑,小小年纪的时候就说要保护哥哥。

但是这个人,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也弄不懂对方的意图,从没说自己到底要干么,只是与他分享生活中一些有趣的、或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有时候,跟他说学校的木棉花开了,好漂亮。

有时候,说她在校门外被狗追,跑了好远,那时都快吓死了,坦承她其实很怕那种大型的犬科动物。

有时候是问他:「前两天在一家店看到你买糖果,你喜欢吃甜食吗?」

……诸如此类的。

他原本还不确定对方的性别,然后有一天,那些顺手捜集起来的字条被爸爸看到,笑着问:「是她在追你还是你在追她?」

「……女生吗?」

「很明显啊,从思维到笔迹,都不像是出自男生的笔触。不会吧,儿子!你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摇头。自己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女生。

然后爸爸多问了几句,他跟爸爸一向没有秘密,就把纸条来由原原本本说了。

爸爸听完,惊叹地说:「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手段比当年的我还高竿多了,我怎么都没想到要用这招!」

……这两句好像不是这样接的,而且爸爸追求妈妈的恋爱史他从小听到大,已经强调过五百八十七遍了。

「她很有心。你喜欢她吗?要是喜欢,就要给人家一点回应,不然对方会以为自己在唱独角戏,会很失望难过的。」

那时,他怔怔地看着那叠纸条,近一学期下来,不知不觉也一大叠了。

他喜欢吗?

那时的自己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一回上课时,想起她说的,便仰头看了看那几株木棉花,研究她眼里的漂亮景致。

还有一次,看到那只校外野狗又在追女学生,上前去制止,告诉它:「女生胆子很小,不可以再乱吓人。」

至于糖果,那是要买给妈妈,不是他要吃的,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她。

那学期最后一次上课时,他早到了,一进教室,就看到有人接近靠窗他惯坐的那个位置,鬼鬼祟祟不晓得在干么,放下东西后转身要走,迎面撞上他困惑的眸,她惊吓得退步,腰间撞上桌沿,然后像作贼被逮个正着那样,慌慌张张地逃跑。

是她吗?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纤细的背影一眼。

爸爸说得没错,是女孩子。

这次,她给了他一盒巧克力,照惯例压在下面的纸条写着:

最后一次上课了,以后就不能每个礼拜都看到你,希望下学期还能再跟你修同样的课。你呢?会想念我的纸条吗?还是在心里想,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上回看到你买了一大包五彩缤纷的糖果,想说你应该喜欢吃甜食,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每次朋友出国我都会托人带回来,希望你也会喜欢。

还有,可能你已经知道了,也可能还不晓得,总之就是……那个……呵,我喜欢你。

她这次话有点多,不像之前那样简洁俐落,他怔怔然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心想,她是不是在紧张?

那一整堂课,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上了什么,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看她。她就坐在他左手边那排往上数三个座位处,以前或许目光有交会过,也或许没有,他不是很确定,但是那一堂课,他看得很清楚。

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在想,她写那些字条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张、一张的回想,把每一张纸条,都套上她的形象。

她耳朵红红的,坐姿就像他第一天上小学时那样,有点别扭,怎么坐都不对,虽然知道爸爸就在教室外头看着他,还是会不停回头确认,对全然陌生的环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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