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胡子一缕,带了丝火气瞪着蔡妩:“不光说他,还有……”
“咳咳!”一边难得安静没插话捣乱的左慈这会儿却忽然轻咳了一声,上前揪扯着蔡妩袖子把她跟华佗视线隔开,然后可怜巴巴地跟蔡妩说:“你师父我从河北把这老东西揪过来,都没好好吃过饭。妩丫头呀,你是不是现在该心疼心疼老道儿我了?”
蔡妩眨眨眼,看看一脸小星星地左慈,再看看风尘仆仆的华佗,心里暗自懊恼了下自己的粗心:果然每次看到左慈,她脑袋都会秀逗一阵。
“你想吃什么?”蔡妩撇着嘴问左慈,左慈毫不客气,伸着手指大模大样点了一堆,等点到蔡妩眉角直抽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捋着胡子咂摸咂摸嘴说:“暂时就这些吧?不够再点。”
蔡妩狠瞪了他一眼:还暂时就这些吧?他知不知道他刚才点了二十几个菜?就他和华佗两个,他吃的完吗他?
蔡妩边小声吩咐杜若去厨下通知,边小声嘟囔着:“你怎么每次来都饿死鬼投胎一样,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左慈表情愉悦地看着往厨房走的杜若,很心不在焉状地回答蔡妩:“啊,吃不完。吃不完留着当宵夜。啊呀呀,这盘子里是金丝糕?哎哟,老道儿在河北最怀念的就是妩丫头做的金丝糕了,不行,我得先尝个,垫吧垫吧。”说着左慈就直接跑到桌案前,一把搂过盘子,抱怀里一脸满足状地啃糕点去了,连侍女过来上茶都没理会。
蔡妩看着吃的无比投入的左慈,直觉眉梢眼角都不停抽搐。她想了想以后,决定不理这个能让她血压升高的人,果断扭头看向华佗:“华公是从冀州来的?”
华佗点点头,放下手中茶碗,声音轻缓地解释:“是去并州,后经冀州,在邺城遇到元放,被他火急火燎拉过来的。”
蔡妩偏着头眨眨眼,不晓得想起什么重复道:“邺城啊?那里有在打仗吗?”
华佗摇摇头:“并无。冀州治所之上……”
“仗都打到幽州易京城外去了。公孙伯圭那老小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建了个高楼给自己,每天呆在里头指挥战局,连亲信都不召见。听说手下有人要建议他投降的,他直接把人给‘咔嚓’了。啧啧,脾气真不好。”左慈忙里偷闲,抽空抬头插了句话。
蔡妩身子一僵:“那他手下将领……怎么样了?”
左慈边吃东西边含糊不清地回道:“他手下将领这么多,肯定不是要战死的就是要投降的。”
蔡妩抿了抿唇,脑袋里迅速思索着管休的话,他会选择哪一条?可是思索思索去,却发现她对管休的影响还停留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她甚至已经不能判断这会儿管休到底是什么性格了,甚至管休在她脑海中的模样也渐渐模糊了。蔡妩合上眼睛,只依稀记得他有一双挺直的剑眉,有双疏朗的星目,至于其他地方,她完全记不清楚了。
这个认知让蔡妩心里有些许失落:毕竟那是她曾经想过要嫁的人,是她在这一世第一个喜欢的人,虽然很懵懂,对他感情也亲情更多,但蔡妩总觉得自己隐约是欠着他什么。或许,是一份无法回报的情,或许是一份永远难圆的憾,或许是他当年离开是那句: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可真是……不甘心呐。
蔡妩陡然的沉默让她对面的华佗微微愣了下,华神医很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此次去邺城,老朽病人里倒是有一位蔡夫人的故人。她在得知老朽将来豫州时,还托老朽转交蔡夫人一封信。”
蔡妩一怔,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华佗:“邺城故人?我好像不记得我有邺城的故人呀?”
华佗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案上推给蔡妩,解释道:“是孟夫人托华佗送来的。是冀州本初公帐下郭公则大人的夫人,蔡夫人可曾认识?”
蔡妩拿信的手陡然一僵,看着信的封皮上相隔数年,似曾相似的笔迹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喟叹感:原来,她在冀州真的还有故人,只是在这么些年里,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遗忘和逃避。因为没有一个人比她更清楚从郭嘉离开冀州那一刻起,她和孟珊就不可能再有从前那般闲聊叙话的机会了。她们的丈夫分属于不同的阵营,总有一天会彼此的对立面,而那时的她们也只会有阶下俘虏和得胜军属的区别。
蔡妩有些手抖地接过信,并没有马上拆封而是抬起头看着华佗,声音沙哑:“孟珊姐姐,她如今身体如何了?”
华佗垂下眸,轻叹口气:“多年心病,药石少力。加上后来入邺城,与众多官家周旋里,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恐怕……时日无多。”
蔡妩“唰”的一下僵了身子:多年心病,她约莫是知道的。只是时日无多却是指什么?蔡妩挺直了身子,转脸看向华佗,以一种飘渺的口气问道:“华公所言的时日无多……是指……”
华佗摇摇头,口气中带着一丝痛惜和悲悯,很轻很缓地说道:“多则两年,少则……半年。如何区处,但看她心境如何了?”
169、一封书信引波澜
蔡妩听到华佗的话后,脸色明显地僵了一下。她有些难受地合上了眼睛,低下头,一时没有了再开口相询的欲望:孟珊,又是一个。在高翠之后,又一个要离她而去的朋友。蔡妩想自己和孟珊的交情论说起来,并不比她跟唐薇她们更亲密,但是到了许都后才发现,其实那个年月里,即便是再不亲密的朋友,到后来想起,都是无关利益的纯粹。那会儿他们,身上没有那么多牵挂,没有那么多负累,她们那时真的是在用心相交。
蔡妩吸了口气,有些失落地想到:来许都,这么些年,结识了这么些夫人,恐怕再没有一个人会冒着得罪郭嘉的风险像个老姐姐一样告诉她:你得好好把握。现在趁着他稀罕你,抓紧生个孩子傍身。免得将来后悔。
对面的华佗看蔡妩几经黯然地表情,很善解人意地保持了安静。倒是在一旁等饭菜的左慈咋咋呼呼道:“哎,妩丫头。我那小徒孙呢?怎么不见我的小徒孙出来?老道儿为他生辰可是准备了好玩的戏法哟。”
蔡妩恍然回神,抬起眸,指指门外:“今天下午就跟着冲儿去司空府了。你要是想见,得等晚饭时候了。”
左慈鄙夷地地瞧了她一眼,拿满是不屑地目光看着蔡妩:“切,老道儿我要是想去司空府,还用等到晚饭吗?等着,我这就把我小徒孙接回来去。”说完左慈也没等蔡妩反应,把盘子一撩,抓起华佗就往门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我那小乖乖徒孙。我跟你说,那小子可好玩了,可对老道儿脾气了……”
蔡妩傻眼儿看着拉着人往门外冲的左慈,满是无奈地站起身,把正跟华佗嘀咕她们家郭荥有多好玩的左慈拉回来。指着老头义正言辞道:“你给我好好在这儿呆着,那里也不许去!现在的许都就跟你那破丹炉差不多。气氛紧张,一点火苗不知道能引出什么变故来,你给我老实点,别惹乱子!”
左慈瞅着蔡妩指他的手,眼睛眨巴了下,闪着莫名兴奋的亮光,口气像是受了莫大鼓舞一样跟华佗说:“华老头你听见没?这丫头说许都要出乱子呀!哎呀哎呀,这下有热闹看了。不行,你腿脚太慢,还是不等你了。老道自己先去了。”
左慈说完以其和年龄既不符合的速度晃过蔡妩,一眨眼就冲到了门外,蔡妩一晃神,紧接着扭过头,却见左慈已经离开二十步远了。蔡妩傻乎乎看着左慈背影:这老神棍练过凌波微步吗?怎么速度这么快?这别就是传说中江湖侠士的轻功吧?
华佗看着蔡妩一脸被门碰了的飘忽表情轻轻地笑了笑,跟蔡妩和颜悦色地说:“蔡夫人无需担忧,元放他有时候……咳……行为癫狂了点,但自己还是知道分寸的。而且他肯定……”
“他肯定不会错过他晚饭的。”蔡妩咬着唇,以一副万分无奈地口气接下华佗的话。然后走到华佗跟前,边捏着信,犹豫是要现在拆信,还是先跟华佗说说郭嘉情况,省的今天郭嘉回来后,华佗真把人给骂一顿狗血淋头。
华佗倒是一点没有纠结,他在见到左慈离开后开口对蔡妩说:“老朽来时听说了许都惠民堂,进城那会正好闻听百姓言道今天惠民堂开堂义诊。老朽想,左右现在郭大人不在府上,老朽自己……”
没等他说完,蔡妩就立刻会意了:对于一个以天下病人为己任的大夫来说,没什么比医馆更能吸引他了。她叫了门口一个侍从,在指着华佗介绍过后,跟侍从吩咐:带华神医去惠民堂。如果可以,引荐他和阿信认识。
吩咐完后,蔡妩冲华佗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就绪,然后才恭恭敬敬地目送华佗出门。
等华佗一离开,蔡妩就有些迫不及待撕开了孟珊给她的信。信封往下一磕,却从里面倒出的两个折纸,一封是孟珊笔迹,另一封则是写着:奉孝亲启的郭图字迹。
蔡妩眨了眨眼,有些纳闷地拿起郭图的那个信封,来回看了看,最终还是绝度不拆封,留待郭嘉回来再给他。而对于孟珊的那个,蔡妩明显没那么多顾忌,她直接就展开了细看。
孟珊的信并不长,前一半多是在以一种惆怅而怀恋的语气回忆昔年在阳翟的经历,后半段却语气一转,郑重其事的告诉蔡妩:许都,不能待了!赶紧让奉孝辞官,带着妻儿有多远走多远!最好寻一处山林,隐居起来,等待世道平息后,才重新入世。
蔡妩不明所以地往下看,却发现孟珊的信已经到了末尾,最后一句都是在交代:一定要走,不要再在官场逗留!而执意让他们离开的原因却只字未提。
蔡妩垂下了眼睛,看着郭图那封信,心里已经把原因摸索了个七七八八:如果左慈所言不虚,冀州和幽州之战已经打到了易京,除去左慈赶路的时间,加上一直的攻城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月,幽州将完全被攻克。公孙瓒也将彻底兵败,再无东山再起之力。那么克定幽州之后,回过头来,袁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许都了。
曹操实力现在是多少?半个豫州,整个兖州和多半个徐州。如果算上张绣,可能还有荆州的一点点。那么袁绍的实力那时会是多少呢?冀州,并州,青州,幽州整整四个州。人口、土地姑且不算,就只算兵力地盘,曹操就明显落了袁绍一截。
这仗要是打起来,现在看,确实他们许都这边占不了什么便宜。而且还有一点是,彼时袁绍军是新胜公孙瓒,士气如虹。许都军虽刚经徐州战,在与吕布对战中,损失惨重,大量兵源都是新兵补充,等到开战时满打满算,这些新兵训练也就九个月。让九个月的新兵上战场,他们,当真能抵得住袁绍的大军?
蔡妩捏着信,神色凝重:她脑子里印象不多的历史战争记忆已经完全该被丢掉了。孟珊的一封信,让蔡妩刚刚才有些安稳的心,骤然又提了起来。
蔡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宛城里,曹操可以不失败,那么官渡里,袁绍为什么不能够同样不失败?谁知道她这样的蝴蝶到底引发了什么,如今的好多事情已经全然不在她预料之内:比如,她几年前,打死也不相信自己儿子有一天会在许都围着原本该是蜀国五虎上将的马超欢快地叫:“孟起叔父”“孟起叔父”。
这样的想法让蔡妩脑子有些发懵,她颤抖地捏起孟珊给她的信,失神地坐在桌案后,手撑着额头,在巨大的压力下,头一次感觉到惶恐与无助:官渡上,袁绍是可能赢的,许都是可能兵败的。她和孩子们……也是可能被俘虏的。她的奉孝……是可能死的。
蔡妩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盯着封纸,脸现茫然。过了好一会儿,蔡妩像是突然想通什么一样,猛地站起身:“不行,不能这样!不该这样!”说完蔡妩“唰”的一下拿起信,动作利索的把东西塞回信封,然后整整衣服,把来信放入袖中,微抬了下颌,挺胸抬头向司空府走去。
傍晚司空府后院里并没有多少人,但是蔡妩来后不久,守门的就发现自家夫人开始一波一波往外打发人,然后又是一波一波的官家夫人被请进来。丁夫人所在的花厅不多时就聚集了数十位的夫人,搭眼一瞧,全是曹公心腹的后院。而花厅外竟出奇地把守了一堆的侍从,别说是有听墙角,就是单单看一眼里头什么情景都能被立刻驱赶出去。
一众下人被这阵势弄得满是好奇又心有警惧,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不敢多问什么。
那天许都那几十位夫人到了月亮将出时才各自上车回家,而头一个进府的蔡夫人则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跟着那些夫人们一起回自己府邸了。
蔡妩到家的时候,只觉得一身的疲惫,撑了撑额头,才往正厅方向走。还没走近,就听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对话声,一边是她小儿子郭荥跟左慈那老神棍颇让人黑线的对话:
“这个绿豆糕是荥儿的!你不许动!”这是郭荥宣示主权的声音。
“这金丝糕是老道儿的,你也不许动!”这是左慈宣示所有权的声音。
“不动就不动!回头我再让娘给我做新金丝糕的!”
“老道儿也让妩丫头做新的绿豆糕!”
“我是让我娘做是因为她是我娘?你为什么也让我娘做?因为他也是你娘吗?”
“……你娘是我徒弟!徒弟你懂吗?”左老头儿语气有些抓狂!
“不懂!徒弟是什么?”郭荥声音很是无辜,带着求知的好奇。
左慈气急败坏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个笨蛋!徒弟就是你娘!记住了?”
这回郭荥答的无比认真:“记住了!”
门口的蔡妩忽然觉得,里头这番对话,不比她刚才在司空府进行的那场少费脑子!
而另一边郭嘉和华佗的对话则简单许多,基本就是华佗一个人在训斥郭嘉,大意是:你们年轻人啊,都不知道事有轻重的吗?都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吗?都不知道万事孝为先吗?一个个仗着自己年富力强就不知道*惜自己身体,折腾出毛病受苦受累的可不止你一个!你家里哪个不得跟着操心担忧?哪个不得心疼不忍?
老夫先前看着你还算是个机灵的,怎么脑子里竟是些没谱没边的事?你跟左元放待的时间也不长呀,你都快比他还不着调了!要不是看在你今天认错态度还算好的份上,老夫今天非抽你大嘴巴!
郭嘉声音弱弱地回复:“是是是,华公教训的是。嘉知错了!”
“你真知错了?”
“是是是,真知错了。以后断不敢如此了。”
“知错了还愣着干嘛?”
“啊?”
“腕子拿来。给你把脉!”
华佗训斥人的戾气一收,立刻又恢复成那个菩萨心肠的神医,蔡妩在亲耳听到华佗训人后,终于得承认,左慈这人有时候说话是有依据必须要听的的:比如他曾经跟她说华佗只会为一件事发火,但是发起火来会非常可怕。现在想,左慈果然是个实诚人,这是大实话呀。
蔡妩进门时候,看到的就是郭照跟郭奕躲在一旁角落,一副“我不认识这几个人”的表情,郭荥跟左慈一老一小兴致勃勃地讨论“论“徒弟”跟“娘亲”的关系”这一奇葩话题。最左边郭嘉像只鹌鹑一样低着头,委委屈屈地被华佗拿着脉门,见到蔡妩来,也只是可怜兮兮地看了她一眼,连起身打招呼都不敢。
等到饭菜上来,一顿饭吃完,华佗消了火,和颜悦色开好药,然后又告诫一堆注意事项后,带着几分告诫瞪了要熬夜去书房的郭嘉一眼,才步履轻缓地走向自己客房。
而郭嘉估计是真被他念叨怕了,被他这一瞪,居然真缩回脚,拉着蔡妩往卧室去了。
蔡妩眨着双杏眼跟在郭嘉身后,很是疑惑地问他:“我记得你脸皮挺厚的,你会真的怕挨骂吗?”
郭嘉瞟了她一眼:“我不怕。但是我怕他给我在开的药里放点东西,调剂下药的味道。”
蔡妩恍然:敢情你还是怕喝药!
“哎,刚才听华老先生说,他从冀州来,给你带了信?”郭嘉顿下脚步,等着蔡妩跟上后神色莫名地问道。
蔡妩咬咬唇,从袖子里抽出郭图给郭嘉的那封信递给郭嘉说:“公则先生有一封信是封在孟珊姐姐给我的信里一道送过来的。给你的。”
郭嘉微蹙了蹙眉,接过信快步走进卧室,在灯下直接撕开验看。等看完后,郭嘉垂下手,单手负后,看着灯花,神色莫测,一言不发。
蔡妩来了来他衣袖,有些担忧地问:“公则先生在信里给你写了些什么?”
郭嘉低下头,轻叹一声,把信纸往蔡妩面前一递:“你自己看吧。孟嫂子来信,恐怕也有提到这些。”
170、彪悍也会传染的
蔡妩疑惑地接过信,展开一看,不禁有些发愣:郭图的信写并不长,但遣词造句也很隐晦。若不用心思细看,根本不知道他要表达的什么意思。可是读懂以后又会发现,其实郭图信的内容跟孟珊非常相似,只是说的委婉又晦涩,像是在忌惮什么一样。
蔡妩眯缝着眼睛,把信拿到灯光下边看边思考,看完以后,蔡妩也跟郭嘉一样沉默不言了。
郭图在信中以一种极其理性地口吻分析了冀州和许都如今的形式,结论却没说明。紧接着他就摊了两条路给郭嘉:要么趁着战事未起投诚袁本初,以做内应。要么带着妻儿远走他乡,离开是非之地。只是信尾时却说郭嘉曾经来过冀州,若当真认为本初公为明主,那时自然就会留下,既然后来离开,他便没指望郭嘉回过头来。未免战场相见,他还是建议老友选择第二条道。
好一阵安静后,蔡妩抬起头,从身后抱住郭嘉,把脸贴在郭嘉后背上,透过衣料传递的温暖声音轻缓地说道:“奉孝,你不会离开许都。”
很平常的一句话,本该是疑问,却偏偏带了万分的笃定。
郭嘉扣住蔡妩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些暗哑说:“昔年在冀州,公则、仲治他们与我送别时,公则曾言:万般相见好,莫逢在沙场。如今看来……沙场相逢,是……免不了了。”
郭嘉说完就隐忍地合上了眼睛,低下头,沉默不言。
蔡妩也默下声,向搂孩子那样把郭嘉抱的更紧:她知道他在为难,不是因为许都是否危险,不是因为是否投诚袁本初,只是因为郭图那一封信。一封站在朋友立场,劝他远离危险的信。那样一封用词隐蔽的信,被封在女眷来往的书函里,被一个走方的大夫从冀州带出。躲过层层政敌,费尽万般心机,一份沉甸甸的义气被摆在眼前,却只能咬着牙,忍着疼,推开这份好意。蔡妩不知道他刚才点头时抱的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她怀里这人刚才说话那一瞬间,身子都是僵直的,声音都是带沙带哑的。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在颍川时同窗无数,友人却只有几个。到现在更是物是人非,干戈寥落。因着各为其主,因着各有所忠,他一下子就要与三个故友站在沙场两侧,中间横亘着利益、忠诚、信仰和家国,补不上,填不满。除非一方肯放弃,否则昔日故交,再无对弈畅饮之时。
蔡妩觉得自己现在该说点什么转移郭嘉注意力,却又发现其实自己真的是个嘴拙的,竟然想不到该告诉他什么才能让他不再想现在这事。世上有种人很奇怪,明明看着最洒脱,骨子里却偏偏最执着。明明糊涂着得过且过的幸福,却偏偏会选择明透清醒着痛苦。
蔡妩觉得郭嘉就属于这一类。因为看透,所以清醒。因为在乎,所以痛苦。
郭嘉摩挲着蔡妩的腕子,良久的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问她:“今天回来的时候你没在府中?可是去司空府了?”
蔡妩点点头。
“是在担心什么?”
蔡妩咬着唇,转向郭嘉身前,手攀上郭嘉脖子,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奉孝,我们会赢。”
郭嘉愣了愣,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点点头说:“是。我们不会输。”
“你不会骗我。”
“从来不会。”
蔡妩抿抿唇,一下靠到郭嘉怀里:“不管你骗没骗我,我都当你是认真的。我们会赢,必须得赢。因为……我还没有给你当够媳妇儿,我还不想那么早改嫁。”
蔡妩话音刚落,就觉得环在自己腰侧的郭嘉的手狠狠一紧,把她整个人一下子禁锢到贴到郭嘉身上。郭嘉伸手轻抬起蔡妩的下巴,用一种凶巴巴又恶狠狠地口气告诉她:“阿媚,你这话简直是我的噩梦。”
蔡妩毫不示弱地抵着郭嘉胸口,口吻郑重而挑衅:“所以,你可千万仔细,别让你噩梦成真了。”
郭嘉眯着眼睛咬牙:“所以这就是你想出转移我注意力的法子?”
蔡妩眨眨眼,脑子还没明白郭嘉为什么凭空冒出这一句,就觉得自己双脚骤然离地,紧接着视线里就是天旋地转,蔡妩一下子揪住郭嘉衣襟,却听郭嘉笑的阴测测地在她耳边说:“阿媚,下次如果再想转移我注意力,你该直接试着勾引我,这法子比较简单。”
蔡妩“噌”的一下涨红了脸,指着郭嘉恼羞成怒:“谁,谁要勾引你了?你早被勾引到手了,我犯的着再费二道劲吗?”
郭嘉听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然后手一松,蔡妩“啪嗒”一下就落在床榻上了。虽然榻上床褥柔软,但是骤然被扔,蔡妩还是给搁疼了,她揉着后脑勺,指着郭嘉没,刚想气咻咻骂他一顿。就见郭嘉“噌”地一下拉下床幔,挂着让她后背发麻的笑容冲她摇了摇手:“阿媚,你刚才表现让为夫心里不太踏实,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让你费费劲儿的好。”
话音一落,郭嘉“唰”地一下勾了蔡妩的裙带,在蔡妩愣神之际扣住蔡妩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人绑在了床头上。然后笑意柔和地看着一副待宰羔羊一样的蔡妩,温柔缱绻道:
“阿媚,准备好了吗?我们今天试试新花样?”
蔡妩大睁着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地郭嘉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明悟念头:其一,以后跟心情不爽的郭嘉谈话时,千万不能戳他肺管子,尤其她改嫁这事,决口不能提。其二,老天爷的,以后她就是脑残了,也绝对不会再在郭嘉脑袋抽风时试图用语言安慰,那是无用功!她应该直接扯了他衣服,跟他大战三百回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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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时候蔡妩很预料之中起晚了,看着被杜若端到自己卧房的食案,蔡妩揉着腰,眉角止不住的跳啊跳!
杜若当做没看到蔡妩窘态,拿出一个小木匣子递到蔡妩眼前,在蔡妩满是疑惑地目光中解释轻咳着:“是刚才杜若过来时,老神仙让杜若拿给姑娘的。说是……咳……姑娘下次……可试试这个丸药,补身子的。保证您不再晚起了。”
蔡妩“噌”的一下合上盒子,脸色通红地站起身,逃命似的跟杜若说:“我先去看看荥儿怎么样了,你把饭菜放饭厅,一会儿我自己去吃。”
结果蔡妩刚出门,还没等走到自己小儿子院子里,就被通报说文若先生家姑娘荀彤来军师祭酒府了。在花厅那里等着呢。
蔡妩眨了眨眼,脚后跟一转,又向着花厅方向去了。
花厅里郭照跟戏娴还有荀彤相对而坐,小姑娘们不知道在讨论些些什么,最大的那个挂着笑沉声不语,荀彤皱着眉,一副纠结苦恼样子。郭照倒是最正常,她端着茶杯,点着桌面,不晓得在跟另外两人说什么。见蔡妩进来时,三个姑娘都站起身,笑嘻嘻向她行礼招呼。
蔡妩摆摆手,看着荀彤有些疑惑地问:“彤儿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可是遇到什么为难事了?”
荀彤抿着唇,左右看看戏娴和郭照,最终还是摇头轻叹口气,跟蔡妩说:“没有。彤儿并没有遇到为难之事。”
蔡妩蹙了眉,不太相信地看着荀彤。荀彤被她盯的心里发毛。撇开眼不去与蔡妩对视,头也是越来越低。
蔡妩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过头跟郭照和戏娴说:“你们两个丫头昨日不是说弄了绣品,准备给荥儿做生辰礼,想让我给把把关吗?怎么不见绣品样子?”
郭照眉一挑,拉了戏娴:“母亲稍待,照儿这就和娴姐姐去拿绣品。”
戏娴带着笑,无奈而纵容地任由郭照拉扯着她站起。临出门时回头用下巴指指了荀彤,然后咔吧咔吧眼睛,给蔡妩了一个“拜托”的眼神。
蔡妩先是一愣,然后笑微微回头,拉着荀彤地小手轻声说:“她们都走了。彤儿有什么话尽可以跟妩婶婶说。”
荀彤表情又涌现出几丝矛盾和纠结,银牙咬着下唇,几番挣扎,才像下了决心一样抬起头,脸色红扑扑,甚是难为情地问蔡妩:“妩婶婶……要是……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蔡妩闻言先是一惊:这丫头今天言辞好大的胆子!但紧接着又是眼睛一亮,心里涌出无限成就感:哎呀,你看你看,这丫头连薇姐姐都瞒着的少女心思,居然告诉我了。瞧这姑娘给这事难为的,打及笄之后,都快瘦一圈了。我这婶母可一定得不负所托,好好开导。万不能误人终身。
蔡妩想着轻咳了一声,挺直了腰杆,拿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跟荀彤说:“喜欢一个人呀?具体的,妩婶婶也说不好,可能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不过你这年龄的话应该是:见到的时候心里会欢喜,不见的时候又会想念。你看到他对别人温柔心里会难受,看他对自己苛刻,心里更难受。他的所有行为,都会被你放大无数被,加以揣摩推测,你会不由自主地做他喜欢的事,你会不自觉地在人群里观察他。便是周遭闲人无数,你也能在第一眼,第一时间分辨出他的身影,他的声音。”
“妩婶婶和奉孝叔父当年也是这样吗?”荀彤边听边若有所思地回想着什么,等到蔡妩说完,荀彤几乎下意识就脱口出了这个问题。但下一刻,小姑娘就意识到自己的逾矩,紧紧地捂住了嘴巴,脸色涨红,眼睛满是水汪,看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蔡妩眸光一闪,瞬间断定小丫头有心上人了,而且还是个让她矛盾的心上人。蔡妩眯起眼睛想了想荀彤家世,胸口忽然就变得压抑:这丫头心里那个是谁呢?如果是世家里门当户对还自罢了,若是看上了哪家有才有志的穷小子,演一出富家千金对落魄才子的狗血戏,那就当真是注定的悲剧了。
蔡妩探了探身子,靠近荀彤,用很轻的声音问荀彤:“彤儿心里可是有人了?”
荀彤“唰”的低下头,脸色红的更厉害了。
蔡妩轻叹了口气:看来她猜对了。
“那么,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蔡妩带着丝忐忑强笑着问出。
荀彤眼睛一亮,抬起头,声音柔柔地说:“他……人很好,进退有度,公私分明。学识渊博,举止温雅……像……嗯……我觉得他和……父亲很像……他是个真正的君子。”
“彤儿。”蔡妩在小姑娘还再想形容词的间歇适时地打断了她,蔡妩肃起一张脸,口气认真的问道:“他像什么这无所谓,他是谁也无所谓。彤儿,妩婶婶只问你:他喜欢你吗?他能娶你吗?”
荀彤闻言表情一下僵在了脸上,眼睛茫然地看向蔡妩,好一会儿才俯低身子,用手帕捂着脸,带着哭腔狠狠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彤儿不知道!从过年后,他就开始躲着我,不管我用什么方式,他就是不再见我!妩婶婶,彤儿没办法……彤儿知道这很不像好人家姑娘办的事,彤儿也不想给父亲丢脸,可是……我好像管不住自己一样……心里总是想……”
小姑娘说完就趴在蔡妩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蔡妩手搂着荀彤,眼中闪过莫名的光,她听到自己沉声凝气道:“彤儿,那个人,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吗?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
荀彤在她怀里狠狠地点头。
蔡妩默下声。一手抚上荀彤的头发,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眸光远远地投在了厅外:她眼前三个丫头。照儿和二公子那段情路,已经再无可能。娴儿她……如今又是那样的想法,她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掰过来。懵懂情路上,只有剩下彤儿还有一份希望。蔡妩垂下眼,看着在自己怀里哭的肩膀颤抖地荀彤,心里闪过一丝疼惜。她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说了句:“彤儿,如果那个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赔上尊严和闺誉,那么就索性在放开一些吧。去问问那个人,去问问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去问问他到底能不能娶你。如果他说能娶,倒是你也不枉费一腔女儿情。如果他说不喜欢,不能……彤儿,那只能说明这个人他配不上你,既然他看不到你的好。你就不必为他再倾一番相思情?”
荀彤似乎被她言论吓到了,她愣愣地抬起身,傻眼地看着蔡妩,然后怯怯地说:“妩婶婶,想让彤儿……去问问他?”
蔡妩咬着唇,最终狠心地点了点头:情这个东西,就像瘤,再不及时诊断恶性良性,就这么听之任之地放任着,早晚可能会出祸事。
荀彤抽了抽鼻子,那帕子攒了攒眼泪,哑着嗓子跟蔡妩说:“可是……他现在都在躲着我。”
蔡妩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下:躲着彤儿?这样的男人不是知道了彤儿心思以后没担当就是没勇气。不逼迫他一下,他都不晓得自己心思如何。
“躲着你?你何必非要等他有机会躲的时候出现呢?他最常出入在什么地方,你就在那里安排人。妩婶婶还就不信了,这天下还能有比老神棍那东西更神出鬼没的主?”
荀彤傻眼地看着蔡妩,吞了好几口唾沫,才眨巴了下眼睛跟蔡妩确认:“妩婶婶,你是要彤儿去……堵人?”
蔡妩眉一挑,理所当然地点着头:“如果彤儿能想到其他好法子的话,你也可以不这样。”
荀彤怔了怔,最终握了握拳,抬眸认真地看着蔡妩,口气坚定:“彤儿已经及笄了。与其被家里长辈安排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还不如现在豁出去争上一争。妩婶婶,彤儿听你的!”
蔡妩眼瞧着一脸正色的小姑娘,心里轻叹了口气,合了合眼睛,手拍拍荀彤:“记得做的隐秘些。毕竟,这事关于到你自己还有你父亲的声誉。”
荀彤点了点头,眼中闪着和唐薇及其相似的光芒回答道:“妩婶婶放心,彤儿会安排好的。”
蔡妩微微松了口气,看着低着头,不断思考的荀彤,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当年的初恋:她初恋那会儿,可决然没有她像荀彤建议的这样彪悍。那时的她甚至还傻乎乎地,管休多少次暗示,她都给糊里糊涂地错过了。她在想,如果当年,管休没那么君子,而是痞气一点,混一点,她会不会就不会一眼看中郭嘉了呢?她跟郭嘉是不是也不会如现在这般美满和谐呢?或许,她仍然会嫁给郭嘉,但是不会*上他,郭嘉或许依旧会娶她,却不会在那之外一个妾也不再纳。
蔡妩有些好笑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思考来思考去,也不过就是自己瞎捉摸,对于将来的事没有一点用处。她在心里自嘲:果然胡思乱想纯粹就是女人自己无聊时候的消遣啊。
那时蔡妩还一点都不知道在她感慨无聊消遣的时候,从居庸关而出的一骑快马日夜兼程到了徐州城下。马不及拴,疾步快奔冲着刘备营帐而去,被守门的卫兵拦在营帐外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子龙将军,我家将军伤重并未,请子龙将军速回居庸关主持大局!”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奉孝和阿媚,关于陈群和荀彤,关于管休和他妻儿,你们有什么感慨,请尽情抒发吧。
171、壮志未酬空遗恨
彼时赵云正在中军帐中跟刘备等人讨论军情,忽然就听到外面一阵吵杂的喧哗,其中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声色严厉地呵斥道:“何方宵小,竟然也敢口出赵将军名讳?”
更有刘备亲卫长在一侧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辕门,咆哮中军?来人,给我拖下去……”
主位上刘备皱了皱眉,问身侧亲兵:“何事喧哗?”
亲兵拱了拱手:“回主公,帐外有莽夫,自称王贲,嚷嚷着要见赵将军。”
刘备偏过头,面向赵云:“子龙可认识……”
他话没说完就见赵云已经“唰”的一下站起身,几个箭步到了营帐门口,一把掀了帘子,一声清喝:“住手!”
被摁倒在地,马上要被拖下去的王贲见到赵云出现那一瞬,一下红了眼睛,挣开卫兵扑到赵云身前:“将军,请将军速回居庸关!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赵云一把扣住王贲腕子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贲语速极快:“不日前,鲜卑进攻居庸关。将军带我们出关迎战,却不料匈奴、乌丸部不宣而战,偷袭居庸关。将军带人回援之际,身中流矢,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赵云眼前“嗡”的一黑,一下攥紧王贲腕子,沉声喝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乌丸部怎么会参与居庸关事?兄长现在如何?”
王贲摇着头:“十日前,乌丸部受匈奴部挑唆。趁将军迎敌之际,与之共同进攻居庸关。将军回师时,中的就是乌丸人那些乱七八糟的脏箭。将军他……”
王贲话没说完,赵云就已经松开他,转身就往刘备中军帐中冲去:如此情形,他必须得跟刘备辞行了。
只是赵云步子刚刚迈出,却见前方帐帘一下掀开。刘备张飞等人站在帐内满是担忧地看着他。赵云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对刘备拱了拱手:“主公,云……”
“子龙自去即可。”
刘备伸手打断了赵云将出口的歉意和别辞,带了丝难过和不舍说道:“回居庸关吧。边塞告急,兄长垂危,子龙可从任点备军中五百人,速速北上支援。”
赵云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刘备一眼,并没有推辞刘备送兵支援的建议。只是袍子一撩,单膝冲刘备行了个跪礼。然后迅速起身,奔着自己营帐去收拾行装。
一刻钟后,赵云并他来时的三十骑都收拾好行装。而辕门处,刘备着关羽给他点好的五百轻骑亦是队列齐整。
赵云站在队伍前,冲辕门处站着的刘备关羽等人狠狠抱了抱拳:“玄德公,今日之恩,云没齿难忘。他日玄德公若有差遣,云必定万死不辞。”
刘备淡笑着摇了摇头:“子龙此去恐难有归期。边塞寒苦,子龙保重。”
赵云眼睛闪了闪,冲关羽张飞等人又抱了抱拳:“诸位保重!”
说完赵云动作迅速飞身上马,一骑当先,狂鞭策马向北绝尘而去。他身后五百多人亦是扬鞭疾驰,迎了一路飞尘。
辕门处,刘备看着远走的队伍,缓缓地合上了双目,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身边张飞不解地问:“大哥因何叹气?难道大哥舍不得那五百亲兵?”
刘备苦笑了下,仰起头看着空旷辽远的天空,声音幽幽地说道:“非是舍不得,只是恨不能再多给罢了。管仲仪,数十年边塞征战。便是真身受重伤,居庸关亦未被外寇踏足一步,这样的人……罢了,不说了。回去吧,回去想想如何应对车胄。”
刘备说完就率先转身,一个人低着头沉默地走向中军帐。留□后一干下属被他突如其来的感慨弄得面面相觑,各有所思。
这时的他们还都不曾想到,刘备今天的举动,让几年后长坂坡上,那位威震北地,一枪光寒的常胜将军赵云,宁扛曹公军令,也要不战而走。生生放了刘备与其率残部逃入了益州境。当然,他们更不曾想到,千辛万苦来到的益州,已然不是外头看到的那个太平安逸的益州。它早在数年前就被曹昂、蔡威、法正等人在暗地里张罗了一盘棋,棋子已然就位,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发动棋局,震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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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庸关地处北塞,虽是三月,但傍晚时分却依旧寒风料峭,黑压压的云层里夹杂着雨丝和雪片,飘悠悠地沉在居庸关的上空。
管休醒来的时候,居庸关所有高层守将都在。见到管休醒来,诸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喜悦。
应兴俯身探上前:“将军,将军?你可感觉好些了?”
管休冲他笑了笑,脏腑内却觉得针刺火灼一般地疼,每吸一口气像是被刀子划过似的:“我没事……”他声音虚弱得有如游丝,“这……是在哪儿?”
“大人,我们还在居庸关。您放心,敌军已然退却,我们现在很安全。这所雄关现在是我们大汉的,以后也还是我们大汉的!”
管休闻言眉间显出一丝放松:“那日伤亡如何?怎不见文勇在?”
应兴犹豫了下,正迟疑间,却见管休已经微叹了口气:“不想说就算了吧。告诉我,那天之后是什么情形?”
应兴咬了咬唇:“将军,那晚那一仗,不少弟兄都受了伤。在得胜后,大家都很累。就在关内休养了半个月。将军,您不必太过劳神,也安心修养就是。”
管休闻言后合了合眼睛:原来,自己已经昏沉了近半个月了。这时醒来,怕是回光返照吧?
“请过……郎中看过了吧?……他们……怎么说?”
“将军。您身体一向康健,一点小伤无关紧要。大夫们说,只要安心休养,再过几天,便可痊愈。”应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说出这些话却一点也不打哏,显然是在脑海里无数次这么告诉过自己了。
“应兴,你撒谎。”管休淡笑着看了看应兴,笑容苍白,如关外的白雪。
“说真话吧,别耽误时间。还有好些事情需要安排,你家将军……咳咳咳……耽误不起了……”管休边说边剧烈的咳嗽起来,胸前伤口裂开,又一次血染白衣。应兴和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伤他一样。
好一会儿后,管休咳嗽才稍稍平息,他声音低沉,带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次说道:“告诉我实情,这是军令。”
应兴抿紧唇,低着头,声音沙哑:“……大夫说,最多还有两三天时间。不过那都是村野的庸医,医术浅薄,所言不足为信。属下已经派人南下去了冀州,听说前段时间那里有位叫华佗的在行诊,医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们一定请得他来,一定能把您治好!”
管休闻言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声音很轻,淡淡地说道:“哦……这样啊……”
在场一众人,原本还都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期盼那些大夫说的不准,都是谬误。可是现在看到管休脸色惨白,虽笑意如初,但昔日如星光闪烁的双目此时却带了丝黯淡的死灰色。一群人的心像被仍在九尺冰窖中一样,一点一点下落,一丝一丝变寒,最终寒气上涌,侵入眼眶,让一众铁血男儿皆沉默地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