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闭了闭眼睛,轻拍着蔡妩解释道:“只有他和元常两个,乔装入冀州。除了贴身仆从外,什么也不带。而且元常此去河北另有重任,所以和德衡并不算做一路。”
蔡妩傻了傻眼,才了然醒悟:若是去河北,带再多的人也挡不住袁绍的大军。还不如轻装简行,暗中入城。她现在只希望那个叫魏臻的真是像德衡那样的性子,那样德衡请起来会比较容易些。若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条,凭着德衡那人事上少心眼儿的架势,他不被那个姓魏的卖了都是他主上烧高香啊。
蔡妩琢磨了一圈以后咬咬唇,跟郭嘉下通知说:“那我明天就写帖子差柏舟请德衡过府。就说要给他践行?”
郭嘉迟疑了下,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不确定地问道:“你觉得他能来?”
蔡妩一脸笃定:“你请,肯定不来。我请,肯定来。德衡不比其他人,他想问题没那么多弯弯绕,若是旁人把你恼成这样,绝对是再也不登咱们家门了。若是他的话……”蔡妩说到这里狡黠地笑了笑:“我保证他肯定会来,因为,在他眼里,咱们俩是不同的人。恼你,可未必恼我哟。”
郭嘉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却不得不承认蔡妩说的有道理:马钧那人,还真实在的紧,估计他那样的,根本就没有这根儿叫“迁怒”的筋。
第二天的时候,蔡妩很勤快地提早下厨,亲自张罗了一桌的饭菜。然后守诺地下帖请人,吩咐柏舟:不管用何方式,务必要把德衡请到家里来。
结果柏舟找马钧时,马钧正在军械堂忙活,压根儿没有功夫搭理他。柏舟回忆了下自家主母交代命令时的严肃表情,顿时觉得自己重任在肩,便是生拖硬拽也得把人给拉府上去。然后他就当真指挥了俩随从的亲卫,一挥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揪着图纸咬指头思考的马钧给架了出去。架完还冲里头目瞪口呆的军械堂众人讪笑着挥手:“大家不必替德衡大人担忧,这只是我家先生请他吃饭罢了。”
听了他话,军械堂人更担忧了:奉孝先生请人吃饭?大人真的吃的起?
事实证明,军械堂人对他们家大人是不熟悉的。他家大人不但吃的起,而且吃的很不客气,不光专注而且认真,瞧他看饭菜的小眼神儿就跟情种看*人一样。
除了开始进门时,碰到马钧郭嘉愣了愣,淡淡地扭头当做没看见外。其他时候马钧跟蔡妩的相处基本和以前一样。甚至在蔡妩说到许都有些夫人想请他做些解闷的东西时,马钧还拍着胸脯,笑得眼睛亮亮地跟蔡妩保证:“嫂……嫂夫人……放心吧。我肯定……不负……不负所托。”
蔡妩笑眯眯地点点头,殷勤地给马钧夹上菜,在郭嘉的示意下不着痕迹地问道:“德衡,近来在忙活什么?”
马钧没反应,缓了一会儿才想意识到蔡妩是跟他说话,抬起头,皱着眉,表情认真,语带困扰地回答:“在……在想……怎……怎么……弥补下……下邳之过。”
郭嘉身体一僵。
蔡妩也顿时愣怔,但随即意识到马钧真的只是在说实话,并没有含沙射影针对郭嘉的意思。
马钧浑然没察觉郭嘉两口子的变化,兀自皱着眉头,拿筷子点着桌子跟蔡妩比划:“这……这里是……是泗水,这……这里是……沂水……要……要是……发洪水的话……下邳也……照……照样会被淹没。我想……能不能……能建……条水……水渠。把水……存……存起来,等到……干旱的时候,再……再给放出来。就……就跟水车……一个样的……能提水的……那种。”
蔡妩眼前一亮,兴奋地拍了下马钧肩头:“行啊,德衡,你连水库都能想起来了。不简单嘛!”
说完蔡妩就凑到马钧桌子前头,指着他比划两道线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仔细说说。”
马钧“咔吧”着眼睛,抬起头,转向郭嘉方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很习惯很学术地问道:“水库……是……是个什么东西?”
郭嘉被他骤然问话的态度弄了个措手不及,即有些欣慰他终于跟自己说话,又有些无奈,他好像没意识跟自己说的是啥。
马钧偏着头,看了郭嘉片刻后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和眼前这人好像还不搭腔呢,再说,他要是知道肯定早告诉我了,现在问他也是白问。于是又转着一张娃娃脸把头面向蔡妩,继续不依不饶地说:“水库……是什么……子甫的话……应……应该能明白。嫂……嫂夫人,跟我好好……说说。”
蔡妩咬着手指思考片刻后,组织了下语言,把自己对水库的理解和见识一股脑统统倒给了马钧。马钧倒是听得仔细,饭也不吃了,操起随身带的小碳笔,跟小学生一样在草纸上写写画画做了好一阵笔记。做完后把草纸珍而重之地放进袖口,意犹未尽地跟蔡妩说:“嫂……嫂夫人可真是……兰心蕙质……马钧……要是有一半的聪明……就……就好了。”
蔡妩难得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她倒是真没敢跟马钧说什么太深奥的东西。要是让他知道其实这世界上还能存在电力为动力机械什么的,很难说马钧会不会穷其一生钻研电学去。
那天马钧在军师祭酒府待到很晚才回去,期间饭没怎么吃,倒是乱七八糟毫无条理的东西被蔡妩灌输了一大堆。郭嘉像当年在榆山一样,即不打乱也不离席地静静聆听,不时插上几句自己见解。这景象让外头知道实情的柏舟看着倒是熟悉的很。
等到大晚上时,马钧才起身离开。蔡妩和郭嘉两口子都把人送到街口了,马钧才回过味儿来,转过身看着郭嘉,脸上带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不是责怪,不是歉意,而像是坦然,更像是肃然。他跟郭嘉很认真地开口:“其……其实……你……你干的……那些事儿……也不能……全……全都怪你。可……可你太狠……狠了点儿……庄稼……都……都被泡坏了。老百姓……会……挨饿的。”
郭嘉垂下眸,声音幽幽:“我知道。”
马钧挠了挠脑袋,继续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不……不怨你了。好歹……你……你也不好受。所以……我还是想着……怎么……把……把魏臻请来吧……。那个……水库……库的事,他在行。”
蔡妩听了半天依旧虽然还是很费解魏臻是个什么人,但是从马钧的言辞中好像透露着一个消息:这个人精通水利和城市规划,于下邳重建上能有极大帮助。咬了咬牙以后,蔡妩豁出去地跟马钧说:“德衡,你要是去冀州的话,对那位魏先生,请的来就请,请不来也不勉强。但是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务必不能全部告诉他。只微微透露一丝就好,他要是有兴趣,你让他来许都慢慢了解。”
郭嘉闻言挑挑眉,颇为赞同地看了蔡妩一眼。马钧依旧满脸不解:“为……为什么?”
蔡妩“啪”地一下拍上马钧脑袋:“你傻呀,你不知道让人听故事要留个悬念才能引人入胜吗?你一下子都说了,他还跟你来吗?”
马钧恍悟地点点头,然后捧着一沓的笔迹,满足地笑着跟蔡妩郭嘉告辞了。蔡妩看着马钧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她不让他说全部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怕留下悬念,引人入胜,而是为了防止听到那些点子以后的魏臻不来,继续留在冀州。蔡妩不知道这个叫什么魏臻的,现在是在野的身份,还是已经被袁绍征入了帐下,前者知道这些,威胁不大,若是后者的话,她真怕袁绍会因为这个大兴水利,劝课农桑。许都和冀州原本就已经拉开差距,要是再加上这一条,恐怕谁都不敢肯定到时候袁绍跟曹操对战,胜利的一方到底会是谁了。
蔡妩想到这儿,心里闷闷。回去的时候,蔡妩偎依到郭嘉怀里,声音低沉:“奉孝,我是不是很坏?我刚才连德衡都骗了。”
郭嘉点点头,一手搂着蔡妩,下巴摩挲着蔡妩的头发,月色下他的表情温柔,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轻松地调侃:“是很坏,和我一样的坏。可是……我还是喜欢,怎么办呢?”
蔡妩闻言一怔,随即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她良心发现,有了刚才的忧郁感慨,却全部被他这不伦不类地情话打发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蔡妩也不知道是羞到还是气到,一脚踢上郭嘉小腿,趁着他弯腰之际,又一脸无辜地张望了四周,貌似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又故作无事,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你说德衡去冀州,会不会赶上冀州、幽州战事?”
郭嘉咬牙抽着冷气,眉头眼角皆在耸动,但却仍旧很尽责地配合蔡妩:“公孙瓒眼下情形应该不妙。辽西鲜卑素利部跟公孙瓒部积怨已久,此番公孙瓒兵败任丘,下属幽州应是兵困民乏,人心惶惶。我若是素利,应会趁机南下,夺取居庸关之地,以备将来兵掠中原。当然,这些还都是只算入鲜卑一部的前提下,实际上不止鲜卑,恐怕匈奴,甚至乌丸各部都在冷眼旁观北方幽冀之战。一旦战事出现可趁之机,他们都很可能抛以诱饵,以协战支援为名,行占地据疆之实。”
蔡妩一下愣住,顿住脚肃然回身问:“那……冀州幽州那里岂不都很危险?会有外族入侵?”
郭嘉眯起眼,摇摇头说道:“这个倒是得看公孙瓒或者袁绍身上的风骨了。若二人当真知道轻重急缓,应该不会办出此等糊涂事。只是不知他们手下那些将领会作何感想了。说不定就有出馊点子的。”
蔡妩垂下眸,咬着下唇手绞起手帕,用一种带着担忧地语气小声开口问郭嘉:“若是……若是公孙瓒在与袁绍对阵中兵败,你……能不能设法联系到……管休哥哥?我想……让他来投于许都,也好过他投于袁绍,将来跟许都兵戎相见。”
郭嘉眯了眯眼睛,扳过蔡妩的身子,一脸正经地向蔡妩保证:“管休的话,我会尽量。但是,前提是他愿意。阿媚,你得清楚……现在的管休……可能已经不是你当年认识的管休了。他未必会听得进……你的劝说了。”
152、三面分说幽州事
不得不说郭嘉对人性了解,时事推断之天赋是绝对受了老天爷厚*的。因为就在蔡妩郭嘉两口子聊天的同一时间。在幽州易京处,管休的府邸上,当家主母公孙琴也在忐忐忑忑地担忧着自己丈夫和自己的父兄。在夜色已浓的现在,还挑着灯,满眼虔诚地跪地祈祷:愿皇天后土保佑,保佑我夫平安五十,无恙归来。保佑父亲,兄长转败为胜,逢战凯旋。
她身边的侍女看着她,满脸的不忍:“夫人,将军吉人天相,遇事定然能化险为夷。倒是夫人您,夜寒露重,夫人再不安置明日让公子得了信,又少不得让他一番担忧了。”
公孙琴轻咳了两声,站起身:“迪儿还未睡下?”
侍女低着头回答:“公子还在书房练字。并未休息。”
公孙琴低头笑了笑,拢拢鬓角的发丝后跟侍女说:“陪我去书房看看迪儿吧。顺带,也催他休息。”
侍女点了点头,随即体贴地拿了件披风给自家主母披上,然后才跟着主母出门。
书房里,管迪正全神贯注地练字,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母亲到来。
公孙琴也不出声,静静地站在门口,眸光慈祥地看着自己孩子:七岁的管迪继承了他父亲管休所有的优点,不光样貌英气俊朗,连性情都是同龄人中难得的沉稳温润。小小的孩子,已经听话懂事:聪慧稳重,勤奋刻苦,待人亲善,孝顺体贴。恐怕就是最苛刻的夫子来了都挑不出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毛病。
公孙琴在门外看了很久,才唯恐打扰了儿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内。给管迪把用过的那些纸张细细地整理成沓。
管迪闻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自己母亲后边放下笔给公孙琴帮忙,边很是诧异地问道:“母亲,夜浓了,母亲怎么还没休息反而来迪儿书房了呢?”
公孙琴转过身,放下手中东西,面带温柔:“迪儿便是刻苦,也不急于一时。累坏了身子,可就没有人关心为娘了。”
管迪愣了愣,随即小声地说:“这幅字原本是父亲临走时临摹给迪儿的。迪儿当时答应父亲,等他回来,一定交给他一副让他满意的大字。”
公孙琴僵了僵,看着绢纸上铁钩银划的《诗经·无衣》篇,神情恍惚了下,才声音柔和地劝道:“便是如此,迪儿也不必急于一时。明日再练,也是一样的。”
管迪眨眨眼,听话地点头应诺。然后扶着自己母亲的手,走出书房门,送公孙琴回房安歇。
路上公孙琴迟疑了下,才问管迪:“迪儿,我听说前一阵子你跟你外公写信了?”
管迪点点头:“其实是走前父亲交代的。只是说了些家里的情形罢了。”
公孙琴“哦”了一声,随后就不再发问,和儿子一道往自己卧房走了。
等到了卧房管迪安置好母亲。吩咐了佣人值夜后,才小脸平静地离去。
榻上的公孙琴听着儿子离开的声音,眼望着帐顶,幽幽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是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连性情都不争气。偌大一个家里,管休一走,竟然多半事情是儿子在撑着。她这做母亲的,十天里,倒是有五天是在病着。她想老天爷真的待她很好很好,嫁给了她心仪的夫君,生了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可是刚刚看到那幅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心里微微酸楚了一下:就算知道管休心里曾经有过一个人,曾经和那姑娘差一点儿结成连理过,但是看到他那手和书房里挂的《诗经·燕燕于飞》一样的笔体后,她还是觉得心里难过:哪怕成亲这么多年,管休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个叫蔡妩的姑娘。
公孙琴想:自己果然不是个好女人。别说夫君他就是只是喜欢过惦记过那个女子,便是真的纳了别人进门,她也不应该有怨有怒的。说起来,她从生下迪儿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以至于再难成孕。管休对此从未说过什么,甚至还曾宽慰她:有迪儿一个就很好,他已经很知足,她不必愧疚。可是公孙琴还是觉得心里难安:他那么那么的好,那么那么的体贴,她怎么忍心让他子嗣不丰?
公孙琴想到这儿转过头看着自己身边空落落地空白处,胸中涌出一片柔情和酸楚:下次你回来,我是不是要考虑考虑给你纳妾了呢?
显然公孙琴的这些疑问得不到任何回应,因为她发问的管休此刻正在的营帐中在进行着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中军帐里,管休手下四个骑都尉和各军校尉皆在。甚至随军主簿都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唯有主位上的管休,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神态安然地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批阅军报卷宗。
过了好一会儿,脾气急躁骑都尉王贲终于认不出开口进言:“将军,我们是不是要撤兵?”
管休从一堆案头中抬起头,挑着眉,笑容里温蔼和煦,带着一种沉稳安心的暖意。他声音平静地问王贲:“文勇何处此言?”
王贲语带击破,表情焦躁地解释:“因为幽州和冀州在打仗,将军不要回援吗?”
管休偏着头,微微蹙了蹙眉,转身问其他人:“你们也这么想吗?”
座下之人有人点头,有人沉吟。还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管休,一副您说啥咱就是啥,绝对唯您马首是瞻的模样。
骑都尉应兴清清嗓子一脸正色地跟管休说:“将军,俺们几个商量了下,就觉得吧,将军你……出来大半年还多了,回援的话,能到易京看看公孙夫人和管迪公子。”
管休闻言哑然失笑,看着手下众人指指居庸关北面方向:“那里素利的大军就快到了吧?”
王贲、应兴等人神色一肃,身体站直跟管休语气郑重地齐声道:“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让外寇踏关一步。”
管休笑了笑,挥挥手示意属下们放松,然后站起身,面向南方声音幽幽地说道:
“诸位可还记得,初平二年时,鲜卑寇边,屠居庸关前昌利、范县。血漫城墙,人畜不留。”
“我们的眼前就曾是昌利城的遗址,而身后还有当年幸免的幽州三城的百姓。”
“再之后,才是幽州和冀州的交兵处任丘。”
“幽州与素利积怨颇深,若是退兵,素利破关后,昌利的旧例,就是我们身后三城的明天。”
“所以……管休不能退,也不敢退!”
座下的人不再吱声,各自安静地垂下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小学生,表情惭愧,神色沮丧。
管休回头轻笑一声,摆摆手:“回去各自准备,不出五天,就有仗打了。”
他话说完,一干刚还因为他的一番话蔫儿了吧唧的手下立刻抬起头,眼露凶光地看向关外方向,然后转过头对着管休,各个摩拳擦掌地请战道:“将军,若是对阵鲜卑贼寇,卑职愿为先锋,出关破敌!”
“将军,属下愿为中军,居中策应!”
“将军,卑职可为偏师,领军扰袭!”
“将军,属下……”
七嘴八舌一番争论,听得管休摇头淡笑。他在“啪啪”两声拍了下手后,刚还唧唧咋咋的讨论声立刻停止。
管休沉着声,面色严肃:“后日议事,迟到者斩!应兴留下,其余人散议!”
应兴闻言听话的定在原地。王贲等人也动作利索地告退出门。
管休在人都走尽后,眼中才浮现出浓浓的疲累之色。但也只有一瞬间,就被他很好的遮盖住。他走到应兴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应兴,神情肃穆问道:“怕死吗?”
应兴一脸凛然地摇头:“不怕!”
管休闪了闪眼睛,继续声音沉厚:“为本将死一次如何?”
应兴愣都没愣,单膝跪下对管休郑重保证:“愿为将军肝脑涂地!”
管休回身从桌案上抽出几封信递给应兴交代道:“务必送到各个收信人手中!若中途发现不妥,毁信即可,不必顾虑。”
应兴双手平举过头,小心谨慎地接过信,在看到头一个收信人名字后,一字一句地跟管休说道:“将军放心,卑职定然不负所托!”
管休点点头:“今夜子时出发。随从人员由你亲点。要保密!要办妥办好!”
应兴站起身应诺后,郑重其事地把信放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才一言不发地向管休行了礼,沉默地告退出帐。
到帐门时,应兴又回过身,对管休长身一礼,神色复杂,声音带了丝颤抖,和刚才领命应诺时那个举止利落的骑都尉完全判若两人:“将军,保重!”
管休笑着点了点头,神态平和地目送应兴出门。
当天夜里,居庸关驻军营帐辕门打开,一骑飞出,直冲着南面幽州易京而去。
而那个夜里,离易京不远的任丘外,公孙瓒的帐中也在各自讨论着退兵与否的问题。
以公孙瓒长子公孙续为首,以其田楷等人为辅,一干十几人向公孙瓒建议:火速调回镇守居庸关的管休,两处合兵,共同抗袁。
公孙瓒蹙着眉,沉吟不语良久后才转身问随军主簿:“仲仪去居庸关有一年了吗?”
主簿沉思片刻后躬身回答:“回禀主公,管将军只去年冬天离开易京,到如今刚刚九个月。”
“可有军报传来?”
“前日得居庸关加急塘报:言鲜卑素利部正集合大军,伺机南下。”
公孙瓒闻言揉揉额角,再次沉默不言。
田楷见此皱皱眉,抬步出列对公孙瓒拱手道:“主公,事有轻重缓急。素利部鲜卑逢秋必寇,已是惯例。便是能集结所部,也不过几万余人,其形式决然没有塘报所言之严峻。幽州对此也大可不必屯集重兵,提防关外。然与冀州之战,却是迫在眉睫。攘外必先安内,主公此时应当速速调兵回援,待击退袁绍以后,再行逐寇事不迟。”
公孙瓒不说话,手按着桌案,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过了好久才轻轻摇摇头:“伯英之言虽有道理,然孤跟鲜卑部对峙一生,怎么因此时贸然退却。再说以孤跟袁本初对峙多年来看,袁本初也不是能干出联合外族进攻幽州的人。所以,仲仪部,无需调回,让他继续镇守居庸关即可。”
田楷紧皱眉,还待再劝,却见公孙瓒已经不耐地挥挥手:“伯英无需再言。此事孤意已决。伯英若有那心,不如想想如何退敌。”
田楷被狠狠噎了一下,抿着唇,无奈地退回队列。
倒是公孙瓒环视了一下四周,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样,眼中神采一闪,回身问主簿:“子龙的兄丧事……差不多该完了吧?他什么时候回来。”
主簿露出了个诧异的表情后垂下眸,声音依旧平淡古则:“赵将军是年节后因兄丧事跟主公请辞归乡。现在一年孝期未满,所以还不能回来。”(作者注:古法,兄、妻、祖丧孝期一年,实际为九个月。)
公孙瓒眼睛黯淡了下,随即挥挥手,带着一丝倦意遣退众将。
待众人都退下后,田楷跟公孙续落在最后,田楷还欲再言却还没等开口,就被公孙瓒不耐地挥手打断:“伯英,孤知道你跟仲仪不和,但此时孤不想你因为个人恩怨坏了大事。”
田楷闻言浑身一僵。他目光复杂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公孙瓒。好一会儿才又重新低头,在心底自嘲地叹了口气,冲公孙瓒行了一礼,满脸苦笑地告退出门。
公孙续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开口不解地问公孙瓒:“父亲,孩儿觉得伯英先生言之有理。父亲何不听从此役,调回仲仪呢?”
公孙瓒挑起眉,看着儿子语重心长:“续儿,为父老了,不敢再像年轻时那般冒险了。仲仪所领之军,若是回援合兵,能赢了袁绍虽然是好。可若是不能赢,那幽州可就连以图后计,东山再起的资本都没有了。”
公孙续微微思考片刻:“便是如此,父亲也该试一试啊。毕竟仲仪真的有那个能耐。”
公孙瓒无奈地笑笑,捋着胡子目露担忧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大儿子:“续儿,你让我怎么说你,你甚至连迪儿那孩子都不如。至少你外甥都知道他爹爹当时离开,一年半载间不可能回来。”
“你可知道你大妹夫离开真正用意?你可知道赵子龙离开时间为何和他如此相近?续儿啊,好好想想吧,你妹夫那是在给你铺路啊!”
“幽州有多少将领曾经是他提拔对他忠心耿耿的人?现如今幽州之地到如此境况。仲仪他若是回来了,输了,便是断了幽州的道。赢了,便是断了你这个大公子,少将军的后路啊!仔细想想吧!”
公孙瓒说完背过身,揉着额头不再理会儿子。留下公孙续像是被打击了一样,神思恍惚地走出中军营帐。
可他还没走出不远,见看到了夜色底下神情没落,长身孤立的田楷。田楷听到动静回身,见是公孙续后很恭谨地对他行了一礼,然后面带着期待问道:“大公子可曾说服主公?”
公孙续沮丧地摇摇头。
田楷见此后一愣,随即仰起头,满是无奈嘲讽地大笑出声。
公孙续被他笑的心里发毛,拉了拉他衣袖才引起他注意:“伯英先生因何发笑?”
田楷转过身,扯回自己的袖口,笑声未尽,声音苦涩:“上下离心,主臣相疑。楷笑……幽州气数将尽耳!”说完田楷转过身,头一次无视发懵中的公孙续,径直甩袖而去。
153、中秋宴上短歌行
无论幽州的事情如何的复杂纷繁,许都那里,人们的生活都在照常继续。马钧在从郭嘉家里离开的第二天就收拾行装,和钟繇一道离开了许都,前往河北。临走的时候,专门派人到军师祭酒府上个蔡妩打招呼通知说:答应她的那些小玩意儿可能得等她回来以后再给了。不过昨天晚上他倒是赶出图纸来了,要是蔡妩能找到人,应该也能仿制出来。
蔡妩没有理会这些图纸不图纸的事,其实她当初马钧答应下来那些事也不过是想马钧在鼓捣军械农具以外还能鼓捣点儿其他的换换口味,不至于真成了整天趴图纸研究机械的科学怪人。
当然她现在也没那个时间,她正忙活着中秋节的事。而且过了这个中秋,娴儿就该除服了。她来许都的很多事大大小小还得妥帖安排。当然在这一点上,蔡妩和唐薇是观点一致,有商有量的。但是郭嘉的态度却忽然就有些不爽了。不爽的原因倒不是戏娴将来许都的事,而是某天蔡妩人给戏娴收拾新院子的时候无意间跟郭嘉提起:“娴儿除了服就该找婆家了吧?,奉孝,你觉得应该给她说个什么样的婆家呢?”
郭嘉刚还挺和悦的脸上骤然一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什么样的婆家都不好!”
蔡妩被他冲的莫名其妙,回口问他:“怎么就‘什么样的婆家都不好了’?你这是发哪门子疯了?”
郭嘉噎了噎,脸色继续阴沉着:“哪家的臭小子能配得上娴儿?”
蔡妩闻言顿时无语,眼角抽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跟“好叔父心理”爆棚的郭嘉讲道理说:“奉孝,娴儿大了。大了的姑娘早晚是要嫁人的。你总不能把姑娘家家拘家里养一辈子吧?”
郭嘉袖子一甩,表情蛮横:“养一辈子就养一辈子。难道咱们家里还供不起娴儿的吃喝不成?”
蔡妩眨眨眼,她才不要跟这脑袋抽风,忽然蛮不讲理的人争辩呢。她只是抬眼望了望天,语气幽幽地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志才先生和毓秀姐姐要是知道自己昔日好友竟成了阻挡*女姻缘的仇家,不知要如何心酸呢?”
郭嘉听后眼睛瞪着蔡妩,咬牙切齿地冷“哼”了一声,然后一甩袖子,满是郁闷地离开了。
蔡妩气咻咻走远的郭嘉,拿帕子捂着嘴偷偷直乐。乐完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家里,好像也有个姑娘。这会儿才是侄女要说亲,郭嘉就一脸被人抢了东西似的不爽;将来要是摊上义女,郭嘉不得直接灭了人家小伙子?
想到这儿蔡妩身子抖了抖,带上杜若赶紧坐车去荀彧府上:她得跟唐薇商量商量娴儿来了到底要住哪里?要是真住他们家,以后有人来说亲迎亲时,郭嘉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跟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对待所有候选人,那样哪个冰人媒人还敢上门呀?
结果到了荀彧那里,唐薇正对着一沓的花名册发愁呢。蔡妩很是疑惑地接过来,打眼一看:哟,全是许都条件优越的适龄未婚小伙子,连曹操他义子曹真都没放过。
蔡妩指着一溜儿的名字问:“这是你给选出来的?给娴儿的还是给彤儿的?”
唐薇抬着眼,轻叹口气回答:“当然是给娴儿的。彤儿不是明年才及笄吗?文若的意思是先不着急彤儿婚事,等及笄以后再说。”
蔡妩拿着名册仔仔细细地把量了几个,然后不得不承认唐薇是个很细心的人,这些男孩子里,皆是家境不错门第不错,但是又不用继承家业的人。对于娴儿来讲,将来她若是嫁入这样的家里,即不用太操心,又不用太担是非。等将来分了家,还能自己当家,不必受婆母妯娌的气。
蔡妩把竹简递回,很是中肯地说:“我看着不错。要不等娴儿来了,咱们问问她意思?”
唐薇沮丧地撑了撑额,很是挫败地说:“咱看着是不错,可这些全是被文若否了的。”
蔡妩诧异地愣住,心里有个不太真实的预感:文若先生不会也跟我们家那口子一样,“叔父病”发作,急赤白脸地跟薇姐姐胡搅蛮缠吧?
蔡妩探着身子,难以置信地问:“你们……吵架了?”
唐薇莫名其妙:“吵?吵什么?哦,你说这个呀?那倒没有。文若就是一个一个点着名跟我说‘这个家境虽好,族中人众多,势力错综复杂,娴儿到了这家恐怕应付不来’。‘那个品行不错,然才智平庸,难有大成。将来若分家而立,娴儿恐怕还是会受委屈。’”
蔡妩悟了:文若先生是不比郭嘉那反应激烈,但是看他这举动,其目的、出发点和效果跟郭嘉那句“没有哪家小子能配的上娴儿”真是一样一样的呀!她神色复杂地瞧了眼被否决的一长串名单:荀彧这厚道人,轻易不在背后开口评价人。这回如此费时费力,一下子给了这么多些青年才俊下评语。还真是难为他了。
蔡妩扣着手,很有同感地跟唐薇说:“比奉孝好多了,奉孝直接说没啥才俊能配得上娴儿了。”
唐薇叹了口气,“啪”的一下卷上竹简,带着丝火气:“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说他们到底想要给娴儿找什么样的?”
蔡妩一摊手:“我哪里知道?我还担心以后照儿出门的时候,他这当父亲的会不会为难女婿呢。哎,对了彤儿呢?怎么不见她在?”
唐薇摆摆手:“跟曹公家里几个姑娘出门了。说是去到庄夫人那里找些新鲜的糕点模子来,中秋时候弄些好吃的。哎,阿媚,你说彤儿我想起一个事来,前天长文拘着个家仆到我们府上来了,说是赔罪来的。当时彤儿也没在,问也问不清楚,我正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呢?”
蔡妩拍拍额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脸色古怪了下:她倒是知道这事。实际上陈群还来他们家了呢。那天郭嘉正好带着郭荥出门,家里只她和郭照两个。
陈群刚来时,蔡妩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等陈群把郭嘉曾经跟他说的事说了一遍,并且喝令犯事的仆役给郭照赔礼道歉,蔡妩才总算想起这码事:所谓偏听则暗,当时蔡妩只是听了郭照自己的叙述自然糊里糊涂的。这会儿加上了陈群的话,蔡妩倒是能把事情还原个七七八八。
这事说来还真不知道该怪谁。陈群家的仆役是急着赶时间完成陈群吩咐。路上撞了车,自然是想着怎么能尽快息事走人,大户人家最常见的最惯常就是拿钱平事。这家仆也不例外。而且他当时也不认识郭照跟荀彤,不知道这两姑娘实在是用不着用钱打发的,所以态度有些嚣张,完事后,也没在挂心。等到郭嘉跟自家主子告状来了,他才意识到事情坏了。赶忙到陈群老实巴交承认错误,悔罪思过。陈群开始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事呢,等自家人说完,自是气恼交加,连连道歉。甚至亲自上门,押人赔罪。
蔡妩当时愣怔着看着陈群:她要是没记错,好像长文先生昨天刚还在司空府参了郭嘉一个“不治行检”,今天就正儿八经地来郭嘉府上给他家姑娘道罪来了。对于这种公私分明,有一说一的处事原则,蔡妩不得不叹声佩服。
但是他们家姑娘明显不这么想,也不知道是还惦记着当时被人拿钱打发的事,还是惦记着眼前这人才参了郭嘉的事。郭照站在那里语气凉凉地说:“长文先生可否回答郭照一个问题。”
陈群微微欠身:“郭姑娘请讲。”
郭照笑了笑:“照听闻,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 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长文先生家仆滋事之事,和我父修身之事,何者更甚?”
陈群闻言,顿时脸色涨红。
郭照似乎还嫌不够,继续扳着典故问陈群:“孔夫子曾言:其身正,不令而行。长文先生,若是下次说家父之前,是不是要规束一下自己呢?”
陈群被她说的羞愧地直低头,连接下来要讲的告罪的客气话都忘了。蔡妩看着这样的陈群也着实替他可怜。怎么说陈群也是郭嘉同窗,当年他们两口子成亲,陈群也是送了贺礼的。俺辈分的话,她家照儿该叫他叔父来着。
想到此,蔡妩拉拉郭照的袖子,示意她适可而止,然后跟陈群说:“小女无知妄言,长文先生勿怪。”
陈群擦擦额上的汗,连连摇头:“蔡夫人客气。令*所言,句句真知。是群自身有疏漏,怪不得别人。”
蔡妩愣愣,看陈群较真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群自然也在军师祭酒府待不下去了,没一会儿就赶紧跟蔡妩告辞离开。蔡妩着人送他出门后才回过头来,拉着郭照一字一句地跟郭照交代陈群的辈分问题。结果郭照听说后,一点也不诧异:“我荀恽大哥说过。长文先生和文若先生都是父亲同窗。”
“那你还……”
郭照眨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模样:“可是你和父亲没跟我说过,所以照儿只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了。”
蔡妩噎了噎,一指头点上郭照的脑门,笑骂道:“你呀……个狡猾丫头!”
郭照捂着额头,狡黠地冲蔡妩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扭身冲着门外:“我听彤儿姐姐说,她小时候见过长文先生,现在虽不记得长什么样了但好歹觉得他还应该是君子的。不过,我看长文先生这人古板的很,她还是也不用受他这赔礼了,免得气着。我这就去约她出去。”
蔡妩当时无语地看着出门的郭照,心道:“你怎么知道长文先生下家是文若先生府上?”
结果现在听了唐薇诉说,看来照儿那丫头猜测还真对了。
蔡妩袖起手,跟唐薇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郭照拉走荀彤的事。
唐薇听完轻叹一声,无奈地说道:“彤儿这孩子也真是,她怎么一点儿没告诉我?”
蔡妩拍着她手安抚她:“小丫头长大了,觉得自己有些事情不必回报父母了。咱们也看开些。”
唐薇不甘地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问蔡妩:“阿媚,你今天来是为了何事?”
蔡妩一愣,拿眼瞟了瞟被唐薇甩案上的竹简,忽然就不晓得该如何开口了。唐薇顺着蔡妩的目光看去,很是善解人意地猜到了蔡妩的目的。
她回拍了一下蔡妩,引起蔡妩注意后满是无语地跟蔡妩对视一眼。两难姐难妹同时意识到:除了她们自家那口子,娴儿还有那一帮子曾跟志才先生交好的武将“叔父”们在。这么看来,娴儿的婚事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俩闺蜜唏嘘感慨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决定:暂时搁置起娴儿婚事婆家的事情,先把眼前中秋的事忙活好,然后等把娴儿接来再琢磨姑娘出嫁的事。
忙节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中秋前夕。照惯例,中秋前一天,曹操照旧会在府中设宴宴请心腹之臣及其家眷。
蔡妩还是带着孩子跟唐薇,赵氏坐在一处。赵氏还是不*说话的性子,只有唐薇和蔡妩各自抱着小荀诜和小郭荥在宴会开始前小声的闲聊。聊着聊着,蔡妩就听自己身边的郭照,清着嗓子狠狠地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蔡妩被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郭照关切地问:“照儿怎么了?可是昨日着凉?”
郭照摇摇脑袋,垂下眸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母亲。只是忽然觉得嗓子不太舒服。”
蔡妩眨眨眼,拿了郭荥眼前一盘青梅果递给郭照:“尝尝这个。这个能生津止渴的。”
郭照没说话,听话地接过果盘,转手递到荀彤面前,带着很是关切口气跟荀彤说:“彤儿姐姐,照儿听说青梅不止能生津止渴,还能开胃名目呢。”
荀彤只刚才郭照轻咳时,就“唰”的一下把头低下了,这会儿听到郭照一句“名目开胃”,脸色更是不自然地红了红,咬咬唇,嗔了郭照一眼,拿起梅果,小心地剥皮。
蔡妩纳闷地看着俩小丫头表现,一时被弄得摸不着头脑。顺着刚才荀彤的视线望去发现:也没什么特别吧?不就是她父亲跟他父亲几个同僚吗?真是的,小姑娘越大脸皮越薄了。
想了想,蔡妩回过神,继续跟唐薇气氛友好的聊天。而她怀里郭荥则垂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啃着怀里的桃子,对旁边荀诜的好奇和示好完全无视。郭照刚想感慨下自己这个二弟好像和他哥一样,是个对荀家孩子不太感冒的主呢。就见终于反应过来的郭荥从桃子上抬起头,满脸不解地转向正眼巴巴看着自己荀诜。郭荥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后像是顿悟了什么,恋恋不舍地递出被自己啃了一半的桃子出去,很是慷慨地说:“你要吃吗?那我跟你分桃。”
荀彤“啪”地一下掉了手里的梅子,郭照则脸色精彩地捂住郭荥的嘴巴,脸色严肃:“荥儿,自己吃过的东西不能让给别人。脏。”
郭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拿起面前的一个盘子,推到荀诜眼前:“你吃这个。”
荀诜小家伙还不到一周岁呢,牙都没长全,哪里啃得动这些?小家伙眼泪汪汪地看看果盘,然后又瞧瞧还在跟旁边妩婶婶说话的自家娘亲,发现不管是果盘还是娘亲都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于是小小孩终于觉得到自己被无事了委屈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唐薇赶紧焦急地站起身,带着身后的奶娘和丫环出门去隔壁那里查看情况。
没有了聊天对象的蔡妩此时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正摇晃脑袋继续啃果子的郭荥,有些不太确定地抬头问郭照:“荥儿刚才欺负人家了?”
郭照眼角抽了抽,荀彤赶紧回话:“没有。荥儿很听话。”
蔡妩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倒不是说她怀疑荀彤的话,而是她对自家小儿子是啥德性太清楚了,他常常能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方式说出一些理所当然的话。
而被她质疑的郭荥此时却忽然停下了转脑袋的动作,指着张辽的方向,仰起头对蔡妩说:“娘,那个叔叔看你的眼神儿好奇怪。”
蔡妩闻言后,顺着看过去,正好与张辽视线相交。张辽冲她点头礼貌地微笑了下,然后就相当自然地转身跟旁边高顺说话去了。
蔡妩眯了眯眼睛。刚才那一刻,她很是敏锐的捕捉到张辽目光里的复杂含义:那里有回忆、有疑虑,有柔和,有失落,有克制,还有一层隐藏的很深的怀恋。
蔡妩心头一凛,脑子里唰唰唰地翻阅自己当年和张辽遭遇时候的事,翻来翻去,发现除了自己当时好像没怎么有矜持地照顾了他几天,没怎么怜悯心态地噎过他几句,甚至还一度对人家动过杀心之外,也没其他的了。她是曾经做过什么,让他误会了吗?想了想,张辽当年看她的眼神,似乎确实有些不太一样,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谁会痴情到一直惦记着一个多少年不见的小丫头呢。再说,蔡妩连张辽的老婆孩子都见到了,瞧,搁桌不远,正跟庄夫人说话的那位,可不就是张辽的夫人吗?人家夫人不必她差哪儿去,她可没那么自恋,觉得各自嫁娶的情况下,人家还能对自己痴心不改。
蔡妩琢磨了一圈,到底也没琢磨出是怎么个原因,宴席就开始了。曹操照旧是领酒祝寿,完事后就让来人各自随意了。他自己也挺随意,喝地高兴了以后,还举着酒樽蓦然站起,旁边人正整不明白状况呢,曹操忽然大声吟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蔡妩闻听后直接傻眼了,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够亲眼见证《短歌行》的诞生,她也更没想过,流传后世的名篇是在这种曹操类似耍酒疯地状态下出现的。不过,这么说来,他吟诵的这些倒是真的及其应景啊。不得不说,曹操是个文思极快,灵感及丰富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