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夏,荀彧还邺城,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建安十八年冬,魏王征召荀彧之许都,荀彧以病疾辞。
平兴元年,上遣陈群延请荀彧,彧固辞不受。
建兴元年春,新帝幸邺城,造访荀府,与荀彧共论至夜。次日,帝回銮长安。
建兴元年四月,帝于兴德殿力排众议,授荀彧司徒印信,允其于邺城行公干事。时称荀彧:京外司徒。
建兴十三年,荀彧薨逝邺城。归葬颍川。帝亲临吊唁。
三年以后,当年近八旬的太上皇日薄西山,病倒榻上时,还是忍不住向自己儿子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一直不解的问题:“昂儿,这些年孤一直好奇……当年孤两请荀文若皆被拒,你又是……如何请动他……来为我曹氏效力的呢?”
年过半百的曹昂已是发色灰白,听到父亲在病榻上问出的问题时,微微愣了片刻,弯下腰,轻声答道:“文若先生其实并不是如父亲所想一样,一直对曹氏心存芥蒂。不然他当年也不会请儿子入府论事,把自己几年游历心得皆告知儿子。”
“这个……为父知道……为父如今不明白的是……你跟他说了什么,才让他有心接受司徒一职?”
曹昂目光怔忡了片刻,望着榻上的曹操,一字一顿道:“儿子告诉他:天下终成我曹氏的天下。先生与其用一己之力为苍生劳苦,何不放开胸怀,抬眼看看我曹氏治下的盛世江山!”
256孤鸾照镜 (上)
九原城的春天很少有雨,近日阴雨连绵,倒让已经在塞外生活多年的郭照有了一股怔忡之感,
中原的春雨也总是淅沥如烟,就像前尘往事一般。风过以后,白茫茫一片,凉薄如水。
阴郁的天空之下,郭照一身繁复宫装,脊背挺直,表情孤傲地立于九尺高台上。她的身后便
是统一后鲜卑王宫大殿。和远在长安的王宫相比,这所宫室简陋、朴素。它的构架设计上,天然透着草原游牧民的豪放粗犷。就像它的第一位主人一样。
郭照回过身,大红的袍袖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金钿步摇下美貌依旧的容颜上,浮现出淡淡的哀思。只一瞬,便湮没不见,好似从未出现。
就在刚才,她送走了她身边最后一位陪嫁侍女:商蓉,那个最干练,最精明,陪着她经历最多风雨的女人,终于也熬不过塞外凄冷的倒春寒,与世长辞了。
“连你也要不在了?”郭照还记得自己在她榻边喟叹了些什么。她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只因年华老去,身边人一个个撒手人寰,心有感怀也是正常。
“王妃……”商蓉头一次逾矩地拉住她的衣袖,混浊地眸光复又变得清亮,放佛和当年她带着许艾、卓蓓等人到她跟前头一次见礼时那样。
“待你去后,我允你和许艾她们一样,归葬中原。”
商蓉摇了摇头,手上无力地垂下来,喘息了几声还断断续续地对郭照说:“人死……如灯灭,又何必计较……死后葬于何处?王妃……奴婢不肯放心的……是您……”
“您和小王爷……毕竟是……母子……小王爷如今 ,年岁尚幼,便是……便是做下错事……您只要好好教导就……就……足矣。何必……何必总是对他那么……那么严声厉色?”
“他是以后的附义王,手掌大权,控人生死。”郭照回得简单明了,足够商蓉明白个中缘由。
可商蓉却无力地笑了,她看着郭照,声音微不可闻:“殿下……只要商蓉一死,知道那件事的人……便全都不在人世了……殿下……您……也不必再自苦……不必再……”
不必再什么?郭照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再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会是什么,因为说话的主人已经再也不可能开口。她叫来了侍女,吩咐她们按照卓蓓她们的例子办事。然后,她就登上了宫殿前的高台。
高台下,有两株晚开的桃花。雨过后,不见满枝萧索,却是花叶光鲜,灼目耀眼。那是轲比能特意命人从中原移植来的花树,试种了几年,都不曾成活。却在他死后,于九原城得光华无限。
郭照站直了身子,仰面看着薄如白纸的北方天空,嘴角勾出一个不明意味的弧度:一生情愁,半世爱恨。她的信任、猜疑,刚强、软弱,青春、白首。统统都埋葬了这片天空下。当年费劲心机把她迎回这片天底下的人不在了,当年陪着她一道来这里的人也不在了。满目凄旷,高j□j上,她是鲜卑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她一句话便能左右一个部落的留存,可是……她却没有一个累倦时……能依靠的肩膀。
她在轲比能迎娶她的当天就遣散了他所有的女人。彼时,她本着报复和立威的心态做这件事。可是被报复的那个人却只是眯着眼睛在旁边击节叫好,甚至厚颜无耻地煽风点火:“我床上的女人,不一定是我的女人。”
郭照那时只是冷笑。等到许多年后,她才开口问他:你的女人?那什么样的女人才是你的女人呢?
刚刚赢得了和步度根部的吞并战争,凯旋而归兴头正浓的轲比能鹰眼一眯,一把扯过郭照腕子,锢在怀里,眸光灼灼:“你说呢?我的女王殿下。”
郭照从他怀里灵巧脱身,退开几步,才笑言道:“那你喜欢我什么?可别说是汉家女儿温良贤淑。第一次见你,我可就泼了你一身的酒水。”
“鲜卑的女人有的是,美貌娇俏的也不再少数。可是敢往轲比能身上泼酒的,从头到尾即只有你郭照一个。”轲比能回答的浑不在意,说不定在他心里也不清楚,他到底喜欢郭照什么。可能是喜欢她身上那股坚韧不拔劲头,也可能是喜欢她美艳清丽的容貌,又或者,在她身上,他被激起了征服的欲望:能让这个女人臣服,或许也会是一桩乐事。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反正只要是他想要的,他终究会想方设法得到它。
郭照一直觉得她和轲比能的相处与其说是像夫妻,不如说是像盟友。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他们就互相防备,互相试探,互相利用着。他用她的身份钳制鲜卑那一干顽固不化的旧贵族。她则用他的地位,掌控着有利中原的鲜卑军政事。
有人说他是被汉人的妖女迷住,失了鲜卑首领的骨气。郭照倒宁愿这是真的,因为和一匹野性难驯的头狼相比,内乱四伏大汉倒的确需要一只凶悍愚忠的猛犬。可惜,狼就是狼,他从来不会忘记他的野心。
与大汉联姻时,他毫不犹豫地把能威胁到他地位的胞弟送去汉室,成为质子。连带两个年岁尚幼的孩子。真是精妙的算盘!旁人说他是个尚未的开化的蛮夷,可以狠心拿骨肉做利益交换。可郭照在知道鲜卑六岁孩子就能继承父位的习俗以后,对轲比能这种对权力的本能护食行为,以及权谋之道的娴熟应用倒生出一分敬佩。
乌丸之战时,他按照当初的盟约,出兵相助汉军。可是等到事成后,南匈奴呼厨泉的土地有三分之一被划入了鲜卑的地盘。若非策力作乱,打断了他的征战之行,恐怕这个数字还要更大。
他的每一步都走的野心勃勃。咄咄逼人之态下,令周围所有鲜卑部都心惊胆寒,俯首称臣。能跟他硬抗的,也不过步度根与素利两部。
对此,轲比能反应很直接:先平步度根,后灭素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一统鲜卑,誓不罢休。
郭照记得,出兵步度根部之前的一天,她拿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扔到了那匹小灰狼身前。狼崽子一跳跃起,“咔哧”一口咬住肉块。看也不看郭照一眼,扭头就扬长而去。
郭照边拿手帕擦着指间血迹,边望着狼行方向道:“倒是和你那主子一样,都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阵沉悦的笑声传来,郭照才回过头,恰看到轲比能步伐沉稳地向她走来。
“你背后就是这么说我的吗?”
“怎么?我有说错吗?”
“……没有。你说的……很精准。”轲比能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才把郭照肩膀掰过来,陈述道,“我后日出兵。部中内防空虚,你多注意安全。”
郭照点头:“这我自然明白。若是弄丢了一城,你轲比能大人岂不是又要把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当初他忽然闯入产房,威胁她时说的就是这话: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得有多大的愁怨,才能说着这个来?
轲比能被噎了一下,手按着郭照肩头,抿了抿嘴,才低头认真道:“策力反叛时,铁峰告诉我,你当时对着叛军兵临城下时有多沉着,多冷静,有事后就有多后怕,多懊悔。丢掉一城无所谓,大不了以后再夺回来。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不然我就……”
“你就怎么样?”郭照忽然笑眯起眼睛,踮脚望向轲比能。
轲比能登时语塞,眸光锐利地盯向郭照,发现郭照全然不惧后,偏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听许艾说,中原一个叫华佗的大夫已经应蔡夫人之请,前来北地了。你……你到时候好好调理身子。”轲比能说完就转了方向,快步离开了郭照。
郭照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眯起了眼睛:人心当真是难以揣摩。当年他费尽心机迎娶她,怀的却是利用征服的心思。现在……郭照即便不能十分笃定,却也有八分把握:轲比能喜欢她。出自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随不到海誓山盟,生死与共,但真情实意却是有目共睹。
这到底是谁征服了谁呢?
和步度根的战争秋起春止,断断续续打了近一年半。步度根部在这场战争中折损惨重,首领大人步度根战死,部下分崩离析轲比能的势力范围,一下子扩展至凉、雍、并、幽、四州北部。许是觉得战局大定,轲比能撤军回师。只才到牙帐没几天,就听到了中原许都出变的消息。
紧接着,就有心腹部下告诉他,之前汉室皇帝陛下也曾遣使而来,可是还没等人到达,就被夫人派人在途中以习作罪名,就地处斩了。
轲比能这才皱起眉,走到郭照那里询问此事。
郭照倒是承认的干脆:“鲜卑不需要两地作战。步度根还没解决,你哪里来的精力参与大汉的国事?”
“大汉国事?”轲比能冷笑着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盯向郭照,“如此说来,我倒还要多谢你帮我推辞了此事了?”
郭照回望着轲比能,一字一顿:“我是汉人。这个在你当初娶我时便已经知道。”
轲比能拳头骤然握紧,退后两步,眯眼看着郭照,挑起眉,皮笑肉不笑地重复道:“是,我知道。汉人……你是汉人……可你现在是站在鲜卑的地盘!”
这话说完,轲比能就甩袖而去。接连一个月,没有再进郭照的房门。旁边许艾、商蓉等都着急上火,担忧地不已地看着郭照。郭照却依然故我,举止如常,全没有失宠的恐慌。
不过是一个提醒,不过才是一次遣使。这些年相处,他们渐渐丢掉试探,丢掉猜忌,才要倾心相对时,许都那里就来人告诉他们: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鲜卑的首领,而她则是大汉的武定县君。无论有多少信任,他们间都隔着家国,隔着利益。他喜欢她,却绝不会为他放弃他的宏图伟业。她也在接受他,但却绝不接受他任何危及大汉的行为。
一切危机的萌芽郭照她都会毫不留情的扼杀,即便会触怒他轲比能,也在所不惜。
僵局的打破是从四公子曹植前来做说客开始的。
在这位秘密使者跟前,轲比能乐意给他一个他和郭照伉俪情深的印象。曹植说道许都之局时,郭照就在轲比能旁边。
合作,还是不合作,这对郭照来说根本没有丝毫悬念。所以当天晚上的时候,郭照就一身红衣盛装,眸中波光潋滟,前去了轲比能所待的卧房。
郭照很聪明,她永远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在权谋、性情和聪慧在轲比能处不起作用时,那么女人艳丽的容貌和绰约的身体就成了对付男人最有效的武器。
那一夜,对郭照来说,是一场身体、智慧与口才的战争。对轲比能来说,却是一次赤、裸、裸被勾引、被诱惑的利用过程。从郭照一进来他就知道她的目的。这个女人,已经给他铺好了台阶,就等他放了身段,点头服软。她那样的笃定,还真是让他又爱又恨。
“……我答应你。”云散雨歇时,轲比能趴在了郭照的颈窝,带着长长的叹息说了一句。
郭照合上了眼睛:目的已经达到。她想歇歇了。
朦胧中,郭照觉得自己被身边人抱紧了一些,一个压抑暗哑的声音在她睡梦中淡淡地响起:“只是听他四弟口中说到他遇刺遇险,就能让你心疼至此,甚至不惜……那么我呢?若有一天,遇刺是我呢?你又会有如何作为呢?”
257孤鸾照镜(中)
冷风一过,郭照迎风而立,宽阔的袍袖于寒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一位样貌精秀的少年。少年面如冠玉,缓带轻裘。鲜卑的打扮却掩不住骨子里透露的汉家温雅。除却那双星芒满溢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一丝锋芒,这个孩子看上去根本不像手掌生杀,大权在握的附义小王爷,倒像足了中原那些家室良好、书香门第的世家子。
“母亲。”郁泰西恭恭敬敬地站在郭照身后,轻轻地喊了郭照一声,待郭照回头后,少年才微笑绽开,眸中藏着孺慕与担忧,规规矩矩地向着郭照问安。他行的是汉礼,讲的也是汉话。
郭照回过身,望着郁泰西,本要习惯性地绷脸,但是耳畔又响起了商蓉临终前的话。犹豫片刻,郭照终究还是对自己露出了一丝柔情,上前两步温蔼地抚上了郁泰西的黑发。
郁泰西先是一僵,随即不可置信地转望向郭照,眼睛里润盈盈,满满都是激动喜悦。脸上先是不敢相信的震惊,接着又变成狂喜,最后定格在伤怀和失落上:母亲是因为商蓉姑姑的去世,才这么反常地待他吧……,呵……连最疼他的商蓉姑姑也没了,那以后这冰冷的宫殿了,当真就只剩下他和他母亲相依为命了。
郁泰西的表情一丝不落地被收入郭照的眼底。郭照轻轻地叹了口气,手滑上儿子的肩头,给儿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后才缓缓说道:“商蓉临终前曾说我对你太过严厉,可是,孩子,看看你刚才情绪外漏的样子,你让母亲怎么才放心把整个部族交给你呢?”
郁泰西脸色泛红,握了握拳头,低下头:“儿子知错。”
郭照摇摇头,牵起儿子手,来到高台边沿,手指着远方空旷,对郁泰西朗声道:“抬起头来!郁泰西,你记住,你是鲜卑的王者,群山在你脚下,沃野在你手中!塞北三千里皆是你的封土!你无需向任何人认错,你只要守住你自己!”
郁泰西抿着唇,沉默片刻后,要腰杆挺得如标枪一样笔直,眼中的光芒复又被他重新掩盖,看起来,他又恢复成了那个看上去无害又温润的少年郎,只是他口中的回答却坚定硬朗:“儿子明白。儿子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郭照点了点头,给了郁泰西一个赞许的笑。
严格算来,郁泰西并不是她和轲比能的第一个孩子,但却是唯一的一个孩子。
有郁泰西的那个晚上,就是她去勾引轲比能的那个晚上。瞧,天意公平,她郭照费尽心机赢得了一场政治胜利,紧接着他就报复回来,让她在怀郁泰西的时候吃尽苦头。
头昏,目眩,恶心,呕吐,一个小小的、还未成形的孩子,竟然比数万大军还难对付,让她一个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里都不曾畏惧的人食不下咽,寝食难安。偏偏那个时候,轲比能不在:他应了她的要求,在曹植离开以后没多久后兴师南下,与马腾呼应,左右夹击韩文约。
许艾、苏菁看着这样的郭照不由急上心头。
“给大人报喜了吗?”商蓉还算有谱,严肃着脸,问第一个诊出郭照喜脉的许艾。
许艾愣了愣,才迟疑地答道:“夫人和大人之前好像……在吵架僵持。我想,是不是要夫人亲自写信给大人……更好一些?”
商蓉不以为然地摇着头,笑得无奈苦涩:“若真是想你想的那样便好了,怕只怕,夫人经过许都来使的事,对大人彻底生份。她根本不想告诉他已经有孕的事。”
许艾静了声。良久才跟卓蓓几个对视一眼,对商蓉说道:“那你拿主意好了。我们听你怎么说。”
商蓉怎么说?当然是向轲比能去信报喜。信才发出的第二天,就被郭照察觉。郭照倒是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眯起眼睛,逼视着座下众人,慢悠悠地说道:“夫人我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下人。尤其不喜欢,一而再,再而三自作主张的人。先前给母亲通风报信的那次,加上这一次……商蓉,你是不是觉得,夫人离了你就不能成事?”
商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伏地,眼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敢出口:多年相处,她实在太了解郭照。她不会感情用事,她会当断则断,她有时候甚至阴狠无情。她只有在心生杀机的时候,才会如现在这样,把眼睛眯起,似笑非笑。
郭照垂眸盯着座下人,一言不发。
商蓉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知道后背被冷汗浸湿才听到郭照清冷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下不为例。商蓉,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让我失望。”
知道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商蓉,骤听此言,立刻反应迅速地开口:“谢夫人不杀之恩。商蓉以后定当为夫人马首是瞻,绝不再擅自行事。”
郭照扬了扬袖子,站起身,转出门去。
门内许艾几个已经不敢擅动,直等郭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她们视线中时才轻轻松口气。
商蓉彼时还不知道郭照为何对此事反映那么激烈,但等到一个月后,轲比能的回信依旧不见踪影时,商蓉渐渐有些明白了什么:还有什么比利益更锋利的刀?使兄弟逾墙,使骨肉相残,使夫妻反目。刃冷光寒,见血封喉。
商蓉等人的心,在一天天的等待与失望中,变得冷灰:到底还是她天真,怎么就忘了之前被轲比能毫不犹豫送往中原的两个孩子呢。他们还那么小,对他父亲的地位还构不成一丝的威胁,便被那个未雨绸缪的父亲毫不留情地送出故土,客居他乡了。
轲比能,这个人野心渗进血肉,骨子里就透着对权力天然地热爱和掌控。这是一匹头狼,一根联姻的铁索最多让他有些掣肘,又怎么能轻易地控制住他呢?到底还是郭照聪慧,她根本就没有想着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即便他是孩子的父亲。
所有人以为,轲比能不会在意这个孩子,不会关注这条消息。
郭照怀孕五个月的时候,那个本该在前线作战的男人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带着贴身侍从和亲兵卫队从凉州,赶到了他千里之外的鲜卑牙帐。
彼时夜早已深透,守候在郭照门外的卓蓓一眼就望见了一身风尘,满脸倦意的轲比能。卓蓓这个寡言又耿直的姑娘,想都没想,直接皱着眉,把胳膊拦在了轲比能身前。声音生硬冷清:“夫人有孕在身,已经歇下。烦请大人去旁处歇息。”
轲比能脚步一顿,眯眼看向卓蓓。冷哼一声以后“啪”的一下挥开卓蓓的手臂:“让开!我没时间跟你啰嗦!”话落,轲比能就大步迈向郭照房门。
卓蓓眯着眼睛,恨恨地盯着轲比能的背影,咬牙切齿。
可是等到那个被她瞪的人接近房门时,陡然放轻脚步时,卓蓓又不禁在怀疑:他回来,到底是干嘛的?
轲比能回来是干嘛?
实际上那一晚上他什么也没干,他只是在睡着了的郭照榻前静立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枚金质的小型鸠车,挂在了郭照床头的帷幔上:听铁峰说,在他的家乡,父母都要给年幼的孩子一个这样的鸠车当玩具,祈福辟邪,寓意长久。
在把鸠鸟挂好以后,他也只倾身看了看郭照,发现郭照依旧在熟睡后,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抬脚离开。就像……他从未曾来过一样。
趁着停战的空闲,千里驰骋,连夜赶路,却只为了这一眼。
这一眼之后,轲比能又重新回到战场,变成了那个让鲜卑人敬重又畏惧的首领。可是这一晚上,胡为也好,任性也罢,他也不过是一个想亲近妻儿的普通男人而已。
可是门帘还没掀起,一个清冷略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就在轲比能身后响起:“你一个统御鲜卑三军的主帅,竟然也相信中原传说的鸠车?说出去,不怕被他们笑话吗?”
轲比能身子一怔,缓缓地回过头,看向已经睁开眼睛正眸光清亮地望向他的郭照。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的不自然,随即又释然地舒口气,走到郭照榻前,执起郭照的手,眼望着榻上人的双眸认真道:“我只有这一晚上时间,哪怕能信这一晚上也是好的。”
郭照偏着头,定定地盯着轲比能,忽而笑了。她迎着轲比能的手来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眉目柔和如所有将为人母的女子一样:“感觉到了吗?他在动。”
轲比能浑身一僵,有那么一瞬,这个鲜卑人眼中英武无双的男人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呆滞、茫然和好奇的表情。那只稳若泰山,执剑抬刀的手也有了微微的颤抖:他早就不是初为人父,但是这样的事情却还是头一次经历。他从来不知道,孩子原来在出生之前,于母腹中也是会生机的。
下一刻轲比能就顺着自己的心意把郭照揽在了怀里,手却依旧贪恋地覆在郭照腹间。郭照把脑袋搁置在轲比能肩膀上:“我好困。肩膀借我靠一下。”
轲比能没吱声,只是沉默地调了个姿势,能让她依靠的更舒适些。郭照同样没发一言,只是合眸假寐。
即便是这样融洽的气氛里,两个也都拒绝去像平常夫妻一样去憧憬去猜想一下孩子的性别:她所是个姑娘,或许将来会被送回中原,完成第二次的和亲。若是个男孩,他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鲜卑旧贵族排斥,待他兄弟等位后,黯淡退场。要么赢得先机,获得大汉的支持,然后成为第一个以混血主持鲜卑大局的首领。当然后者是汉人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为了这一点,大汉完全有理由做出一些非常规的举动:比如,鲜卑首领轲比能暴毙身亡,幼子继位承嗣等。
轲比能在那晚上并没有多留,在郭照睡下以后,他就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赶赴了金城战场。直到郁泰西出世时,他都没有再回来第二次。
郭照似乎也早就料到此事,在她生产阵痛甫一发作,她就抓住了忙前忙后的许艾:“若生产之时,事有万一,难以两全,记得保孩子!”
许艾一惊,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夫人……”
郭照抓人的手一紧:“告诉轲比能,若是个儿子,不管他以后要不要续娶正妃,他的位置只有我郭照的儿子的继承!如是个女儿?那就让她远离塞北。送回中原我母亲那里。既然迟早要回去,那就还是交由我父母亲教导。让她早日熟悉汉家文化,也免得将来和亲受夫家刁难。”
商蓉眼看着郭照一头的冷汗,也早着急的额上冒汗:“夫人,您别想那么许多,您现在……”
“答应我!”
“……是,商蓉答应。”商蓉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低地应了诺。许艾有些失措地看了看商蓉,又看了看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苏菁,卓蓓,也一样回握住郭照的手:“……许艾也答应您。”
“这样才对。”产床上的郭照终于放心,全身心地投入了生产之中。
阵痛和血腥在她身体里萦绕,郭照觉得朦胧间她看到了好多人:生父,生母,姐姐,哥哥、还有:郭嘉、蔡妩、郭奕、郭荥、曹丕、戏娴、荀彤、曹昀……以及……出现次数最多的:轲比能!
生产之痛那么剧烈,为什么你不来救我?
“把布巾拿来!”已经被疼痛折磨的汗湿重衣的产妇,一下子睁开了双眼,眸光锐利坚定,把接生的婆婆和许艾都吓了一跳。许艾赶紧应声把布巾伸给郭照,试图给她擦汗,郭照却劈手一把夺过,咬在嘴里,所有苦痛都压在唇喉间,不出一声。
许艾差点儿掉了眼泪。等到郭照九死一生把孩子生下来时,声音沙哑地交代:“给前线写信,报喜吧。”商蓉她们才算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肚中。
轲比能的回信很快,把孩子的名字连带前线大捷的消息一起报送给了刚刚满月的郭照。于是在定名的那一刻,郁泰西和两个哥哥一样,都成了轲比能那个位置的有力继承人。只是除去郁泰西的大名,郭照还给他取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乳名:单名一个容。字面意思,简单易懂。可饶是汉学精深的大家也不知道,郭照取这个容字用意到底指的什么?是仪容?容许?还是容忍?包容?
没人清楚,或许也只有那个做母亲的心里最明白。
258孤鸾照镜(下)
郭照记得,轲比能那时对幼子乳名的涵义没有做任何猜测。他似乎并不算一个慈父。除了在郁泰西满周岁的时候,从前线送来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就再没操心过孩子的任何事。
到郁泰西两岁时,轲比能得胜归来,获战利品无数。
权势更近一步的父亲,想要亲近唯一在身边的儿子,想要奖赏他些东西时,小小的郁泰西给他的,却只是一个有礼有节地拒绝:谢父亲大人惦念。郁泰西什么也不缺。
早慧的孩子回答得温和体面,气度俨然。然于父子来说却敬畏有余而亲近不足。
轲比能只一眼便看出自己和孩子的根结所在。他在庆功宴后,步入郭照的房间,自背后环住正在忙碌的郭照,声音沙哑而沉闷:“照儿,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普通夫妻那样坦然相对?”
郭照合上眼睛,深吸两口气,默然不语。
轲比能环着她的手,渐渐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中一般。可片刻后,他又像想到什么一样,开始缓缓放松,手臂一点一点自郭照腰间滑落,终于彻底离开。
“照儿。”轲比能背转向郭照,语带倦意和失落,“我们之间防备太重,如果你防我,只是为了大汉,我认。若你防我,是因为你心里另有……算了,照儿,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失望,也会气馁。韩遂的军队已经败了,我当初答应你的事,也已经办到。以后,你在教我儿子的时候,我不希望再听到汉风儒雅之类的话。那会让我觉得你的心,并不在这里,并不在我轲比能身上,而是……”
“轲比能,你疑我?”郭照没等他说完,便转到了他跟前,眼睛眯起,直直盯着轲比能,声音冷硬如冰地问道,“呵,你竟然在这上面疑我?”
轲比能微微错开了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难道不该吗?郭照,你的忠诚从来不在我轲比能身上。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郭照一愣,紧接着冷笑连连:“是。是心知肚明。既如此,大人又何必与郭照一道惺惺作态?前方酒宴未散,大人,好走不送。”
轲比能僵了僵,看着郭照眼里全是惊痛与难以置信。郭照面无表情地转身,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好,好。好!”轲比能从齿缝间蹦出三个咬牙切齿,语调古怪的好字,然后仰面长笑,“啪”地一脚踢了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郭照依旧静静地站在远处,动也未动。直到商蓉前来奉茶,见她立于厅中,不言不语才察觉不妙。几个箭步冲上,掰开郭照藏于袖中的拳头,那里修剪精致的指甲已齐根而断。掌心处氤氲出一片血迹。
“夫人……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商蓉一边包扎,心疼不已地劝慰。
郭照眼望着自己的手掌,表情复杂非常:“知道吗?轲比能他刚才……竟疑我与曹子桓有私?我想了千种万种他猜忌我的理由,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个。”
商蓉一愣,转下头,欲言又止。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经年往事是一道伤,轲比能他早已知道,为何以前不说偏放到现在?倘若不是已经对眼前人着意上心,他如今又何必独占心盛,妒火难掩?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去猜疑,去试探,去揣摩,甚至去触怒,来以此证明现在她心里盛的是他呢。
可惜这些,商蓉却一句也不能跟郭照讲:讲了能如何?这两个注定了不能互相信任。明明都是聪慧剔透,偏偏会钻了牛角尖,若自己想不明白,别人替他们解开了这一个结,自然还有下一个结在等着他们。即便是爱至情浓,他们也隔着家恨国仇,民族天下。
所以,做普通人也是一件莫大的幸福。不用背负太多,自然轻松快活。
轲比能在此后,有近半年没有进过郭照的房门,但是在郭照的护卫上,却加以重兵。对外而言,他是担忧妻儿安全。然于当事人来讲,却无异于软禁监视。当然,这些还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商蓉她们不安的,确实轲比能对郁泰西的加倍上心,疼宠非常。
就像是一种转移,轲比能把他昔年对郭照的希望统统都寄托在了她的儿子身上。他把他当做嗣子,当做幼子,即教导又疼惜。简直把郁泰西捧上了天去。
从未感受过父爱的郁泰西在最初的不适应以后,对轲比能开始渐渐由疏远,变的亲近。小小的孩子,敏感又早慧,在察觉出自己父母之间的僵持和疏离后,自动自发的当起父母间润滑剂和传声筒。
只可惜隔阂深重,郁泰西到底也没法明白为什么父母间明明相互关心,相互在乎,却偏偏要做出伤害彼此的事呢。
他带着不解去问轲比能,轲比能只是愣了愣,然后就抱起他:“容儿想学骑马吗?为父给你选了一匹良驹,要去看看吗?”
郁泰西诧异却也乖巧,点着头,被轲比能带去马场。
那天轲比能是个尽职的父亲,他一直把幼子护在怀里,手把手地教他御马之道。那天,轲比能也是个合格的首领,他指着鞍缰俱在的宝驹,告诉郁泰西:“御马之道同御人一般。良马不在你手里,不被你所用,就形同野马。”
郁泰西仰视着自己父亲:“您是在说母亲吗?”
轲比能微微一愣,随即摇头。
不。不是她。她怎么会野马?她是母狼、母豹。强悍冷酷。她的心从来不在鲜卑,偏偏他想留住她,明知不能碰,还是忍不住想碰。于是软禁、监视、夺子,他把用在政敌身上的手段用在了她那里。
她却不争不吵,只是冷笑以对,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笑话。她没有再像那次一样服软低头,主动示好。尽管在人前,两人依旧能端出恩爱的架子,可一转身便又成一双夫妻,两种心思。同床异梦,不过如此。
僵持半年,轲比能铁腕行政,郭照配合如初。两人就像最开始的盟友一样,依旧合作无间。但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任凭伪装,也掩饰不了内心感受。
建安十七年,轲比能在把鲜卑的旧贵族们震慑一遍后,力排众议,毅然决然地迁城九原。把自己牙帐设在了离中原最近的边界城。
像是在弥补什么一样,不久后,轲比能就在九原城大兴土木,仿造汉家宫室,开始修筑自己的王宫大殿。彼时中原之地南方战事未歇。轲比能的动向,并没被算入军事范围,只是引起警惕却并未有人提出反对。
但是,与他结缡数年,相知甚深的郭照却明白,这个人的野心在平定韩遂的战争过后,进一步膨化升级。或许对现在的他而言,鲜卑的统一已经远远不能够满足他的胃口了。他的手马上就要伸向中原汉土。
建安十八年,在平定韩遂的战争过去一年以后,鲜卑三部大人之一的素利也为轲比能所败。部众土地皆遭兼并,贵族执政归附轲比能。鲜卑大部三去其二,塞北在轲比能手中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
几乎是同时,中原汉室的圣旨落到了九原城:封轲比能为附义王,郭照为附义王妃。一个空衔既是褒奖,亦是警告。
然于鲜卑来说,这头衔便成了中原皇帝对他们首领尊荣的认可。他们不在意轲比能为王为皇,他们只在乎下一步,轲比能会将他们领向何方。
一场大胜,就别重逢。于九原城外,郭照像所有将士的妻子一样,迎候凯旋之师。
似是喜悦冲击了头脑,或者大胜后心态不同,在城外看到迎候来的郭照时,新晋的附义王爷竟不顾众目睽睽,不顾郭照挣扎,自马上伸臂,抱起郭照同骑入城。
十里凯旋,十里荣光。九原城的百姓亲自目睹了马上那对贤伉俪的恩爱情重:那是鲜卑最尊贵的男人和他最心爱的女人。尽管她是汉人,但他仍旧在以他的实际行动向她表明:塞北三千里土地他已拱手奉上,他愿意与她分享他的荣誉,权力、部下,子民。
然喜庆之下,却暗流汹涌。
九原府王宫前,轲比能与郭照刚刚下马,便有变故突生。宫门偏角,一道寒光闪现,来势如电,直指轲比能。
周边侍从尚未反应,郭照已然扑身向前。三菱雕花箭入肉起声,直钉右胸。溅起的殷红血花,惊痛了轲比能的双眸。
轲比能一把将怀中人抱起。边对着侍从大吼叫大夫,边大步流星往府中赶去。
“轲比能”怀中人抓住他的衣襟,声带决然,“郭照此一世,唯有一生和一命。昔年北来,我已许大汉一生。今日,我便许你一命。轲比能,你曾问我,若有一天,你遇刺,我会如何作为?”
“……真是个傻瓜……命都许你,你竟问我会如何作为?”面白如纸的人似无奈似叹息的一句话,早低不可闻,却足够让轲比能僵直了身体,融化了心脏。
一波一波的鲜卑名医被请来宫室,伏跪于地,偷眼看着轲比能不知该如何诊治:伤,棘手。身份,更棘手。郭照若是死在了这档口,中原对自家大人最大的牵制也就没了,鲜卑一统,大军南下,是他们多少年梦寐以求的事情?
“本王要王妃活着。”一句话,便已表明了态度。
鲜卑的大夫们冷汗涔涔,看着面若寒霜的自家大人,不,是自家王爷,颤声而答:“属下……尽力施为。”
一番忙乱,几经凶险。许艾的中药加杂上鲜卑的蛮医,竟也硬生生把性命垂危的生命从阎罗殿中抢出。
两天已过,轲比能才被允许进入郭照的房间。
帷幔之下,榻上人安静苍白,像尊玉人儿。然轲比能却于心中生出无端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这榻上女子会一睡不起。他也恐惧:恐惧这世上再无一个人会如她一般,与他相知、相伴,相疑、相怨。这个女子强悍如斯,早已不知何时让他熄了征服之心,甘为裙下之臣。就像那一箭飞来时所验证的那般:或许,他们曾剑拔弩张,曾针尖麦芒,然而,他们相爱。
“我不在时,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冷吗?”轲比能攥着郭照的手,环视着他很久不曾踏入的房间,缓缓发问。
没人回答。被问的女子依旧在昏睡之中。
轲比能脱靴上榻,躺在郭照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拢住她的肩头。直到手心感受到衣料透过的温热,他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们皆固执孤傲。在过去的三百多个日月里,连这样静静地相依,都是一种奢侈妄想。而至今,他们只是接触到彼此淡淡的体温,就足够心满意足。
几天以后,郭照自昏睡中醒转,商蓉才小心翼翼转告她:刺杀事件的主谋乃是轲比能的胞弟策力。这位昔年逃脱的叛贼,终于在这次刺杀中,抱了一箭之仇。但同时也搭上了自己和无数手下的性命。轲比能怒不可遏,诛杀令下,策力三千铁骑被碾为齑粉。策力本人万箭穿心。两个男孩,被斩首示众:实际上,那两位对自己父亲所为,一无所知。他们真正认作亲人的,是养了他们几年如今受伤卧床的伯母郭照。
可是,谁能保证,他们以后会不会醒悟自己认贼作父呢?胞弟和侄子又如何,斩草必除根,这对轲比能来说,从不困难。
而此次事件以后,轲比能自然也加强了防卫,王宫内外,从上到下,护卫重重,皆是跟他出生入死的亲兵嫡系,忠诚不二,勇武可嘉。
而郭照醒来后,两人对先前的分歧和争吵皆揭过不提。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们又回到了郁泰西出生之前的时光。
然而事实却是,不提起不代表它不存在。
平兴元年,中原曹魏代汉。轲比能依旧是附义王,王妃也依旧是郭照。可也正是这一年,轲比能早年被送去中原的两个质子并没有随着曹魏迁都的大队去往长安,而是被太子曹昂进言,将其二人放回了鲜卑。
中原战乱时,拉拢一个强大的鲜卑部会对北方安定有莫大好处。然而等到中原战事平息,一个野心勃勃的统一鲜卑部,却成了中原心头最大的隐患。
放归质子,是示好,亦是挑拨。中原人很想知道:两个对鲜卑疏离脉管里留着鲜卑旧贵族的血液儿子。与一个在鲜卑之地长大却为汉家女所生的儿子,到底哪一个才是鲜卑人心目中的继任者。在受过汉家文化奴化的长子,次子,和骨血里就有汉家血统的幼子间,轲比能到底会选择哪一个做附义王世子?
就像一个怎么堪也堪不破的局。无论选择是谁,都与汉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轲比能眼见这两个长大成人却如陌生人一般的儿子,只觉得无奈讽刺,悲凉沧桑:既然你们汉人把人送到我面前,我若当真没有什么反应,岂不是太对你们不住?
建兴元年,轲比能在曹昂登基两月,大赦天下,人心未稳之际,不顾郭照反对,回师南下,出兵并州。中原和鲜卑之间,安定太平数十年后,战火重燃。
大军移师之日,郭照一身红衣,于猎猎长风中独立于九原城头,眼望着渐行渐远的鲜卑大军,面容冷峻,眸色深邃。
在中原,任城王曹彰被急调并州,抵御外寇。曹彰早年曾随送亲队伍深入鲜卑,对北地军略民俗了然于心。任城王接旨出征前,皇帝曹昂曾宣他入宫,亲自告诫:“轲比能在鲜卑号称不落的雄鹰。行军征战数年,鲜有败绩,昔日朕曾与他并击匈奴呼厨泉,此人心智坚毅,冷血无情。用兵与鲜卑将领直来直去多有不同,三弟需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