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在两口子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取了纸笔,开始开方子。
“如果不……开颅,还有支撑多久?”郭嘉声音微哑,闭了闭眼睛,有些艰难地问道。一旁蔡妩听在耳里,莫名心疼。
华佗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一眼郭嘉,缓缓吐出一个让人绝望的期限:“不出三天。现在即可着手准备后事。”
“那么……如果按先生的意思……开颅呢?”郭嘉问出这话时,脸色很平静,只是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还是透露出这会儿的心绪起伏。
华佗定眼看看郭嘉,不答反问:“小伙子,你母亲这身子之前有的病况你知道吧?”
“嘉知道。”
“那老朽就实言相告:令堂肺腑处的病灶,实乃一毒源,与肉体相连,强征精血,且拖延时日已久,如今已是神仙难除。而中风之症,虽可开颅取血,但令堂久病之身,身虚体弱,气血损亏,怕只怕即便开颅,也未必能好区处。”
蔡妩闻言皱眉:华佗这话翻译了就是是说刘氏肺部有肿瘤,可能还是恶性。这个肿瘤他现在也已经没办法。但是手术貌似因为这个风险更大了。
她身边的郭嘉在华佗说完后,呼吸一滞,似乎像是没听太明白,又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只看着华佗眼睛一眨不眨问了一遍:“华先生,家母身体如何还请仔细分说。”
对于这样反应的家属华佗应该见过不少情况,所以他依旧很有耐心地缓缓开口,只是话的内容却显得有些残忍:“不开颅取血,令堂最多还有二十六个时辰寿限。开颅的话,成,则或可多出三两个月,败,则立时西去。小伙子,究竟怎么样,你可千万要仔细想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左慈我自己都会被萌到
不是我后妈,刘氏病情的伏笔前文有哟,所以别说我坑爹的瞎给人小两口找绊子。郭嘉曾跟蔡斌说过的:好好将养,或可撑过一年,不过,出了这事,啧啧,刘氏会怎么样呢?
这个手术,乃们觉得郭嘉会怎么选呢?
56、慈母逝郭府举哀
华佗的声音落地,厅里就是一片安静。
良久,郭嘉的声音响起:“如果开颅,先生有几分把握。”
“五五之数”
厅里又是一片安静。
蔡妩脚步不自觉地挪到了郭嘉身边,隔着袖子攥了郭嘉垂着一侧紧握成拳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过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过来能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这举动有什么用,但就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郭嘉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对她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华佗,给他深施一礼:“烦劳先生为家母开颅取血。”
华佗拿着毛笔的手悬在空中,看了郭嘉一会儿:“小伙子,你可想好了?”
“请先生为家母诊治。”
“好。”华佗把毛笔一撂,站起身吩咐医僮:“立刻准备开颅所需之药汤。”
“备热水。”
“加灯盏。”
“闲杂人等统统回避。”
…………
半个时辰以后,空荡的院子里只留下郭嘉和蔡妩,连杜若和管家都被要求离开刘氏院子。蔡妩扣着手指,紧绞着帕子,眼睛不时在屋内窗户和身旁郭嘉那里担忧地看看,连大气都不敢喘。郭嘉一言不发地站在蔡妩身边,面朝房门,双目微阖,看着无比的沉稳。只是不断耸动的眉角和有些发僵的身体还是透露出他紧张甚至焦躁的内心。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两个时辰……两个半时辰……蔡妩眼看着繁星布空,眼看着月上中天,手里帕子已经被绞的不成样子,里面却还在忙碌,不见有丝毫结果。
“你回去歇着吧,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郭嘉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可能因为紧张劳累,一向清朗的声音在此时显得空洞飘渺。
蔡妩摇摇头,挪步靠了靠郭嘉,和他并肩站着,声音不大,却透着坚持:“我和你一起等。”
郭嘉微低头满是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沉默地转过头去。
蔡妩咬咬嘴唇,握拳给自己打气:不管怎样,至少这种情况他还愿意有个人一起面对。
当东方开始泛白的时候,刘氏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华佗面色微白,额挂汗珠,看到门外的两人时冲他们释然地笑了笑。
蔡妩的一直悬着的心脏像是忽然被剪断了吊线般“嘭”然落地。然后她眼尖地看到郭嘉身子微微抖了抖,先是狠狠握了握拳,接着拿手捂住眼睛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然后才是轻舒一口气,反应过来,冲华佗长身一礼。蔡妩赶紧跟着施礼致谢。
华佗一手一个扶起小两口,嗓音有些疲惫沙哑:“性命虽保住了,但是令堂身体虚弱,现在药性未过,还在昏睡,只是不知她能不能醒来,醒来后如何就都要看天意了。”
郭嘉心头一跳:“此话怎讲?”
“中风之症除了本身难以医治,还有就是医治之后会出现后遗病症。病症轻重因人而异,有人会失语,有人会痴傻,有人会瘫痪在床,还有人可能根本就醒不过来。”
蔡妩声音发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先生是说,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华佗转眼看看蔡妩,沉思了下她的词汇,点点头:“不会动,不能说话,只有呼吸还在,这个形容很是贴切。”
蔡妩和郭嘉对视一眼,刚才华佗出来时的喜悦几乎被这个消息打击殆尽。最后还是郭嘉率先开口询问:“我们可能进去看看?”
“再稍等些时候吧,现在白芷和左老头还在屋里看着免得发生意外。你们俩可以趁着这会儿回去把衣服换了,昨晚露重,穿着湿衣服终究对身子不好。”
郭嘉和蔡妩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所穿衣服,赶紧回房各自换衣。等到回来之后得到华佗允许,立马入内去看了刘氏。刘氏那会儿还在昏迷,华佗在一旁收拾医箱时看到两人担忧的眼神后笑了笑,不疾不徐地安抚说:“老朽近期可要叨扰贵府了。”
………………
天大亮的时候,郭府下人和昨夜一些留宿的娘家宾客得到消息:刘氏得神医救治,已经脱险。
蔡家的送亲队伍在经过这一场事以后,虽然没说什么,多少对郭家有些怨怼的。蔡平在第二天带人离开阳翟返家时,对着忙里偷闲来送行的郭嘉和蔡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揉了揉蔡妩的脑袋,然后转身搭过郭嘉的脖子,给妹夫肩膀处狠狠擂了一拳,留下一句“好好过日子。”就匆匆扭过头去,逃也似的上马离开了,他怕他再待下去会舍不得自己妹妹。
蔡妩看着远去哥哥有些狼狈的背影,只觉得鼻子发酸,满眼泪汪地看着队伍远行。
蔡妩从来没有在此刻那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已经嫁人了。从今后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父兄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护着她,宠着她。她犯了错也再不能像在家当闺女时那样撒撒娇,卖卖萌,装装傻就过去;有了委屈得自己担着扛着,即便是郭嘉,也不可能替她分担所有,就像她昨晚不可能替郭嘉承受那种焦躁紧张一样。
这就是成亲啊,两个彼此没有联系的人被婚约联系在一起,从此并肩而行却又相互独立。
蔡平刚走,典韦就出来告辞,看到满眼泪花的蔡妩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被郭嘉欺负了,拿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不善地盯着郭嘉。可怜郭嘉,为母亲的事折腾了一宿后,刚送走正牌大舅子,回过头来就被眼前非正牌的大舅子盯上,实在是有冤无处申啊。
还好蔡妩没伤感多久就拉了典韦的衣袖,打量着这位义兄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件她一直想问却没机会问的事:“己吾那事了解了?官府那边你没事了?”
典韦摇摇头:“是俺偷偷回家时,从娘那里得知你成亲的事的。”
蔡妩了然:那就是事情还没了解呢:“那你光告辞,你想好你去哪里了吗?”
典韦摸摸脑袋瓜憨笑道:“还没想好。”
蔡妩白了他一眼,手依旧抓着典韦袖子,有些期待地看向郭嘉。
郭嘉挑眉笑了笑,走到比他高了半个头还多的典韦跟前,省去礼节直接开口留人:“兄长既然没想好去哪里,慧儇又舍不得你离开,兄长何不就留在阳翟?”
典韦忙不迭地摆摆手:“那哪儿成?我哪能在这里白吃白住啊。”
蔡妩瞧了眼郭嘉:“大哥武艺很好的。可以在家里看家护院的。”然后转向典韦,一脸星星眼地看着他,软软地叫了声:“大哥,别推辞,留下来吧。”说完心里小小愧疚了下:以这种有点那啥的方式留人,并且让人给看家护院,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可那也总比让他在这几年四处飘零,居无定所强吧。
典韦被自家干妹妹的星星眼闪到了,揉戳着手正犹豫思考间,就听郭嘉那头似乎已经一锤定音:“那府中以后就有劳兄长了。”
说完根本不容典韦拒绝就很亲热地拉起典韦,开始招呼郭海过来,吩咐说给典韦安排院子。典韦眨眨眼,再眨眨眼,看着一脸热情的妹夫,再看看一旁笑得春风和煦的妹子,总觉得自己被留下这事怪怪的:这两口子从头到尾在一唱一和的,他这当事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稀里糊涂地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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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韦留下后不久,刘氏也终于在神医华佗的医治和儿子儿妇衣不解带的照料下于在手术后的第四天醒来。虽然情况不至于到植物人那么糟糕,但刘氏左半边身子完全麻木,手脚冰凉,不能动弹丝毫。且因着偏瘫,刘氏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言语表达开始还能“支支吾吾”配合着右手的指指点点来说明心中所想。后来病情日重,只能靠一双眼睛来传达自己意思。
好在郭嘉是个伶俐人,跟刘氏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再加上近一年的侍疾经验,刘氏这种颇为委婉的“话”他居然能听懂个七七八八。蔡妩也曾试着去理解刘氏话里含义,然后晚上跟郭嘉倒班伺候婆母。可惜,也不知道是因为母子连心的问题还是说蔡妩和刘氏接触太少,刘氏的“含蓄”的表达方式,蔡妩十回里有五回是理解偏差的。她这居然还算好的,冬梅和杜若比她更不如,杜若还好说,她毕竟不是专门伺候刘氏的,冬梅则惨了点,经常因办砸事情被郭海训得抬不起头。
当然最苦的算是郭嘉,他成亲的时候只给书院请了七天的假,刘氏这事一出,他是书院家里两头忙。最后干脆请了无期限的长假。按他的意思,什么时候忙活完了,什么时候回书院,把窦夫子气得胡子都掉了几根,等荀彧给他解释完请假理由以后,夫子又开始神色和缓地捋着胡子一副赞赏模样:不愧是我学生,侍母至孝啊。态度转换之快,表情言语之自豪,看的戏志才,郭图等人浑身微抖,眼角直抽。
在手术第二个月后,虽有华佗的针灸和汤剂减少身体上的苦痛,但刘氏神智上却开始恍惚,经常把郭嘉当做他父亲郭泰,拉着自己儿子像小孩子似的哭,而且一哭就是半天,别说替班,就是郭嘉动一动,离开一会儿都不行。通常都是老太太自己哭累了,昏睡过去以后,郭嘉抽空去吃饭洗漱什么的。
最让蔡妩觉得揪心的是,老太太已经糊涂到不认人。除了郭嘉以外谁靠近都胡乱拍打,尤其对她这个儿媳妇,简直防贼一样防着,她只要一进里间的门,刘氏立马抓着郭嘉开哭。声音委屈至极,听上去伤彻心肺。有几次连蔡妩都躲在帘子后头偷偷抹泪,更别说伺候在榻前的郭嘉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了。总是这边还轻声细语安抚着母亲,转过头来就拳头紧握,双眼闭合。
这种情况下,别说洞房花烛,新妇回门什么的,两口子就是想见面单独说说话都难。郭嘉是刘氏那头一步都不敢离;蔡妩那是少夫人新任,脚跟还没站稳,先头郭府被李氏孙氏耽误的一堆事就砸上脑袋,可怜蔡妩新到,人事不熟,加上之前李氏孙氏处理的乱七八糟,她只能从头理起。工作量之大,绝对堪比上辈子年终加班。
到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一天,刘氏忽然好转,脸色红润,脑子也清楚了。除了依旧偏瘫着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她跟手术醒后没什么两样。蔡妩当时还不知道,在把早饭送到郭嘉面前后,看了眼刘氏,赶紧像往常一样摊开双手示意刘氏:我没碰你,也没碰你眼前这人。结果刘氏那天居然冲她笑了笑,蔡妩当时就呆了,傻乎乎地看向郭嘉,难以置信地说道:“母亲刚才对我笑了,你看见了没?”
郭嘉眼睛黯淡,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笑意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地说:“看到了。母亲这会儿很清醒。”
蔡妩张张口,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我这就去叫华先生来。”
“不必了!”郭嘉伸手拦住蔡妩,闭着眼睛微微摇摇头:“……不必了。母亲想单独跟你说说话,我……还是出去吧。”
蔡妩讶然。看着郭嘉有些仓惶狼狈地离开屋子,凑到榻前,弯下腰,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榻上的刘氏,心里暗想:我怎么跟她说话呀?你不再跟前,我们少个翻译,没法沟通。
刘氏这会儿似乎知道自己和儿媳妇之间存在沟通不良的问题,她伸右手指指门外,接着收回后拉了蔡妩的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然后就定定地看着蔡妩,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恳求。
蔡妩忽然一下子明白这位母亲的意思了,她眼角泛起泪花,脸上却绽起最诚挚地笑,声音有些哽咽:“娘,您放心,媳妇答应您,一定好好待他,我们以后也一定会好好的。”
刘氏无声地拍拍蔡妩,满足地笑了。蔡妩扭过头一把捂了嘴,防止自己哭出来。然后立身站起跟刘氏说:“我去把奉孝叫来。”说完低头掩着嘴几个快步迈出里间,正要到外头叫郭嘉,却见郭嘉根本没走远,他就在里间门边靠墙站着,微抬着头,闭合着双眼:蔡妩刚才的话,他全能听到。
蔡妩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阿媚,我后悔了。”郭嘉声音低哑,一句话说得轻似拂尘,偏语带哀恸,让蔡妩忍不住地心疼。
“我后悔同意为母亲开颅取血了……我该让她没那么多痛苦,体体面面地……去见父亲的。”
郭嘉说话时脸色很平静,话也接得很自然,仿佛叹息一般。蔡妩看着这样的郭嘉却觉得心慌,一把抓了郭嘉袖子,噙了很久的泪开始“扑簌扑簌”往下落:“别说了……奉孝……别说了。”
郭嘉拍拍蔡妩的手:“别哭,赶紧擦了泪,咱们好一起去看母亲。”
蔡妩赶紧抽了帕子把眼泪拭干。拍拍脸,冲郭嘉扬起一个还算好看的笑:“进吧。”
然后小两口一前一后踏入了刘氏房间。
当天晚上,刘氏病逝。郭府在办过喜事六十五天以后,开始换下府中所有喜庆之物,在府外悬挂白幡。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愿天下母亲,身体康健,无病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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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生病郭嘉很难缠
蔡妩觉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刘氏闭上眼睛与世长辞时郭嘉的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让人揪心的平静,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迷茫?过了有半刻钟,郭嘉才转身以一种极其轻缓地口吻对已经哭红了眼睛的蔡妩说:通知府里,准备葬礼吧。
刘氏的葬礼进行的很顺利。
摆灵床,置灵堂,挂白幡,发丧帖,每一个环节,蔡妩都仔仔细细,唯恐出了一丝差错。作为新任的当家主母,这会儿的她被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一丁点儿纰漏都会被放大无数倍,然后被人有心无心地加以利用,谣传成离真相十万八千里的模样。
但是比操持葬礼更让蔡妩战战兢兢,累身忧心的则是葬礼上郭嘉的反应:
他太正常了!
从刘氏去世开始,他就有条不紊地着人抬棺、写丧帖、迎送宾客。思路清晰,举止合礼,就算最苛刻的夫子来了也挑不出他半分的失仪之处。
但是蔡妩却绝对不相信郭嘉心里会真的如他表现的一般,参与了事情始末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让人忧心的事实:
作为一个丧母的儿子,郭嘉没哭!
从头到尾,哪怕是夜里就剩两口子跪守灵堂时,他都一声没吭!甚至还在蔡妩头晕打晃地时候扶了她一把,说了句:你要是累了,先去一旁歇息会儿。
对郭嘉的这种反应,蔡妩绝对是始料不及的。
原本孝子哭灵这是葬礼一个绝对必要的环节,甚至有人家担忧哭灵时哀毁过甚,会专门找人劝慰。但是到了郭府,这些竟全都没了必要。郭海看着这样的少主子心里着急上火,脑中却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总不能让他拿姜汁给郭嘉吧。而荀彧戏志才他们来吊唁时,对着这样郭嘉,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蔡妩心里就更沉了。
她宁愿他像当年蔡斌一样,那样她还好歹知道从哪里下手,也能有个劝慰话,也能跟他一起担着。可他现在这样子,让她实在不知道如何行事。只能采用最笨的法子:不管他做什么,她陪着他。守灵他跪一宿,她就跟着跪一宿;上香他行大礼,她就跟着三拜九叩;他见到吃的微微皱眉,她就干脆推了眼前的饭菜。
郭嘉惊异地看她:“你不必……如此。”
蔡妩目不转睛地回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想跟你一起担着。”
郭嘉低头沉默,久久不语。
蔡妩娘家收到丧帖前来吊唁是在第三天的时候,由蔡平和陈倩代表全家从颍阳赶来。
小嫂子进门第一眼看到蔡妩后就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没有洞房花烛,没有新婚燕尔,他们家阿媚连回门都被迫取消,如今更是新妇换丧服,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待在堂前上香行礼后,陈倩仔细瞧着自家小姑子:瘦了,憔了,精神头还有些不济。想来这段日子熬得不容易。再往后一瞧:不由手绞帕子:郭嘉的两个侍妾正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跪在那里,不时抽噎一声。只让陈倩觉得刺眼又刺耳。她一把拉了蔡妩,疼惜地搂着,声音很轻,透着心疼:“阿媚,难为你,你受苦了。”
蔡妩抓着娘家嫂子的衣服,趴在陈倩怀里,眼泪无声地就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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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的葬礼从停灵到出殡总共七天,蔡妩觉得自己像过了七年那样漫长:从来没有一段时间,她的神经如此紧绷,精力如此耗费过。等到好不容易刘氏下葬,郭府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守孝,蔡妩还没松一口气,家里又发生一件让人操心的事:在累劳伤神这么长时间以后,郭嘉病了。
郭嘉病那天,蔡妩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从守孝开始,郭嘉就已经搬出新房,回他原来住的屋子,两人晚上不在一块儿。
不过在吃晚饭的时候,蔡妩看见郭嘉不住地拿手按额角,有些不放心地问是怎么回事?
结果郭嘉闭了闭眼睛,摇摇头,给蔡妩一个安抚的笑以后说:“可能前段时间太累了吧,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蔡妩眨眨眼,想想郭嘉信誉记录,有些不太相信:“真的没事?要不还是请华先生来看看吧。”
郭嘉连连摆手:“华先生这几天在外面巡诊,还是不要打扰了。再说也没什么大事,休息一晚即可。”
蔡妩皱眉:郭嘉的身体总是她的一块儿心病。她原想趁着华佗在府里时,让他好好给郭嘉把把脉,结果刘氏的事赶二连三,忙得一众人脚打后脑勺,根本就没机会提这事儿。等刘氏事情了解,华佗又坐不住了,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巡诊,不到月上中天,是绝对回不来的。蔡妩白天都找不着人,总不能让她大晚上把人从被窝挖出来,就专门为了给郭嘉做健康检查吧?会挨针扎的(左慈的血泪教训啊)!
郭嘉吃过饭以后直接她被勒令回自己屋子歇着。临走时,蔡妩还有些不放心地跟柏舟交代让他看好他家先生。
说来也怪,在刘氏去世后,整个郭府的人都开始改口叫郭嘉为老爷,叫蔡妩为夫人,就柏舟跟杜若还是跟以前一样。而且柏舟比杜若更坚持:他转叫蔡妩为主母。郭嘉听了也没说什么,直接换掉自己房里原先侍童小厮,由柏舟顶替。书童到侍童这种程序在郭府代表的意义就像当年蔡斌提拔管休成为蔡平伴读,郭海就曾是柏舟这个位置上上去的。
蔡妩知道后也是微微一笑:主母就主母吧,虽说听着不大好听,而且就跟杜若叫郭嘉姑爷是明里暗里告诉郭嘉:我主子只有姑娘一个。柏舟这声主母,意义也差不多。不过他绝对忠心的那个是他先生罢了。
被柏舟认为是主母的蔡妩,可能因为惦记着郭嘉的事,心里总是不太踏实,躺在榻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了快子时,才好歹算迷糊过去了,结果合上眼没多会儿功夫,柏舟那边就急慌慌地跑来,拍门叫醒杜若直接给蔡妩传话:“先生病了,起了高热。”
正迷糊的蔡妩“呼”的一下清醒了,猛然坐起身,动作迅速地理好衣服。让柏舟去叫华佗房门,自己带着杜若就往郭嘉那里走。
她心里是叫不出苦:其实从刘氏病倒,蔡妩就一直担心郭嘉那里出岔子。因为从一开始,他似乎就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一层覆上一层,最外围用理智包裹,表现出的就是在郭府看到的稳妥有礼,清醒平静的年轻人。
蔡妩知道他在压抑,却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他能撑到什么时候?但隐约明白,这样下去,早晚人是要出问题的。所以在知道消息时,担忧之余,蔡妩竟然有一种“这事终于来了”的想法。
等她急火火地赶到郭嘉房里的时候,推开门,往里一看,见到的情形差点儿没把她气着:郭嘉这个病号,没有丝毫当病人的自觉。不在床上老老实实的躺着等大夫看诊,他居然特闲适坐在灯下打棋谱。听到门响还转过头看着蔡妩笑。
要是在平时,一手书简,一手棋子,眉目含笑,一身单衣的郭嘉在灯下这么看着蔡妩,蔡妩早心跳加速,昏头涨脑,浑身粉红地找不着北了。可这会儿,蔡妩却觉得自己心火“蹭蹭”上冒,她甩下杜若,几个快步走到郭嘉跟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竹简,气呼呼地把人从坐席拽起来,不由分说给按坐到了里间卧榻上。
郭嘉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有些讨饶地看着蔡妩,可怜兮兮地跟蔡妩分辨说:“我没事儿。真的。不用这样。”
蔡妩直接瞪他一眼:“有事没事等华先生来了再说。现在躺好!”
郭嘉一脸委屈,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下,然后认命地闭上眼睛。蔡妩抓了他一只胳膊,手刚放到郭嘉桡骨脉门处脸色就是一黑:都这个温度了,他居然还去打棋谱?他脑袋坏掉了?
想着蔡妩干脆放下手,让杜若湿了帕子,给郭嘉敷到额上。看到郭嘉皱着眉不太甘愿地挣扎了一下,赶紧给他压住手:“别动。好好敷着。”
郭嘉睁开眼,可能因为发烧的原因,眼睛水汪汪,雾飒飒的,还有些不太聚焦。他把视线投注到蔡妩身上,仔细地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乖宝宝一样点了点头。然后就真的又合上眼睛不动弹了。
蔡妩由此断定:郭嘉确实有些被烧糊涂了。
好在华佗来的很快,把医箱放下以后,坐在榻边给郭嘉把脉,只是把到后来,眉头微微皱了皱,一直盯着他看的蔡妩被这个细微的表情吓得心里一跳,等华佗站起身赶紧问:“华先生,他身子怎么样?”
华佗摇摇头,边开方子边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自幼身子羸弱,体虚多病,加上这阵子劳身伤情,心思郁结,才有此疾。不用担心,喝几贴药就好了。只是这丹药以后还是不要吃了。”
蔡妩愣怔:“丹……丹药?”
华佗抬眼看了一眼郭嘉,他这会儿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于是站起身指指外头,示意蔡妩他们出来说。蔡妩紧走几步跟上华佗,心里还满是疑惑和不解。
等到了外间,华佗回过头确定地对蔡妩说:“是丹药。而且看样子应该吃了有三四年。”
蔡妩浑身一震,转看向跟着一起出来的柏舟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柏舟偏头思考了一下,然后走到一旁柜子边,取了个半尺见方的檀木盒子。蔡妩接过打开一看,小半盒的药丸被码的整整齐齐地躺在匣子里。
“有一年先生病的厉害,大夫开的药怎么都不管用,夫人没办法,只能寻了方士求助,谁知竟真的让他的丹药给治好了。夫人怕以后先生再有这情况的时候找不到人,就让方士留了这盒丹药,先生秋冬换季时,再有咳喘就不那么难熬了。”
蔡妩听完脑子嗡嗡直响。华佗却露出一个堪称愤怒的表情,冷哼一声:“要是知道是哪个方士如此乱施岐黄之术,华某非抽他两个耳光不可!”说着随手抓了一把盒中药丸,“阴虚羸弱之体,居然敢用如此猛药,简直罔顾人命!”
蔡妩看着老头儿如此反应,不由更加担心:“那如今外子身体该如何区处?”
那边华佗已经像扔脏东西一样,一把掷了手中药碗,拿帕子擦着手,听到蔡妩发问,不由语调和缓地安抚说:“不用太过忧心,他虽吃过丹药,不过好在不多。等会儿老朽给开个方子,待此次病愈后用,之后便好好将养,只要不劳心劳力,身子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蔡妩点点头,看看柏舟抱着的檀木盒只觉得那东西如毒药般无比刺眼:不是每个方士都有左慈那能耐的,能把岐黄术和养生术完美结合的,就目前来说,蔡妩只知道左老头一个,她倒是想仔细找左慈问问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呢。可是现在也不知道左慈猫哪里去了,这老头儿来颍川除了头一天帮华佗做了个手术算是正事,其他时间都不见了人影。偶尔出现也是跑来找蔡妩要吃的解馋,吃完又恢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对着这么个不着调的,蔡妩实在是投诉无门,欲哭无泪了。
“柏舟,把这东西丢了!越远越好。”
“杜若,去拿着方子取药煎药吧。”
蔡妩吩咐完,转身对着华佗施了一礼,然后就要亲自送华佗回去。
华佗摆摆手,指指里间方向:“你还是去里面照顾吧。”说完拿起医箱,提步离开。只是边走边想刚才的事,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庸医害人!庸医害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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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杜若把药端上来时,蔡妩正坐在郭嘉榻前给他换着冷帕,见杜若来了,自己接了药,尝了口以后皱皱眉,抬头问杜若:“厨房可有糕点?要甜的。”
杜若表情漂移了一下:“有蜜饯。要去拿吗?”
蔡妩点点头。然后等杜若去拿碟蜜饯回来后才把郭嘉叫醒,把碗递给郭嘉:“赶紧喝了。”
郭嘉看着药碗呆了呆,眨着双好看的眼睛迷惑地看看蔡妩:“不是应该你喂我喝吗?”
蔡妩皱皱眉:他不会是烧傻了吧?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她就有种面对小孩子的感觉?
然后一个让她觉得发寒的念头涌上心头:他不会是烧的迷糊,把她当刘氏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郭嘉就干脆地接过药碗,仰头闭眼,一口气全喝了下去,结果因为灌得太猛,还呛咳了几声。
蔡妩叹口气把蜜饯碟子端给他:“尝尝这个,换换口。”接着她就真的看到郭嘉伸手拿了碟子,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闭着眼睛一副细细品味的模样。
蔡妩和杜若见此不由对视一眼。杜若想的是:这是我们家姑爷吗?蔡妩却带着心疼想:这段日子下来,恐怕也只有在病中,他才这样吧。
但是蔡妩的心疼马上就被郭嘉接下来的举动击得粉粉碎。他在吃完一碟蜜饯以后,很顺手地把碟子递给杜若,毫不客气地要求:“还要。”
杜若张了张嘴巴,眼角抽搐地接了碟子去厨房。而等她把第二碟拿回来的时候,郭嘉看了看她有些古怪的脸色,又挺有骨气地扭头不要了。
杜若支着架子,求助地看向蔡妩。
蔡妩对着这种有点像喝醉状态又有点小孩状态的郭嘉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只摆手让杜若退下去。然后自己把毯子拉到郭嘉身上,掖了掖以后用商量的口气小心翼翼地跟他说:“你刚喝了药,不能晾着,赶紧休息好不好?”
郭嘉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眨眼看了看蔡妩不放心地交代一句:“你可别走。”
蔡妩被郭嘉这句话激得浑身粉红泡泡。因为要是他神智很清醒的话,他肯定会跟她说:这里有柏舟就可以了,你回去歇着吧。
病人有任性的权利。就算知道这会儿的郭嘉脑袋不清不楚,可能真跟喝高了差不多,她还是心里暗喜:至少,他病的时候希望陪着他的是她蔡妩不是。
于是蔡妩微笑着对郭嘉回复说:“好,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郭嘉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眼睛。蔡妩刚要舒口气,郭嘉又睁开眼睛,转着眼珠跟蔡妩说:“我们下棋吧?”
蔡妩毫不迟疑地拒绝,然后换完帕子,勒令郭嘉接着休息。
郭嘉又很听话地闭上眼睛,不过半刻钟就又睁开,满脸认真地跟蔡妩说:“我休息好了。我们下棋吧?”
蔡妩满头黑线:你到底对下棋有多执着啊(姑娘,你儿子将来的名字可以说明)?这来来回回的,你不会换了新法子?
谁知郭嘉见她不回答以后,居然跟猜到她想法一样:“要不我们试试数算题吧?”
蔡妩瞪了他一眼:“不,不行。你现在得好好休息。”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脑袋迷糊的时候还能对这种益智动脑的东西如此执着的人呢。真是诡异的*好。
郭嘉听完以后睁着眼睛开始跟蔡妩互瞪。最后瞪累了,赌气地闭了眼。
蔡妩看得哭笑不得:他每次生病都这么任性吗?
等一刻钟后,郭嘉再睁开眼跟她以商量地口吻说“可以试试兵法推演”的时候,蔡妩真的是什么想法也没了。她开始怀疑华佗的药里到底有没有安神成分了,怎么他精神头好的根本不像病人。还是说他就是有生病的时候瞎折腾的习惯?
那天夜里,天快亮的时候,郭嘉才算消停的睡过去。
蔡妩在看他睡着了以后,几乎以一种瘫死的状态趴在了他榻边:这一夜闹的,从棋谱到数算到兵法,后来蔡妩莫名其妙被缠着讲了一通的钟摆运动,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止不住心里咆哮:郭奉孝,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你怎么生病还这么难缠?你脑袋明明迷迷糊糊心算速度怎么还这么快?你发着高烧还要忽悠人,这到底跟谁学的?
最后蔡妩是从袖子里抽了条帕子当眼罩狠狠捂了郭嘉眼睛,没好气地跟他说:“好好睡觉,再不老实我拿针扎你!”郭嘉才真正消停,满脸委屈地闭眼睛休息去了。
第二天,蔡妩是被阳光照醒的,睁眼一看,上头是帐顶。四下打量:郭嘉的房间。房间的主人衣服齐整地站在靠窗的位置,斜对蔡妩,看样子已经醒来多时,而且人脸色也好看些,不像昨晚带着高烧的红晕,想来是华佗的药真的挺管用。
听到榻上动静的时候,郭嘉转过身,看看蔡妩,似乎想起昨天的事了,微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蔡妩笑笑。
蔡妩想到自己昨晚威胁人家的话,不由也觉得有些脸红:真幼稚,昨晚我们俩没一个正常的,他是病的,我是气的。
“你……”
“你……”
两口子同时开口打破沉静,又同时沉默。最后还是郭嘉示意蔡妩先说。
蔡妩轻咳一声:“你平时生病也这样?”
郭嘉一愣,赶紧忙不迭地摆手:“没有没有。”说完迟疑地停了一下,一副认真思考模样地接了句“应该没有吧?”
蔡妩无语,敢情之前你也是这么胡闹的?
却听郭嘉声音不大地又轻轻补充道:“有一次。是在十岁那年。”
蔡妩沉默了。那时是他守父丧吧?那会儿陪着他的不可能是柏舟,不可能是李氏孙氏,那就只有——刘氏。
蔡妩穿了鞋理好衣服站起身,看看郭嘉,眼睛眨了眨,最后走到他跟前以一种带着玩笑却颇为诚挚的口吻说:“那你以后再想胡闹,我陪你啊。”
郭嘉低着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蔡妩,以一种轻不可闻的声音答了声“好”,然后转过身又看向窗外,蔡妩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去:那是刘氏的院子。从刘氏去世后,郭嘉一步没有踏入过。
蔡妩瞧这情形,想着这会儿或许可以劝劝他了吧,却听自己耳畔传来一句很轻很柔,却很认真的声音“阿媚,陪我去母亲院子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水心的地雷。俺会努力加油的。
丹药这事,前头有提到过的。
哦哦哦,奉孝生病迷糊的时候好萌的(虽然很难缠)
下章该是两个妾的事了,其实我看她俩不爽很久了。
最后,要收藏,要评论。
58、郭家境况真糟糕
那天蔡妩陪着郭嘉在刘氏的院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和头一天晚上的闹腾比,那时的郭嘉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很安静,很沉默,从进院门起,步子就迈的很缓,视线一点一滴地扫过院子里一草一木,表情认真,神色复杂。
蔡妩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跟着,既不上前劝慰,也不出声打扰:他在以自己的方式悼念。这里于她蔡妩是两个月的神经紧绷,于他却是自幼承载过喜怒哀乐*恶惧的地方。
如果她这时候往前跨两步看看郭嘉,会发现此时他眼睛里比平时多了很多东西:回忆、怀恋、哀恸,甚至隐隐还有一丝……脆弱。那双灵动闪耀如东方启明的眸子蒙一层水雾,不知是因病还是因其他。
在郭嘉进入刘氏房间的时候,蔡妩很知趣的没有跟进去。她在离房门五步远的地方站立,面朝院子,眼睛微阖静静等着郭嘉出来。蔡妩当时心说:触景生情也好,放声大哭也好,他只要别再像之前那样压抑着,随他怎么折腾。折腾发泄的空间留给他,只要他别再像之前那样把身子闹出病来。生病胡闹的郭奉孝虽然可*,但是她心疼啊。
一个时辰之后郭嘉从刘氏房里出来,见到门外蔡妩修眉微挑,俩眼睛还是水汪汪的模样。站在房门处停了好一会儿后给她一个很安抚的笑说:“我们走吧。”
蔡妩问都不问,安静地点头跟在郭嘉身后出了院门。
那天后郭嘉开始窝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守孝,老老实实的配合华佗治疗,看上去乖巧听话,绝对知礼受礼,哪有一丝外间传言的浪子痕迹?
可是蔡妩却清楚的很:他守孝是安安稳稳,失礼违制的事一点不做,女色、荤膳、酒食禁的一干二净;但是老实配合治疗这一说水分就大了去了。开始时干脆耍赖不肯喝药,后来是想方设法变着法的倒药,最后柏舟没办法,只好向他主母求助,请蔡妩到郭嘉跟前给盯着。蔡妩那会儿正被郭府乱七八糟的账册搞得晕头涨脑,一听郭嘉不肯吃药,丢了账册就看情况了。
结果到那里一问,郭嘉居然一脸委屈地跟蔡妩抱怨说:“药太苦,喝不下。柏舟没给拿点心,也没给拿蜜饯。”蔡妩听完差点儿一脑袋杵药碗里。一边无奈地让杜若去厨房拿东西,一边心里黑线:郭奉孝,真够了你,你怎么能幼稚到不给蜜饯不吃药呢?柏舟不给拿,那是你压根儿没吩咐吧?啊?真是的,我当年到底是怎样被你外在蒙蔽,才发生了一见钟情这种事的?
等蜜饯端上来,郭嘉才眉头皱皱地把药喝了,然后没有丝毫成人自觉地捏着碟子里东西开始换口。柏舟在一旁看的眉角直跳:他不记得先生之前有这习惯呀?难道是他疏忽了?
不过不久,柏舟就打破了这个想法。什么疏忽?什么有这习惯,他家先生那是变着法的逗他们家主母呢。因为每次他家主母只要忙家事超过两个时辰还没有歇着,他家先生就一副严肃表情地问:“柏舟啊,你说你家先生是不是该喝药了?”
柏舟只好眼角抽搐,一脸无语地去请蔡妩过来监督。不过他还发现,和之前逗弄两位如夫人不同,先生对他主母似乎是上了心的。因为在郭嘉病后不久,郭府就暗地里就有些围绕蔡妩出现的传言,原郭府中人说什么新夫人命硬、不详、克姑(作者注:姑,为婆母意。此处指刘氏),妨夫。听着好像蔡家跟郭家有仇,故意嫁了这么一个女儿来害人一样。但是跟着蔡妩陪嫁到郭府的人却又执一词:郭家人办事不厚道,眼见老太太要不成,就抓了我们姑娘送到你们府冲喜。老太太病得让我们姑娘洞房回门都省了,等送走老人在伺候姑爷,我们姑娘欠你们的?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
可这些留言在暗地下才刚传出来不到一天功夫,甚至主母蔡妩那边还都没有察觉,郭嘉就直接叫了郭海到书房,一手竹简一手棋子,漫不经心地问郭海:“海叔,最近府里可有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郭海想了半天也没想到郭嘉指的是什么,只好低着头请郭嘉明示。
郭嘉棋谱一放,袖着手双眼一眯:“两天之内,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你们夫人的非议。”
郭海睁大眼睛抬头瞧着郭嘉,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少主子早在他还不知道的时节里,就已经成长为一家之主了。就算他再不经心再胡闹,府里的一举一动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这郭家只有他知道却不想管的事,却没有他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
想着这些,郭海不禁心中一凛,眼角也有些湿润。领命出来后,仰看着夜空,嘴里小声叨叨:看到这样的公子,老爷夫人在那边也该安心了吧。
可惜老管家感慨没几天,他就被新夫人叫过去,询问一件他一直忧心却始终不解的问题:即郭家的账房财务问题。
在经过两个多月的忙碌后,蔡妩才总算完全理顺了郭家里里外外的家务账册,但是同时她也发现郭府账目的非同寻常:在一年前,所有的进项出项基本和之前大致相同,但是以去年四月为转折,郭府进项不变,出项开支却多出了几十笔。且名目繁多,林林总总。账面更是做的乱七八糟,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