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当婶母的叽叽咕咕了一会儿娴儿的婚事,正要停下话头开始张罗,蔡妩就见戏娴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拿着封信匆匆赶来,到她跟前“噗通”一声跪倒,狠低着头,声音颤抖而哽咽:“夫人恕罪,奴婢今天去打扫锦娘姐姐房间时,发现锦娘已然留书离开了。奴婢不是有意看丢锦娘的,实在是……”
“把书信拿来给我。”蔡妩伸手接过小丫头手中信,看完后,垂眸沉默了片刻,打发做丫环,才把信递给唐薇。
唐薇浏览完,跟蔡妩无言地对视了一眼,问她道:“这锦娘……怕是早存死志了吧?只是她这样离开……”
蔡妩合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声,以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语气安慰自己说道:“也未必就存了死志。信上她不是只说自己离开许都了吗?或许她只是厌倦了许都生活罢了。”
唐薇抿抿唇,没有忍心反驳她:“你打算怎么告诉娴儿?”
“就跟她说,眼看着她要成亲,锦娘年纪也到了。我便自己做主,把锦娘配人了吧?”
唐薇担忧地摇摇头:“恐怕娴儿未必会信。”
蔡妩苦笑了下:“可是娴儿最后还是会选择相信的。或许,她宁愿相信我说的。”
唐薇垂下眸,不再吱声。
蔡妩亦是摊开一卷库房礼单,无言地看了起来——
等到她们操持好一切,徐瑾派来提亲的媒人已经来过两个月了,两个月里倒是把六礼都演了一半了。只是第四项纳征还没开始,曹昂那边倒是动作挺快要直接成婚了。蔡妩又只得搁下手头的忙活事,开始张罗给曹昂婚礼送礼的事。
作为曹操第一个成婚的儿子,之前也没个旧例为先例,所以到底要送多厚的礼,蔡妩他们谁也不知道。开始时候,蔡妩还揪着郭嘉一道商量着该怎么办,结果郭嘉倒甩手掌柜干的好:“有那么费心?不是你看着他们怎么送,咱们就怎么来吗?”
蔡妩立刻就丢了个白眼儿给他:“你让我比照谁家呀?谁家儿子跟大公子的弟弟是亲爹妈定下的义兄弟呀?谁家又有个被大公子当先生,当兄长,当朋友的当家人呀?”
郭嘉闻言头大地揉了揉额角,试探着建议:“要不,你比照子孝他们家送?”
蔡妩“啪”一下拍上郭嘉肩头:“你傻了吧?子孝那是子修他族叔父。比照他家送,你是想着占便宜的?”
郭嘉手一挥:“那就减一成!实在不行你就看着胡乱送吧。反正子修不是什么计较人,别亏了就成。”郭嘉说完冲蔡妩摆摆手:“我刚起来,我等会儿还得去文若那里一趟,你好好琢磨,我先走了。”
话落,郭某人就拉开门,夺路而走。留下蔡妩在他身后,指着他背影气的跳脚:“郭奉孝,你个混蛋!你给我回来,事还没说清呢,你跑什么跑?”
蔡妩这点抗议当然被郭嘉直接无视掉了,直到曹昂婚宴真正举行,郭嘉也没弄清蔡妩到底是依照什么给曹昂送的东西。反正曹昂冲他敬酒的时候是很是开心地告诉他:劳您费心了,先生家的礼物我很喜欢。
郭嘉那会儿一头雾水,等到曹昂酒敬过去了还没回过味想起来曹昂说的到底是什么。等他纠结疑惑地把问题抛给身边荀攸几个时,骤然发现:嗯,不知道自家送什么礼,不止他一个。敢情这几个里除了荀彧这种里里外外一把抓的奇才,其他几个同样是跟他一样的甩手掌柜。
只是在想到掌柜话题时,郭嘉不禁又把眼睛投向了正闷头喝酒的曹丕:刚才,这位本该意气风发的二公子可是说了句让他及其意外的话。(详情参照前文)
郭嘉撑着头,转着酒杯,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又把目光转向了女宾席里,自己媳妇儿女儿那一桌,媳妇儿表情很正常,依旧带着和善温婉的笑,只是姑娘却有些强作欢颜,手扣在帕子里,低着头,似乎在听别人议论,又似乎是在兀自走神。
她身边荀彤靠在唐薇身侧,眼睛失神地望着桌面,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郭嘉转身看看自己近旁:好一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竟然没几个人注意到这几个情绪失落的孩子。到是他身边的荀彧见他一个劲四处张望好奇地问他:“奉孝,在找什么?”
郭嘉摇摇头,眼盯着酒杯:“在想,怎么补偿我家姑娘。”
荀彧眨巴眨巴眼,不解地问:“你说的什么呀?刚才莫名其妙又是什么墙角又是反省的,这会儿又闹出什么补偿来,到底怎么了?难道还真有你那姑娘要不了的东西?”
郭嘉挑眉轻笑了下,语带感慨:“有啊,有她要不了的。不止要不了,以后还不能碰。”
荀彧皱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把眼睛转向自己家彤儿,发现彤儿老老实实靠在唐薇身边才微微舒了口气,暗道自己是被郭嘉传染了疑心病,也跟着一惊一乍了。
那天晚宴过后,郭嘉回府就把情绪略低的郭照叫到了自己跟前,避开蔡妩,弯下腰柔和地问郭照:“你跟二公子是不是曾经……”
“父亲,往事勿提!郭照跟他现在没有一丝关系。”小姑娘不等郭嘉说完,便断然决然地接了口。
郭嘉目露疼惜看了眼郭照,仰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事说来,也是为父对你不住。照儿,将来若要找夫君,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吧。为父别的不能,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郭照抿抿嘴,忽然“噗通”一声跪在郭嘉面前,仰着头,倔强地看着郭嘉一字一顿说的分外清晰:“父亲,父亲若是真怜惜照儿,那就把照儿嫁的远一些吧。只要不看到他,不在许都,不管南北,照儿都心甘情愿!”
郭嘉抽了口气,满眼复杂地看向郭照:“照儿……你……”
“求父亲成全!”郭照一个叩首下去,顿时把郭嘉下面的话噎回嗓子眼儿。郭嘉轻叹一声挥挥手,扶起郭照:“罢了……依你就是了。”
176、官渡战大幕拉开
曹昂婚期过后没一个月,蔡妩就发现许都军中之前随时要与袁绍军决一死战的紧张气氛这会儿忽然松懈了一些。蔡妩正搞不明白是什么状况呢,之前跟着钟繇一道去河北的马钧就带着他请来的那位魏臻一起到他们家来了。
马钧来的那天,正巧郭嘉不在府里,再加上马钧也算军师祭酒府的熟客,所以蔡妩就没忌讳那么多,没通报给郭嘉,自己就接待了马钧。谁曾想来的不是马钧一个,还有个跟他一道的一个眯眯眼的瘦小男人。
马钧指着那人磕磕巴巴地跟蔡妩介绍:“这就是……钧跟……嫂子说过的……魏臻……魏元甫。”
蔡妩听后赶紧起身打算依照礼节给魏臻打个招呼来着,谁知魏臻很腼腆地退后一步,避过蔡妩的礼,有些胆怯地往门口缩了缩。
蔡妩傻了傻眼,不解地看向马钧,结果发现马钧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带来的这位朋友的举动,他正聚精会神地从袖子里掏着图纸,然后眼睛发亮地捧到蔡妩面前:“嫂子上次不是跟我说……说水库的事吗?这事儿我……我在……在河北……和元甫仔细……仔细琢磨了下,觉得……可行!”
说着马钧就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指指画画跟蔡妩比划着:“你看……这里是沂水……这里是下……下邳,从这里建一条……水……水渠的话,在水渠这里……建你所说的……那个水库……是不是就既省力……又好用?”
蔡妩眨巴着眼睛瞅了好一会儿,愣是什么也没瞅明白:对水利这东西,她也就是会动动嘴皮子,给马钧一个思路,至于具体的,不好意思,蔡妩也是门外汉,帮不了他多少忙。
蔡妩茫然地盯着图纸,表情费解,眼神飘忽,她实在不好意思给马钧泼冷水说:这玩意儿我看不懂,你还是收起来吧。
马钧毫无察觉蔡妩尴尬,精神振奋地在旁边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声,很期待很激动地问蔡妩:“嫂子……你觉得……这……这样是不是挺好?”
蔡妩张张嘴,轻咳一声,指指在旁边四处张望的魏臻说道:“呃……挺好。那个……元甫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们干嘛不直接向曹公说明,到下邳去动工呢?”
马钧闻言脸色一黯,一直好奇地四处寻摸的魏臻这是也顿住脚步,眨巴眨巴小眼睛很是实在地说:“现在去不了了。下邳现在是刘玄德的地盘了。文若先生他们说主公马上就要亲征刘玄德,安定徐州。”
蔡妩挑挑眉,惊讶地看向魏臻:刚才她当眼前这人又是一个马钧二号呢。现在看,魏臻他
虽然在人情世故上比马钧好不到哪去,但是至少于时事关注上要比马钧敏锐那么一丁丁。只少他知道许都军方的最新动态,这个消息可是比她得到的还早呢。
她哪里知道魏臻之所以知道这个实在是因为自己刚才河北来许都,军械堂那边他插不上话,军国大事上没他的份,他自己是想去徐州,结果一等二等不见曹操的军令下来,只好硬着头皮去问荀彧。他问人方式还跟别人不太一样:话没出口,脸先红了。荀彧还当他这是刚来许都被谁使了绊子,穿了小鞋,来诉委屈了。于是很有善心安抚他:元甫别着急,现在下邳在刘玄德手里。虽然主公与刘玄德还未撕破脸皮,但是任由他留在徐州,等到主公和袁本初开战时,他必然是个隐患,所以不可不除。因此元甫还是暂且忍耐,等到主公亲征刘备事定后,你在前去徐州,修沟建渠去。
魏臻立时就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了,他在琢磨了两圈以后醒悟到:现在许都要跟徐州开战,那就是主公不让去徐州。等到徐州战事平息了,那就可以到徐州施展。等徐州施展完了,那主公和袁本初的架也差不多能掐完了,那到时候河北就又是主公地盘了。我又能回河北施展了。嗯,不错,这样算,我将来还是能在不少地方有所作为的。
他这脑回路倒是乍一看挺正常,仔细一品:得,人家琢磨来,琢磨去,压根还是围绕农桑水利琢磨的,具体曹操要怎么跟刘备打仗,或者许都跟冀州开战会不会一败涂地,全都没在人家魏元甫先生的考虑范围以内。
要不以后蔡妩能顿悟魏臻为啥能和马钧成朋友,并且在河北最鼎盛的时候已然离开河北,投身于许都呢?不是他政治眼光独到,看出袁绍非成就大业之人,而是人家压根儿就是跟马钧一样,没有那根琢磨政治的神经,他根本就是冲着‘徐州有需要,我得赶紧去徐州,完事以后,许都那里要是有活儿,我就还得去许都继续忙活’。好一颗哪里有用定哪里的“螺丝钉精神”!让蔡妩在认识马钧和他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对搞研究的人都抱有一股特别无奈又特别敬佩的心理:没办法,人家真做到那份上了。
魏臻这会儿说完以后,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不太熟悉的人说话,脸色“腾”的一下又红了,脚步缩缩地退到门口,像是一见蔡妩脸色不对头,立刻撒丫子走人一样。蔡妩哭笑不得地看着这般模样的魏臻,心里暗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你犯的着这么怕我吗?
好在马钧这会儿算是意识过来魏臻是啥德性了,揪了揪他袖子,把他又从门口拽了回来,跟蔡妩不好意思地解释:“他性子……就……就这样。算不……不上故意的,嫂子你……你别忘心里去。”
蔡妩笑眯眯地点着头,心话说:我绝对不往心里去!往心里去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点完头,蔡妩还是得热情地招呼马钧跟魏臻在家里留饭,马钧倒是没什么客气的,魏臻则有些害羞,微低着头,似乎想说辞婉拒。可惜还没等他想出来,蔡妩就一口堵死:“这好我对元甫先生所言的水库心有疑虑,元甫先不妨等会儿给我好好讲解讲解。”
魏臻闻言立刻就被转移注意力,即不羞涩也不难为情了,扯了马钧拿着的图纸,跟蔡妩隔着两尺的距离,在桌面上边比划边解释,看上去大有“总算找到我擅长的东西,终于能好好说说话了”的架势。
郭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魏臻跟马钧在一旁严肃着脸,谁也不让谁的争论什么,而他媳妇儿蔡妩则是好整以暇地瞅着图纸,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托着下巴,完全屏蔽了身旁的争吵。郭嘉挑了挑眉,从马钧他们后头绕到蔡妩身边,压低声音小声问:“德衡和元甫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不过为了水闸的事吵了有多半刻钟了。两个都是较真儿的主儿,争起来谁也不让谁,把我这学生撇一边,没有一个理会的了。”
蔡妩瞟了眼还没发现郭嘉进来的那两人,耸耸肩,很是无奈地冲郭嘉说道。
郭嘉轻咳了一声,吸引过两人注意力,结果刚还手脚并用比划着跟马钧争论不休的魏臻立刻身体僵直,噤声不语了。
郭嘉挑挑眉,想是见怪不怪了。对马钧和魏臻很热情地招呼:“来来,有什么等会儿再吵,先吃饭先吃饭。”
马钧立刻从善如流,走到自己惯常做的那张桌案后坐下,魏臻顿了顿,似乎是觉得在吃饭问题上没必要和马钧在较真了,也顺着郭嘉手指方向坐了下来。等到一顿饭吃到后来的时候,魏臻才算是稍稍放开了些,能在跟蔡妩说话的时候不脸红,不害羞了。
蔡妩对此颇有感慨:果然呀,最容易交流感情,混成熟人的地方就是餐桌呀!得亏他们家没有食不声的习惯,不然魏臻以后见他恐怕都得跟没长大小男孩儿一样了。
餐后本来蔡妩还想问问马钧在河北见闻,结果还没等她开口,马钧就跟想起什么事情一样拽着魏臻跟蔡妩两口子告辞离开了。
“主公可能不日就要兴兵徐州。”看人远走后,郭嘉看着蔡妩忽然开口说道。
蔡妩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在跟本初公开战以前,解决掉不稳定因素玄德公,这是迟早的事。你们什么时候动身,我要给你准备些什么?”
郭嘉顿住话头,转看向蔡妩,诧异地挑挑眉:他总觉得这回蔡妩对这事的反应似乎太平常了些,搁以往,听说他要随军,她虽说不上会寝食难安一阵,但至少也得别别扭扭焦虑一段时间。
蔡妩瞟他一眼,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别这么看着我。留守军属这事儿,当一次两次不习惯,当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郭嘉貌似失落地叹了口气,抱着膀子满是沮丧地跟蔡妩控诉:“夫人,你都不关心我了。”
“我怎么不关心了?”蔡妩很不服气地反问:郭嘉这话说的真欠揍,她都想抽他!
郭嘉笑眯着眼睛,完全无视蔡妩喷火地眼神:“你都没有问我会不会随军?”
“……呃?”蔡妩怔了怔,眨巴眨巴眼,看着郭嘉,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这次不随军吗?”
郭嘉揽过蔡妩肩膀,眉开眼笑地跟她说:“主公这次点了公达和文和,有他们在,刘玄德的徐州肯定守不住。你夫君我身体羸弱,不宜远行,还是在许都呆着的好!”
蔡妩皱皱眉,不甚相信地看着郭嘉,她别的不敢说,对自己老公还算是有了解的。这人劳碌命的紧,搁几千年以后就是德艺双馨加工作狂的优秀员工。她才不信,无缘无故郭嘉会忽然脑抽犯懒,偷闲不跟着去徐州呢。
郭嘉眼瞅着蔡妩那表情就知道她没听心里去,只好指着她满是哀怨地嘀咕:“你就真的不想让我留在许都陪着你了?荥儿那小子现在记人可还是记得乱七八糟的呢,我要是一走两三个月,是不是回来以后,还得重新让他认爹?这买卖做得忒亏本,我不去,反正就算不去,主公也肯定拿下徐州。”
蔡妩闻言绞了绞帕子,思考片刻后,探着身子问郭嘉:“当真只是因为这些?没有别的了?”
蔡妩说着偏偏头,小小声地问郭嘉:“是不是你觉得自己风头太盛了?算宛城、讨袁术、战吕布,桩桩件件,好像都有你的影子,你确定你只是想偷懒歇歇,不是觉得会遭人疑忌,要避嫌了?”
郭嘉挑挑眉,一手抚上蔡妩头发,一手牵着蔡妩的手,把它置于自己心口之上,声音柔和地跟蔡妩说:“是,有这些避风头的缘由。但却不全是这些,主要是:阿媚,我不想下次回来,荥儿在问我:你是谁呀?至少,我得让你们知道,这里装的并不全都是经史甲兵,它还有咱们这个家……”
蔡妩闻言心头一下子就翻上一股酸涩:看,当年他果然不是不在乎荥儿脱口而出的那些小细节的,他只是当时没有表现出来罢了。谁家父亲能真正对自己儿子见面不相识的现象无动于衷呢?郭嘉不是铁石心肠,他怎么可能对那些一点不介意呢?
蔡妩合了合眼睛,缓了缓有些发酸的眼眶,顺着郭嘉动作伏在郭嘉怀里,一手攀上郭嘉脖子,一手由郭嘉拉着停在他心口:“是,我知道……奉孝,我知道……。”
郭嘉眨了眨眼,手臂微微收紧,扣住蔡妩腰际,却听蔡妩没头没脑地轻轻出言:“奉孝,曹公的大军何时出发?”
郭嘉轻声回道:“明天。”
蔡妩当即愣住,抬起身子看着郭嘉有些犯傻:“怎么这么快?你当真不去了?”
郭嘉点点头:“当真不去了,在许都……陪着你们。”
蔡妩抿了抿嘴,看着郭嘉好一会儿,忽然右臂一勾,拉上郭嘉脖颈,在郭嘉俯身之际踮起脚,在他眉心落了一个极轻极淡,不带丝毫□的吻:
“奉孝,只此一次。此次后,君以碧血丹心酬家国,蔡妩以毕生韶华尽酬君。”
郭嘉闪了闪眼睛,沉默无声地搂紧了怀中人——
许都的兵马果然如郭嘉所说,在第二天就开拔赶赴了徐州,随行的军师谋臣里,有荀攸,程昱,贾诩等人。临行前,曹操很是郁闷地抓着郭嘉,以一种很无奈地口气交代:“不去便不去吧。留在许都也好,至少能和文若有个帮衬。”只是说着话时,不止他自己表情飘忽,连他身边曹昂,夏侯惇都露着“您真的指望他给帮衬,不是指望他添乱的?”不以为然状。
郭嘉很坚定地摇着头,指指曹操身后一溜人:“主公带走了这么些人?少嘉一个,无碍的。”
曹操轻声叹了口气,拍拍郭嘉肩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马,点将出城。
他身后随着的曹昂看着他有些惆怅的表情不解地问:“父亲若是想让先生随军,何不下一道军令呢?”
曹操摇摇头,看着自己儿子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那个先生啊,心思太明透。什么时候能罔顾非议,挺身而出;什么时候要玩世不恭,偷奸耍滑,他脑子里清楚的很。昂儿,你以后用人,若是也能碰到如你奉孝叔父这般的,必要尊之重之。且不可因为外议,埋没冷落了这类人。”
曹昂点点头,很是恭敬地记下曹操教诲,然后又趁着行军地空当回头司马懿,再瞟了瞟许都方向,心里暗自对比了一下:啧,这俩不是一路的。要仲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恐怕他还得有一段相当长的压榨之路要走。
而在许都军出发一个月后,曹操与刘备交兵下邳时,河北细作忽然传信许都说:谋士许攸向袁绍进谏,要他趁曹操攻打刘备之际,举兵攻袭许都,迎皇帝刘协至邺城。
许都荀彧跟郭嘉瞅着情报,不敢怠慢,各自回去差人把军策送往前线,只是这送的内容比较诡异。荀彧是及其务实地把情报送到了曹操手里,并且跟曹操痛陈利弊,分析结论:若是拿不下刘玄德,将来北有袁绍,东有刘备,西南有刘表,东南有孙策,主公四面环敌,恐怕比之回师许都更被动。
曹操满是纠结地瞅着荀彧的信,心里矛盾异常,即想听从荀彧意见,不撤兵回师,继续跟刘备死磕,又怕自己跟刘备磕架的当口,袁绍那头乘虚而入,袭击许都。虽然这回郭嘉阴差阳错待在许都后方,按理这人一个就可挡几万精兵,但是对着即将到来的袁绍大军,曹操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疏漏懈怠的。
就在曹操发愁地捋胡子的时候,外头又有汇报:“报,主公,流星快马送许都郭奉孝先生信函。”
曹操眼一亮,说了句“速速拿来”后,也不等人递,自己就先撕开看了。结果看完,曹操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捋着胡须哈哈大笑,一众将领被他笑的一头雾水:主公这是怎么了?刚还是愁眉不展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就朗声大笑了?奉孝给主公逗闷子了?
笑完,曹操很善解人意地把荀彧那封汇报细作情报的信递了出去,然后满意地看着一众人跟他当初一样变了脸色。紧接着又把荀彧分析利弊的那封信递出,就开始瞅着表情各异的属下心里暗爽。最后放轻松玩够了的司空大人才把郭嘉那除去抬头和落款只有几个字的信送到众人面前,捋着胡子笑模笑样地说:“诸公无需担忧,明日继续攻城即可。”
一众将领看着那封只写了:“袁绍幼子抱恙”六个大字的信函,表情止不住地抽搐,心里更是对这写信的主小声地抱怨:谋臣家办事就是*弄玄虚!你说你跟文若你们俩吓我们一跳有什么好处不成?先是一惊,再来句安抚,完事了还给封一句话的信!“袁绍幼子抱恙”?你直说“袁绍来不了了”会怎样啊?真是的,留许都远远的也不让人省心,照样要变着法儿整我们一顿!哼,等回去再找你算惊吓之帐!
许都武将们愤愤不平地瞪着信,心里各自琢磨着回去以后到庆功宴上该怎么报复下郭嘉呢。而他们琢磨的报复事件的主角,这会儿在许都似乎也不太舒坦。
估计是将领们怨气太重,就在他们各种腹诽的时候,郭嘉他们家居然又迎来了那位曾经闹腾的许都鸡飞狗跳,把曹操气的七窍生烟地老道士:左慈,左元放!
左慈这次来破天荒是走正门稳稳当当步入的,只是他走过以后,军师祭酒府守门的侍卫统统东倒西歪,昏做一团了。而等他步入厅里,见到蔡妩,问蔡妩要吃食的时候,左慈身后已经倒下数不清地下人奴婢了。
蔡妩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老神棍,眼睛眨了眨,确认这是活物,是真的以后,豁然起身,抓着左慈就往外走:“你怎么现在来许都了?你不知道许都对你通缉着呢?”
左慈眨眨眼,捋着胡子老神在在点头:“老道儿当然知道。可曹操那老小子不是不在许都吗?我待你府里,谁还敢把我抓了去不成?”
蔡妩噎了噎,等着左慈气咻咻地斥道:“那你也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睛的下人贪图钱财,偷偷到典军校尉营把你告发了怎么办?”
左慈无所谓地摆摆手:“告发就告发吧。虽他们告去。反正他们又抓不着老道儿。”
“你……”
“哎呀,媚丫头,你才多大?怎么啰里啰嗦的?有酒吗?老道儿想喝你酿的酒了。”
蔡妩狠瞪了他一眼,刚想回他一句:“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听左慈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老夫要祭奠个故人,有的话,拿出来吧。最好是葡萄酿。你亲手酿的。”
蔡妩眨了眨眼,看着这样的左慈有些担忧:“哎,你没事儿吧?”
左慈挥挥手,袖子一甩:“你不给,我可自己去酒窖取了。”说完左慈就很门儿清地出门往酒窖方向走。蔡妩也顾不上其他,跟在他身后颠颠儿地也往酒窖赶:她倒不是怕左慈拿酒喝酒,哪怕左慈真的把一窖藏的东西都糟蹋了,她也不算心疼,最多到时候被郭嘉说两句败家。她主要觉得今天左慈状态不太对头,他居然抽风没那么明显了,也没有刚来即怪腔怪调地叫郭荥,更是让人担忧地说了句祭奠故人。
蔡妩现在还不知道他要祭奠的这位是谁,但她隐隐觉得可能他说的这个,她认识,说不定还有交情。
果然,等到了酒窖以后,左慈一矮身子进了小门,不一会抱着一坛葡萄酿出来,他身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酒窖里的郭嘉随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走出小门。只是他眼睛却直勾勾停留在左慈臂弯那坛酒上,完全无视了蔡妩那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的目光。
左老道直接无视掉瞪人和被瞪的两人,一把拍开封口,酒坛一倾,“哗哗”地美酒随着流到地上,看的郭嘉肉疼心疼。
左慈全然没有注意,蔡妩更是被他举止搞的一懵。然后她就听他以一种少见的正经语气说道:“你也算求仁得仁。于老道儿,一路好走
177、孙策亡许都吊丧
蔡妩闻听后傻眼地愣在原地,看着左慈满脸的不敢相信:于吉……死了?怎么会?那个道骨仙风,满怀悲悯的老头儿……怎么会死呢?她明明有提醒过左慈的!左慈也明明有劝过他的!他怎么还是……
蔡妩合上了眼睛,于吉那双超然物外又忧郁慈悲的眼神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她记得他曾经帮她找过威儿的下落;记得他曾经被左慈拉到家里,跟郭嘉大眼瞪小眼过;记得他在奕儿的抓周后曾半玩笑半认真地告诉她要收奕儿当徒弟。
仔细算来,她好像前后也就见过于吉那么一次,可是蔡妩想:或许有些人,真的有那种魅力,那种让人见过就印象深刻,再难忘怀的魅力。那样的人,或许本来就不该滞留尘世,就像郭嘉曾经断言的那样:这个人在方外又非方外,信天命又要搏天命,明知聚众无数回遭权贵忌惮,却依旧收拢信徒,任其发展。这样一个人,矛盾又简单,复杂又单纯,实在是个让人不好捉摸不确定因素。或许他自己也知道他这样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可还是甘愿坚持为他所信仰的“宗教救世”法。
或许左慈那老神棍说的对:他这是求仁得仁,也算死得其所。只是可怜了他曾经救赎过的大把信徒:骤然失去于吉这样导师般的心灵依托,他们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蔡妩抿着嘴,静静地看着左慈。她身边的郭嘉也不在肝疼肉疼被左慈倒落的美酒。同样跟蔡妩站在一处,沉默地等着左慈下一步行动。
左慈下一步行动相当出乎两人预料:他老人家在鲜有正经地倒完酒以后,竟然就这么拍拍手,直起腰笑眯眯地问蔡妩:“媚丫头,有吃的不?”
蔡妩差点儿一个踉跄栽地上:这人恢复的是不是恢复的也太快了!刚才那个形容郑重,眼含悲戚,语带怀念地说让于吉“一路好走”的人是他吗?她不会看错了吧?
蔡妩咔吧咔吧眼睛,有些傻眼地看看冲她伸手的左慈,咽了咽唾沫才声音飘忽地说:“你……要不要给于道长烧些纸钱……呃……祭奠一下?”
左慈很不解很困惑地看着蔡妩:“烧纸钱?烧什么纸钱?我刚才不是祭奠过了吗?干嘛还要再祭奠?”
蔡妩噎了下:心话说:死了老友的那个是不是你呀?你难道不该扶碑痛哭,大醉一场吗?你怎么这倒了坛子酒就完事了呢?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左慈捋了捋胡子,像是终于意识到“蔡妩为啥会这样”似的点点头,然后鄙视地看了眼蔡妩:“万物归一,终期于尽。于老道儿不过比你我早一步而已,你干嘛一副悲痛同情模样的看着老道儿?”
蔡妩登时就没话说了,她满脸悲愤地看了眼左慈,嘴角动了动才控制住自己想转身甩他的冲动:果然指望左慈的思维“世俗化”是种比指望郭嘉脑袋正常还渺茫的奢望!她就是一俗人,她压根儿就不该对这老神棍说什么烧纸钱的事!
哪知左老神棍看了他徒弟表情后,很善解人意地紧跟着解释了句让蔡妩跟郭嘉都觉得无比无语地话。他说:“媚丫头,你放心,要是你的话,老道儿肯定会给你烧纸钱的。不过,你又不跟于老道儿似的找死,烧纸钱这事得推后到什么时候?”
蔡妩立刻就绷了脸,转身拉着郭嘉就走,压根不打算理左慈了:呵,人老人家他看问题的角度根本就不是她们这种俗人所能体会到的!她见鬼了才会想起自讨没趣呢。
左慈在她身后期期艾艾地叫了两声,没发现回应,瘪了嘴,拿沾满了酒汁的手往那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上蹭了蹭,摇着头,很是无奈地嘀咕了句:“切,这丫头越大越不好玩。老道儿不跟你一般见识,去找你小儿子去。”
然后到晚饭的时候,蔡妩就发现自己小儿子破天荒地缺席了吃饭,转转头,打发下人中唯二没有昏睡的杜若去叫郭荥。结果等了片刻,等来的就是被左慈祸祸了,正满口嘀咕着勾陈商参,八卦北斗的小郭荥。
蔡妩满脸无奈地看着坐到座位上还兀自沉思,偏头嘀咕的郭荥,轻声咳了咳说道:“荥儿,你师祖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再说,现在先吃饭。”蔡妩边说边心里嘀咕:最好吃了饭的同时,你也连带着把那些不靠谱的东西一起吃掉,忘记。
哪知郭荥根本没有接受到蔡妩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蔡妩无比认真地跟蔡妩说:“师祖走了。”
蔡妩一愣先是担忧地想:他怎么没用饭就走了?会不饿着?许都还有他的通缉令呢,会不会被抓了?紧跟着又愤怒起来:他又来!有这样不吱一声的到,然后不打招呼的走!
郭荥跟蔡妩交代完左慈问题,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使命,没看亲娘脸色,直接转向老爹,仰着头,满眼都是小星星地问:“爹爹,大哥说你曾经被称为小太公?是不是真的?”
郭嘉夹菜的动作一顿,轻咳一声,摸摸鼻梁,看看俩儿子,既有不好意思又颇为受用地:“啊”了一声,然后问郭荥:“荥儿怎么想起问这个?”
郭荥手一合,站起身跑到郭嘉身前仰着头问道:“那爹爹你怎么从来不跟荥儿讲‘太公兵法’的事?”
郭嘉傻了傻,眼瞅着也就三头身的小儿子,略有纠结地说道:“你从哪里得知《太公兵法》的?”
郭荥指了指郭奕,转头看着郭嘉一脸控诉:“大哥说他小时候爹爹就给他讲史。可是师祖说‘史’这东西就是一堆闲得发毛的文臣胡乱杜撰的瞎话。听瞎话的是坏孩子,所以荥儿还是要听太公兵法。”
蔡妩和郭奕闻言,同时转身看向郭荥。蔡妩是诧异左老头儿那人对儿子灌输的史学教育颇有后世那位法国枭雄的调调:“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公认的谎言。”而郭奕则是纳闷:这小子记性是不是特好了点儿?我怎么就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跟他说的我小时候的事了?
郭嘉则是放下筷子,看着小儿子,笑模笑样地问:“荥儿是从何得知太公兵法的?”得,这位的关注点跟老婆儿子同样不在一条线上。
郭荥眨眨眼:“师祖说的。他说等我学会数星星了就可以学太公兵法了。”
郭嘉眼睛一闪,摸着小儿子脑袋用狼外婆跟小红帽说话的语气问道:“荥儿,你会数星星了?”
郭荥头一仰,理直气壮地说:“不会!它们老乱动,我数来数去数不好。”
郭嘉表情一抽,决定不跟小儿子讨论为啥星星会乱动这种放千百年以后也未必能解开的问题,只是抿抿嘴,跟小儿子说:“从今儿起,你就跟着你大哥学九因表。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爹爹。”
郭荥闻言立刻就听话地跑到郭奕眼巴前,小脸无比严肃地对着郭奕说:“大哥,你教我!”
郭奕立时就凌乱了,哀怨地看了看郭嘉,然后低头瞅了瞅满面认真的弟弟,嘴角抽了抽,刚想拒绝,但随即眼珠子一转:“成,明儿跟我去司空府。跟着我一道进学如何?”
可怜小郭荥现在还不知道他满肚子黑水的老哥打得什么主意,听到郭奕同意,直接老实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第二天开始,就进行了在司空府长达数年的祸祸武席老师与曹家从三公子到六公子的乃至之后曹昂家长子曹睿的生涯。
当然那会被祸祸地大大小小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时不时会突发奇想,动不动会思维跳跃,语出惊人的郭府二公子将来会在天文数算和军事阵法上有极其出人意料的成就。这位被左慈祸害地现在对星相占卜无比执着极有小神棍潜质的娃,在数年后的平南之战中,于博望坡一役里和庞士元智破八卦阵,及时救出被困曹军,堪称一战成名。而后又随曹昂、蔡威一道征战沙场,以之“计诡阵险,谋路偏奇,让人防不胜防”的用兵风格,得了个让他老娘哭笑不得的“邪将”绰号。更是和他在朝堂政风邪性的老哥交相辉映,成为他们郭府很让人称奇的两道西洋景。
这些当然都是后话,目前来看,放在蔡妩面前的还不是小儿子的问题。而是迫在眉睫的一件大事:于吉没了,左慈走了,曹操不在,可是她老公开始忙活起来了。开始关注从江东来的各路情报,待在府衙半夜不着家成常事了。
蔡妩眼瞅着又开始犯工作狂毛病的郭嘉,一边气得牙根直痒痒,心里暗道:你说你留在许都干嘛?你干脆一道跟着曹公去征讨刘备去多好,那就犯不着这么麻烦:江东、许都、徐州、三面费事了。一边还得提起十二分精神注意着郭嘉身体,照着一天三顿地把饭菜送到他跟前:或留纸条,或亲眼监督,看着他把东西吃完才松口气回去忙活。
而郭嘉这没时没晌的忙活自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他接到细作送来的江东许贡的一封信后,“啪”的一下一拍桌案,两眼都是光彩的喝了句:“果然是来了!”
蔡妩也不知道那会儿他说的果然来了是什么来了?等到过了几天,前线有消息说:曹操于下邳围困刘备部,迫降关于。曹昂从司马懿“声东击西”计大败孙乾,刘备与众属下失散,只身带残部北遁冀州,投靠袁本初时,蔡妩才傻乎乎地问郭嘉:“你说的果然来了,是说……关云长来了?”
郭嘉神秘兮兮挑挑眉,扬扬手中军报冲蔡妩说:“我是说主公跟袁本初之决战快来了!”
蔡妩白了他一眼:得了吧,还决战呢?先前弄得她差点神经兮兮的决战现在都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打了。两路参战军方,一路说是小儿子病了,来不了;另一路刚跟刘玄德死磕完,正在回师许都道上呢。蔡妩瘪嘴腹诽:她们家娴儿的嫁衣都绣好,单等着前线征战的伯父,叔父们回来,好举行婚礼了。结果这一等二等等了两三个月,眼瞅着就到秋天了,他们才刚回来,啧啧,真不知道这效率算是快还是慢?
曹操效率当然算是快的。从徐州到许都,半个多月路程他率大军只用了七天不到就赶了回来。蔡妩在他们大军回城那天正抓着好不容易闲一会儿郭嘉一起现身说法给戏娴上“婚姻经营课”呢,还没开始说道正题,郭嘉就忽然被曹操派来的亲兵叫到司空府去了。
蔡妩眨巴着眼瞅着急匆匆来的亲兵,有些犯傻地问:“曹公……回来许都了?这么快?”
亲兵恭谨地低着头回复说:“主公刚至许都,接江东细作报:孙策有意趁袁绍和许都开战时,北上攻城,袭取许都后方。故而急召军师祭酒大人速去司空府,不得延误。”
蔡妩一愣神,她是没想到曹操回的这么急,事情还这么急。不晓得这回孙策到底能不能来,或者,他来了,许都得先跟他死磕一回?嗯,这位江东美男,她之听说过,还没见过呢,她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是何形容了?
可惜蔡妩的好奇也只能是好奇一下了,因为她家夫君这会儿已经很有警觉心地轻咳一声,拿眼神儿提醒自个儿媳妇回神后,才起身在亲兵极度焦躁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往司空府走。
蔡妩瞅着郭嘉他们的背影又瞧瞧捂着帕子低声偷笑的戏娴,咬咬唇,才掩饰地说:“咳……那个……你奉孝叔父有时候……脑袋不太正常……呃……心眼儿小。”说着蔡妩还绷了脸,一副苦口婆心教诲状地跟戏娴道:“男人都这样,你以后要是遇到这情况,心里明白就好,不用太计较!”
戏娴听话地点点头,要笑不笑地转过了脸。
蔡妩眉角抽搐地在心里轻叹一声:“完了,我这长辈形象没了!”
而把她长辈形象折腾没了的郭某人这会儿正迎着一众人诧异地目光跟曹操说:“孙策来不了了。”
曹操蹙了下眉:“奉孝,此言何意?”
“孙策这个人,若说有项羽之用确实不假,然他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不过为匹夫之勇,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
郭嘉话说完就听到一边同僚们一阵呼气之声,夏侯惇就头一个不信咋呼道:“奉孝,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说起醉话了?”
郭嘉一挑眉:“嘉醉是不醉诸公心里自然清楚。至于嘉这话是真是假,几日之后,自见分晓。只是,在此之前,嘉还是觉得主公要考虑的应重在河北。至于江东,主公只需想想:吴侯去世,朝廷应派谁去吊唁就好。”
曹操微垂了眸,对郭嘉之言,不敢说信,也不敢说不信,只是低着头兀自沉思。等到他沉思定了,已经在心里备好了两套方案,一套是万一如郭嘉所言,那便着华歆去江东吊丧。一套是郭嘉若是失算,那就让元让,子孝、文若,文和共同留守许都,抵抗孙策北上。而对袁绍那里,着臧霸自琅琊进军青州,协防右翼。左路军就交给文则,携守兖州东郡。中路……中路只能他自己来了……和本初……昔年故交……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呀。
曹操略有惆怅地思索完,抽出令签按照所想分派完任务。然后就静静地倚靠在桌案后,挥手屏退了属下。
一种下属鱼贯而出时,夏侯惇揪扯着曹仁、乐进、还有一脸无奈的张辽笑眯眯地跑郭嘉跟前,跟郭嘉说:“咱们打赌吧?赌你这回能不能算准?”
郭嘉眯起眼睛,挑挑眉:嚯,真有不怕死的!他是打赌输给过阿媚,可那是他心甘情愿。这几位?……啧,算了吧,冲他们这招抽的样儿,真宰一顿也是活该。
“赌什么?”
“当然是赌……呃,我想想……你要是输了,以后弟兄们再去你们家东城新开的酒坊时候,全部不要钱,如何?”
“你要是输了呢?”
“那就给双倍酒钱呗。”夏侯惇无所谓地答复道。
“成,那你准备好酒钱吧。”郭嘉嘴角一勾,给夏侯惇一个让他后背发寒的笑容后,甩着袖子,优哉游哉的出门了。
留下张辽几个目有同情地看着夏侯惇:他们实在不忍心再度打击他,看郭嘉那样子,明显就是哪怕这次输了,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在讨回来。你坐好挨宰的准备吧。
果然半个月以后,华歆在夏侯惇满目苍凉地目光里离开了许都,赶赴江东:吊唁孙策。
而在他临行前一天,一直和他交情不深的大公子却忽然登门拜访,给他一封信后和几句话后,悄然离开。
华歆被他搞得一头雾水,等到他到达江东,在灵堂看到那位被大公子形容成“看样貌跟女人最像,看长相跟蔡夫人最像,看举止绝对跟谁都不像的”蔡公子时,总算理解大公子用意了。
“阁下可是荆州蔡威?”华歆先生眯着有些被蔡威长相刺到的眼睛,压低了声音,极其隐蔽地问道。
178、蔡威单骑入江东
蔡威那会儿正在灵堂,安静地看着来往的人群,脑子回放着之前在荆州的事。
荆州自讨伐袁术后并没有再兴起兵事,所以蔡威也就一直以校尉身份待在黄祖那里。平常的时候操练操练兵马布阵,跟魏延、陆逊几个推演下兵法时策。闲暇的时候祸害祸害被他摧残的已经不怎么开口的祢衡,或者在江夏府衙闹闹事,然后被黄祖拎过去劈头骂一顿。日子倒是过的相当惬意。如果除去蔡瑁那老小子,三不五时派人从襄阳来以各种方式拉拢怂恿他,想让他说服黄祖,力拥二公子为嗣外,蔡威可以说得上是尽享太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