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老天爷不这么想,他老人家估计是看不惯蔡小爷的闲适,在蔡小爷在江夏乐的忘乎所以的时候,忽然丢过来一个于吉去世的消息。当然,那会荆州大部分人对于吉一个方外人事去世是提不起什么兴趣的,可是蔡威却眼前一亮,丢下跟陆逊下了一半的象棋。也没顾时辰早晚,直接急匆匆地赶往黄祖府上。
彼时黄府君正打算沐浴更衣然后抱美人小酣去呢,结果脑子里计划才成形就被两眼放光,火急火燎赶来的蔡威打断了。黄府君撑着桌案,很气愤地瞪着蔡威:“你小子最好真的有要事要报,不然让老夫知道你又在出猫腻,老夫非抽你!”
蔡威根本不怕他,手“啪”的一下拍在桌案上,看着黄祖目光灼灼:“请府君立刻修书主公,集结重兵,随时待命,准备挥师江东!”
黄祖一下愣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蔡威一脸不解:“仲俨,何出此言?”
蔡威杏核眼一眯,语气笃定地断道:“于吉一亡,江东贫苦民众必乱。江东世族被孙伯符打压已久,心中不满诸多,难保不会趁此机会联合草莽之人,趁机发难孙伯符。若是他们发难,那就最好不过。而即便他们不发难,世族和百姓皆不稳定,足够孙伯符他们忙乱一阵。江东内忧将生,我荆州何不趁虚而入,取地攻城?”
黄祖怔了怔,捋胡子胡须微微思考了片刻后摇摇头:“仲俨想的太简单了,孙伯符若真如此好对付,哪里能在孙文台死后以狮虎之姿立业江东?”
蔡威眉一挑:“蔡威承认:孙伯符性情阔达疏朗,果决明断,在征战沙场,与群雄逐鹿上,确实是不世出的一枚将星!可是他手段铁厉,行事任意且不顾外议,虽锐英冠世,可御兵百万。然于稳定江东,安抚民治事上与垂髫小儿无异。于吉之死,无论江东如何区处,都必将为其乱之始矣。”
“如此契机,若我荆州任由其溜走,岂不可惜?”
“且府君与孙策之间嫌隙颇深。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孙伯符早晚会回师西进为父报仇。府君与他早晚一战,何不趁此机会,先下手为强,了解这场恩怨?”
黄祖听后眼神动摇地闪烁了一下,看着蔡威沉吟良久,终于一咬牙:“好。老夫这就修书主公,言陈江东之事。只是……主公答应与否,便不是老夫所能决定的了。”
蔡威眼神一黯,并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收回桌案上的手,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轻声叹了口气。
黄祖倒是没注意到蔡威这个小动作,老爷子利索地站起身,挥手跟蔡威说了句:“你自己回去吧”后,就性急地跑出厅里,跑进书房研磨写信去了。
蔡威耸耸肩,见怪不怪地瞟了眼黄祖,自己熟门熟路地退出了黄祖府衙。等他到了府里,看到萧图幽怨的眼神才想起问:“伯言还在吗?”
“爷,您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人伯言早走了。您要是想下棋,您找奉正去吧,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他房里灯火还亮着呢。”
蔡威脚步一顿:“阿进在干什么?”
萧图袖起手老老实实回答:“我把孝直先生跟红袖从益州送来的书信都交给他了。估计阿进这会儿在看书信吧。”
“孝直怎么在益州怎么样?”
萧图瘪了瘪嘴:“孝直自己倒是说自己挺好。不过红袖信里倒是有透露说他这阵子心思郁郁,经常彻夜酗酒。身子有些……不如从前了。”
蔡威停下步子转身皱眉看着萧图:“是怎么回事?”
萧图低头思索了片刻,揣摩了个不太容易惹怒蔡威地语气说道:“公子,萧图说句心里话,您听了可别恼。”
“你说。”
“爷,您说咱们在荆州也挺好,干嘛还非得掺和益州的事?孝直他……并不太顺。刘璋那老小子,就是个瞎子……比刘景升还瞎!他压根儿就不知道重用人才。你瞧瞧他提拔的那些都是什么人呀?十个绑起来也未必有咱们孝直一个管事,居然还有心思嘲讽他?孝直也是个死心眼儿,那群人*说什么就让他说去,他往心里去个什么劲儿呀?不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我就说……”
“阿图!”蔡威提声打断了正义心忽然爆棚地萧图,拧着柳眉声音低沉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萧图一下禁了声,良久才低着头小小声地说道:“就是孝直几个乡人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被红袖报来了。让我们几个看信的忽然觉得孝直的活儿其实才是最不好干的一个。”
蔡威愣了愣,思索片刻后嘴角噙了一丝隐隐笑意问萧图:“红袖去益州多长时间了?”
“快五年了。”萧图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不是在说孝直的事吗?怎么忽然跳到红袖那丫头身上了?
蔡威无奈地拍拍萧图肩膀,很好心地提示道:“怪不得青衿对你*搭不理呢,阿图,你有时候真的很迟钝呢。”
萧图眨眨眼,刚要困惑地问蔡威:自个儿怎么迟钝了?为啥青衿就不*搭理他呢?就见蔡威脚跟一转,丢下一句:“找时间备些喜庆点儿的礼物送到益州去。然后替我跟他们俩道声:恭喜。还有啊,阿图,对付姑娘上点儿心,得动点怜香惜玉,可不能跟对付你手下那帮小兔崽子似的,粗声厉气,吓到人,可就不好使了。”然后就甩着袖子到往文进院子去了。
留下萧图一个人在原地托着下巴琢磨蔡威的话,等琢磨透了,萧图豁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然后就是一脸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切,还说我呢?你不是比我好不了哪去?原先你相中的那位孙家姑娘,你不也没怎么样呢?我好歹还算能见到青衿面呢,你倒好,费尽心思从我嘴里敲出人家姑娘姓甚名谁,籍贯家乡后,你见都没去见就没动静了。那萧图我早前被吓得神经兮兮到底是为哪般呢?你早说你歇了心思了不就完了吗?”
显然后来的事实证明萧图在对蔡威心思的猜测上,明显没有文进更加有经验。当然那时的文进,甚至陆逊和魏延谁都没有想到:蔡威这头豹子伏击时间能有这么长?而他选择进攻的时刻又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当然他们更没有想到,把这种机会“主动”送到蔡威手里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萧图小声地骂成瞎子的刘表刘景升。
刘表其实是在受到黄祖的信以后,重新开始关注起这个被他有意无意甩落在脑袋后边的年轻人的。黄祖这个人脾气暴躁,排外刚愎不假,但是他倒是不怎么贪功,有行伍人的直爽和干脆。估计也是因为士族出身,有种骨子里的骄傲在作怪,所以蔡威所言的江东形式,他一点儿没有隐瞒,全部告诉了刘表,但是同时也清清楚楚地跟刘表说:这不是我想到的,我脑子可受不来这个弯弯绕。这是我手底下蔡威那小子想出来的。主公觉得怎么样?
言辞间颇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就像是果农家栽培的果实成熟了,等着给路人的炫耀宣传下。
可惜刘表这个人,跟孙策是反着来的。孙策是英伟好武,敢为天下先,这事要是摊他身上,早听此建议,挥师东进了。可惜现在看信的是刘表。刘表一方面对信中之事将信将疑,另一方面却在揣度:蔡仲俨这个人,年轻却又有如此锋芒毕露。升升降降都抹不去他的傲气,真是让人相当沮丧气恼。这个人,我活着的时候,还能这么撑着吊着,靠着时间磨磨他性子,可是我百年之后呢?琦儿是个温吞性子,琮儿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这俩孩子哪一个能压住蔡威,让他真正俯首称臣呢?
刘表想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自然而然地闪现过一丝杀机,只是时间太快,连离他最近的蔡瑁等人都没发觉。
而等到孙策被刺身亡的消息传到荆州襄阳时,一直稳若泰山的刘表在听到汇报后的一刻,忽然失态地变了脸色。随即就下了一道让蔡瑁、黄祖甚至蔡威自己都诧异不已的命令:着屯骑校尉蔡威仲俨即日启程之吴郡,替表致哀,以悼吴侯。
命令传到江夏,萧图第一个就起身反对:情感上是有些迟钝的萧大爷在情报分析上绝对不算迟钝,他很正经正严肃地告诉蔡威:“爷,您不能去。这分明就是一个坑啊!天底下谁不知道孙家跟黄家有仇?他刘景升还派您一个黄祖的部下去江东吊丧?他这根本就不是让你给孙伯符哭灵去的,是让你自个儿把自个儿当祭品送江东去的。”
蔡威眨了眨眼睛,按按手示意萧图稍安勿躁,然后把脑袋转向听到命令后一道赶过来他府里的其他几个:“你们以为呢?”
陆逊没说话,撑着脑袋兀自思索。
文进不甚赞同地摇摇头:“进以为,公子还是称病推辞为妙。”
魏延揪着袖子:“总觉得景升公此举颇怪,仲俨最近可是做了什么惹了景升公的忌讳?”
蔡威眼睛一眯,不置可否。
“仲俨,自己以为该如何处之?”一直沉默地陆逊此时抬起头,看着蔡威似有定论的问道。
“我?”蔡威挑挑眉,嘴角勾出一个玩味的笑:“我打算去江东看看。”
萧图、文进等人齐齐一愣。就听下一句蔡威耸着肩,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景升公这命令也不错嘛。至少不用我告假就能去看看那位孙姑娘了。”
魏延。陆逊眉角一抽,魏延清清嗓子:“可是此去毕竟是危险了些,仲俨打算带多少人前往?”
蔡威手一挥:“一个人都不带,就我自己。我倒是想看看江东会怎么对待我这种身份微妙的吊唁者”
“爷,这可使不得!”
“阿图,你要是真担心,那就等我前脚走,你后脚就让咱们的人往外散播点儿消息,就说孙伯符,英气杰济,骁武勇锐,乃一时豪杰。蔡某深敬孙伯符之为人,然生前竟未曾谋面,颇感遗憾。此次单骑入江东,只身进灵堂,不过是蔡威私心,一吊英才陨落,二圆心中之憾,三叹江东双璧少其一。”
“爷,这样行吗?”萧图蹙起眉,边下意识地点头,边有些怀疑地问蔡威。
蔡威笑了笑,双手一合笃定道:“当然行。你们就照这个话传就行,传的越广越好,最好连袁本初、公孙康都能知道荆州派去吊丧的是不带任何随从,只身前往的蔡威。至于我到了江东要说的话,未必是这些,你放手干就好。”
萧图眨了眨眼睛,状似在思考该怎么行动。他身边文进已经若有所悟,而陆逊和魏延则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松口气说:“早知你如此笃定,便不必担心了。”另一个轻摇着头,无奈道:“仲俨该庆幸孙策死了,不然照他的性子看,你这招铁定是不灵的。他可不是在乎外议的人。”
“诶?伯言此言差矣。我打赌,如是这回躺棺材里的是周公瑾,我这招一样能灵。”
陆逊轻笑了笑,放下心思,端起一旁茶杯开始专注认真地品起茶来——
等到华歆叫蔡威的时候,蔡威注意力立刻就从前事上回到了眼前。他转过脸,腰杆笔直,单手于前,微阖了眼睛看着华歆,带着几丝猜测几丝揣摩说道:“阁下是华子鱼先生吧?”
华歆愣了愣,随即了然:眼前这个年轻人,光看长相确实是一副柳叶眉,杏核眼,雪肤乌发,白皙柔美的小白脸儿模样。但是却眼神锐利,思维敏捷,谈吐间有一丝浑然天成的独特英傲气,完全不见有丝毫女气。果然大公子那句:“看他举止和谁都不像”是一句相当贴切的形容。这样的人,在人堆里实在是太显眼醒目了。
华歆冲蔡威点了点头,看了看外头正在扩建的丧棚跟蔡威小声说:“蔡公子代刘荆州来吊唁?”
蔡威笑了笑:“我家主公案牍劳形,实在抽不开身。故而指派威往而代之。”
华歆垂下眸,指指外头:“此刻灵堂多为亲眷心腹之吊唁,蔡公子可要和华某一道出门等待?”
蔡威挑了挑眉,一双漂亮的眼睛在灵堂孙家人里扫视了一圈,仍旧没有发现跪着的家属里有他想看的那个身影。也没有发现该出现在这会儿的孙策继任者孙权的身影。更没有发现,他以为的,本应该在灵前为父守灵的孙策长子孙绍的影子。
蔡威勾了勾嘴角,绽放出一个让华歆看了既觉得亮眼晃目又觉得后背发毛的笑容后,转了身,对华歆点点头,然后以极轻极小的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子鱼先生可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蔡威?是否要走远一些,隐蔽一些?毕竟现在主人家好像有些忙,咱们还是不要给人添乱了。”
179、孙家的各处暗涌
曹昂给蔡威的信,蔡威不看内容也能猜测个七七八八。而等他真拆开看到以后更是瘪嘴挑眉在心里嘀咕了句:“真是一点儿也不惊喜。除了曹子修遣词造句功夫比有进步了。”
他旁边华歆耐心地等着他看完信,转过身小声在蔡威身边说道:“大公子还有几句话让华某转告蔡公子。”
“子鱼先生请讲。”
华歆看着蔡威,一字一句说的分外仔细:“大公子说:蔡公之教诲,昂日夜铭记于心。”
蔡威挑挑眉,可有可无道了句:“哦,是吗?”
华歆笑了笑,继续补充:“大公子还说:许都四门永远向蔡公子大敞。蔡公子若愿意,随时可赴许都。不论昼夜吉凶,我家公子必出城相迎。”
蔡威垂了眸,思索片刻后单手负后,没给华歆丝毫答复,只是无言地挺直了脊背,转向孙策灵堂。眉宇中带起一丝如诗人般的忧郁,声音低沉地说道:“子鱼先生,你家大公子这信必然是没有经过你家主公的吧?”
华歆一愣,正纳闷蔡威怎么就说出这么一句来时,蔡威已经闭了口,且看上去不打算再解释什么,而是冲他行了一礼后,迈着挺坚实的步子离开了。可是没走几步,蔡威忽然又转过头来,看着华歆眯眼挑眉,半真半假地说了句:“其实……还有个原因是:因为你们许都有个人,让我……非常讨厌!”
华歆立时就傻了眼,看着蔡威远走的背影,心里一阵迷惑:为官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直接到不加掩饰的情感表达。也不知道被蔡威说到的那位他非常讨厌的主,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能让一个年轻人记恨到如今。若是那位同僚得知自己可能得罪了大公子的器重的恩人,不晓得什么反应?会不会立刻上门请罪讨好呢?
华歆地纠结明显没有影响到远在许都的郭嘉,当然他也没影响到留了个谜题给他的蔡威。蔡威在告辞华歆以后,看着人来人往的灵堂,蹙了蹙眉无声地转移了方向,向着最寂静,最偏僻地一处角门走去。
那会的他还不知道角门之后,不远处的后厅里,正进一场极其诡异的僵持。
僵持的一方是新承兄长之位,脸色难掩疲惫的孙权。而另一方则是眼睛红红,瞪着孙权满脸难以置信的孙蘅。主位上的吴夫人,身姿端坐,腰杆笔直,用淡然泊然的表象掩藏着长子新丧的哀戚和脆弱。
孙权抿紧嘴巴,垂下眸,一言不发地拉了拉侄子孙绍的小手。
孙绍仰起头,眨着天真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气氛古怪祖母、二叔父和姑母。粉嫩的小脸满是不解:或许对于一个不到两岁的娃娃来讲,下人口中父亲的薨逝和二叔刚才提到的质子,都是太深奥的话题,他小小的脑袋里,还显然不能明白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有好多天没有看到父亲了,他想他了。
“二哥!绍儿是你亲侄子!大哥尸骨未寒,你怎么能忍心让绍儿入许都为质?”沉默了良久之后,孙蘅忽然一声清喝,手指孙权,话语如刀的质问。
孙权低着头,沉默地对上妹妹倔强的眼神,咬牙让口气中透出一股让孙蘅心中发寒地冷酷说道:“这是目前稳住江东最好的权宜之计。”
“胡说八道!”孙蘅眼睛冒火地瞪了孙权一眼,然后把头转向自己母亲:“母亲,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也同意二哥把绍儿送出去吗?”
吴夫人蹙了蹙眉,但最终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道了句:“蘅,这是为了江东。”
孙蘅立眯起眼睛,退后两步,看着母亲和兄弟满眼地失望之色。她咬了咬唇,漂亮眼睛起涌起一丝雾气,带了丝哽咽反问:“为了江东?就要把一个两岁孩子送到许都?呵,曹孟德何德何能,竟然能让母亲兄长忌讳如斯?恕孙蘅愚钝,实在是不能……”
“蘅儿!”吴夫人一声清喝,打断了女儿即将出口的刺耳之语。手指着门口,带着满满地命令口吻:“你先下去!”
“母亲!”
“下去!”
孙蘅僵了僵身子,脸现惊痛地看了眼自己母亲,分外委屈分外不解。然后她像了悟了什么一样,合上眼睛,捂嘴跑出了厅外。留下厅里骤然失力般委顿下去的吴夫人和身子发僵,下意识地向自己二叔靠拢的孙绍。
孙权抚了抚孙绍脑袋,担忧地看向自己母亲:“母亲,你……”
吴夫人勉力地摆摆手:“我儿莫忧,娘没事。”
孙权低了低头,脸上显出一丝黯然:“小妹她……”
“她……会明白的。”吴夫人带着叹息,几乎是从牙齿缝里吐出这么一句:“为娘累了,你带着绍儿,先下去吧。”
孙权苦笑着应了声诺,俯身抱起孙绍,脚步沉重地出了后厅。没走多远就在路上遇到被大乔打发来找孙绍的奶娘。
孙权把侄子放下,背对着远处的奶娘,蹲身与孙绍平高后沙哑着声音问他:“绍儿,若是二叔父让你离开娘亲,叔父,姑母,祖母,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那里会比这里安全些,你的身份不会像现在这样招致暗箭明枪,你依旧会锦衣玉食,无忧无灾。绍儿,如果二叔父把你安排去那里,你会怪叔父吗?”
孙绍茫然地眨眨眼睛,仰头天真地说:“姑母刚才就是为此和二叔父争执?”
孙权僵了僵,但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孙绍见此苦恼地低头,很久以后才抬起来,看着孙权摇摇手说道:“绍儿不会怪二叔父……可是绍儿会害怕……那里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叔父姑母和祖母……绍儿会害怕,绍儿不想离开你们……”
孙权一下搂紧了侄子,脸埋在孙绍肩头上,好一会儿才豁然起身,几个大步把孙绍转交给奶娘,硬着心肠交代道:“带公子回院子换衣。然后领他去灵堂!”说完脚步一转,毅然离开掉头,背过身去。
留他身后孙绍一边被远走的在奶娘抱在怀里挣扎反抗,一边哭闹着冲他求助:“二叔……绍儿不去那里……绍儿哪里也不去……二叔……二叔……”
等到哭声远去,彻底听不到了,孙权才一下踉跄地抚上身边墙壁,仰头合上了眼睛。孙策临死前那一幕又一次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脑海:
那会儿他印象里一向如山如岳的兄长已然性命垂尾。只是还压着一口气,力排众议,拒绝了臣下们对三弟叔弼的举荐,硬是出人意料地把他叫到跟前,拉着他手,亲托绶信。更是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嘱咐张绍他们: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
若说当时孙权没意外,没慌乱,那纯是胡扯!他又不是铁石做的,不可能都自己大哥将逝无动于衷。他更不是郭嘉那样神棍体质,早早就预测了自己大哥的短寿。要知道在此之前,孙权他是从来不曾想到有朝一日江东的担子会落在他身上。在孙权看来,他大哥神明器宇,春秋鼎盛,他愿意老实做的臣弟,压根就生不出夺嗣之心。再说,他已经有侄子,即便几十年后,孙策百年了,也是有他侄子承嗣。跟他无关。
可是天意弄人,千算万算,谁算不到事出突然。就像是被老天爷忽然恶作剧地推了一把一样,十九岁孙家二公子很戏剧性地被推到众人面前,成为了被孙策指定的江东以后的当家人。
那时的臣下里有人当然会质疑孙权,却没人敢质疑孙策。所以,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只等人识时务的退去后,只剩下哥俩在房里时,孙策才虚弱而歉疚地拉着兄弟的手说道:“仲谋,要把这样的差事交到你身上……哥哥对你不住。”
“……大哥。”孙权那会红了眼眶,狠狠地摇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策鼓励笑了笑,英气俊朗的脸上显出一抹耀眼地光辉:“江东以后就交给你了……别妄自菲薄。论任用人才,军阵群雄,你是不如我。但论拔擢贤能,保全江东,哥哥……可是远不如你。”
“我死之后,江东世族或有一次动荡,百姓或许也会……民心士气皆会有一次考验,担子颇重。仲谋要辛苦了。”孙策说着安抚地拍了拍孙权的手,语重心长交代:“若当真事有踟蹰,内事,可问子布。外事,可问公瑾。”(作者注:张昭,字子布。)
孙权狠狠地点点头,咬着牙说道:“大哥放心,弟弟以后定然一切以江东为先。”
孙策眨眨眼,声音开始变的飘渺低沉:“绍儿他……”
“我会视为己……”
“无需如此!”不等孙权说完,孙策就出口打断,他扣住孙权的腕子,颇为郑重的交代:“你要记住,从今后江东之主是你。”
孙权愣了愣,脸色怔怔地看着孙策。
“绍儿现下年幼,若等他年长,江东之中必然会出现立绍儿为嗣的谏言。故此绍儿此生爵位都不可过高,至于立嗣之言,你无需理会,只选你心中最适合承嗣者即可。”
孙权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在孙策坚持的目光点下了头。
当天夜里,吴侯孙策逝。留给孙权的是一室的弱妻幼子和气氛紧张,随时可能动乱的江东之地。
昨日孙权曾和母亲吴氏商量:要不要趁现在把孙绍送去许都。因为江东之事会如何,他自己心里虽有底,却也耐不住压力巨大,有要为孙家留一条后路的想法。
可是这条建议甫一提出,就遭到了妹妹的强烈反对。而刚才绍儿的话,更是让他心如针扎,现在他自己都要质疑下:自己那个看似挺大义挺正常的决定,它真的……适合吗?
孙权撑着墙壁,睁开眼睛,仰望着天空,声音沙哑而悲怆地小声喃喃:“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明白,这万人艳羡的位置,当真是不好坐……大哥,若是你,你还在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做呢?”
孙权当然得不到丝毫回答,甚至他得考虑是不是要找机会跟妹妹孙蘅透露些东西,看她样子,似乎对绍儿这事相当抵触。
孙蘅当然反感这事,她不止是抵触,她还很伤心,很寒心。
在甩开了所有侍女下人后,当着母亲兄长都不肯落泪的孙蘅却把自己一个人藏在了一片花木丛中,伏案而哭。
等哭到自己觉得眼睛发胀,头脑发昏时,孙姑娘已经记不起自己是哭了多久了。只是想着尽快收拾情绪,还得想法子让母亲他们打消送走绍儿的念头。
只是这会儿她刚直起身子,就发现一方月白的帕子被执在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间,稳稳停在自己面前。
孙蘅愣了愣,目光顺着执帕子的手缓缓向上。然后她就看到了平生所见的一张让她最惊讶的脸:一张如女子一样秀婉柔美的脸,眉如柳叶,眼似杏核。鼻梁秀挺笔直,皮肤白如春雪。
“你是何人?”孙蘅没接帕子,而是警惕地往后撤了撤,拉开了自己和蔡威之间的距离。同时把手挡在了腰间:那里一条黑色的软鞭从不离身,若是眼前之人是敌非友,她绝对会让他知道知道:即便孙策亡了,孙家人也不是说欺负便能欺负的了。
蔡威眼睛微微闪了闪,面色未变,手下也依旧保持递出东西的姿势。他对于孙蘅的问题没直接回答,而是轻声提示了句:“去找周公瑾吧。”
“啊?”孙蘅被眼前这人的话搞得莫名其妙。
蔡威耐性很好地说道:“去找周公瑾吧。告诉他你正心烦的事。我想他会帮你解决的。”
孙蘅眼睛亮了亮,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否认,只是盯着蔡威的警惕姿势微微松动了些,继续问道:“你是何人?”
蔡威扫了眼孙蘅手边的东西,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往前走一步,眼前这厉害丫头,绝对敢毫不犹豫挥鞭子抽他一顿。他对打架倒是没什么畏惧之感,但是单方面被殴,就有些憋屈了。所以蔡威很有耐心地挑了挑眉,露出了莞尔表情,侧向一步不带丝毫揶揄情愫地陈述:“你以后会知道的。”
说完,把帕子从容地叠了个方块,放在石桌,微微往孙蘅方向推了推。然后也没说话,抬脚转身走人了。
孙蘅被蔡威举止弄得万分诧异,她看着蔡威背影刚想冲他喊一声:“你落下东西了。”就见蔡威在前方不远处顿住脚,没回头,用很柔和很温暖的语气说道:“落泪的时候,带个帕子不错。把眼泪擦擦,等一会儿再出去找他吧。不然,会惹人担忧。”
说完蔡威重新抬脚,平稳着步速离开了花木丛。
他身后孙蘅有些发愣地看着他消失离开,转脸又看向桌上折叠齐整的帕子。脸上微微茫然了下,然后偏着头,颇为好奇不解地想到:他是谁?从哪里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知道让我找公瑾哥哥?
在蔡威在孙蘅面前前后加起来出现不足一刻钟,说话不到十句后,成功的把一堆问题塞进了孙家姑娘的脑袋里。在平静下来,开始琢磨问题的孙蘅看来,此时的蔡威就想一个巨大的谜团,论长相,论来历,论谈吐,论举止,都勾起了她的困惑和好奇。她实在不知道:江东什么时候出现这样一个人物,能来去她家,而她却丝毫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静坐着想了一刻钟,孙蘅也没想到他有可能是谁。只好蹙起眉,迟疑地看了眼桌上帕子,最终还是收起来塞到袖子里。站起身,整理整理表情,打算去找周瑜商量事情。
180、华章一篇是檄文
当天下午,正游移不定,考虑着是否要把侄子送往许都的孙权就在府里迎来一个他极其熟悉的来客。这人很年轻,比他过世的长兄还要年轻。一袭本是孝衣的白色在他身上不显丝毫黯淡,反添了弘雅神韵。身上书生的儒雅气息之中带着军人的英气硬朗,长相非常俊逸。
这位来客在见到孙权时,因挚友去世而带上了哀恸和疲惫的面上挂上了和蔼的笑容,看起来友好而亲善。
孙权见到此人愣了愣,随即立刻起身,不待来人行礼就一手扶起人,满眼期待地问:“公瑾前来可是为孤解忧的?”
周瑜直起身,一双如夜幕星光般璀璨的眸光投向孙权,口齿清晰,声音低悦,话语中带着绝对的坚定不移:“主公言重了。瑜来,只是想请示主公:若送孙绍去许都,主公当真心安吗?”
孙权身子一僵,讷而不言。
周瑜了然地笑了笑,垂臂在侧,望向孙权的眼睛温和而不失锐利。他挺直了脊背,直视孙权,缓缓开口:“主公,莫不是怕这江东数万男儿保不住一个稚龄幼童?”
孙权抿了抿嘴:“非是如此。公瑾当知……绍儿他……”孙权迟疑了片刻,换了一种比较委婉含蓄的说法:“……他是现在孙家唯一的血脉。”
“那就更不能送去许都了。”周瑜及其平静地接口陈述,
“主公若只是要稳定江东之心,必然该让江东父老看到您的决心。送绍儿去许都,不是在昭告天下人:您自己对此都无完全把握,要为家族留一条后路?江东父老会怎么想主公?看的清的,会说主公虽筹划深远,然魄力不足,不足以成事。看的浅的,恐怕就当真以为主公刻薄寡恩,兄长尸骨未寒,就把将来可能有夺嗣之争的侄子送往许都,以绝后患了!”
“我没有!”孙权皱了皱眉,有些急促地打断周瑜的话,情急之下竟连“孤”字都忘了称。
周瑜淡淡地微笑了下:“那么主公对天下呢?主公可有雄视天下之心?”
孙权沉默。
周瑜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地图:“主公若有雄视天下之心,便更不能把绍儿送往许都了,曹孟德与袁本初即将开战。如今形势看来虽是冀州占优,但瑜以为,此战胜者必然是许都。届时曹孟德一统北方,虎视江南。孙家必然成为他的拦路虎,绊脚石。若绍儿那时在许都,随便给他一个罪名,就能成为许都出兵江东的借口。到那时,别说主公的皇图霸业,便是父兄之基业恐怕也未必能保全在曹孟德的铁骑之下。”
孙权身子一凛,豁然抬头。看着周瑜久久没有开口。
周瑜倒是也耐心的很,他似乎笃定孙权必然会听进他话,放弃送孙绍入许都。所以干脆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待孙权的答复。
莫约过了有半刻钟,这位十九岁初掌争权的年轻主公忽然一握拳头,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决然说道:“绍儿是孙家的子孙。便是孙家当挺不过这次。他也该留在这里与家族共存亡!”
周瑜心里轻轻似舒了口气,面上带出一丝温润的笑,如水般恰静平和断言:“主公,瑜敢断言:孙家,没了伯符也仍旧是江东之主。”
孙权愣怔了一下,转身对着周瑜长揖到底:“权谢公瑾兄提点教诲。”
周瑜侧过身避开孙权这一礼,又紧接跟孙权说了些江东外防之事,然后才告退出去。
孙权看着周瑜远走的背影,心里暗自沉思了下:蘅儿那丫头跟公瑾一向熟识,说些闲话牢骚倒可能有的。但她平日举止大大咧咧,鲜少在公瑾跟前提起公事。这次公瑾居然知道绍儿的事,是小妹无意为之,还是她受人指点呢?若是后者,指点他的那个又会是谁呢?
当然同样的问题,周瑜也问过了孙蘅。孙蘅回答很干脆,但也很精确概括:“是一个高挺纤瘦,相貌清秀得像女孩子的男人。”
周瑜那会儿愣了愣,一边打算好去吴侯府,一边立刻就派人查证孙蘅所说之人。等他从吴侯府上办完事情回来,去查证的下人已经把蔡威的资料递交到了他手里。不止递交了资料,这位有些自作聪明的下人还把蔡威本人给请到了大都督府。
周瑜看着客厅里身形笔直,目光淡然的蔡威,心里划过一丝警惕:此人身上若隐若现的散发着种很危险的气质,却含而不露,应当是个非常棘手的角色。
蔡威同样审视着周瑜,心头却泛起了满满的惊讶:眼前这个人,眼神像夜幕般幽远而深邃,目光中透露着深远的机智。只是身上的斯文之气却让人他更象个洞察世事人情的哲人或者怀才不遇的乐师。而不是统领江东六万水师的大都督,更不是绝艳天纵的“江东双璧”周公瑾!
在互相审视完以后,蔡威首先出声,向周瑜见礼。周瑜倒也客气地还了礼。但是下一句,周大都督就出口问道:“不知蔡将军从何得知,蘅儿请我过府必然会促成心愿的?”
蔡威一怔,脸上绽出一丝不加掩饰地狡猾笑容,似真似假地说:“威猜的。”
周瑜也跟着笑了笑,没打算揭穿或者披露蔡威这话的真实性。只是冲下人招了招手,在给人吩咐了句什么以后,转而回头跟蔡威说道:“蔡将军可有兴致与瑜手谈一局?”
蔡威眨了眨眼,某种闪过一道光彩:“何乐不为?”
等到棋盘棋子被端上来,两人各执一色,沉默开局,在棋盘之上开始一番无声较量时,周瑜府上又来了一位拜访之客。这客不是别人,正是鲁肃鲁子敬。
鲁肃来周瑜府上,原本是要告诉周瑜他担心孙权新掌江东,信心不足,会办出一些不怎么深思熟虑的事情的。结果进了门才发现周瑜府上有客,而且还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位客。仔细一瞧:嚯,这是哪个人物,这长相可当真是扎眼的很。而等到问过旁边服侍的下人后,鲁肃才得知:得,这位长相扎眼的没见过的客人敢情是来参加前吴侯的丧礼的。人家来这儿还真算是被莫名其妙请来的。
鲁肃表情精彩地转了转眼睛,待缓步上前后,看到两人的棋局,不禁也禁了声。立在周瑜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棋盘:棋局中的形式很诡异,周瑜所持的白子,以尖、长为势,看着已经是优势占尽,可是蔡威所执黑子像是没意识到这一点一样,依旧以冲、爬为势,像是毫不在乎输赢结局,只求厮杀痛快一般。
这基本就是一场没有输赢悬念的棋局,周瑜绝对是稳赢的一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横冲直撞毫无章法的黑子,白子的落子速度却越来越慢,执子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局棋下到后来,是以蔡威投子认输告终的。只是赢他的那个人却瞧着满局的乱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蔡威。
蔡威被周瑜那一眼盯的呼吸一滞,瞳孔微微缩小,后背却立刻显出绷直的警惕状,只是口中依旧说道:“大都督棋艺,蔡威自愧不如。”
周瑜在这一眼过后,却很轻松地笑了笑,站起身跟蔡威拱拱手,安之若素道:“蔡将军,承让了。”
蔡威眼睛一眯,柳眉轻挑:“败于都督手下,威心服口服。”
“哦?蔡将军心服口服?”一直沉默的鲁肃忽然出声,意味深长地反问了句。
蔡威耸了下肩,配合地聚齐双手:“如若不然呢?难道威要说若都督有闲,威改日会继续讨教?”
鲁肃微微怔了怔,紧接着接口说道:“大都督虽忙于公务,然肃确实多有闲暇的。若蔡将军不嫌,改日可来肃府上手谈一局,肃必将扫阶以待。”
蔡威睡了下眸,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起立转身望了望天色,跟周瑜告辞:“大都督府上待客让蔡威耳目一新。蔡威虽有心继续,然天色已晚,威还是不打扰大都督跟子敬先生议事了。蔡威就此别过。”
周瑜似乎对蔡威反应早有预料,在蔡威说完以后只是静静地看了眼鲁肃,示意他暂时不要说话,然后就招手叫过一个家丁,把蔡威送出了府门。
等到家丁和蔡威的身影都远走了,鲁肃才看着周瑜略有焦躁的开口:“公瑾可知此人若返回荆州,于江东而言有多危险?”
周瑜挑挑眉淡笑着:“子敬可是想让我派人把他留在江东,或者……杀了他?”
鲁肃毫不迟疑地点头:“此人之心机决计不会像如棋局那般表现的如此鲁莽,相反,肃以为他在棋局之上,是故意为之。这人若回荆州,必然会建议刘表趁此机会,兴师江东。”
周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恐怕他已然建议了。”
鲁肃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向周瑜:“既然公瑾明知道此人回荆州是个隐患,刚才为何还要放走他?”
“子敬,”周瑜转过身,动作悠然地把棋子捡回棋篓,言语带笑地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过他的眼睛?”
鲁肃怔了怔,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脑子里出现的只是一双对男人来说过于明媚的杏核眼,醒目刺眼的很,他压根儿没有多看。
“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的除了有桀骜难驯和重情重义,还有——野心勃勃。”周瑜语速很慢,声音很轻:“这个人不适合荆州。但是他活着,并且回到荆州,对我们更有利。因为在刘景升麾下,他绝对不会得到重用。可是总有一天,他对这种不被重用反击,会有让我们想不到的惊喜出现。”
鲁肃闻言,沉默地伫立了良久,最终还是喃喃自语地出口道:“之后的事,但愿一切能如公瑾所预料。”
周瑜微笑了下,手中继续捡拾着棋子:“若天意让瑜对此人预料出错,那也只能说是……天佑荆州……”
鲁肃对此微微垂眸,不再说话。那时的他显然没有想到后来的事情当真如周瑜所料一般:
这位貌似温婉的男人在几年后竟然真的干出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在荆州被逼兵谏,诛杀水师副督张允,火烧襄阳各处府衙官邸及荆州粮仓,率带近万嫡系与荆州泰半水师哗变,夺船出海,远走海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的蔡威还是要在江东吊丧并且顺带勾搭孙姑娘的那位温温和和,长相女气的小白脸一个。不时莫名其妙地打听下江东红白事习俗,或者跟华歆互相絮叨絮叨,打打谁也听不懂的机锋。要么就干脆去安静地方躲着,想想怎么搞定媳妇儿的事。
反正蔡威这次的公差出的是相当的闲适。除了在给孙策上香吊唁的时候,假模假样的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外,蔡威在江东可以说是如度假放松般快活。
当然那会同样快活地还有许都的一圈子人。
许都人在干吗呢?参加婚礼!江东那边的喜事算是白事。许都这里可就是地地道道红喜事了。
经历过几番周折的戏娴,终于在蔡妩这些婶母以及一干要放心不放心,要高兴不高兴的叔伯们的关切中和徐瑾成婚。
婚礼是在徐瑾府邸举行。郭嘉他们家只是作为娘家,成为被戏娴拜别的那个。当时戏娴小两口在拜完爹妈牌位以后,到厅里跟郭嘉蔡妩行礼,蔡妩明显就觉得身边郭嘉身子有些僵硬,仔细听,她觉得自己还能听到郭嘉瞪着徐瑾磨牙的声音。
蔡妩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头,拼命给下首的徐瑾和戏娴打眼色。可两人全头一遭进行这么繁琐的礼节,都忙活的脑袋发懵,虽然看到了蔡妩的示意,可惜谁也理解她要表达啥意思。
蔡妩当时叹了口气,心里暗暗祈祷自家老公可别在以后给徐瑾出啥幺蛾子。不然,她饶不了他!
郭嘉当然不会在以后给徐瑾出幺蛾子!凭他的性子,他要出幺蛾子也是在婚礼上出!不对,确切的说,是在婚宴上!本来人家婚宴上来的大部分都是徐瑾的部下和同僚的,结果婚宴进行了一个开头,郭嘉忽然就到了徐瑾府上,徐瑾给吓了一跳:这可是基本相当于岳父的主了。可不能得罪。
于是徐姑爷赶紧带郭嘉入席,命人张罗增加桌案。谁知郭嘉这一桌子还没上来,一向厚道的荀彧也跟着过来了。说话说的很冠冕堂皇,大意是:我来不是以娴儿叔父的身份,只是以你的上司的身份来的。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敲打你,而是主要是为了关心一下下属的家庭,看看你这里张罗的如何?可有需要人手帮忙的地方。
徐瑾立刻识趣的表示:成,荀大人,您甭说了,您赶紧入座,要检查要敲打都等过了这回成不?
荀彧当时捋着胡子,笑得分外温润,他看着有些着急的徐瑾,相当善解人意地跟人家说:“听说奉孝来了?那便不用特意为我加桌了。我和他一道便好,你自去忙吧。”
徐瑾傻了傻眼,有些发怔地看着荀令君:眼前这人到底是怎么传出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名声的呀?君子就这样的吗?他真想把孔夫子从棺材板里挖起来,让他亲自鉴定鉴定。
当然在之后不久,徐瑾就发现,自己刚才的腹诽真是:太轻了!许都这种不靠谱会传出君子的言论一点也不可信!他刚把荀彧安顿后,据说挺自制的于禁竟然也跟着前后脚到了。然后就是被传言称不*揽事的荀攸。再接着就是自称只是随便逛逛,不自觉就逛到此间的乐进。再然后:曹仁、夏侯渊、程昱、夏侯惇、徐晃……等到曹操笑模笑样到他家府门时,徐瑾已经被刺激的一脸麻木了,眼看着曹操,手往后一指那一长溜的加长桌案,哭丧着脸跟曹操说:“主公,实在没多余的桌案了,您看您要跟谁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