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总是美好,现实却是残酷。
按南宫润的想像,她拉着钟离魅儿逃离那个奇怪又邪门的地方,只待远离那个心思龌龊的王大少后,就可以再次展开她们的旅程,继续自由自在、铁定丰富精采的江湖行。
但她们失散了。
走水所引发的混乱,远比两个养在深闺的小丫头所能想像的还要不受控制。明明前一刻还紧拉着自己的人,被横冲直撞的逃命人潮一冲撞就失散了,钟离魅儿有些狼狈,独自一人被挤出了小倌馆。
就像狂风暴雨之下的小舟,她压根儿不明白原先紧抓着自己的那人怎么会松开了手,只能顺着人流一直往外疏散。
等到钟离魅儿能老老实实的站好时,人已经在街边,隔着一小段距离观看忙着传递水桶的救火人龙。
混乱的场景、嚷嚷着救火的喧嚣吵杂声,惹得她脑袋隐隐作痛。
那是异常卓越的记忆能力所带来的副作用。因为任何事都能记住,当讯息太多太杂时便容易引发不适。
钟离魅儿知晓走失时绝不能贸然乱跑,所以只能忍着难受,努力排除汹涌而来的杂乱讯息,站在固定的位置等待南宫润出现。
匆地,身后的暗巷却伸出一只手,意图将她往暗巷拖去。
钟离魅儿吓了一跳,身体快过思考,先是借力使力、泥鳅似的从尚未锁死的箝制中脱身,接着,被哥哥逼着练到想吐的“保命三招”直觉地使了出来。
一脚踹向对方两腿之间的重点部位……爆桃!
趁敌人受不住疼、往前一弓时,顺势插他双眼……封眼!
最后再乘胜追击,一个弓步上前……锁喉!
可怕的惨叫声在她施展出最后一招时倏地收音,转为极其痛苦的呜咽低鸣。钟离魅儿惊慌地看向一手捂着胯下、一手捂着脸,倒在地上直哀嚎的王富翔,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他为什么要闷不吭声地抓她,害她因此误伤了他?
王富翔比她更加不明白呀!
他虽然反应慢了一些,但脑袋却转得比别人快。在他反应过来走水之后,不想一场无名火使得煮熟的鸭子飞了,白费了这几日献慇勤的功夫,因此二话不说连忙追了出来。
看见落单的“钟小陌”时,他还以为自己的好运到了,正想把人抓住,就近找个地方尝尝滋味,哪里晓得,这看起来弱不禁风又好骗的小子竟有那么两下子,而且出手尽是些阴损的招式。
插眼,戳喉,踢鸡鸡。
王富翔难以想像,他会在一个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少爷身上,生受这些比市井混混还无赖的招式,真要疼死他了。
钟离魅儿只怕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王富翔满肚子的淫邪歪念。
她只当自己一时紧张误伤了人,心里正感到万分过意不去,但还没等她开口,就觉得身子一麻,再也无法动弹。
有人点了她的穴道!
反应过来的钟离魅儿先是一怔,因为太意外而忘了害怕,反而有好一下子的时间都在思考着:怎么回事?是谁?为什么要点她的穴?
等到她回神过来才想,她可能是遇到坏人了,也许应该要害怕?
那时,倒在地上哀哀直哼的王富翔捂着直流泪的红肿双眼,从地上爬起,一睑狼狈又扭曲的恨声道:“好样的,看爷不收拾你!”
只是,才准备迈向“钟小陌”一步,刚从地上爬起的王富翔又倒地了,迈回连哼声都没有,再也没了动静。
不远处依旧充满救火的喧嚣声,还能听见因为发现火势比想像中的小,众人此起彼落地咒骂纵火者的言语。
对照这暗巷内的寂静,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王富翔、无法动弹的自己……钟离魅儿只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古怪。
又想了好一会儿,她疑惑着……是不是该出声问问?
但要问谁?
越想,她就愈加苦恼,她确定在她的记忆当中,完全没有遭遇过这种状况,不知该如何应对。
淡淡的、夹带着些许药香的松香气味在这时扑向她,钟离魅儿一怔,双眼已被人从身后蒙住,而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也随着对方身子的贴近变得更加明显。
“保命三招使得不错,出手的时机都有抓到点上,但……”好听的声音以师父的口吻指点道:“对周遭环境的警觉性不足,对人的提防心也不够……‘钟小陌’,以这样的应变能力想闯荡江湖,还不行喔。”
温温热热的气息直接吹拂在那小巧的耳廓边,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根小羽毛般直搔心底,引起一波轻微的颤栗。
一度遭禁制的行动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恢复,但除了鼓起腮帮子,显示出钟离魅儿对于被评为“不够格”的言论感到不满意,其他的动作倒是没有,动也不动的、完全不出声。
钟离魅儿根本不想玩这个“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无须怀疑,身后的人除了她的兄长、知她甚深的钟离谦陌,又还能是谁呢?
她甚至也不猜测为什么哥哥会知晓她“行走江湖”的化名,即使如今为时已晚,迟钝如她也已经省悟到,哥哥定是派了人暗中跟着她。亏她一路上跟南宫润还自以为是两只断了线的纸鸢,是无拘无束任意高飞的两只小鸟。
鸟?
她们两个阿呆,果然很鸟啊!
钟离魅儿越想,原先成功离家出走的得意就消褪得更多,甚至忍不住要转为沮丧了……
那一身墨紫衣衫、极度高雅贵气的男子确实不是别人。只是,这时看着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明显缺乏危机意识的小孩,钟离谦陌难得反省,过去的十六年,他是不是太过保护她了?
明知她性子恬淡,心态安逸,他从来没想要改变她,甚至一直惯着她,试着保住那份与世无争的纯真与善良,极力避免让她接触人生的现实面。
他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如今的她虽然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还保有孩子一般的纯真与善良,但相对地,因为浑然不知人心有丑恶的一面,她对人毫无提防之心。
“魅儿……”叹息,钟离谦陌松了手。
被捂住的双眼重见光明,连确认也没有,钟离魅儿转身抱住那熟悉的颀长身躯,丝毫不理会平日里那些教她听得耳朵都快生茧的,关于什么“男女之防”的约束与劝戒。
不意外,那熟悉的人不可避免地身体僵了一下。钟离魅儿能想像,接下来一定会是老调重弹,说什么两人已经长大了,世人对男女之防是如何看重,两人不宜太过亲近等等长篇大论。
钟离魅儿一直就弄不明白,男女之防干她什么事呢?
他跟她又不是别人,自小如此亲近、感情比谁都深厚的人,却要因为长大而谨守什么男女之防,到底是要防什么呢?
“我现在是男的。”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出,赶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
意思很明白,她现在是男的,男女之防不适用于他们,所以拜托不要再跟她提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了。
钟离谦陌听那耍赖的说法也只能失笑。“男孩就更不应该这样爱撒娇了。”
闻言,钟离魅儿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要长大呢?
以前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却这个不许、那个不准的,没一件能做,竟然连撒娇都成了一种错,这让她不得不感到气闷。
“哥哥。”她低声唤着,一派可怜委屈的模样。
钟离谦陌自然知道,以她特殊的体质,不适宜待在嘈杂的环境当中,极易造成她头疼不适。
从来就不忍见她受苦,完全违反传言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形象,钟离谦陌抱起那一脸可怜兮兮的小人儿。不多时,暗巷里再也不见那一双璧人的身影。
地上躺着一个动弹不得的王富翔,心里想着:“我呢?我怎么办?”
忽然听得人声……
“那人是?”
天啊!总算有人发现他的存在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让他这样躺着吧,反正两个时辰后穴道就解了。”
要两个时辰吗?
“他意图想伤害小……少爷。”
想想而已,还没真的做了什么,那钟小陌可是一根寒毛都没少啊!
“你以为少主会轻饶过这人?”
“倒也是,他日后只怕是生不如死。”
“那样对他也只是刚好而已,之前他都不晓得害了多少人。”
王富翔心中畏惧至极,不想对号入座,可这对话听起来明显是在说他啊!
要是可以,他很想大喊:“大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拜托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但没人给他机会。
又慌又怕之中,暗巷里再无人声,真的就他一人挺尸一样地倒在原地,然后……
狗来了,在他身上撒了泡尿。
猫经过,对上他无辜的眼神时,匆地猫瞳圆睁!
王富翔发誓,他看见那猫一身的猫毛都竖了起来,接着对着他的脸一阵疯狂乱抓,疼得他眼泪直流。
他什么都没做啊,这猫自己没胆吓到自己,为什么要攻击他呢?
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答案王富翔不知道,因为猫不会回答他。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更值得忧心烦恼的事……这些人要对他做什么?
“生不如死。”
他们说的生不如死,是要他如何呢?
顶着一张猫抓花的脸,王富翔欲哭无泪。
生平第一次反省自己,但迟了,已经迟了……
钟离魅儿作了一个恶梦。
那是七岁那年、钟离谦陌旧疾复发,险些失去生命的那一日。
噬心蛊,她一直就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据说苗族为了确保护教圣女的贞洁与忠诚,从决定圣女人选后,在其幼年时便会在体内植入噬心蛊。
那蛊毒平日沉眠于宿主体内,于人体无伤,但只要违背戒律清规,或对族内信仰出现二心、有叛教意图,蛊毒便会自行发作,或是由教主催发,而宿主得忍受钻心之痛,直到爆体而亡。
当年身为苗疆圣女的娘亲情定爹亲,本着人定胜天的信念决意一搏,不料此蛊歹毒,即使是药谷之主倾尽心力,也仅能勉强延缓发作的时刻,始终无法为爱妻除去此蛊。
待美梦成真,蛊毒从爱妻身上除去之时,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时刻。
因为蛊毒转移了。
甫出世的长子受到连累,带着本该寄宿在娘亲体内的蛊毒出世,注定了道小小生命的磨难。
直到“次女出世”那年带来的好运,歉疚的父亲总算找对了药方,成功稳住那作歹的小虫子……
这件事,小魅儿听闻大人语带叹息地提及过几次,所以她知道,哥哥的身体里住了一只好坏好坏的虫子,知道那虫子会伤害哥哥。
但她以为爹亲的药万无一失,绝对能让哥哥撑到找出真正的解决之道为止,所以从来不像大人那样担心,直到这时亲眼见到兄长的蛊毒发作。
如同往常生命里的每一天,宁静祥和,依循着规律的作息,兄妹俩分别占据书房一隅,练字的练字,看书的看书,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不料,在她毫无心理准备时,在案牍前读书的哥哥匆地闷哼一声,素来自制爱洁之人,呕出一口血后,捂着心口便伏于案前,再无动静。
小魅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包子一样的可爱小脸蛋上先是透着困惑之色,然后那触目的一抹红勾起了不安的感觉,令她隐隐感到害怕。
顾不得穿鞋,她从铺着厚厚软垫的罗汉床上滑了下来,迈开仅着罗袜的小步伐向哥哥跑去。
伏在案前的俊颜染上斑斑血迹,面无血色,眼看着气息已极为微弱,那毫无生气的脸孔吓到了小魅儿,让她哭喊出声。“哥哥!”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开口……这印证了钟离谦陌一直以来的信念:他的妹妹不是哑巴!
那也是第一次,小小的钟离魅儿展现她惊人的记忆天赋……她一边哭着喊哥哥,一边取出哥哥藏在身上的银针,十分精准的取了一长针,扎进医书上记载的救命大穴上,然后哭着跑出书房喊人来帮忙。
之后就是一阵兵荒马乱,那样的混乱在钟离魅儿幼小的生命里铭记下失去的恐惧,以为哥哥会死……他就要死了……
“魅儿?”
钟离谦陌原先只是打算进来巡视看看助眠香是否发挥了效用,不料却看到小家伙睡到面色惨白、一头虚汗,当机立断连忙出声唤人。
“魅儿,醒醒!”
唤着她,钟离谦陌有些恼怒,崇右什么方法不用,偏偏选了放火来造成小倌馆的骚动。
从暗巷里接回小家伙,见她精神状态不好时他便有了顾虑,因此点了她的睡穴,回到客栈后还为她燃了助眠的香料,助她放松心神,就怕白日走火的混乱会引发不良后果。
但显然成效不彰。
“魅儿!魅儿!醒醒……”
甫从梦境中转醒的人犹浑浑噩噩,诸多抢救的、生死一线的画面历历在目;一双迷濛的杏眼盛满了泪水,还没出声,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哥哥,不要死……”她抽抽噎噎地张手讨抱,就像小时候那样。
钟离谦陌见状,立即对她的梦魇内容有了底,约莫是梦见了儿时他蛊毒发作的那一幕,也正是他极力不愿她回想的一段往事。
比起任何人,钟离谦陌清楚那份特殊的记忆能力所带给她的负累。
负累,他使用的是一个负面的形容词。
世人对于记性好的人通常用“过目不忘”四个字来形容,可这四个字用在他家小魅儿身上,只是刚好而已。
对她而言,映入眼帘的一切像一幅又一幅精致的画,无一不漏的深植于她的记忆之中。甚至在钟离谦陌有意为之的实际操作下,证实她惊人的记性,已精细到足以细数出上一餐饭碗里有几颗白米。
如此,毫无选择的,入目所及的所有画面和细节,全都会记下来。
而当相似的事件与场景出现时,难免会自行进行新旧比较,在平淡的日常生活里令她注意力难以集中,常常心不在焉或反应迟缓。
若真出现特殊事件引起她较大的情绪波动,轻则引发头疼不适,重则像现在这般,甚至是造成现实感的错乱,一时之间摸不清今夕是何夕。
“没事了,那只是梦。”钟离谦陌柔声哄着,将她轻揽入怀中细细拍抚,就像对待当年稚龄的她一样。
钟离魅儿一脸迷迷糊糊,此刻正处于记忆混乱交杂的状态,让她的行为、想法退化到记忆中的情境。
七岁的钟离魅儿,十六岁的钟离魅儿,相同的信赖从没改变过。那样的信任感早已深植于她的灵魂,让她紧紧、紧紧抱着那给予她力量的来源。
“哥哥,魅儿保护你,你不要死。”
软软的声音说着傻气十足的话语,却是听得钟离谦陌心底柔软一片。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若他有难,她确实会倾命相救,就像当年得知需要童女的心头血作为解蛊的药引时,她执意献出自己的血所挨的那一刀。
即使没有她那异常优异的记忆力,钟离谦陌也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在那长长的昏迷过后,初初转醒时的那一幕……
魅儿像只小兽般蜷在他的身侧,犹带泪痕的小脸蛋既苍白又浮现一层不正常的红……血色欠缺是因为刚取了心头血,不正常的嫣红则是因为挨了那一刀而起的高热。就算是这样,同样需要静养的小小孩儿却执拗地不愿离开,甚至因高热而昏睡时,也不愿松开一丝半毫,环抱着他的臂膀说什么也不肯放。
“傻魅儿,已经没事了,你救了哥哥的命,记得吗?”他柔声引导,知晓她肯定记得这件事。
听见熟悉的声音,加上整个人较为清醒了,让钟离魅儿想起当年取血时的疼痛,忍不住缩了一缩。
怀中娇软的纤躯让钟离谦陌满心怜惜。“那时候很疼,是吧?”
钟离魅儿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之后,摇摇头。
“傻孩子。”又怜又疼,钟离谦陌只能轻叹一声。
他知道她很努力。拥有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让她得花极大的精神才能消化那些充斥在脑袋的画面。
年幼时的她就因为将心力全耗在接收讯息上,必须学着怎么处理那些既多且杂的记忆,因而无力发展其他能力……比如语言。
她其实能听也能说,只是在哥哥的照顾保护下,生活顺遂,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需要她开口说话,于是将心力花在练习汇整那些无时不刻涌入脑海中的画面片段,不让它们影响她的生活作息。
直到他病发的那一日,太过突然的事件让七岁的她开口唤了他,说了生平第一句话。
有时想想,真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竟然是因为生活顺遂,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觉得不需要开口而不说话?
但也是因为这样傻乎乎的性子,憨直得教人无法不怜不疼……
见她揉了揉眼睛,跟儿时的习惯完全一模一样,迳自在他身上调整姿势,一副又要睡去的样子,钟离谦陌知道,于礼并不该放任她如此,但此时却着实不忍心再增添她的不适。
看着一身男孩装扮而更显孩子气的她,一不小心感觉到她裹平的胸,好看的眉头先是因为担心影响她的发育而微皱起,接着因为意识到所想之事,俊颜染上可疑的微红。
钟离谦陌从不自欺欺人,但为了她,和念及她出门在外还用他的名字化身为“钟小陌”,心怎么也硬不起来。那套“她现在是男孩”的说法也被接受了。
“睡吧。”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润润呢?”
昏沉沉、已半眯着眼的人匆地想起失散的离家同伴。
“没事,过上家族世交故友,被带走了。”不想让她知晓太多而忧心,钟离谦陌使用了极含蓄的形容来带过这事。
从来不怀疑他说的话,钟离魅儿闻言闭上眼,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