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说完劈手夺过曹宪手里的东西,“唰”地一下在御案上展开,连诏书上内容都没看,直接从案上拿起玉玺“嘭”的一声加盖在黄绢之上。
盖完以后,刘协抓了诏书,一把卷起,大力掷向殿门曹丕的方向:“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拿去!”
诏书从刘协手里扔出,曹丕并没有伸手接住,而是眼睁睁看它落在伏完尸首旁,然后渐渐被鲜血浸染。
“唉……”一声似有似无地叹息从曹丕身后响起,声音的主人伸出两指修长瘦销的手指,轻轻地捻起了地上的诏书。
“二公子……你还是年轻呀。”清朗沉悦到放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响起在殿门处。曹丕身子发僵地扭头看去,就见殿门不远处,已经站了不少人。曹操和郭嘉以及王必,夏侯渊应是随伏完前后脚来的德阳殿,只是伏完之后,变故升起,让殿内一众人没注意到罢了。
“……父亲。”曹丕和曹宪几乎同时开口,只是这声父亲里,却包含了不同意味:曹宪是目露哀求,而曹丕则是带着淡淡地疑惑,似乎在不解刚才郭嘉说他的那句话。
刘协在看到曹操等人出现在殿门是一下眯起了眼睛,等到曹操身后的王必也跟着进了殿后,刘协先是一怔,后又想想透什么一样,仰声大笑,笑完眼光晶润地看向的伏完尸体喃喃道:“国丈,有这样的对手在,我们……怎么可能不输?……怎么可能不输?”
曹宪眼看着刘协神色不对,站起身,边哀求地看着曹操,边拉了拉刘协衣袖。
刘协拂开她手臂,视线明透凌厉地扫向曹操。曹操倒也不避,只是淡淡地回望了刘协一眼,然后对着身后一众侍卫和曹丕曹宪等人挥挥手:“都下去吧。孤与陛下有话要说。”
夏侯渊张了张口,似乎要开口说什么,但是被曹操一个眼色递过,又老老实实带人退下了。
偌大一个德阳殿片刻功夫就只剩下了曹操,刘协,郭嘉三个。
“陛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在淡淡地看了眼伏完的尸体以后,曹操对刘协开口道。
刘协倒也冷静地很快,他站在御案前,用及其肯定的语气问道:“王必是你们的人?”
曹操点了点头:“从一开始就是。国丈与陛下所有谋划都尽在掌握。”
刘协了然:“怪不得由他谋划的刺杀曹子桓一事,会出那么大的纰漏,原来是出了内鬼。那么……诸葛孔明来许都,也在你们预料之中了?”
曹操点点头:“江东若想赢得此战,光靠火攻断然不够。想要断粮的话,粮道一向重兵把守。切断源头也是妙计一桩。大军南调,内防空虚,许都城又非固若金汤,所以,若要下手,许都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刘协脸色白了白,似乎在恐惧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别人预料之内:“你就那么肯定……朕会与诸葛孔明合作?”
“若是之前,是断然不信的。但是自从乌丸战后,曹某受封魏公,陛下就一直处在惶急之中。诸葛孔明这一计,虽风险陷进极大,却能让陛下看到希望,所以……陛下是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刘协愣了下,然后冷笑道:“诸葛孔明已经走了。你们知道这么多,为什么就没有拦住他呢?”
“不必拦他。”这次回话的是郭嘉。郭嘉对着刘协欠了欠身,眼望着自己手里被曹丕草拟的退位诏书,“陛下应该知道,诸葛孔明乃刘玄德帐下军师。对于赤壁战后的来说,刘玄德就是一块磨刀石。经此一战,他军力式微。若无诸葛孔明辅佐,必然会极快落败。真这样的话……胜利来的太快、太容易,对大公子那群年轻人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再说……刘玄德帐下不久可能会出现一位同样出色的军师,嘉其实很想看看,在两位军师政见不同时,各自为政时,刘玄德会如何区处。陛下,应该知道,杀人刀不一定来自外界,很多时候,自己人给捅的刀子才最致命。”
刘协身子一僵,显然是想到之前王必的事。他沉默了片刻扫到郭嘉手里的诏书,忆起刚才郭嘉说曹丕的话,眼睛眯起,厉声问道:“你们逼朕到如此境地……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拿着退位诏书,就此宣告天下,你曹氏从此登基为帝还不够吗?”
曹操对这发问不置可否。郭嘉却接了话题,弹着手里的黄绢:“自然不够。一张退位诏书不是逼宫的真相昭告天下了吗?那个位置,曹氏若想光明正大的取得,还得有几个条件。第一条,便是陛下您得失德犯错。这一点,您已经办到了。为一己之私,置前线将士于不顾,为猜忌臣下,竟同鲜卑外族联合。第二点,曹氏功绩要足够大。这一点,子修他们正在努力,平定江东,扫平益州,一统天下,创不世之功勋。到时功高盖主,陛下自然该让贤退位。第三点,也是最胡扯的一点:便是天命所归。不管是陈胜吴广起义时尚有鱼肚书为天意指点,更何况一个改朝换代的大事。天意这事嘉不知道,不过装神弄鬼糊弄人,嘉却还是有些经验的。比如铜雀台建成时是不是要真龙现身,或者洛河水出落神碑,上书:天命在曹什么的。”
刘协可能是被郭嘉的话给惊到,手指着郭嘉,好一会儿不曾开口回话。
“陛下还有什么问题,可一同问了。”郭嘉眼看看曹操,发现他没为刘协解答这种问题的打算,只能硬着头皮先问刘协。
刘协似脱力一般,坐到案上:“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下这个局的……又是谁?”
郭嘉挑了挑眉,苦恼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让嘉想想……似乎是凑过征乌丸的时候,也似乎是从主公封公之后,不过真正布下此局却是仲俨来第一次来邺城时。至于陛下后一个问题……布局之人有三,主公居中拿计,仲俨谋划脉络,至于细节补充,人心把握,就都交给不才郭嘉了。”
刘协听后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望着桌案自嘲道:“这么说……在朕和其他人都还专注与赤壁之战的成败事,你们就已经把目光放在朕的江山上了。”
这下曹操和郭嘉都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协颓然地站起身,合上眼睛自嘲地喃喃:“朕输了……一败涂地,心服口服。拿来吧,不是说曹子桓逼朕退位是莽撞之举吗?那么你们呢?你们手里的诏书又是怎么样的呢?”
郭嘉闻言看了看曹操,见曹操对他点头,才把袖中一封拟好的诏书递给刘协。刘协展开以后,粗略地扫了扫:“授魏国公曹操魏王封号。封后将军曹昂为丞相。侍中大夫曹丕为尚书令……呵,这么说,对荀文若,你们是打定主意,不再用他了?这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如此看来,朕折腾这么一番,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你们折了一个王佐之才。可以,朕用玺。”
曹操跟郭嘉眼看着刘协拿着玉玺,在诏书上加盖下去,心里算是都松了口气:这场紧锣密鼓刀不刃血的交锋总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许都这些该清算的人了。
出殿门的时候,刘协在曹操的身后喊了句:“皇后已经得了失心疯,曹公,可否看在她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又疾病缠身的份上,放她一马?”
曹操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起进门时自己女儿眼里的哀求,回过头淡淡道:“国母的位置,只能是曹家女儿。”
刘协合上眼睛,良久方道:“朕会下诏废后。另立曹家三女曹宪为后。”
曹操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计较伏寿作为伏家人该被诛灭的问题,抬步走出了殿门。
出来以后,郭嘉挠了挠下巴,深吸口气,感慨道:“总算结束了。主公,接下来安抚王朗满宠那些大人的事,嘉就不跟随您前往了。嘉怕被这群在牢里带了不少时日的同僚们打击报复。”
“不去随行,那你去干什么?”
郭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挑着眉应道:“嘉呀?嘉自然该去干刚才跟那位说的事了。造神迹什么的,可是费心费力的很,主公,嘉这般走马上任,应该是可以带家眷的吧?”
曹操像是想到即将的分离一样略显惆怅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定定地看着郭嘉,似有所悟:“奉孝,你这么打算,是不是就为了你刚才说话的最后一句?”
郭嘉一愣,抬头看天,打着哈哈:“哪有哪有?嘉可是很正经的在为主公效力。”
曹操也不深究郭嘉这点子是否真的有假公济私之嫌,只是跟着望天叹了口气,良久说道:“回邺城的时候,带着文若吧。文若为人外柔内刚,看似温润,实则比谁都执拗。经此一事,孤还真怕他冷了心。让他回邺城也不错,唐夫人为人聪慧,总会开导于他。实在不行,你此次出行,带着文若一家,也是可以的。”
“嘉知道。”郭嘉先是了然郑重地点了头,紧接着就补充:“主公,有文若是不错,那这盘缠您看是不是……”
“孤还身有要是,奉孝啊,若无其他,就退下吧。”
曹操绷着脸说完,抬脚就离开玉阶,朝宫门行去:他很忙,没空理会郭嘉行路盘缠的问题。他得着急安抚王朗那群大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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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年末除夕夜,蔡妩抱着郭旸,母女俩围坐在厅堂的坐席上,眼望着满席的饭菜,一时惆怅。一家六口,一个去了西北,三个去了江南。自己弟妹在做月子,小外甥蔡涵一样是没法上桌。蔡妩抱紧了女儿,在女儿脸颊边吻了吻:“旸儿乖,等到你爹爹和哥哥们回来,咱们让他们补给咱们一顿除夕饭。”
小郭旸尚不懂得何为补偿,只是手抓着筷子“咚咚咚”地戳着桌案。戳着戳着,郭旸动作停下了,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门口站着的一位风尘仆仆的男人,依依呀呀。
蔡妩察觉异常,抬起头,眯眼极目望向门口来人,因着旧疾在,她视力已经模糊,样貌她已经看不清楚,但是那个熟悉到极点的轮廓却让蔡妩一下僵住了身子:“……奉……奉孝?”
郭嘉衣摆一甩,一步跨进厅内,把妻女搂在怀里:“阿媚,我回来了。”
“你……怎么就你一个人?威儿呢?孩子们呢?”蔡妩先是有些困惑,随即又满脸着急担忧地问道。
郭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他们都好好的。我是被主公交代了别的差事,提前回来的。”
“那奕儿他们……”
“有子修和文远看顾。”郭嘉不等蔡妩说完就接下了蔡妩将问的话,“阿媚,年后我们去东莱吧,带着旸儿,和文若他们一家。”
蔡妩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的傻愣,良久才想是想到什么一样,轻轻地点了点头。抱着小女儿肉呼呼地身子,把自己靠在了郭嘉身上,缓缓合上了眼睛:很多年前,他跟她说,给他十年,十年后,他带她饱览天下河山。现在,十年将到,他确实没有失约,他来兑现他曾经给她的闺间承诺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总算完结了,完结了。这种略带开放式的结局不知道你们满意否。反正我觉得吧,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毕竟生活还在继续,战争也还在继续,没有一个故事会有诸事圆满的结局。
不过呢,会有一个略带文言性质的番外。算是后记吧。
这章算是大揭秘了吧,奉孝临走果然玩了把大的。番外集卷估计也快开始了。友情提示:说不了虐的,看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往后看番外,可能就得做点心里准备了。
PS':正文完结后,从第一卷开始修文,之后的几卷里,要抓虫。番外更新不定时。字数不定时。写的内容……看你们倾向喽。
PSS:非常感谢亲们对这文一直以来的支持,透露给你们一个小秘密,看看你们的ID,再想想文里某些个人的名字。嗯,说不定就有跟你ID差不多的。或者取了你ID一个字的。至于是谁……你们自己找吧。反正不是一个。
251番外一 君子于役
像是在挣扎着四百年大汉王朝的最后一节,建安十八年的冬天是个特别寒冷的季节.滴水成冰,呼气成雾.许都城很多的上了年纪的人熬不住这年天气,在一番挣扎后,或不甘或留恋或释然地离开了人世.
管婴抱着一件外袍,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跑到自家府邸的大门前.他要去给他的祖母送件外衣过去,爹说,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要照顾好母亲和祖母.娘说,婴儿要好好孝敬祖母,祖母是个可怜人儿.
小管婴不知道可怜人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祖母好像就爱干一件事,站在门外,不厌其烦地向着北方翘首以盼.
"祖母……祖母……"管婴嗓音嗓音稚嫩又好听,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和甜糯,一声声地唤着门外伫立的白发妇人,"祖母,娘说天冷,祖母要加衣了."
被他叫到的公孙琴回过头,看来人是管婴以后,公孙琴柔柔地笑了笑,把衣衫接过,拍拍管婴的脑袋,面容和蔼慈祥地赞道:"婴儿真乖.知道疼祖母了."
管婴握着小拳头,重重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是当然.孙儿长大了!"
公孙琴笑眯着眼睛,弯腰吃力地抱起管婴,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在跟人说:"是啊,婴儿都长大了.就想迪儿一样,要开始学字了."
管婴偏头看着自己祖母:"祖母,你在跟谁说话?"
公孙琴头抵着管婴前额:"祖母自己说说罢了."
管婴挠挠头,困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祖母.良久后方道:"祖母,外面冷,去房里说吧."
公孙琴闻言手一紧,下意识地回答:"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管婴眨着眼睛,满脸疑惑.他仰着脸,把手环在自家祖母脖颈处问:"再等等谁?祖母,你在等人吗?他是谁呀?很重要吗?为什么祖母总是在等他?"
公孙琴一愣,回看向管婴,眼神恍惚茫然.她好像刚刚记起,自己孙子从出世到现在至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的祖父,那个自己要等的人.
公孙琴把孩子放到地上,手牵着管婴,走到门前的栏槛上坐下.她把孙子抱在怀里,眼睛依旧盯着北方,像是生怕错过一个瞬间一样.
"很重要很重要啊.婴儿,那是祖母的夫君啊."公孙琴在说起这句话时像是坠入了回忆一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眉梢眼角的皱纹也因一个名字而舒展开来,显得格外的年轻朝气.
管婴闻言低下头,手扣着衣角.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家里人很少有跟他提起过"祖母的夫君"这种词.对于从来没见过祖父的不到五岁的小孩子来说,就算脑袋瓜机灵,他也反应不过来"祖父"和"祖母的夫君"这两个词汇之间是否相同.
"祖母的夫君?祖母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孙琴语气飘忽地重复着喃喃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祖母也不清楚."
"祖母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太外公家校场里……"
公孙琴声音温柔,眸光眷恋缱绻地缓缓叙述:奋威将军府的校场,是她第一次见他的地方.从高楼上掀开纱帘,只一眼,便看到阳光下开弓的英武青年,挺拔俊朗,芝兰玉树透着温润与沉稳,偏偏箭又去如流星,快似闪电,透着雷霆万钧力度.让人觉得矛盾又诱人.
"笃"的一声入的,箭在靶心,也钉在了她心.
"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她日日夜夜盼着他能来她家一次,她开始有事没事上绣楼撩帘而望,她开始时时刻刻关注他的消息.她开始时常在校场通往府门的一丛桃林小径上闲逛,翘首以盼一次偶遇,可是每每看到他要出现时,她又会慌不择路的躲进花树后.
那种名曰单恋,苦恋,暗恋的情愫,夹杂着忐忑与憧憬,希冀与纠结陪她度过她的少女时代的每一天.她想跟他说话,她总是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接近他,又在即将实施的时候被她一个个推翻.她总觉得,这个理由太愚蠢,她会不会显他笨?那个理由太浅显,怎么能配和他讲话呢?
许是老天有眼,在她苦恼不已再出入桃花林时,她捡到了他丢落的荷包.她见过这个东西.他时常带在身边,让她以为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可是等她捧起来,拿到眼前看时,公孙琴觉得……她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匀称至极的针脚,大方活泼的花样,像是出自少女的手笔."平安""祥顺"字样已被摩挲的光滑.看得出,荷包主人很爱惜它,又很重视它.
公孙琴想:这对他肯定很重要.他必然会回来找.
他确实回来了,着急不已的样子.那是她第一次看他着慌,看他心急.原来像他这么稳重的人也有心急失态的时候.
看得她心里一阵阵的发疼.没有失落,只有心疼.
还真有这样的怪事,她明知道他这东西可能是一个恋慕他或者他恋慕的女子送的,可是她还是止不住.[,!]心头的疼惜.
公孙琴把东西送还给他了.他回她一个感激的笑.话说的斯文有礼,又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公孙琴觉得那会儿她有些嫉妒,又有些羡慕:这个能让他如此重视的荷包,要是她送的,该有多好呀!
"那后来呢?再后来呢?祖母,你送那人荷包了吗?"
"送了,送了很多."公孙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她是他求娶来的.她一直知道,他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一个她没听过声,没见过面,不知道容貌如何,不知道品行如何的女子.不过她那时想,能让他恋上的女子,必然是很好很好的.她在他们新婚那天告诉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若是……若是将来你们能重逢……我……我愿意让出正室的……
瞧,爱至卑微.连让步都如此小心翼翼.
可是新郎官的管休却未领情.他告诉她:不要胡思乱想.你是管休的夫人.管休求娶的妻子.将来管休孩子的母亲.唯一的.
她欣喜若狂,却又不敢相信.可他做到了.
他待她很好很好.体贴周到,羡煞旁人.自她进门的第一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他带那个荷包.她以为他丢了,回忆起他当年丢东西的着急模样,笨拙又努力地给他仿制了一个.忐忑不已地看他神色怔忡了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把它含笑挂上,才心神安定.等后来,很久很久之后,她去给收拾他出征时的衣物,才发现那所谓的丢失的荷包一直都在,只是被他锁在了箱底而已.
管婴抬起头,望着眼泪盈盈的祖母,伸出小手把流到眼角的泪给祖母抹去.他不知道自己祖母因何伤心,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祖母你怎么哭了?祖母不哭,婴儿会乖乖的.祖母,你若是想他了,婴儿陪你等他."
公孙琴把孙子一把勒进怀里,抱的死紧死紧.她细细地描摹着孙子的眉眼,神情飘忽.
"以前你父亲也这么跟我说.每次他出征,我都抱着衣服等他回来.他去行军征战的地方总是苦寒.所以每次他走,我都担心他会受累吃苦,可是每次他回来,又都会瘦上一圈."
"我那时就想……要是哪天天下太平了,不打仗了,该有多好.那样他就不用一有战事就离开我们娘俩了."
"于是祖母就盼啊盼,总算盼到今天了.吴侯降了,益州平了.这天也马上就要变了,再不用有刀兵扰扰,再不用有戎马近郊.真好……这样真好……这样,他就能很快回来了.嗯……我记得他最近一次出征时,还答应了你父亲,要回来检查他的课业.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你看着吧,他肯定会回来,肯定会的……"
管婴凑在自家祖母的颈窝里,跟着公孙琴的语气重重的点头:"是.祖母等的人肯定会回来.一定会回的."
那天管婴听公孙琴说了很多,很多.小管婴记住了自己有个祖父,叫管休.记住了自己的祖父在北方征战,记住了祖母无时无刻不在想祖父回来,记住了他一定会回来检查父亲的课业……
管婴觉得,从明天开始,他可以跟祖母一起等.等这位素未谋面的祖父回家.
可是小管婴不知道,自打跟他讲了这些往事的第二天,祖母就再也没从床榻上起来,也再也没有道门口继续她的等待.她跟大多数老人一样,没熬过这个冬天.
管婴被父亲和母亲拉着到祖母榻前时,他的祖母似乎是清醒的.他觉得母亲他们的话不对,祖母很好,一点也没有病重的样子,说不定,她明天就可以起床,继续跟他讲故事了.
但是小管婴失算了.他的祖母清醒过来,并没有跟他讲故事,她拉着他的爹娘说了好多话,断断续续,他有很多听不懂,却有一段记下了.
她说:
"别难过,我这是……要去找他了.迪儿,你一定……一定知道你父亲在哪里的,对不对?带我去吧……让我看看……骨灰也好……"
管婴很懵懂,不知道为什么祖母会合上眼睛不再说话.明明她话才只讲了一半.他身边,母亲在抱着他,偎在父亲怀里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一直都知道……明明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她只是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自己觉得他还在……她骗了自己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为什么现在不再继续骗下去了呢?"
252番外 二 烟云过眼(上)
清明临近,四月的长安下了一场淅沥的小雨,雨丝如雾,把整座城池,笼罩在了一片烟云之中。崭新巍峨的城墙在朦胧里褪去庄严,显出一份柔和与妩媚。
正德殿内,曹昂刚刚下朝,正欲抬步去后宫给皇太后与太上皇问安,就见跟在身后的首领太监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曹昂转过头,目光灼然,“何事禀报,”
首领太监俯身低头,眉眼收敛,恭恭敬敬地对他回道:“陛下,镇国公蔡威……回长安了。”
曹昂脚步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怔忡。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在城外。”首领太监深吸了口气,咬牙回答“法正大人安魂处祭拜。”
曹昂微偏过头:“是……朕都忘了,今天竟是孝直的祭日……难怪他要回来了。走吧,摆驾……不……不需驾撵,你带上几个人随朕微服出宫。”
首领太监赶紧应诺,正要起身离开准备,却又被曹昂拦住:“算了。不必了。”
曹昂摇了摇头,疲累地合上双眼叹声道:“去了又能如何?朕累了,去告诉太上皇和太后,今天朕就不过去他们那里请安了。”
曹昂说话间,脚下已经调转了方向,向着自己的御书房走去。
在遣散所有人后,曹昂支起额,眼望着一份份的奏章,神思却不知道飞跃到了什么地方。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已是九五至尊的帝王,在垂眸良久后,终于从嘴里喃喃出一句让人感慨良多的话。
史官对王朝兴替之事,总是热衷无比。
作为旁观者,他们作下的史书上对几年前那段历史的记载得模糊又清楚。他们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记载:
建安十三年冬,公自赤壁回许勤王。平许都之乱,首祸伏完伏诛夷族。伏后坐父罪,废之。
一场惊心动魄,几次险象环生,到了这里竟只有短短几句话。没人去追究幕后的推手,没人去书写这背后的故事。
就像之后,史官们写:
建安十四年春,曹昂败孙刘联军于夏口。刘备从军师法正计,西走益州。昂遣夏侯渊、张颌率部袭之。两军战于博望坡。
博望坡,那一战可是让曹昂刻骨铭心的一战。这一战里,诸葛亮的火攻计让他叔父夏侯渊的部下伤亡惨重,十去其三!而随后到来救援的张颌部,竟然同样遭遇惨败,被困军阵之中,生不得出。
刚刚接过父亲重任的曹昂,满心满怀都是不能让人失望的自我督促。正卯足劲头,要一展宏图,却不想被诸葛亮挫了锐气。曹昂当时在中军帐里差点儿没摔了茶盏。在诸将争来吵去,叫嚣着要前去驰援,给那卖履舍儿好看时。一向敏言特行,尤有急智的蔡威却出人意料的保持了沉默。
“仲俨有何高见?”曹昂记得自己那会儿是沉着嗓音,万分不悦地问出这句话的。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蔡威眸光闪了一下,眼睛也微不可查地眯起,曹昂看的心头一凛。
“高见没有。不过……威可向丞相举荐两人。”
“何人?”
“中军师庞统和高顺将军帐下郭荥。”蔡威话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好像这两个人就该被举荐一般,完全没在意以他的身份,立场和他跟这两个关系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是否会让曹昂起疑。
曹昂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有没有觉得心头不舒服了,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从他父亲卸下负担,离开赤壁退居幕后,把全副身家交给他,他就觉得自己不再是当初那个行事仁慈,凡事留三分余地的大公子。而是杀伐决断,把一切可能扼杀萌芽的大汉丞相,魏王世子。还没到那个位置,曹昂就已经察觉到那个位置的孤寒了。
博望坡的后续援助上,到底还是用了蔡威的建议。遣庞统和高顺部去增援夏侯渊、张颌。而等不久,流星快马就带来了博望坡大捷的军报。曹昂盯着军情竹简上的内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庞统能拿计,以八卦推演破阵而出这事还算意料之中。毕竟庞统跟诸葛亮同出一门,师兄弟吗。谁有个几斤几两还能不知道吗?但是郭荥这小子办事就有些……
听郭奕说,这小子也是学过些五行八卦之术的,可是学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但这一仗,郭荥却完全没用这套东西。
诸葛亮的八卦阵把张颌部整个给困在了一处大树林里。无论张颌派出多少向导,找出多少出路,到最后都要么有去无回,一命呜呼,要么是折回来路,原地打转!
郭荥只带了几百人,连司南指南车都不用,直接进了林子,一番摸索后与张颌回合。然后……然后就建议张颌下令伐树。
张颌当时人都傻了。这么大一片树林,伐成平地得到何年何月?
可郭荥却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问张颌:你能找到破阵的法子,找到出去的路?
张颌自然说不能。
“那就不用留了。既然找不到破阵的法子,那就毁了这阵。伐木不行那就烧林。”
直接而简单的逻辑,让张颌等人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不是郭奉孝亲儿子?一个心思缜密,脑袋九转十八弯的老爹竟然能生出个脑筋笔直思维大起大落的儿子。还真是天下奇闻。不过……他的法子……听起来好像不错哟。
于是那日张颌等人就是用这个法子脱困的,而且因为这办法的特殊性,让张颌部士兵都满肚子窝火,等出来就对刘备部一番穷追猛打。这倒让诸葛亮等人始料未及,只能西走入益州,靠蜀道天险,避其锋芒。
曹昂对这个战果还是很满意的,他认为有蜀道天险,加上刘璋暂时牵制,以及法正的暗中作为,刘备不会那么快就得到益州。他可以趁此机会休整兵马,回师东进,与江东作战。
但是蔡威却似乎有不一样的看法。他觉得刘备此人不可小觑,若不能趁时而为,那刘璋迟早会被刘备玩弄股掌,将整个益州托付于刘备之手。到那时西有刘备,东有孙权,三足之势,天下之局,必成僵持。
曹昂觉得蔡威这么想是杞人忧天,大军东进,不会没有丝毫建功,只要他们速度够快,赶在刘备掌握益州以前平定江东,那胜利一统不过是迟早的事。
蔡威却一反甘宁去世后锋芒尽敛,深沉默然的态度。空前固执地反对曹昂此计。一口咬定江东不会因为赤壁一役就失去战力,曹昂对江东形势如此错估,离败不远!
蔡威说这话时面无表情,语气铿锵,其信誓旦旦让曹昂看得咬牙切齿。
于是一个固执己见,一个据理力争。曹营中军帐里,蔡威和曹昂在那天下午爆发了两人认识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争吵!
吵到后来,曹昂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根神经抽搐,居然手拍着桌案对着蔡威大喝道:“蔡仲俨!你别忘了,这里孤说了算!”
只一句话,刚出口,曹昂就后悔了。可是蔡威却似立刻停下了话头,缓缓地收回手垂在身侧。
曹昂轻叹了口气后,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却见蔡威低下了头,以当好能让他听到的声音淡淡道:“……好。”
“什么?”
“我说好。”蔡威偏头抬眸,望向曹昂,无喜无悲,“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好。”
蔡威当时说完就转过了身。掀开帘子,迈步而出。
以至于时至今日,曹昂依旧不能知道蔡威当年那个好字到底是指的什么,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后来的事,史书上记载说:
建安十四年七月,曹昂分兵两路,回师东进,增援采桑。兵困孙权于洞庭湖上。
建安十四年八月,周瑜行围魏救赵计,出兵北上,败曹仁于合肥。曹洪、魏延移师回援。江东采桑之围解。周瑜回师。
建安十四年冬,蔡威、6逊兵分两路,二征江陵。江陵守将凌统宁死不降,力战殉城。威命厚葬之。
短短几行字就是建安十四年,那一年的战况。实际上那一年堵曹昂来说并不算顺遂。西路军围困采桑被周瑜化解,而东路蔡威一道,也是打的艰难惨烈。
江陵城,三月围城,血战百日。战至后来江陵已经无守城之将,无康健之卒。城墙被鲜血涂染了一层有一层,铁红色的痕迹任是大雨也冲刷不掉。可即便这样,曹昂耳朵旁仍然有人在对他谏言:东海侯的义兄可葬在江陵,丞相,您说,东海侯一向重情重义,这次会不会也是有意对江陵手下留情。
好一副冠冕堂皇的劝诫之言。在西路战事苦无进境的情况下,这样的挑拨之词无异于是给曹昂拿焦躁起火的心头添了一把银丝炭。“噌”的一下,怒意窜上,直冲额头。
“着令蔡威6逊,无需顾忌,十天之内攻下江陵城!”曹昂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把命令传给了送信的亲兵。等到第十一日,流星快马递来江陵攻克的捷报时,同来的还有蔡威送来的丧文噩耗:威帐下林艺阵亡。文进阵亡。
军报之上,笔端微颤,刻骨的哀凉之感渗透竹简,蔓延而出。让曹昂看的心惊肉跳。
没有丝毫犹豫,曹昂就起草奏表,上书许都,请旨为林艺,文进追封。
等到蔡威回来时,追封的圣旨已经下达。
曹昂私底下把圣旨递给蔡威的时候,觉得蔡威虽面色,但是接东西的手却都还在颤抖。曹昂叹了口气,上前无声地拍了拍蔡威肩头。
蔡威抬眼看了眼曹昂,沉吟良久方摇摇头,苦笑着叹道:“曹子修,你不懂的……你不明白……”话毕,蔡威就合上了眼睛,不再去看曹昂,转过头,拿着圣旨沉声离开。
就在曹昂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却不想当天夜里,蔡威那里就又出了事:荆州降将蒯越因为不满林艺当年在荆州所为,在知道林艺的追封以后,不屑地非议了几句。正好被路过的蔡威听到。
二十年生死与共的兄弟,蔡威若当真在能让人在死后都非议他,那他必然就不是蔡威了。蔡威眼睛眯起,偏头盯着蒯越,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你找死!”
蒯越被盯的手脚冰凉,却并不认为蔡威会在大庭广众下干出什么出格之事,他手指着蔡威,强自冷笑:“蔡仲俨,你不要以为有主公护着你,你就可以横行无忌,早晚有一天,你……”
“你……”要怎么样的话还没说完,蔡威的剑就已经出鞘,他身旁的6逊一个阻拦不及,长剑就穿过蒯越胸口,又迅速拔出。蒯越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处,然后大睁着眼睛缓缓地向后仰倒。
“嘭”的一下人体落地声,惊醒了一片因蔡威举动呆愣错愕的人。
“仲俨!”6逊一边着急地拉下蔡威的胳膊,一边在脑子里神思电转地思考着应对之策。
蔡威却淡淡地拂开6逊的手,眯眼扫视着周遭的人。眸光锐利如箭。
他轻轻地甩了甩长剑上的血滴,仗剑在侧,冷冷地问道:“还有谁?”
周围人几乎下意识地退后几步,闭上嘴,不敢出一点声音。而等到曹昂接到消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蔡威依剑而立,浑身煞气,冷厉如出鞘的利剑,让周遭人一个不敢上前。而、蔡威近旁的6逊则着急的搓着手,见他过来,立刻把蔡威狠狠地拉了一把,示作提醒。
蔡威扭过头,沉默地看向曹昂。眉目之间全是决然泰然。似乎根本不为自己将来的处分有一丝担心。
曹昂看着这样的蔡威,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的不好掌握。即便他投了曹营,他也不是曹营的属下。哪怕蔡威听从他的命令,他也丝毫看不到他有臣服的迹象。蔡威于他就像一个合作者,他有他的理念,他自己的一套形事方针,他会妥协,但是却不会无限制的忍让。他不忠于任何一个人,他也不臣服任何一个人,他是他自己的主公。
这件事,最后是以罚俸降职降爵的处理结果告终的。这种宽大处理的结果即没有被蔡威反对,也没有被蔡威感激。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想来就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只是等到真出来,蔡威这淡然无比的态度又让曹昂怀疑:他是不是早就不在乎这些爵位官位,功名利禄。怎么会显得如此漫不经心。
可等到曹昂拿这些话直接问蔡威时,蔡威却又笑道:“谁说我不在乎?若不在乎,我现在又在这里呆着干什么?单单只是等时机吗?”
蔡威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表情很轻松,好像在完成一件即将完成的事情一样。
后来曹昂才彻底清楚,蔡威当年所谓的时机究竟是什么。
因为就在建安十五年春,他率部回师的时候,走到麦城,就遇到稻生双穗的事。
行军宛城更是有云朵生于五铢钱。之后几乎是一路吉兆。而与之对应的则是建安十五年秋天,德阳殿走水失火,皇帝刘协感于天罚,长跪太庙请罪的事。
是感于天罚,还是觉得自己愧对祖宗,这些纠结曹昂已经无心理会。在建安十六年冬天,他四弟曹植煞有介事的写出一篇惊艳士林,让不少老百姓都以为洛水中真真有一位美丽女神时。洛河冬季水涨,待水退后,有方石碑浮于水上。碑上用天书似的字迹写着四个字,有得道的高人在看过天书以后,仰面叹道:“此乃洛神献碑。碑中所言,乃是天数,天数既定,纵是今上、魏王也该顺应天意。”
高人说话就飘然而去,留一众百姓结合高人点拨,兀自揣摩交流碑上所言究竟何意?揣摩来,揣摩去,百姓们越想越觉得的这事应该跟曹家和陛下之间有关系,渐渐的有一个声音开始在私底下越穿越广,即:神碑所言就是指的曹氏将替刘氏的事。说不定上头就写的天命在曹。洛神想要指点曹家改天换地呢。
像是在印证天命在曹的说法一样,建安十六年春天,江东军事的中流砥柱,大都督周瑜病逝。而同年七月,曹昂就携帐中谋士及诸将合四十五万众,兵临建业,与吴侯孙权交战。
战事持续了将近一年,吸取了上次伐吴教训的曹昂这次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竟让没让孙权有丝毫喘息之机。等到建安十六年末的时候,江东终于支撑不住,吴侯开城投降,归顺许都。
而次年年初曹昂就转战益州,准备扫平益州,一统中原:所有时机都已成熟,差的只是一个天大功勋罢了。
可是曹昂那时候万万没有想到,正是那次已经计划好的兵临益州,让他跟蔡威的关系又一次下降。他们兵到益州的时候,迎来的不是昏庸无能的刘璋的献城投降,而是刘备部绝对有力的提防反抗。曹昂看着恢复成沉默不言状态的蔡威,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又说对了。这种情形,像他三年前预言的一样。刘备果然已经控制了益州,刘璋怕是命不久矣了。
先行一步的,可称先锋。先行两步,可称先驱。可是蔡威这样战略眼光太过毒辣,几乎可称是先行三步之人。这样的人,让人畏惧,让人不安……
可偏偏蔡威似乎早已明白他这种不安一样,他在曹昂身边轻声提示:先行三步,或许可以称作……先烈。
曹昂手一抖,差点就失了意态。先烈?这是什么意思呢?自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千古不变的帝王之术。曹昂记得蔡威对他的恩情,不想做个忘恩负义之辈,但是,若蔡威有一天,当真威胁到他,曹昂想,自己也不会手软。
可是益州之战,近在眼前,往后的事,还是留给以后在想。当前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对付刘备。
比想象中的要难许多,单单攻克一个巴东郡就够曹昂等人折腾半年还多。倒不是说巴东守军多悍勇,而是益州之地,地势崎岖,易守难攻。道路狭窄,多深山老林,一个不小心便会走迷路,光后勤和行军就比平常慢了许多,战事进攻自然也快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