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妩听到丁夫人这话后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没委顿到地上。丁夫人身边的丫环赶紧把她扶好,搀着她安坐到里头的一个床上。
丁夫人也随着跟进来,望着蔡妩煞白的脸色相当不放心地说:“慧儇,你这是……要不叫大夫来吧。”
蔡妩无力地摆摆手,用气声说道:“不必劳动大夫了。我歇歇就好,歇歇就好。”她说完就合上眼睛,做出闭目养神状。可是心里却思绪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蔡妩千想万想,想不到事情竟然发展到了如此诡异的地步。蒋干倒是老实。闹腾过荆州的蔡威一出场,在曹操的中军帐中不留丝毫情面地刷了刘琮的面子,搞得荆州所有降曹的世家人都得低调含蓄,轻易不敢在出风头。可是即便没有蒋干的劝降,周瑜也已久用他自己的谋算给曹军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三万人的水寨,竟然被百余人的队伍冲了个七零八落。而对于甘宁?敢带着这么点儿人,跑到敌营执行夜袭任务,并且完成地如此漂亮风光,蔡妩该说甘宁不愧是蔡威的拜把子吗?
在这之后,又是诡异地殊途同归。没了张允,蔡瑁一个人冒不出什么大波浪。可是曹操对他痛下杀手。毁了荆州水师里能带兵的统领。而铁索连战舰这条计谋,蔡妩实在是不知道庞统这回的计策到底算是向着哪头的?怎么就这么寸,怎么就这么巧?怎么明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为什么结果还是跟她模糊的记忆里的片段那么地类似?难道……历史真的有不可逆性?不管你怎么折腾,总有一股力道,会把它拉入它原本该走的正轨?即便你改变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也依旧是既定好的,任你能力滔天,也一样是无力挽回?
这个想法一冒头,蔡妩心里就生出一股浓浓的酸涩。她抬了手遮住眼睛,不让自己眸中的悲凉和无助流于人前。在深吸几口气以后,蔡妩才开口问出:“奉孝呢?丁夫人,这么多消息了,可有奉孝的消息?”
“奉孝?”丁夫人闻言失笑,靠坐到蔡妩身边,拍着蔡妩的手背安慰她,“你放心吧,奉孝身体无恙,他现在可好的很呢。只怕整个军营也就只有他最逍遥自在了。每日里除了垂钓就是睡觉,非闻召绝对不去中军帐。那清闲日子,看的昂儿他们都来信抱怨,直说嫉妒羡慕的很呢。”
蔡妩一下愣了神,放下手僵不愣登地支起身子,满脸不相信地看着丁夫人:“您说……奉孝在垂钓?”
“可不是吗?垂钓呢。钓上来的鱼鱼虾虾全部给送到各个营帐去了。从进了南方,他就迷上了这个。开始是在淯水,后来又转战到了长江去。一群将军谋臣,现在被他的鱼汤给荼毒的谈鱼色变,心里胆怯的很呢。”
蔡妩摇摇头,抓住丁夫人衣袖,两眼睛渐渐显出神采:“也就是说……他一直清闲着,没有作为。”
丁夫人眉一挑,偏头看着蔡妩表情,虽然不明白为啥郭嘉清闲,蔡妩还有些高兴?可是她依旧很尽责地跟蔡妩坦言:“哪里的话?奉孝虽然懒散了些,但是大是大非上还是清楚明透的。他在甘兴霸劫营的事情一出来,就让老爷把许都军队后撤了三十里。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谋臣们吗,总是喜欢弯弯绕的,猜来猜去也费心思,等到时候他们自己就揭晓谜底了。”
“后撤了呀?”蔡妩长长地出了口气,舒展了身子躺回了坐榻,“后撤了好,后撤了好。后撤了,这把火,或许就烧不起来了……烧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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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夫人对蔡妩的纠结可是一点也没有领会到,她就看着蔡妩在听到她话音落地后,脸上就莫名其妙出现一种平静安心的表情。丁夫人正想问问蔡妩是出了什么事呢,蔡妩就已经翻身起来,要跟她告辞了。
丁夫人没奈何,只能满怀纳闷地派人把蔡妩送回家去。临走前还叮嘱她:有什么事你可千万别逞能憋在心里不说。我听说你娘家二弟妹到你家了,虽不知道是个什么性情的人物,但是总归是要你劳累的。你也别太在意面子里子什么的,有些手段该使的还得使。切莫让那起子不知好歹的人欺负了去。
不知好歹?
谁不知好歹呀?
蔡妩茫然地眨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敢情丁夫人觉得她今天不正常,是因为尚香来邺城让她不痛快了?这怎么说的呀?她觉得她自个儿不像是那么冷漠寡情不好客的人呢。再说,尚香也挺知情达理的,怎么就成了不知好歹了。
蔡妩很困扰,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丁夫人有如此想法。
丁夫人看着蔡妩一头雾水的模样心里暗暗着急。她有时候真怀疑郭嘉跟蔡妩不是两口子。你说天底下怎么就有这样的夫妻呢?当丈夫的心眼儿比成了精的狐狸都多,可当媳妇儿的人她真是糊涂迟钝地让人想把她脑袋凿开,看看里头到底装地是什么?
她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儿呢?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她那弟妹是什么身份吗?孙坚的女儿!江东的郡主!吴侯的妹妹!据说是个风范颇肖其兄的弓腰姬,那能是好相与的吗?这样的人就是当真到了寄人篱下的地步,你能指望她能俯首低眉?看你的脸色行事?得了吧?她不想法子使手段找茬就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丁夫人眼瞧着蔡妩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咬咬牙,恨铁不成钢地跟她说:你也不用明白什么了,你就只记着平常有事没事多往丞相府走动走动就好了。
蔡妩揉着额角,万分为难:“可是……我家里还有两个有身子的人呢。再说旸儿还小,不懂事,带着她往丞相府走我怕她会冲撞了贵人。”
丁夫人手一摆,气势万钧:“那丫头我看着挺合眼缘。就是真冲撞了哪个,有我给她撑着,怕什么?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想尽快了解点前线的军情?往我这里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最后一条说的蔡妩有些动心,在踟蹰了很久后,蔡妩终于拗不过心里对前线战事与对老公孩子和弟弟的担忧,勉勉强强地点了头,然后才被丁夫人安然放行,离开了丞相府。
丁夫人瞧着蔡妩走远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到了慧儇那个年龄,还仍旧对后宅对人心那些阴私面看不真切,不起一点防人之心的,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亏得她嫁的是奉孝,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夫人。若是换了旁人,一后宅的莺莺燕燕争妍斗艳,斗角钩心的,可不得把她这傻孩子给活活吃了?
蔡妩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丁夫人眼里成了天真良善的代名词了呢。她在回到家以后就跟孙蘅说了今天在丞相府听到的这些话、然后告诉孙蘅“按理说,这些事我该瞒着你,等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再跟你讲前线的形式。可我也知道你心里头一直挂念着那些。总是不告诉你,我也过意不去。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话,除了是要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事,其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害怕你会钻了牛角尖,磨不过弯儿来,把自己夹在夫家、娘家之间,左右为难。”
孙蘅愣了一下,笑看着蔡妩不言不语。
蔡妩绞了绞手指,继续说道:“其实大道理什么的,人人都明白。我再说一遍也是徒劳。我就觉得吧……尚香,你看人这辈子总是会经过这样或那样的岔路口。你不可能既得了这条路上的便利,又看了那条路上的风景。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若你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若我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二姊肯定不会跟我说这种话。”孙蘅笑眯眯地接过蔡妩的话头,站起身,面色平静,“卖花女是普通人家女儿,可是谁会在乎卖花女美貌与否,尊贵与否,谁会在乎她是否朝不保夕?是否食不果腹?是否家庭和美呢?”
“普通人家的女儿享不到我享过的尊荣和富贵。盼不来我曾有过的地位与家世,自然也不用体会我如今的辛酸苦楚。有得必有失,老天爷持正公道。二姊若是担忧我会想不透这个道理,那也是人之常情。我的确盼着他们能好好相处,便是来邺城也不过是想躲开仲俨和江东更大的矛盾。很多人可能会因为觉得我这性子古怪拧巴,可我却一点也不后悔。时势使之然,我的兄长在做他身为孙家儿孙应做的事。我的夫婿在做他身为蔡家子孙应做的事。我不过也是在做我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蔡妩听着孙蘅,先是目露惊讶而后又转为激赏。她站起身走到孙蘅旁边,无声地拍了拍孙蘅肩膀,然后说:“天色晚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跟着我一起去丞相府瞧瞧。”
孙蘅点着头,跟蔡妩告辞离开。打算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去跟着蔡妩拜会拜会丞相府的诸位夫人。可是孙蘅这个心思起来没多久,就被郭府里半夜吵吵闹闹的噪音给打消了:白天还好好的蔡妩,在晚上躺下没多久就起了高热。甭说第二天带她去丞相府了,就是起身操持自家家事都有些困难。
柏舟连夜从惠民堂叫了个老大夫,不是别人,正是上回蔡妩昏倒时被柏舟请来的那位姜郎中。姜老爷子给晕晕乎乎昏迷不醒的蔡妩把了脉,皱眉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在转看着柏舟、孙蘅等人思考了好久之后才提起笔,边絮絮叨叨念着:“上次不是告诫过病人不能劳力操心吗?怎么就是不听呢?这些好了,风寒加旧疾,可不就得在床上好好躺一阵子了?还有,我说你们身边这些伺候的人是怎么办事的?夫人这病原本就畏寒,如今十月份的天,她出门竟然也不带人拿件大氅跟着?”
柏舟听后满脸惭愧后悔,杜蘅更是脸色涨红,眼眶都要湿了。不断在一旁自责:都是杜蘅的疏忽,要不然,夫人也不会……
姜老爷子拿着药方的手一摆:你也不用往自己身上揽过了,想着怎么医好你们家夫人才好。现下惠民堂最得力两个大夫一个跟着去了南方战场,另一个还在北方寻药未归(华佗离开时对外宣称是找寻药材)。你们夫人这情形,风寒还好说,就是旧疾有些棘手……老朽也只能尽力而为。
柏舟连连点头,跟姜大夫不住道谢。
姜大夫倒是有职业操守的很,在给人看病开药后,被柏舟送出门时还不住交代注意事项,临走还轻轻地叹了一声:“也不知华先生几时回来?要是有他在,蔡夫人断然不会到如此地步的。”
柏舟身子僵了一下,抿紧嘴,没再接这话茬。但是私心里却打算往北边去一封信,请华大夫及早回来了。他盘算着给大姑娘治病的事华大夫应该早就办完了,之所以一直没回来肯定是因为在路上又给这个那个的病人的诊治,耽误了行程了。
晚些的时候,柏舟把信写好,刚把信发出去,就见杜蘅脸色疲乏地过来找他。
“怎么了?主母那里出事了?”
杜蘅摇摇头:“夫人那里已经把药喝了。只是烧还没退,人也是不太清醒,正迷迷糊糊地叫老爷和两个公子的名字呢。”
柏舟呼吸一滞,手攥着拳头,眉头紧皱,一语不发。
“我想……是不是能给前线写封家书。老爷他们要是知道夫人现在身体抱恙,肯定会写信来安慰安慰夫人的,这样夫人也能……”
“糊涂!”杜蘅的话没说完就被柏舟厉声打断。柏舟眉目严厉地盯着杜蘅,告诫道:“主母这病情不能告诉先生,更不能让两个公子知道。”
“可是你看……现在府里杜若姐姐不在,老爷和两个公子不在。大姑娘已经出嫁,二姑娘刚会说话,孙夫人还在咱们府上做客,一个府里没个正经主子。……若真不告诉老爷,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乱了套?你是干嘛的?这些年你跟着主母和杜若学了什么?”柏舟“呼”的一下站起身子,走到杜蘅跟前一字一顿:“若在主母病倒期间,你管辖的内院出了一点岔子,我拿你是问!”
话毕,柏舟就转身抬脚,头也不回起离开厅里。留下被训的眼泪直冒的杜蘅委屈抽噎。
在被柏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以后,杜蘅再不提往前线报信的事,只是尽心尽力照顾蔡妩。期间丁夫人、唐薇、戏娴、荀彤她们不断地来探病问候。在小半个月以后,蔡妩病情总算不负众望,有了好转。风寒开始渐渐痊愈,人也能离开床榻,自己到处活动。只是她眼睛视力经过这一场毛病,却比之前更坏了。除非站在她五尺之内,否则她连人长相都看的模糊不清。
柏舟、杜蘅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瞅着哭闹不止要找娘亲的郭旸和愁眉轻蹙即将临产的孙蘅煎熬不已,差点儿就花白了头发。
也正是两人扣算着日子,给老天爷祈祷让蔡妩尽快痊愈的时候,谢天谢地,华佗终于回来了!华老爷子进邺城,梳洗沐浴都没来得及就匆匆赶到了郭府,给蔡妩看诊了。
蔡妩那时候人已经清醒的很,只是还剩下些风寒后遗症,觉得浑身无力,头晕体虚罢了。在看到华佗来时,她竟然还能起身给华佗行礼。华佗赶紧给她摁回榻上,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给蔡妩把脉。旁边一圈看着的人大气不敢出地盯着华佗的手,唯恐他一个不注意给出了误诊情形。
好在华佗职业素养过关,在听脉观色后,下笔飞快地写了一个药方,边往柏舟手里递边回头给蔡妩说:“之前姜公给开的药就停了吧。用这个搭配元放给你做的丸药,连服七日。还有从明日起,要用汤药辅以针石,来抑制你这日益恶化的眼睛视力。平日多注意休息,饮食清淡些。”
蔡妩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嘴角勾出一个恬淡的笑意:“华公,不瞒你说,在知道得了这个病,而你和师父又都不在时,蔡妩其实是做好迎接黑暗,迎接死亡的准备的。现在,你忽然跟我说,我这失明有的治,我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华佗先是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后才语带不忍地说道:“老朽只是说可以抑制,并不是能完全治愈。”
“可是相比我二姨母和堂表姐她们,我已经算是幸运很多了呀。”蔡妩偏过头,眯眼笑微微地说道。
华佗也随着笑了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满是风尘的衣服,立刻眉头大皱。站起身,跟蔡妩交代了句:“我明日来给你施针。”后,就迫不及待跟蔡妩告辞,脚步匆匆里离开郭府,回去换衣沐浴去了。
晚上的时候,喝了药的蔡妩躺在榻上,一会儿思考这之前丁夫人跟她说的甘宁百骑劫营的事,一会儿又想起华佗往北方去给照儿看病的事,一会儿又模模糊糊地惦记起前线自己老公,弟弟和儿子。总之一个晚上,蔡妩就没消停多少,之前病着的时候不显,华佗一来,也不知是身体还是心里,她忽然就觉得自己病好了,这些事也像打了招呼似的一股脑全涌上心头了。
等第二天,蔡妩见到华佗的时候,华佗刚进门净手,蔡妩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华先生,我家照儿的身体可有好转?她以后在子嗣上……”
“放心吧。”华佗擦着手,给了蔡妩一个安抚的眼神儿,“郭夫人身体已经无碍了。而且老朽在那里也看的真切,你家姑娘确实是个要强的性子,别看她是以和亲的身份嫁过去,可是阖府上下,甚至整个轲比能部,都没几个不服她的。轲比能对她也很尊重。只要不出什么意外,郭夫人在子嗣上可以无忧。”
蔡妩松了口气,眼瞅着华佗已经在准备针灸针,赶紧趁着空挡说道:“这就好。开始我还以为照儿一个人冤家塞外,会受委屈呢。现在好了,知道她过得好,我也可以放心了。现下曹公在跟孙刘联军对阵,后方空虚,若轲比能那里出了什么幺蛾子,起了什么歹心,想要挥师南下,那我们可真是不知道当如何应对了。”
华佗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困惑地看着蔡妩:“咦?不对呀。我在北边怎么听说的是,曹公跟孙刘联军对阵,胜少败多,正要派使者往鲜卑部求援。难道说,曹公并没有派人前往轲比能部?”
蔡妩也是一头雾水:“不可能呀。曹公是打水战,便是要求援,也不会往轲比能那里求援呀。再说,轲比能自己还在跟步度根作战呢,他怎么可能会有余力来顾忌北方?”
华佗闻言眉头皱起,面色也渐渐显得凝重:“可是,老朽在回来的时候确实见到来自的许都的使者进了轲比能的牙帐。”
蔡妩身子一僵,手怕攥在手中绞地越来越紧。最后一下站起身:“我要去丞相府看看,这事有些蹊跷。”
华佗却不领情,手按在蔡妩肩头一下把人又摁了回去,声音平稳中和:“不着急。等施针完了以后再去,也无妨。反正那人到轲比能那里已经有些时间了,真有什么,也一定有分晓了。”
蔡妩焦躁万分地按捺住性子,等着华佗给她施针。完全不知道就在华佗要她老老实实治疗的时候,远是天子居所的许都已经沉浸在弥漫的阴雾之中。
在国丈伏完府邸的一所暗室之中,伏完、耿纪等人正凑着一处小声地说着什么。等到说完以后,伏完才抬起头,望向处在角落里一位文士打扮,羽扇纶巾沉默不言的年轻后生道:“先生以为,如此行事,可算妥当?”
年轻人先点了点头,后又摇摇头,接着以稳重低悦地嗓音说:“国丈,还漏算了一人。”
“漏算?”伏完凝眉思索了片刻,似乎没发现自己漏算何人,只好拱起手对这年轻人道:“还请先生明示。”
“荀彧,荀文若。”年轻人抬起头,缓缓吐出五个字。
伏完眉头一皱,迟疑道:“这恐怕不妥吧?荀文若出身显贵,对陛下颇为尊敬。且观其平日言行,未有失礼之处,也算是个汉室忠良。贸贸然对他下手,未免太过……”
年轻人摇摇头:“贸然处一汉室忠良,确实有失公允。亮之本意也并非是杀之后快。”
“那先生的意思是……”
“软禁荀彧于皇城。”
伏完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赞道:“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软禁他,既可以保全他性命,又可以防止他向前线曹操通报此事。此计甚妙!”
诸葛亮笑了笑,开口轻轻地补充点拨道:“尚书令印可调羽林卫与禁卫军。”
伏完了悟地点点头,转看向诸葛亮及其与诸位诚心而叹:“自高祖斩白蛇起义,到如今四百余载。桓、灵之后,国祚衰微,奸臣当道。天子欲奋发图强,中兴汉室,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每思及此间,陛下莫不郁结于心,悲痛难掩。今番诸位义士齐聚于此,莫不是为国为君。若此役可成,诸位皆可位列功臣阁。若此役失败,诸公……”
“国丈,休要提那些丧气话。如今曹贼大军在外,我等已联合西北韩遂、马腾,京畿之中也已经部署完毕。邺城那里,不过一群妇孺而已,便是留守的华歆、曹植也多为文人。夏侯惇虽然悍勇,但他也不是三头六臂,怎么可能许都、邺城、西北完全看顾?如此良机,赐予我等,岂不是天要亡曹?”耿纪身边的王必一听伏完要讲失败的后果,赶紧霹雳巴拉把有利形势分析了一下。
伏完看了他一眼,没在说话,只是默默地朝在座的诸位躬身施了一礼:他没告诉他们,西北那里,其实只有韩遂响应了他的书信。至于马腾?他最得意的儿子还在前线跟着曹操打仗呢,他怎么可能会同意他们的事?轲比能的话,原本他们是对他抱有很大希望,甚至就连诸葛孔明都断言如果中原有乱,轲比能必然趁势而起,挥师南下。可是使者出发近一个月却丝毫等来他的回复,恐怕已经是……拒绝居多。不过就算这样,他依旧觉得只凭借许都的部署和他身边这个年轻的后生一样可以完成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曹操一日不死,天子就一日难安!
这日密议后的第二天,尚书令荀彧刚刚下马,正要入中书台府衙,就被一个脚步匆匆的小黄门给叫住。
荀彧正纳闷怎么回事呢,小黄门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黄绢,低声道:“陛下密诏。荀彧接旨。”
荀彧心头一凛,正要下跪接旨,就被小黄门一把架住:“荀令君且住。咱家来前,陛下专门嘱咐,荀令君可以不需下跪,先看密诏上,然后速速依诏行事。”
荀彧闻言也不敢多做耽误,手接了黄绢,展开一看,差点叫出声来。只见黄绢赫然写着:“曹氏密谋造反,速来宫中!”
荀彧“唰”的一把合上黄绢,低咒了一声:“胡说八道!”但是人却不敢有片刻迟疑,把密诏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又急忙忙向着皇宫方向赶去。他这会儿想的很清楚:说曹氏造反这事绝对有猫腻。但是就因为有猫腻他才得去皇宫里看个究竟。他是总管整个后方的尚书令,他能不知道曹操的动向吗?曹操要是有谋反行为,他能在这安然不动吗?这到底是哪个混人在天子面前进了谗言,让天子如此猜忌重臣?
可是荀彧千想万想没想到,他火急火燎到了皇宫,刚进德阳殿,跪礼未成,就听一旁国丈伏完声音响起:“来人呀,把荀侍中请进御书房。这几日,陛下要与荀大人共商国事。”
荀彧豁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上首一言不发的刘协:“陛下……”
刘协视线下移,看看荀彧,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他遮掩下去:“素闻荀爱卿经纶满腹,学富五车,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向荀爱卿讨教。如今朕有意留爱卿在宫中多住几日,商议国事。爱卿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听到这里,荀彧要是还不明白刘协要干什么,他恐怕就不是那么能得曹操重用十几年的荀文若了。
荀彧先是低头默然地盯了会儿地面,然后才扭头看向身周围上来的几个黄门官,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在黄门官要凑上前押送他时,一下闪开:“荀某自己会走。不劳常侍大驾。”
说完,荀彧就自己迈开步子,向御书房方向而去。只是这个风骨无限的人儿却在自己转身之际,微微打了个踉跄。路过门槛时,竟也把手搭在了门框上,像是无力再行一般。未到知天命的年纪,却像一瞬间到了古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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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份是个让蔡妩一场忙碌的月份,她刚刚被华佗压着是把针灸弄完,就得着手忙活过年的事,加上孙蘅即将生产,蔡妩更是不敢有一刻放松。所以等她回过头,好不容易抽出点儿针扎的空闲,又想起了丁夫人之前跟她交代的,要她时不时去丞相府上的事。
蔡妩又得忙忙活活地往丞相府跑。赶巧了,她进府的这天正是从许都来的中书台军情书信往丞相府送的这天。一个邺城有头有脸,能说上话的夫人小姐们都扔下正在操持的家事,凑到丁夫人那里支楞着耳朵等待送信人的到来。
蔡妩带着杜蘅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丁夫人在厅里笑眯眯地跟环夫人和卞夫人说着什么。见到蔡妩来,立刻抬头,笑指着蔡妩:“看看,看看,可是不能背后议论人吧?瞧瞧,咱们刚刚说起她,她人就来了。来来来,慧儇,快入座,快入座。等会儿听听前线的事。”
蔡妩听的一头雾水,眨着眼睛笑道:“诸位刚才在说我?若是说了什么不好的,我可是不依的。”
环夫人对着蔡妩笑了笑才开口解释:“前几天收到冲儿派人从许都送的信。这孩子在信里净说自己在许都被他二哥欺负,正受委屈,受压榨呢。非要让他卞姐姐写信去说丕儿,让他高抬贵手,饶他一次。还说等他回来,肯定要往慧儇府上多跑两趟,好好尝尝慧儇做的点心,补偿补偿他这阵子的辛劳。”
蔡妩一听,立刻就笑眯了眼睛:曹冲这小子这回被曹操派到许都去了。就在他二哥手底下干活,算是跟着曹丕……呃……历练。可曹丕那性子多别扭啊!他就算知道自己六弟是实习生,他要求也一点儿没降低,甚至他对曹冲的要求比对其他人的还要严格苛刻。别人看卷宗要一炷香,曹丕就要求曹冲用一盏茶,而且一盏茶功夫还得整个卷宗整理出来。别人忙活完公务直接就可以回家放松,曹冲则不然。他还得被曹丕压着去许都各处巡查防务,稍有一点懈怠就会被他那阴沉脸的二哥不阴不阳地训斥一顿。
整个侍中衙门的人都看在眼里,觉得这是曹家二公子对六公子存心为难,刻意为之。一个个都曹冲晚风同情:其实六公子是因为太得丞相大人喜爱,所以被小心眼儿的二公子给嫉妒了吧。还有些人会悄悄地把曹冲拉到一旁,趁曹丕不在使着眼色地跟曹冲指点:“六公子呀,您现在且忍一忍,等到丞相他们回师,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曹冲倒是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是露着标准的八齿笑,温和有礼地望着人家。而等到曹丕找来,问他这事的时候,他倒也不曾供出人家找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回过头来继续跟曹丕半死不活地装病,继续往家里写信,继续对卞夫人诉苦:姨娘耶,您可怜可怜冲儿吧,您好歹说说二哥吧!再这么下去,小六我不是在他手下都被冻成冰碴子就是被他压榨成人形肉干了!
只是曹冲传达的内容虽然是这样,但是遣词造句间却完全没有一点抱怨之词,而且意境还幽默隽永的很,看他写的家书,邺城这些夫人几乎能在脑海里放电影一样呈现出哥俩如何斗智斗勇的画面,全当一乐了。
蔡妩当然也知道这个事,还在最初的时候往许都递过信,勉励劝慰曹冲,结果这小子倒是混不吝的很,直接打蛇随棍上,给她来信说:婶母,冲儿在许都可努力可上进了,人都瘦了。我可想念您做的糕点了,等有时间了,我肯定要趁我二哥不注意,专门跑回去把吃您做的东西去。
那会儿蔡妩就断定:这小子什么事也没有!别看曹丕压榨他压榨的紧,可他倒像是完全没当回事。也亏得是他,要是换了曹家三公子,三公子对着这样的境遇恐怕早跳脚大骂,揪着曹丕领子对他大吼:少来这套!你就算是老子亲哥,老子也不伺候了!
环夫人的话落后,几个夫人笑呵呵的聊了会儿天,就听外头一个急匆匆地脚步往这里赶了过来:“许都中书台急报!”
话音落地,才有一个一身军人装扮的年轻人,神色惊慌地闯进厅里,引得厅中一干未嫁小姐惊叫出声,不及思量就赶紧起身,以帕掩面,跑到屏风之后。而造成骚乱的年轻人却浑然不觉,扬着手中丝绢对上首丁夫人惶急道:“许都急报!请魏国公夫人过目!”
“呈上来。”丁夫人面色一凛,坐直身子对下首肃然道。
她旁边的丫环不敢怠慢,赶紧把书信送到丁夫人手里。丁夫人展开看后,脸上瞬间就失去血色,人也往后踉跄了一步,一下倒在榻上,混了过去。厅里余下的几个夫人顿时慌神,有惊慌失措的,有叫人请大夫急救的,也有围到丁夫人跟前掐人中的。总之一个厅里顷刻间就乱成了一团,只有蔡妩跟环夫人皱起眉头,眼明手快地捡起被丁夫人掉在地上的丝绢,而另一边卞夫人已经出面,稳定大局。
蔡妩跟环夫人凑在一处,先把书信展开,只略微一扫,就觉得浑身想被泼了一桶冰水一样,从头到脚冷成一片。
只见荀彧在丝绢上写道:“明公惜败赤壁。其所领军马,十去其七。是战,曹昂、曹彰、徐晃、张颌、高顺阵亡。张辽、曹洪、夏侯渊重伤。于禁、高览被俘。赵云、马超叛向。荀攸、贾诩,郭嘉下落不明,生死难料。,明公败走华容,为关羽所拦,恐已凶多吉少。许都局势未稳,魏公嗣位无归,请夫人速来许都,共商大事。”
蔡妩耳边“嗡”的一声炸响,然后就觉得自己眼前丝绢的字迹一个个变得模糊不清,脑袋也瞬间变得有千钧之重。脚下一软,一个不稳就栽在了环夫人怀里。
坏夫人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在看完整个信件后,她脸色简直比纸还白。脑海自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的乱作一团。
可这乱处却未停歇,就听外头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大母,母亲!并州雍州塘报。”这话一落,一身官府的曹植就一脚踏入了门内,看着乱糟糟的厅内抿着嘴,微微皱起了眉,在看到卞夫人和已经舒醒的丁夫人以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植儿,拿来。”丁夫人刚醒,就听到了曹植的这句话,直接劈手从曹植手里夺了塘报。
可这塘报上的内容却更加让她绝望:并州急报:日前轲比能集合重兵,陈于我并州边境,厉兵秣马,恐有南侵战事。并州已做好兵马调度,奈何兵力不足,若所料成真,恐难以抵挡。
雍州急报:韩遂合兵七万,东过汾水。陈兵雍州边境。意图不轨。
这样的消息之下,若是还能有人真正做的住,那他肯定是修炼出了一幅超然物外的性情。丁夫人和在座的夫人们都很正常,自然不会做到雷打不动。所以,丁夫人在看完信后,立马站起身,操着还带颤音的口吻跟曹植说:“曹植,你速速派人去往夏侯将军(指夏侯惇)那里,向他禀明此事。让他寻机跟许都文若先生联络,速解西北之威。慧儇,你……”
“大母且住!”丁夫人话没说完,厅外就响起一道含了几分沙哑的声音。丁夫人皱眉往外一看,不由愣怔当场,随着那句:大母且住进门的竟然是一个衣着粗陋,风尘仆仆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疲惫和困倦,但是却没有她们这群人里所有的焦躁和担忧。
“冲儿?”环夫人和蔡妩这下连腿软都顾不上,彼此搀扶着,满是惊异地看向曹冲。
曹冲一步跨前,拿过被环夫人攥在手里,未曾外泄的丝绢,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了地上,那上头几乎能把厅里人都吓呆傻的内容就这么赫赫然地展现在众人跟前。
“这是假的!”曹冲口气听上去咬牙切齿,“这封军报根本不是文若先生所书。许都有人控制中书台,伪造文若先生笔迹,矫拟了这封军报。”
“怎么……怎么回事?冲儿你慢慢说。”
“母亲,许都出事了。伏完反了。现在许都四门禁闭,文若先生被囚禁宫中,侍中府衙,和许都各处军营官府皆被围困控制,王朗、满宠等人被逐下狱,拘押天牢。整个许都已经全部是伏完的天下。”
“那……那你二哥呢?你二哥怎么样了?”角落里,一个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吕裴在听到曹冲的话落后,终于认不住,问出了丁夫人,卞夫人想问却还没来得及问的话。
“二哥?”曹冲拳头忽然攥紧,“啪”的一声把拳头整个砸在了桌案上,在众人都被他这举动吓的大吃一惊时,曹冲却眯缝起眼睛,遮住眸中远超过他这个年龄的锐光,皮笑肉不笑望着许都方向,从牙缝里蹦出一句:“我们的天子,可好的很呢!”
“到底怎么回事?你二哥到底怎么了?”吕裴一下冲到曹冲跟前,眼巴巴地望着曹冲,执拗地等着自己小叔子给她一个答案。
曹冲垂下眸,不去跟吕裴对视,只偏头艰涩而沉重地说道:“二哥……二哥遇刺了。”
“不可能!”吕裴一下拔高了声音,“他临走前都答应了我要等来年开春一家人去郊外踏青了!他怎么可能遇刺?怎么可能?”
吕裴话说的平常而凄凉,尖锐如刀,刺到了曹冲心口。曹冲合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吕裴的表情:他小时候是经常跟郭荥混在一处,常年长在郭府。对于郭照和曹丕之间的种种他那会儿没有察觉,等到后来年纪渐长,在回忆儿时朦胧记忆时,对那里的曲折到底还是有所领悟的。只是即便领悟,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叫吕裴的女子才是最适合他二哥的人。
吕裴花了十年光景,才渐渐捂热了她枕边人的心,才让他一点一点把藏在层层伪装下的真实透露给她,可是还没等她仔细品味这份来之不易地和暖,他的弟弟就来告诉他:他在许都出事了,被那小皇帝派的人刺杀了……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他是帝师王越的徒孙,是史阿的亲传弟子,是八岁能挽弓,十岁精骑射的曹子桓,他怎么会遇刺呢?而且……而且他都答应她,等他回来就跟她好好过日子,再不折腾侍妾侧室之类的了,他怎么可能失信呢?他可是大汉的侍中大夫,是堂堂的副相!他怎么……可以……失信呢?
曹冲的这个反应几乎让厅里的人都认定曹丕其实已经 ……遇刺身亡。这个认知让吕裴几乎站立不住,她在踉跄了几步以后,到底还是倒在了一个丫环身上。而卞夫人更是脸色惨白,浑身发颤,眼看就要昏过去。蔡妩眼疾手快架住了卞夫人,然后扭过头,眉头微蹙地盯紧曹冲:这孩子自幼在她跟前长大,是个什么性情的人她太了解了。他的那些小动作,瞒的过别人可未必瞒的过他。这孩子刚才一句关系曹丕身死的话都没讲,可是不管从气氛还是表情,亦或者他传递给他们的信息上看,他们等到的结论都是一个:曹丕遇刺死了。
蔡妩抿紧嘴,强迫自己按捺住心里疑惑,不去思索曹冲的目的。刚才那位来送军情的许都军士已经被曹植派人拖了下去,更多的情报恐怕得等撬开他的嘴巴以后才能知道。不过蔡妩也明白,这种时候被派来邺城的肯定是死士。说不定没等曹植的人问出什么,这人直接就自我了结了呢。
蔡妩站那里神思电转,丁夫人却是心生恍惚,好一会儿才讷讷开口:“冲儿,你不是一直在你二哥手下吗?你都没事,你二哥怎么会……怎么会遇刺呢?”
曹冲面色怔忡,缓缓开口:“二哥出事那天,正好是我为了躲懒,偷偷跑出城去那天。等我觉得天色不早,准备回城时,城内已经戒严,进出不得。开始我还只是觉得事有蹊跷,但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等托一个老大娘向守城官兵打探以后才……。”
“所以冲儿你是连城都没进,直接回来的?那文若先生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蔡妩皱着眉,目光殷殷地看着曹冲。她脑袋还不糊涂,知道荀彧那事不是那钱财打发守城官兵就能知道的。唯一了解它的途径就是曹冲出来以后又想法子折回许都,等到情况明晰了才跑到邺城邺城报信的,不然他不会穿的这么破旧,更不会一身风尘,连夜赶路,还是落在了许都信使的后头:要知道,差一点儿,他要是晚来那么一步,说不定丁夫人就收拾东西,带人南下,往许都去了。
曹冲闻言诧异地看了眼蔡妩,然后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蔡妩闻言后脊梁骨立刻就一阵一阵的冒冷汗:我的老天爷,他还真大胆!虽然她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混进去的,但那种时候,他竟然敢往许都那是非窝里凑?谢天谢地,幸好这小子机灵,能平安出来的,不然……
蔡妩手脚冰凉地想象了一下曹冲没这么侥幸的情况,然后瞬间就被自己设想吓到。回过头,蔡妩神色恍惚地看着丁夫人:她会怎么做呢?是将计就计?还是绝地反击?这个女人,刚刚在得知自己夫死子亡时确实表现出了一丝女人该有的脆弱,但在她清醒之后,又立刻变成了那个坚韧无比,尊贵骄傲的魏国公夫人。
丁夫人绷紧了脸色,在曹植和曹冲之间来回看了看后做出一个让众人惊诧不已的决定:曹植留守邺城,曹冲带人去与夏侯惇汇报此事。至于北方韩遂他们的异动?丁夫人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忽视不理。在曹植 表情凝重地向她提醒这一点时,丁夫人把视线转移到了蔡妩身上。
蔡妩牙咬着下嘴唇,深深地吸了口气:“轲比能绝对不会趁机南侵。韩遂的军队可以交给他去抵挡。只要给他合适的利益,他的骑兵会是现在邺城最有利盟友和屏障。”
“蔡夫人,把希望寄托在外族人身上,恐怕有些不妥。”曹植眉头微展,望着蔡妩,不甚赞同地开口表示。
“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外族人身上,而是我相信我的女儿。当年出嫁,她曾答应过她父亲,只要她活着一日,她就绝对不会让鲜卑的铁蹄踏足中原一步。轲比能现在跟曹公还有些面子情分,我相信,凭照儿的口才,她会让轲比能知道,帮助谁,才会获得更大的利益。当然了,四公子所是觉得不放心,可以遣人往并州方向支援。”蔡妩不急不缓地把自己持有这一观点的原因说了,然后就低下头,不再理会曹植打量探视和若有所思的目光。
厅里其他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打扰丁夫人对正事的决策。等到丁夫人似咬牙一样同意蔡妩的建议,同时向夏侯惇建议,用李典带所部迅速移师并州,以防万一以后,一群人才终于轻舒口气,告辞离去。
蔡妩在丞相府受了一场虚惊,出了一身冷汗以后直觉得万分疲惫。告辞就往府外走。压根儿没注意,丁夫人在她刚转身时就被尹夫人急火火地扯住了袖子:“姐姐,您可知道李将军这一走,邺城守备可就全空了。万一这时候出个什么事,那咱们可就……”
丁夫人无力地摇摇手:“如此作为实非我愿,只眼下的邺城,除了这样,还有其他退路吗?”
尹夫人颓然地收回手,脸色灰败地坐到了坐席上。尹夫人不傻,一点也不傻,她在听到丁夫人决策时就很快意识到这是对手的一个局。一个谋算进了整个北方争权的局。
它像一张大网一样丝丝入扣。把皇权相权之间的矛盾、南方北方之间的矛盾、中原和西北的矛盾、甚至邺城许都以及现在的赤壁之间的关系都算计到了其中。也许还有……曹操封公后,世子之位对几个孩子的吸引和诱惑也算计到了。能想出这样计谋的人,肯定是个惊采绝艳的人物。如果这一计成了,那就不止是曹军会从赤壁退兵那么简单。或许他还会挑得刘协和曹操之间矛盾总爆发。还有就是丁夫人会被他们匡进许都,可能会受辱也可能会发生不测。若真这样,曹操如何反应暂且不谈,曹昂是绝对要怨上留守邺城的曹植,连带曹彰可能也会受波及。怀疑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上曹家兄弟的心头。那么手足相残,兄弟失和,或许就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出现。
尹夫人心神恍惚地感慨着对手的毒辣和狠历,却完全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的赤壁之上,被她满心复杂地赞誉感叹的人正和她的夫君之间进行着一场堪称惨烈的战争。赤壁处已是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只是现在战局却万分诡异,它不止烧在了长江北岸,荆州水师的大寨。在长江南岸,刘备驻防扎营的夏口,同样是火海连天,惨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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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已经登基称帝,贵为九五之尊的曹昂再回忆起那场战争时候,总是会出人意料地沉默一番,然后合上眼睛,摇头轻叹。一晃经年,当年的赤壁之战,还总是会在他不经意间于脑海中回放。
曹昂后来想,如果没有这一战,可能他们曹氏不会那么顺利的登上天下至尊的宝座,他也可能不会这么快就继承父亲的一切。当然,他也会琢磨,这一战,这些局,给予他这一切的布局之人到底是事前设好?还是随机应变,临时起意?它一环扣一环紧密结合,看似毫不经意,却偏偏让他们这些局内人不知不觉就身如其中,所行所为皆被算计而不自知,这样的事情即便是过了几十年再回想也已久让人心惊胆寒,冷汗涔涔。
在赤壁的那把火烧起来之前,曹军中的荆州水师已经在江面上和孙刘联军进行过多次试探性的交锋。只是最后往往都是以胜少败多做结局。曹营中渐渐地开始弥漫起一股焦躁气氛:远离乡土,会水土不服。水上作战,不是自己所长。荆州水师新败之后,士气浮动,竟然开始生出作乱苗头。而让几个最高层的人一直焦急的还有:从几天前开始,许都方面一直按时送到粮饷却出现了迟滞现象。种种不利叠加,一下就让曹营的高层感觉到空前的压力:这场看似优势占尽的战争,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