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夫人扯着袖口先叹了口气,然后才摆着微笑解释说:“也难怪慧儇你吃惊了,其实我初时知道也给吓了一跳呢。倒不是说你耳目闭塞,孤陋寡闻,而是现在市上行情确实如此。常年战乱,朝不保夕,便是荷包里有些余钱又能如何?用在买地置田上?说不定哪天战火波及,就得被迫逃难,田地也是便宜了别人。用在娶妻纳妾上?离乱一出,这娇妻美妾不定又为谁所掳,成琵琶别抱呢。倒不如拿钱去秦楼楚馆,酒肆饭庄来的实惠。至少你吃了喝了玩了,也不算是白白浪费。”
蔡妩听后垂眸,沉默不言:庄夫人说的都是事实。被后世推崇过的“魏晋”风骨,其实汉末已经崭露头角:好酒、纵欲、清学玄学、嗑药。除了最后一条还在完全隐没。头两条这几年已经越来越明显。酒价不断攀升,男女婚嫁年龄越来越大就是对此的一条佐证。而随着招贤令的颁布,在许都越聚越多的大贤之间赋诗除了流露出儒家的忧国忧民之外,第三样老庄清玄之谈似乎也渐渐有显露趋势。
有时候想起局势,连蔡妩都有放纵冲动。像她这种知道多年后终有世道太平的人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不明将来的普通人了:战乱频繁,诸侯纷争。分不清谁是谁非,谁对谁错。战争就像一袭看不到尽头的洪水,上至朝廷高官,下至黎民百姓谁也不知道乱世什么时候能平定,不知道等到乱世平定,自己还是否尚在人间?
“人生苦短,须臾即逝,既然前路不知,何不贪欢今晌?”,这便是这个时代越来越多人的想法。修短人世,终归于尽,酒色享乐间,能放纵一天是一天,能潇洒一日是一日,便是说不得什么时候人忽然没了,好歹也算俯仰放歌,声色犬马,率直一身地体味过人间烟火,不枉这尘世一遭。
蔡妩突入其来的沉默看在庄夫人眼里就多了一丝疑惑:她现在一心想着拉蔡妩入伙赚钱,真没那个多余心思突发感慨。所以对蔡妩表现她还以为是自己言语不够真挚,未能触动蔡妩。庄夫人眨眨眼,轻咳一声再接再厉道:“怎么?我说这些慧儇不信?”
蔡妩回神后抱歉地笑了笑,摇着头说:“倒也不是不信,只是觉得……”
庄夫人了然地一拍手,顿悟般笑道:“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哎呀,没关系,那是正常事。许都这酒利你跟谁说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子。不过你仔细琢磨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你想啊,许都这地儿在司空大人没奉迎天子之前是个什么地方?就是个破破烂烂的许昌县呀!它连当初洛阳一半的一半都不如。现在一下子被定为国都,小小一个许昌住了皇族宗室,住了朝廷高官,住了世家豪门,住了司空府新部旧部,还有一些原先就在百姓,还有那些受‘招贤令’来应诏的大才,甚至还有以后征战新降之人,再加上那些家眷,随从,仆役等等等等。这么些人算来总要吃喝吧?总要花钱吧?许昌被定都满打满算,总共才三年。就是朝廷再神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把许都所有都布置的妥妥帖帖吧?再说,他们就是想布置也得有钱财有精力不是?你看他们现在,一波一波的打仗,粮饷消耗不说,就是打仗回来刚说消停些,没多久也得再出兵。哪有那个心思捣鼓这个?倒不正好给了我们拣漏子的机会?不做,错过了可就白瞎了。”
蔡妩被庄夫人说的意动,可心底还是觉得有隐隐的不妥。但具体是何处不妥,她现在又一时想不起来。其实她也明白,曹洪虽然抠门吝啬,人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跟他家处好借钱可能不行,但搭档合伙做生意倒是绝对不会吃亏。但从另一方面说,既然这种生意利大,为何其他人却迟迟不敢插手?说他们一个也没看见其中好处蔡妩是打心底不信。最可能是多数人和蔡妩一样顾忌着这乱七八糟的政治气氛和越来越微妙的政治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间牵一发动全身。她要是答应庄夫人合伙要求,两家合作,必然会打破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从而刺痛某些人的眼球。曹洪是曹操他弟弟,除了曹操,自然没几个人敢不长眼的动他。但他们家不一样,他们家出身寒门庶族,无家族依附,在许都也根基尚浅,现在郭嘉不在,蔡妩着实不想惹事。
前后思虑了半刻钟,蔡妩终于眼睛一闪,咬牙下定决心:做!但绝对不是这么愣头青一样做出头鸟!与其将来被人眼红嫉妒下黑手,不如现在就拉一帮人一起下水。反正平衡早晚要被打破,利益网牵扯也是牵扯,她就不信许都这些摸爬滚打在官场多少年的人,还真有放着正经钱不要,拼命往外丢的。
蔡妩眯着眼,轻咳一声坐直身子。在庄夫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神秘兮兮地冲庄夫人招手:“庄姐姐附耳过来。”
庄夫人把脑袋往前一凑,待听到蔡妩嘀嘀咕咕一阵后,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像是被割肉放血一样咬着后槽牙说:“行!既然慧儇觉得这样才放心,那就照慧儇的意思办吧!只是……咱们自己这里,可能盈利会受些损失了。”
蔡妩摇摇头:“庄姐姐目光放长远些。但你想,她们尝到了甜头,以后还会找咱们麻烦吗?再说因利结交的关系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一层关系,既脆弱又牢固,只要有利在,我们的同盟肯定会固若金汤的。”
庄夫人绞着帕子,最终颇为不甘地点头同意了蔡妩话,然后起身跟蔡妩告辞,说是自己要回去准备准备,好漂漂亮亮地迎接一场利益交锋。
蔡妩客客气气地送人出门,回来正见练完琴的郭照在厅里小口的喝茶。蔡妩拿起身边一个点心盘子递给郭照:“照儿饿了没?我去让厨房给你先做些吃的?”
郭照赶紧放下茶杯摇摇头,看着门口方向试探着问道:“刚才是庄夫人来的?还是跟您说要做酒肆生意的事?”
蔡妩点点头,在郭照对面坐下:“而且娘已经答应她了。”
郭照略微惊讶了下,然后了然地笑开:“昨天我还和奕儿打赌,赌您什么时候会被庄夫人耐性打动,应了她所求。结果今天您就答应下来,我和奕儿连赌注都还没定呢。”
蔡妩摸摸郭照头发:“迟早的事,不过具体还是要好好合计合计。只咱们两家办毕竟是太过扎眼的。”
郭照歪着脑袋问道:“这么说,母亲心里想必已经有了章程了?”
“有倒是有。不过还有地方欠缺。”蔡妩说完拉着郭照小声把自己给庄夫人的说辞重复一遍,然后眨着眼睛问郭照:“照儿觉得哪里不对?”
郭照思考了一会儿,咬咬唇凑头在蔡妩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半刻后缩回身,仰着脸问道:“母亲觉得这样如何?”
蔡妩脸上绽出赞同的笑:“打一棒再给个甜枣。照儿这棒子恐怕打的比娘的甜枣更让他们印象深刻。只是娘很好奇,你怎么对许都军资如何的时,竟然比娘还清楚?”最后一句话,语气已经不是问句,而是带着几分玩笑揶揄地调侃,甚至蔡妩说完还冲郭照故意地眨了眨眼。
郭照脸红扑扑地低下了头,用蔡妩刚刚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地解释:“他这次虽没能随军,但却是被着令在文若先生手下跟着见识走动的。所以……对这一块儿,还算知道些。”
蔡妩老不修一样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看到郭照更加局促后,眯眼笑呵呵地向前探起身子:“我倒是没想到二公子会连这个都告诉你。嗯,看来这女婿人选还是不错的。你自己觉得呢?要是可以,等这事过去,娘就去给司空府里通个信儿,想法子先把人给订下?”
郭照头低的更狠了,站起身用比蚊子般大的声音回答:“全凭母亲做主”后就匆匆告辞,领着自己侍女落荒而逃。留蔡妩一个在厅里摸着自己脸盘感慨:哎哟,这不是还没到三十呢,就该有准女婿了。虽然女儿不是亲生,可是想起来还是各种的心生感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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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时候,蔡妩趁着送奕儿读书之际,去了司空府。跟丁夫人两人在花厅里絮叨了很久,谁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几天以后,一向俭省的丁夫人居然,忽然发帖设宴,广邀许都诸多世家贵妇,高官夫人,深闺小姐去司空府参加赏花会。
贵妇们接帖子后既有受宠若惊,又有诧异不解:丁夫人办宴会极少极少,这回是为了什么办这桩事呢?另外,带着未出阁姑娘前去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呢?听说他们府上大公子至今未娶,不知这番宴请是不是跟他选妻有关?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宗旨,各家夫人在收帖后皆是精心准备,等到赏花会到来时,领着郭照一起赴宴的蔡妩抬眼一看:嚯,这许都的夫人们都是豁出老本了吧?瞧她们打扮首饰,簪子上随意掉落的一个小珠子都足够一下级军官一年的薪俸。再看她们身后的跟着的千金,亦是各个打扮得体,身着贵气,或娇羞或清纯或懵懂,千娇百媚,不一而足。
蔡妩抽着气跟郭照唏嘘:“照儿,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娘俩挺损的?”
郭照眨眨眼,一脸无辜:“母亲说什么?照儿听不懂。”
蔡妩噎了噎,看着眉眼间满是小女儿调皮态的郭照,心里即欣慰又无语:我家丫头是活泼娇憨了,可为什么我觉得她被带坏了呢?照儿她以前都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肯定是曹丕那小子的问题,他把我好好一个女儿变成这样了!
蔡妩边心里冒酸地骂曹丕,边脸上挂着微笑应酬来往打招呼的人。等到时间差不多时,蔡妩才拉着郭照入席,在郭照耳边小声嘱咐:等会儿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动。只专心看着好戏就行了。
郭照听话地点点头:她当时只是给蔡妩粗略地提了一下还可以怎么样,具体的实施方案却是蔡妩和丁夫人或许还有庄夫人之间敲定的。她还真不知道今天这戏会不会真是如蔡妩所说是一出好戏。
事实证明,蔡妩说话还是有依据的,在一身布衣衩裙的丁夫人和司空府其他几个夫人带着身后一串同样打扮简朴的曹家姑娘出场时,座中夫人、小姐们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看:主人还是如居家一样,那她们这般岂不是喧宾夺主的得罪人?
好在丁夫人像是发现她们尴尬一样,没怎么介意为难,只是微微扫了扫一众人的珠宝钗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然后就很平和很稳妥地宣布赏花会开始。可实际上赏花会只是个噱头,在座谁不知道这其实是名为赏花,实为相看的应酬?所以对丁夫人的话也是格外敏感,总是不自觉会多想一些,多考虑一些。
等丁夫人绕啊绕把,话题绕到前线时候,一种夫人们皆竖起了耳朵:哟,这是正题来了。马上就该说道大公子了吧?
可惜丁夫人这人忒会打太极忒会吊人胃口,在漫天遍野地扯了有小半个时辰的闲话后,她才状似忧愁地开口:“哎,你说前线这些事,咱们女人家的也帮不上什么忙?每次他们一出征,就留一众妇孺老幼在后方担惊受怕。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跟吕布打仗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了?我记得前阵子他们走时,好像有提到军资不足的事,也不知道解决了没有?”
众位夫人心思一凛:在对付袁术和吕布问题上,不管是属于哪个阵营,许都立场都惊人的一致:必须得打,而且必须得赢。不然许都天子不是天子,他的朝臣自然也不是朝臣,她们的地位当然也得跟着不尴不尬。
一群人各自打着算盘,不约而同地宽慰起丁夫人,一堆褒曹操,贬吕布,赞天子,骂袁术的话不要钱的往外说,说到后来蔡妩自己听着都眼角抽搐:谁说那群文采斐然的刀笔吏是了不起的朝廷喉舌来着?让他来听听这群妇人们的对答,绝对也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的。
被安慰的丁夫人拿着帕子攒了几滴眼泪,一旁大姑娘曹昀立刻心疼不已,跟身后的侍女一使眼色,小侍女悄默声退下,不一会儿端着一个妆奁匣子又上来了。曹昀手捧妆奁下,半跪在丁夫人跟前,高举过顶跟丁夫人说:“军资之事,曹昀无能,今奉上首饰妆奁,虽是杯水车薪,但却是女儿一番心意。曹昀借此祝父亲能旗开得胜,也愿母亲能一展笑容。”
丁夫人愣了愣,展开一个勉强的笑意,搂过大女儿抱在怀里:“好孩子……好孩子……”
曹昀这一起头,底下几个妹妹亦是争相效仿。不一会儿丁夫人脸前头就摆了几个妆奁盒子。搞的丁夫人面色复杂,眼睛湿润。
正在此间,一直在不远处坐着的蔡妩觉得时机差不多,跟她对面庄夫人不着痕迹地打了个眼色。庄夫人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几个侄女身前一个个扶起:“哎哟,你们这些丫头是干什么呢?便是真有军资的问题,我们这当婶母的也不能让侄女们操心,把自己妆奁盒子都搭上。”说着庄夫人撸下手上的一对玉镯和指上的几个戒指放在丁夫人跟前一个匣子里,有些歉然地说:“来前不知道这事,也没细准备现钱。就拿这个抵了,也充作军资吧。”
她说完下面一众夫人就微微变了脸:曹洪家多抠门?全许都数得上的。他们家都出钱了,咱们再看着是不是有些过不去。可还没等她们考虑完,郭照已经起步上前,放下两对镯子和一串项链后低着头轻声说:“这是家母和郭照的。母亲说父亲亦是身在前线,我们处后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这样给他祈福了。”小姑娘说完比庄夫人更狠地从头发上把发簪拔了下来,紧接着又卸下了自己的耳环:“郭照所有,皆父母所赐。便是倾尽所有,能为父亲祈福亦是应该的。”
座下的夫人们小姐此时已经回过味了:看来今儿恐怕还真得留点东西了。不然你不光脸面上,你名声上也过不去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唐薇,她在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蔡妩后,示意荀彤上前放下一堆首饰后,笑微微地解释说:“文若虽不在前线,但也忧愁这事。虽然我算不上什么帮忙,但好歹我的心意得到。”
她一起头,下头陆陆续续有撸镯子,摘戒指,卸耳环,摘项链的,然后一个个忍着牙疼说了冠冕堂皇的话,把首饰放下,强作欢颜地回到座位。几十位的贵妇加上闺中姑娘,一个赏花会下来,金银珠玉价值不菲的首饰竟然塞了满满几大木匣。丁夫人本着来者不拒的原则,对任何前来的送首饰的都报以感激欣慰的笑,若是人家带了姑娘来,她还能颇有深意地打量人家姑娘几眼,让人家蓦然觉得:嗯,这个东西必须送。说不定送了会让司空府觉得咱家还行,可以结亲。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献帝露脸。
139、赏花会后续风波(抓虫)
等许都的夫人们牙疼肉疼地被阴了一遍以后,丁夫人又语带感激,万分真挚地开口表示:诸位夫人忧国思君,高风亮节,着实是我许都之幸。我代那些在前线浴血的许都将士们谢谢你们诸位心意。只是谁家的钱财也都不是白得的。朝廷也好,司空府也好,总不能平白占了便宜却不知心中感激。我记得许都东城那些铺面自天子来许都定都后就一直闲置,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诸位回去就去那里转看一番,有看中的就着人回了我。领了地契也算是一份补偿。
底下众夫人们听后眨着眼反应不一:像所有城市的富人和贫民会分开居住一样。现在许都亦是如此。许都东面那地儿就是个比较……呃……不发达的地方。当年曹操占领许昌,自东门攻入。许昌东城人群惶恐,各自逃难。东西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或扔或烧,或挖或埋。简直把那里祸祸成了火海坑都。哪怕后来许都安定重建,荀攸等人曾着重规划过东城那块儿,但作为被破坏最彻底最严重的地方,东城如今境况跟西城的繁华根本没法儿在同一个等级,那里是一块被许都遗忘的角落。
事实虽然是如此。可丁夫人话落后,有脑袋迟钝点儿的夫人还是开始在心头沾沾自喜:嗯,首饰换铺面,虽然还是亏了点,但是总比什么也捞不到强许多。而脑筋精明些地则继续一副牙疼模样:许都东城铺面?那是当年曹操占领许昌,原住民们怕兵祸波及,仓惶逃难留下的,说是铺面,其实那里本来就是贫民区啊!零散破落,地势坑洼,不下雨还好,一下雨,路都找不见,谁家没事吃饱撑着去那里?最通透的一些夫人们则微微眯了眼睛:许都就这么大地方,西城已经被皇宫,官衙,高官豪门的府邸渐渐占尽,而且地盘已经渐渐划定。一些街道铺面后头的利益网也是千丝万缕,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轻易触动。但是东城不一样,那里太寒碜,谁也不想伸手。连曹操自己在破城得地后赏人都没好意思把那里往外送。但另一方面那里地价便宜,背景单纯,后头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地势不好算什么?填平就可以了。没路算什么?修了就行了嘛?照着许都现在的人口发展,东城那些荒宅废宅还能闲置多长时间?
只是这么一想,丁夫人提议倒是一条良策,想透的诸位又不得不承丁夫人的情了:东城那里再怎么说也是许都的地方,实际掌权的也是曹操。人家丁夫人跟咱们客气客气,咱们总不能真不识时务问人伸手吧?
于是也不知道谁家夫人最先回过神,以一种半戏谑半认真的语气开了口:丁夫人您说哪里话呢?东城那什么地方可是不错的地段。您就是不开口,我也少不得会厚着脸皮问您买了。今天您既然说到了,咱们也就沾回便宜,价格什么的咱们不说了,明一早我就让人给您把钱送来。到时候您可别嫌少,千万得记得给地契啊!
她话一说完,紧接着又有几位明透的跟风而上,都表示不能白要,稍后就送钱过来。丁夫人满脸尴尬地跟人客气,结果就是越推辞,那几位夫人表情越真挚,就差在众人面前开口说:我们是真想要,您要是觉得不妥,价钱咱们好商量。推辞到最后就是丁夫人在众人一再要求下“勉为其难”接受了她们的买地请求,但同时要求不要太伤和气,酌情而为即可。
最精明一波妇人明里暗里一番讨价还价后,各自满意,均连带微笑,回席上品茶赏花,谈笑风生去了。而脑袋平庸些的此时也回过味儿来,开始作为第二波要求者跟丁夫人打机锋,敲边鼓,试图也得到跟刚才人一样待遇。丁夫人端着茶杯,端庄大度,一派淡然,对几家夫人的要求来者不拒,相当和气。蔡妩和庄夫人本着不做出头鸟的原则,也是在这一波人行列当中,俩人在跟丁夫人装模作样打了几句官腔以后,得了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答案后,又各自坐好,跟旁边夫人有礼寒暄,谦和谈笑,充当标准贵妇去了。
而最后一拨人在观望了一番旁人举止后,自然而然也跟着闹腾去。这样的人一般都有个奇怪的心理:喜欢从众。别人不干,他们不干,别人一干,他们也得凑个份子。反正要赔要损也不是他一个,他不算吃亏。
当然除了这些自愿和随大流的人之外,还有一种品行高洁不愿与众人“同流合污”或者脑袋死板,人太实在,没反应过来此间机锋的人。比如孔融他媳妇儿。蔡妩也不知道她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实在心有隐情,她居然能面有难色跟丁夫人哭穷:“实在不敢隐瞒夫人。不是妾身不知夫人好意,而是家里实在有些……去岁北方大雨,家中田地收成不好,佃农们的租已经被老爷免了。今年眼见着节气里又有去年的水势,所以妾身实在不敢……”
蔡妩心里满是不屑:听意思,这多半不是这位小妇人的真实想法。而是她在揣摩自己夫君的意思,甚至不惜以这么另类的方式拒绝丁夫人的示好。蔡妩想这也不过又是一位可怜的妇人罢了,或许她怕她重蹈了她前任那位夫人的覆辙?其实战乱年代干过抛弃妻子这种事的人不少,远的高祖,光武什么的不说,就是近的也有刘备干过,吕布干过,甚至曹操当年刺董不成,也曾丢下卞夫人夤夜出逃过。可是像孔融这样大军围城时,人家既不不指挥,也不不督战,一拍闲适面色淡淡然去读书的还真不多,而等一败涂地后又扔下老婆孩子仓惶逃亡的更是少之又少。
蔡妩可怜这个女人,所以在她说完以后她只是垂着眸,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到。但是她身边的郭照却不这样,这姑娘脸带天真,语含关切,很是热心地说道:“王夫人放宽心。我听母亲说,德衡叔父新近创制了一批水车,既能灌溉又能排水。于农桑之事上很是有利。王夫人若是怕今年田地收成不益,可以去着人问问那批水车的事。虽然德衡叔父被司空大人点名随军去看新弓弩的成效了,但我想军械堂的人应该也清楚这些。而且听人说许都和周边一些郡县的田地里已经被安置上这种水车了,反响很不错。”
王夫人傻了下眼,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郭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倒是她旁边几位夫人听到这信很感兴趣的样子,一个个看着蔡妩,眼冒金光地问:“慧儇你们两口和德衡算是故交吧?我听说马德衡那人手巧得很,好多东西别人看都看不明白,他居然能做的出来,而且做得非常精巧。真好奇人家是怎么想出来的。哎,对了,慧儇你不是跟他比较熟悉吗?你看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回师后,有时间做些小玩意,好给我们这群快在后院闲的发霉的妇道人家解解闷?”
蔡妩眼睛一道亮光闪过,抬起头笑微微地说:“这倒是不难。不过德衡回师后可能没怎么有时间。因为前阵子他说除了忙活军械堂那边,他还想着改进织绫机的事。”
“改进织机?怎么改进法?”一个对此挺好奇的夫人很是困惑地问道。
蔡妩回忆着上回马钧来家里时絮絮叨叨的那一通专业术语。眼睛眨眨后,舌尖一打弯,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解释给几位夫人听。解释完还不忘在最后对比了下新旧织机的不同点,并且突出强调了新织机的经济利益。她这经济利益还没说明透,一边正跟旁人闲聊庄夫人就“唰”的一下扭过头,眼睛闪闪地看着蔡妩,低声说:“德衡这个什么时候能出?出来以后可得着人往我们家通知一声。家里布庄上要是都能放上这个……”
“那你和子廉就真乐大法了。”蔡妩嬉笑着接过庄夫人话头,然后给庄夫人一个“我明白”的眼色,紧接着她又提醒道:“我可跟你丑话说在前头。德衡那人,对钱财是没什么概念,他脑子里除了关心那些宝贝器械基本上没别的挂心东西。可你要是敢因为这个就真蒙他,让我知道,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庄夫人赶紧摇手:“怎么会?慧儇你想哪里去了,我们家就算有时候会瞒天过海赚点小黑钱,但再怎么钻钱眼儿里也不能真算计子廉同僚?再说,德衡当初可是被子修和奉孝共同引荐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到他头上?”
蔡妩眨了眨眼,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庄夫人要求。
一边几位夫人见这边悄悄话说完,也跟着继续加入话题。结果就是在赏花会结束时,不光丁夫人收了几木匣子的上好首饰,卖了些东城待开发荒宅荒地。连带着蔡妩都莫名其妙给马钧那些大发明小玩意拉了一批的订单,而且还跟着郭照一唱一和忽悠人家几个好玩的夫人姑娘,把马钧那科研怪人的“研究经费”给解决了。对此蔡妩表示相当满意,甚至在回去的路上牵着郭照的小手,很有母*地抱着小姑娘猛亲了一口,搞的小姑娘脸红身僵,傻乎乎局促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义母这是兴奋过头,欢乐地有些冲动了。
赏花会之后,许都的高门豪邸开始正式投入分隔许都东城利益的行列。因着官家男人们大多在顾忌那些所谓的“与民夺利”,所以具体运作都是由后院女子主持,然后分派家奴实施,一时间东西城之间各家仆役来往不断,互相之间应酬倒是不比他们主子少多少。
正式因为这些仆役管事们的不懈工作,许都东城各处以一种让人惊讶的速度迅速翻新:修路、建宅、商铺、饭庄、各个行业都在往这处地方聚集,甚至不少人已经打算在这之后该如何规划此处的盈利分配,该如何疏通上下,如何走好关系。
蔡妩当然也属于其中之一的一个。她在每天忙活完家事后除了琢磨给郭嘉写信,最大的乐趣就是听杜蘅如何回报东城的状况和酒肆的筹建:她以前倒是从来不知道她们家最有生意头脑能在经营上管事的居然不是柏舟,不是杜若,而是被她授以厨艺的杜蘅丫头。每次谈到钱和吃食时,杜蘅丫头眼睛亮亮,眉毛弯弯的样子总让她觉得有种喜感,蔡妩猜这可能跟杜蘅小时候那段食不果腹,卖身换食的遭遇有关,所以这姑娘对钱物和吃的特别有好感。哪怕被柏舟他们嘲笑也已久不改初衷。
而和许都大半夫人搞“开发”的越来越欢乐的氛围不同,在许都皇宫里随着外头贵妇们越来越频繁地动作,天子刘协心里是越来越浓郁的担忧:对于一个皇帝来讲,刘协的经历不可谓不波折。但就是曾经的波折经历造就了他现在近乎本能地忧患意识。在他得知许都夫人们动作不久,他就已经敏感地意识到这种局面对他的不利: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够拒绝真正的利益诱惑。或许他身边那些人现在心里依旧坚定不移地忠于他,但是过阵子呢?如今的司空府给他们的甜头,就像裹了蜜糖的毒药,不是针对那些夫人,也不会针对夫人们身后的朝臣。而是只针对他。不会立刻致命,却会一点一点腐蚀他身边的可用力量。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枕头风这种东西,不能摧枯拉朽却也能翻天覆地。刘协眼睁睁看着此种局面,却完全无可奈何:不能责问,因为那是后院夫人的事;不能治罪,因为他们行的正大光明;甚至不能阻止,因为大汉律没有哪条规定了官员及其家眷不可从商。
刘协心里头泛堵:举国兵祸,满目疮痍。一个年轻热血的帝王眼看着祖宗基业渐渐衰微,江山几近易主,内有权臣挟持制肘,外有诸侯居心不臣,怎么可能甘心受制?怎么可能心无波澜?
在许都轰轰烈烈“夫人运动”搞了一个月以后,刘协终于忍不住宣见了国丈伏完和国舅董承。
伏完董承二人进宫时,看到的就是空无一人的大殿上,年轻天子端坐正中,目光坚定,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家风范。若除了现在他脸上的一丝浮躁和郁气,这位君王看上去真的非常符合他们心中对自己皇帝女婿那种不露声色的要求。(作者注:古意:妻父又称舅。两人皆为献帝岳父。但伏完因为是皇后伏寿的父亲。属于正儿八经的老丈人,故称国丈以示区分。)
刘协在见到两位岳父之后,很是谦和地赐座。说了好大一同家常以后,才慢慢地绕回正题,谈到许都如今的事情。伏完董承两人自刘协登基以来就跟随左右,自然明白刘协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对于刘协话落后的担忧,两人却有了不同的反应。国舅董承是微蹙着眉小声问刘协:“陛下心中作何打算?”国丈伏完却是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刘协看着二人表现,脸上浮出一丝苦笑,眼中一闪,转向董承声音温和地回答:“朕心中打算恐怕还得两位卿家帮忙才行。”
董承脸色一肃,起身出列对着刘协叩首道:“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伏完听完心头一凛,抬头看着刘协,声音沉厚地说道:“不管陛下如何打算,请陛下千万切记:戒急用忍!”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对于天子的反应,二姑娘估计没想到这么宽。
乃们觉得刘协想干嘛?他会听伏完劝告吗?
下一章,战徐州!可怜奉孝哟,我先安慰安慰你。
140、战徐州水淹下邳
刘协在听到伏完地话后低下头,声音苦涩:“戒急用忍?国丈可知皇宫外头如今是何情景?”
伏完垂下眼睛:想起这几天朝会最常出现的一幕就是针对许都东城之事引起的各种吵闹声。吵闹起因有许多,虽然不乏有刚正不阿的就事论事之人。但更多是想透过许都之事获得自身政治利益之人。所谓利益所趋,有些是因为分利不匀,有些是因为眼红极度他人,有些则是纯粹为了借机生事,扳倒政敌。
最近一段时间最热闹的就是大中大夫孔融参谏议大夫王朗:纵容家奴,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逼死人命的事。这事真相虽然没孔融说的那么严重,但他确实不是捕风捉影:东城重建全为利之所趋。对于拿着地契,底气十足的世家来说,赶走那些在自己地盘上搭屋建房的贫民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给钱补偿那是发善心,不给补偿那也是理所当然。温颜劝说是手段,强行驱散也是手段。强行驱散中难免有些摸摸擦擦,磕磕碰碰,出人命在这时候实在不稀奇。
放往日事情出来参了,罚了也就算了,但是放在现在就有些微妙了:孔融是个经学大儒,声名盛大。在曹操迎天子都许昌时曾经高度赞扬过曹操,甚至为此做赋纪念。但是后来随着祢衡事情,还有许多其他事情的出现,孔融跟曹操关系越来越坏,眼看着就要走向低谷。而曾经长官东海郡的王朗,则是在被孙策起兵立业江东时所败,后投于许都。本事新降,论资历绝对不如许都其他人,但是这老头儿眼光独到,不管曹操对错与否,他一直坚定不移地追随曹操理念行动。这在孔融眼里看来就绝对是个尸位素餐,阿谀奉承之徒。再加上现在王朗家里出了这事,他不趁机狠狠惩他才怪。
两人一个经史大儒,引经据典狠批王朗治家不严。一个巧口说客,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愣是靠着三寸不烂把孔融驳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而一旁诸臣这回也分作了两拨,一拨以支持刘协的帝党为主,力挺孔融。一拨以曹操亲信为主,明帮王朗。一时间朝会简直堪比菜市场,吵吵嚷嚷,没完没了,最后竟然扯出一堆的旧账:连多少年前孙策立业那会儿,王朗跟江东打仗被败的事都被拿来文章。孔融扔老婆孩子的事更是被不阴不阳揪到台面说事。
这事弄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最后刘协被闹腾的脑袋发胀,两耳嗡响,攥着拳头强忍怒气挥袖而去才作罢。而对王朗这事的处置?哼哼,司空大人还没回来?你们谁敢动他手底下人?
伏完在琢磨透所有事情以后,依旧是面色不变,一字一顿恭声道:“正因如此,臣才劝陛下戒急用忍。”
刘协闻言,拳头在袖中紧紧握了握:“国丈当知,如今情景亦非朕之所愿。若非他……”
“陛下慎言!”伏完豁然抬头打断刘协即将出口的话,紧接着转身紧张地看向门口,在确定周围无人后才微微舒了口气,满是不以为然地看着刘协:“陛下之意老臣明白。之如今陛下还未成年加冠,不能亲政。所以朝中之事还应多赖曹司空。”
刘协先是噎了噎,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嘴角泛出一个类似讽刺的冷笑:“司空大人确实是宵衣旰食,尽职尽责啊。只不知他如此这般是为国为君,还是为了他自己了?”
董承听完低头沉思着略微皱了皱眉。伏完则又露出那种类似焦躁的表情看着刘协:他在担忧眼前这个年轻帝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如今就算他们知道许都形式开始对他们不利,但曹操以讨逆之名,举大义之旗征战在外。所以无论如何,刘协这会儿都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汉有先例,主君不贤,臣下可联名行废立事。
伏完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抚刘协:“陛下,曹司空国之栋梁,自然是为国为君的。陛下即便心有疑虑也不应下如此结论。君疑臣下,乃治国之大忌。”说着伏完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若有那一天,陛下须知:只有曹氏负汉,断无汉负曹氏之说。”
刘协愣了愣,攥起的拳头又在袖中松开紧起,又握紧松开。好久之后才闭着眼睛轻声说道:“国丈所言甚是。朕今日受教了。”
伏完略有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就听刘协一声:“朕乏了。两位*卿告安吧。”
伏完愣了愣:这是要逐客?董承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两老臣识时务地跟刘协开言告退临出门时,董承转过身,却看到身后女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和伏完,神色很是复杂,有期待,有求助,有失望,有迷茫。董承看到心头一怔,随即内疚铺天盖地涌上心头:陛下他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他身上背负的,比他同龄人要多出多少没人能真正知道。在许都,他能依仗的人有多少?除了他和伏完这样的,他心里还能信任的人有多少?若是伏完和自己不帮他,谁还能帮到他呢?
可是抬头看看,董承发现伏完那老头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刘协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又在矛盾什么,克制什么,担忧什么?他只是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劝道他忍耐,忍耐,忍耐!可是董承觉得皇家天子,天然一股贵气傲气在,就算是忍耐,又能忍多久呢?他不能靠赌这种虚无缥缈情绪,他觉得他应该有必要做些什么,至少这样陛下会高兴一些,自己女儿在宫里也会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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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许都皇宫刘协董承是如何心思,我们转个角度去看看徐州那边曹操兵征吕布的事。
实际上,徐州之战,在吕布军和曹操军浦一交战就呈现一种诡异状态:没有预热,没有试探,直接进入白热化。并州狼骑和许都虎豹营就像两头怨怼已久浦又相逢的猛兽,曾经对战的记忆在见到对方的一刻顷刻边回笼到脑子里,仿佛彼此的一举一动都能深刻地牵引出自己的仇恨值和嗜血性。
两支北方精锐之师的对决,在徐州平原上大规模展开:左路曹洪与宋宪,魏续对阵于泗水,右路徐晃、于禁兵进杨都利城,对阵郝萌、曹性于萧关。中路军由曹操亲自率领,麾下曹仁、典韦、许诸,夏侯惇以及刘备所部与吕布战于彭城。而彭城之战前,先锋夏侯渊以及麾下副将曹昂、李典就先攻小沛,两月围城,百次冲锋,期间阴谋阳谋用尽,才在第三月初功课小沛城,生擒守将高顺,张辽。只是这次生擒的代价却极端惨烈:许都先锋军从未有过这般一比一的战损比,以命换命的战争,最后换来的是小沛守军几乎全军覆没,而许都夏侯渊方面亦是泰半折损。当曹昂跟着夏侯渊最后一次清点完战争阵亡将士名单后,紧接着跟随着他叔父去见了自己对战了几十天的敌人:高顺、张辽。
在看到让自己吃了那么大亏的敌人竟然是两个春秋鼎盛的年轻人,尤其是张辽,瞧着也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而已时。曹昂心里除了有刚才被阵亡将士激起怨恨与愤怒,还有一种从心底涌出的对于二人敬佩和欣赏。在请示得到夏侯渊的眼神批准后,曹大公子甚至亲下台阶给两人松了绑。虽然两人照样对他*答不理,一副白眼儿以对的模样,但却不妨碍其他明眼人对曹大公子行为的赞赏:嗯,此人颇有乃父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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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协在听完伏完地话后低下头,声音苦涩:“戒急用忍?国丈可知皇宫外头如今是何情景?”
伏完垂下眼睛:想起这几天朝会最常出现的一幕就是针对许都东城之事引起的各种吵闹声。吵闹起因有许多,虽然不乏有刚正不阿的就事论事之人。但更多是想透过许都之事获得自身政治利益之人。所谓利益所趋,有些是因为分利不匀,有些是因为眼红极度他人,有些则是纯粹为了借机生事,扳倒政敌。
最近一段时间最热闹的就是大中大夫孔融参谏议大夫王朗:纵容家奴,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逼死人命的事。这事真相虽然没孔融说的那么严重,但他确实不是捕风捉影:东城重建全为利之所趋。对于拿着地契,底气十足的世家来说,赶走那些在自己地盘上搭屋建房的贫民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给钱补偿那是发善心,不给补偿那也是理所当然。温颜劝说是手段,强行驱散也是手段。强行驱散中难免有些摸摸擦擦,磕磕碰碰,出人命在这时候实在不稀奇。
放往日事情出来参了,罚了也就算了,但是放在现在就有些微妙了:孔融是个经学大儒,声名盛大。在曹操迎天子都许昌时曾经高度赞扬过曹操,甚至为此做赋纪念。但是后来随着祢衡事情,还有许多其他事情的出现,孔融跟曹操关系越来越坏,眼看着就要走向低谷。而曾经长官东海郡的王朗,则是在被孙策起兵立业江东时所败,后投于许都。本事新降,论资历绝对不如许都其他人,但是这老头儿眼光独到,不管曹操对错与否,他一直坚定不移地追随曹操理念行动。这在孔融眼里看来就绝对是个尸位素餐,阿谀奉承之徒。再加上现在王朗家里出了这事,他不趁机狠狠惩他才怪。
两人一个经史大儒,引经据典狠批王朗治家不严。一个巧口说客,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愣是靠着三寸不烂把孔融驳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而一旁诸臣这回也分作了两拨,一拨以支持刘协的帝党为主,力挺孔融。一拨以曹操亲信为主,明帮王朗。一时间朝会简直堪比菜市场,吵吵嚷嚷,没完没了,最后竟然扯出一堆的旧账:连多少年前孙策立业那会儿,王朗跟江东打仗被败的事都被拿来文章。孔融扔老婆孩子的事更是被不阴不阳揪到台面说事。
这事弄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最后刘协被闹腾的脑袋发胀,两耳嗡响,攥着拳头强忍怒气挥袖而去才作罢。而对王朗这事的处置?哼哼,司空大人还没回来?你们谁敢动他手底下人?
伏完在琢磨透所有事情以后,依旧是面色不变,一字一顿恭声道:“正因如此,臣才劝陛下戒急用忍。”
刘协闻言,拳头在袖中紧紧握了握:“国丈当知,如今情景亦非朕之所愿。若非他……”
“陛下慎言!”伏完豁然抬头打断刘协即将出口的话,紧接着转身紧张地看向门口,在确定周围无人后才微微舒了口气,满是不以为然地看着刘协:“陛下之意老臣明白。之如今陛下还未成年加冠,不能亲政。所以朝中之事还应多赖曹司空。”
刘协先是噎了噎,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嘴角泛出一个类似讽刺的冷笑:“司空大人确实是宵衣旰食,尽职尽责啊。只不知他如此这般是为国为君,还是为了他自己了?”
董承听完低头沉思着略微皱了皱眉。伏完则又露出那种类似焦躁的表情看着刘协:他在担忧眼前这个年轻帝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如今就算他们知道许都形式开始对他们不利,但曹操以讨逆之名,举大义之旗征战在外。所以无论如何,刘协这会儿都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汉有先例,主君不贤,臣下可联名行废立事。
伏完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抚刘协:“陛下,曹司空国之栋梁,自然是为国为君的。陛下即便心有疑虑也不应下如此结论。君疑臣下,乃治国之大忌。”说着伏完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若有那一天,陛下须知:只有曹氏负汉,断无汉负曹氏之说。”
刘协愣了愣,攥起的拳头又在袖中松开紧起,又握紧松开。好久之后才闭着眼睛轻声说道:“国丈所言甚是。朕今日受教了。”
伏完略有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就听刘协一声:“朕乏了。两位*卿告安吧。”
伏完愣了愣:这是要逐客?董承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两老臣识时务地跟刘协开言告退临出门时,董承转过身,却看到身后女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和伏完,神色很是复杂,有期待,有求助,有失望,有迷茫。董承看到心头一怔,随即内疚铺天盖地涌上心头:陛下他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他身上背负的,比他同龄人要多出多少没人能真正知道。在许都,他能依仗的人有多少?除了他和伏完这样的,他心里还能信任的人有多少?若是伏完和自己不帮他,谁还能帮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