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眨眨眼,往里探了探头,很不讲究地随便指了个地方:“孤就坐那里吧。那里空隙大。”
徐瑾回过头,看了眼曹操所指地方跟着说道:“那属下这就着人上酒。”
曹操貌似正经地跟徐瑾客气:“不许太忙活,随意就好。”
徐瑾心里嘟囔:您老说的轻巧,要是您成婚的时候媳妇儿娘家忽然出现这些人,您敢随意就好嘛?
于是当天晚上,徐瑾这新郎官很幸运的没敬多少酒,及其清醒的进了洞房。倒是他招呼的那一干叔父伯父们有不少喝大了的。郭嘉喝的眼睛亮亮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解释:“这是跟袁绍开战前,最后一次饮酒,等一开战就军中禁酒,趁着这喜事,你不让他们这群忙活的心力憔悴的人放纵一番,你忍心吗?”
徐瑾彼时眉角抽搐地看着跟徐晃比划着猜拳的乐进;还有正以手做梳跟自己胡子纠缠的程昱,更有依旧喝的晕头涨脑,一手搭着荀彧,一手搭着荀攸的曹操,口齿不清地问:“公达……是……是叫文若……叔叔?娴儿……是叫文若叔父……娴儿还叫……公达叔父!那你们叔侄……不是平辈了吗?”
他话说完,荀彧是眼睛迷蒙,困惑地偏了偏头。荀攸则很有研究性地沉默下来,看样子居然是在认真思考这辈分问题。
一边的徐瑾几乎都要捂脸狂奔了:哦,这群人当真是平日那些衣冠周正的大人们吗?真的没有中邪?怎么一个个酒后都这样……出人意料呢?
徐瑾的婚宴闹腾到后半夜才结束,新郎官被一帮子叔伯连威带喝地轰到了洞房。然后院子外头,就剩下几个还在闹腾的欢实的“大人们”。到月上中天,几个人才被自家夫人打发来的下人摇摇晃晃地接走。接郭嘉的不用说就是柏舟了。柏舟手架着郭嘉肩头,无奈地劝道:“先生,您就不能少喝点?少让主母操点心?”
郭嘉合着眼睛还没从宴会状态出来,口齿不清,迷迷糊糊地嘟囔:“志才,你说……娴儿这样出嫁……算不算……让你踏实了?”
柏舟一下子就僵了身子,转脸看了眼脸色唰白,嘀嘀咕咕正自言自语的郭嘉,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第二天,许都一帮子人在头疼的宿醉后,迷迷糊糊跑到司空府去议事。为首的曹操扶着脑袋,正酒后作用未过,头晕脑胀,昏昏欲睡之际,亲兵一纸情报递来,一下子让他精神了,不止精神了,他还被气的发抖了。
这情报不是别的,正式冀州陈琳一片华华丽丽,洋洋洒洒,出色流光的讨曹檄文。
181、夫人们玄虚揭晓
司空大人昨天还挺愉悦地参加戏娴小侄女婚礼,去往人家府上闹腾了一遭,今天现世报就来了:讨曹檄文千余言,形式整饬壮美,气势恢弘磅礴。可惜写的内容却让曹操看了觉得分外扎眼,也难怪呢,陈琳这小老头儿拿着笔墨不当回事,信手一挥,把曹操他们家连带八辈祖宗统统给骂了一遍,甚至他手底下一堆属下也是跟着中枪,全部成了助纣为虐,是非不分的帮凶。曹操要是舒坦了才有鬼呢。
曹司空眼瞪着檄文,狠狠抽了几口气,昨天喝的那点小酒被这篇檄文一击,顺着汗毛孔就全发出来了。人也立时变得无比清醒,头不混,脑不晕了。咬牙切齿地抖着手把军报传给荀彧,冷着脸问:“诸公可有应对之策?”
荀彧莫名其妙地接过情报,带前后浏览完一遍后,脸色变得异常精彩,想来陈琳那句:“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狠狠戳到了荀彧肺管子。他是掌内政的呀,对于这块没他再熟悉的了。这胡扯的杜撰!许都是有发丘摸金不假,但是哪个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荀彧袖起手,把书信往下一递,自己偏过头对曹操说:“荀彧以为,主公当与袁本初一战。”
荀彧话音一落,就听到一地抽泣之声。有几个文士模样的已经变了脸色,跟看傻子一样看着荀彧。
孔融更是睁着眼睛,捋胡子慢悠悠说道:“袁本初四世三公的人物,且眼下又是总领四州之地,若与他征战,文若先生当知胜算如何。故此,融以为还是以和为贵的好。”
荀彧蹙了蹙眉,扭头瞟了孔融一眼,带着极端的困惑:他很纳闷呀,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这孔文举是如何得出以和为贵的结论的?
“文举公此言差矣!公莫忘刘、项之前事。主公与袁本初之势,与之何其相似。以彧度之:袁本初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主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
“袁本初迟重少决,失在后机,主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
“袁本初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土卒虽众,其实难用。而主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
“袁本初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主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
“有此四胜而抚天子,辅以征伐,谁敢不从?”
“与战袁绍又何足惧哉?”
荀彧为人文和,鲜少有如此言辞犀利的时候,所以他说话,孔融就羞愧地微微低下了头。只是老爷子还是很固执地为自己争辩:“虽说如此,可算来,袁绍属下兵卒七十万,号称百万。我许都兵勇不过二十万,如何得胜?”
曹操闻言眼睛一眯,有些讽刺地瞟了眼孔融。而荀彧、荀攸等人更是蹙紧了眉毛:这老头儿今天真是太不识趣了!怎么老来这些丧气话!本来嘛,以弱对强,要与袁绍对阵就是一件对将士心里很考验的事,这人不跟着鼓励也就罢了,他还偏偏拖后腿,难怪他保不住北海呢,压根儿就不是那块做官打仗的料子!他今儿来还不如呆家里写写文章,骂骂人,琢磨琢磨经学呢。
在一屋子主战派人腹诽孔融,而妥协派暗自给孔融打眼色鼓劲的时候,一个懒洋洋带着宿醉的声音忽然响起:“如何得胜就不劳孔文举先生操心了!”
话音刚落,房门的帘子就被一只瘦销修长的手扒拉开,紧跟着就是吊儿郎当晃荡进来的郭嘉穿着依旧让陈群看了就嫌扎眼的一身便袍,笑嘻嘻地冲在座的人眨了眨眼。郭嘉还是平日里那副轻松惬意,诸事不烦的模样,其云淡风轻之色,让刚还是紧张地有些发木的气氛立刻为之一松。
曹操眼瞧着郭嘉也是稍稍松了口气:其实有这么一位经常会胡搅蛮缠却随时都信心满满,智珠在握的浪子下属,绝对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郭嘉不冷不热地刺完孔融就笑模笑样地转向曹操说道:“嘉来迟矣,还望主公恕罪。”
曹操刚被陈琳没好脸色呢,紧接着又被孔融那个“二”人噎了一肚子火,这会儿一听郭嘉这话,立刻被勾起了烦心事,绷了脸,似真似假地怒哼一声说道:“郭大祭酒倒是悠闲的很?日上三竿方来府议,难道你不知列位同僚在这里心焦?”
郭嘉眨了眨眼,也不怕曹操的吓唬,而是转头指指窗外:“主公可知外头已经下雪?主公便是要罚,好歹也得等嘉找到个座位后在宣罚令不迟?”
曹操一噎,“啪”地一声轻拍上桌案:“列位刚才与袁绍事上事有分歧。奉孝若不良策,今日廷议,便站着听吧。”
郭嘉眼睛一闪,哭丧了脸转向一排的同僚:“当然是打了,这还有分歧吗?你们哪个傻子说要和的?”
孔融一下子就涨红了脸,手指发抖地指着郭嘉,老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而一向看到郭嘉这么讲话都忍不住冷哼的陈群,这次竟然破天荒冲郭嘉使了个“干得好”的眼色。其他一群人里或面色紧绷,憋笑不止,或脸色通红,满眼尴尬。
曹操脸上一喜,扫了眼孔融,忍笑指着郭嘉问道:“奉孝认为孤当应战!”
“不止应战!而且主公还一定会赢得此战!”郭嘉理所当然地回了句,那口气理直气壮地就跟他说“下雨天出门你得带着雨披一样”。
曹操一袖手,往后移了移身子,换了个及其放松地姿势问郭嘉:“奉孝因何如此断言?”
郭嘉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瞟了眼孔融后屈手而算:“以嘉意度之,绍有十败而明公有十胜。袁绍之兵虽多,不足惧也。”
曹操眉头一挑:嚯,文若刚才那个是四胜,他这个倒好,直接称了十胜了。
“哦?孤倒不知,孤有十胜,而绍有十败?奉孝试言之。”
“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大汉自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
“明公有此十胜,于败袁绍,有何难哉?”
郭嘉说最后一句话时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刻意为之。他把身子转向了孔融,微低了头,盯着孔融加大重音,咬字清晰,吐出最后四个字。把人家孔老爷子惊地微微瑟缩了下,反应过来以后又满面怒容地瞪向郭嘉。
郭嘉早转过身等曹操决定去了。曹操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后,眼睛闪亮地说道:“如此说来,孤当发兵讨伐袁绍?”
荀彧手一合:“正当如此!然主公还需提防荆州刘景升。若刘表趁明公讨伐袁绍之际无暇南顾之际,兴兵袭取许都,明公便要重演兖州之事了。”
曹操一蹙眉:这次跟袁绍掐架绝对得上家底,留在许都后方的军队自然是不会太多,若刘表此时兴兵,到时一样腹背受敌。这么看来,道确实该好好谋划一番。
“刘景升不会来。”郭嘉在曹操还琢磨对策之际已经率先出声,替曹操定了心。“刘表不过守成之人,若当真有雄视天下之心,他恐怕早就兴兵进取江东。然在孙策死后荆州兵马未动,可见刘表不过一介坐谈清客,虽经营荆州富庶之地,但也只是据险而依,断无霸王之才。”
荀彧闻言后思索了片刻,最后坐回坐席,不再出声,看样子是同意郭嘉观点。而贾诩则是微微睁了睁眼睛,略微诧异地投向郭嘉:照着上次郭嘉说孙策的言辞,这次对刘景升,郭嘉可是相当客气了。也不知荆州是不是有他什么亲戚朋友在,居然让他如此口下留情。
曹操听完两位主要谋士的建议后,把目光投向荀攸和贾诩,以目询问。
荀攸不出声,只是略点了点头。贾诩像是才睡醒一样,跟曹操说:“宛城张绣可为许都屏障,主公但取袁绍无忧!”
曹操“啪”的一合手,然后抓了一把的令签,语气铿然:“传令三军:即日起整饬兵马,年后兵发官渡,对峙袁本初!”——
建安五年的春节蔡妩过的绝对算不上是舒坦,因为大节过去没多久,连元宵节都不到,曹操就校场点兵,准备发兵官渡。而他曾经派去的前锋,臧霸、于禁等已然率部在年前至琅琊、东郡,自东防守,与袁绍部有过几次小范围交锋。
而此次的点兵,曹操更是下足了功夫,基本上许都在一场点兵后就只剩下了必要的防务军备和一些老弱妇孺。能带走的能上战场的兵士,这次都被调上了战场。曹操这次甚至狠下功夫,把自己家里孩子能拎的全部拎上了点将台。从曹昂开始一直到十岁的曹植,可上马可挽弓的一个不落,统统将被带上了官渡战场。
蔡妩从郭奕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相当震惊地愣了很久: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魄力这种胸襟这份胆量的。曹操这回看着当真有些破釜沉舟的气势,都赌上全家族了。
可是回过头,看着俩眼冒星星地郭奕跟嚷嚷着也要随着一道去战场的郭荥,蔡妩忽然就觉得头疼了:这俩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奕儿是因为同窗啥的都走了,他一个人孤单,心里羡慕也有情可原。但小的那个是怎么了?曹冲还呆在许都呢,再说了曹操就是再没人,也不可能把亲信手下的一四岁孩子带上。那可不是恩宠,那是猜忌!
蔡妩苦口婆心地劝了良久,许出去无数好处后,郭奕兄弟俩总算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打消了跟着一道征战的念头。郭奕还抱着被蔡妩赔偿的美食盘子,相当不满地说:“可是,娘,你不是都能和丁夫人她们在一起嘀嘀咕咕谋划什么吗?为什么儿子就不行呢?”
蔡妩愣了愣,有些困惑地看着大儿子:话说她们这群夫人们搞的这事绝对是秘密进行的,连奉孝他们那群人都瞒着不告诉。为什么现在奕儿知道了呢?
“奕儿,你是从何得知娘在……呃……准备什么的?”
郭奕眼睛一亮:“您真的在准备呀?本来奕儿只是胡乱猜测,想这么说着诈诈您呢,不想竟然是真的。娘,奕儿能帮你们什么忙吗?”
蔡妩抿起嘴,眼瞪着郭奕说了句:“你帮我保密。不许让其他人知道就好。如果再有余力,就在不去读书的时候少给我惹点事,让我省省心!”
郭奕一下子蔫儿了,耸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出门外,临了颇为不甘地问:“真的不能?”
蔡妩摇头:“你又不会,忙也是忙倒忙。”
郭奕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儿,心话说:到底搞什么我还不会?不会我不是可以学吗?
结果等到谜底揭晓那一天,郭奕发现,他老娘告诉他的你不会,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得会的。
许都几十位夫人在曹操点兵完毕后,竟然就在校场不远处聚集,各自身后带了带有三五个或□个的医者打扮的仆僮。年龄从十四五到二十多各有不同,只是看神情看举止,这几百个绝对都是经过数月训练出来的,可以上战场的军医。
曹操带着一众点将后的大队出来校场口的时候看到这个情景,异常的诧异。当先站着的是他的夫人丁氏,而之后基本上许都叫的出名叫的上号的夫人们皆在其列。
初春的料峭寒风中,这群女人很安静很安静地站在道旁。没有往日里依依惜别的痴缠,也没有平素里夫君将离时满是不舍的眼泪。
曹操一众人被这情景弄得有些发懵,正搞不懂自家媳妇儿们在做什么,就见为首的丁夫人冲身后一个侍女招了招手,侍女会意,把一个托盘奉到了丁夫人手间。
丁夫人伫立道边,神色从容地看着曹操他们的战马向前,目光平和地等待他靠近。在相距百尺的时候,丁夫人移步道中,手举了托盘过顶,裙裾未撩,就这么直直跪在了道上。
这下不止曹操那群要出征的将领,就连出主意的蔡妩都有些发傻了:丁夫人,你这算是擅该剧本,咱们说好的,不是这么来的。
可是前头丁夫人都听不到了,而且人家已经做出来这事,你就是拦也晚了。于是后头夫人里在蒙了一下,互相对看几眼后,以见机最快的曹仁家庄夫人为首,一个个也跟着到了路中间,“噼里啪啦”跪了一地,蔡妩是躲在丁夫人身后,边跪边腹诽着自我安慰:我这不是归那个人,我这是跪谢许都那些将要出征,浴血奋战,护卫许都的将士。这一跪,不冤!
曹操那边群人都有些傻眼了,眼瞅着这“呼啦啦”跪了一地的贵妇,一个个头疼费解地翻身下马。曹操有些着急又有些困惑的大步走到丁夫人跟前,刚要出声问一句这是怎么回事?就见丁夫人已经闻声抬头,眼看着曹操一字一顿:“曹门丁氏携诸夫人代许都上下妇孺跪谢许都出征将士!”
曹操呼吸一滞,将问出的话也停在了唇齿间。良久,他才伸出胳膊,想是要架起丁夫人,却被丁夫人轻轻挣开,把托盘往他面前举了举。
曹操迟疑地看了眼托盘,最终一把撩开托盘上的红布。显出下面一方折叠整齐的军旗。
曹操眼睛闪了闪,当着几千双军官谋士的眼睛“唰”的一下展开了旗帜。
红底黑字,杏黄旗边。旗上铁钩银划,力度万钧的纂字:“汉司空:曹”。四字三一排列,全部精绣而成,字体立整,气势如虹,仿佛要破空而出般。
曹操眯了眯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待仔细看定后,又发现这旗帜下头有用同色丝线绣起的不甚显眼的陌生笔体,一个个蝇头大小,篆着诸如曹门丁氏、曹门庄氏、于门侯氏、张门夏氏的字眼儿。
此时若后头那些高级将领目力好,看的仔细,一定会在这字上头发现和自己平日衣服上绣工及其相似的针脚和如出一辙的绣法。
曹操定定地盯着军旗看了良久,脸色从最初的惊喜变到后来的正经再到现在的庄重。
他直起身子,展平了旗子,声音沉厚地说道:“孤代许都将士收下这份大礼。”
丁夫人沉默了下,把托盘放到地上,低低地伏了下去,首放于掌,用只有曹操听到的声音说:“你和孩子们一定得回来!无论如何,孟德,请一定带着他们,平安回来!”
曹操身子僵了僵,目光变得有些微微湿润。他张开口,极其郑重地向丁夫人保证:“好。”
丁夫人低着头笑了笑。站起身子看着曹操,眨眨眼睛,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有些狡黠地低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曹操被大夫人这久违的调皮弄得有些失神,放应过来后正儿八经地跟丁夫人说:“很好。若是能在添把火就更好了。”
丁夫人眼睛一眯,手向身后一伸,捞起了刚刚随着她起身的蔡妩,跟有些茫然地蔡妩说:“慧儇,说两句话。”
“啊?”蔡妩傻乎乎看着丁夫人,有些搞不明白她意思:话说这幕剧情该是她的导演,怎么现在演员指挥她来了?
丁夫人捅捅她腰眼,在她耳朵旁低声说:“代咱们跟将士们说几句话,要振奋人心些。”
蔡妩睁大眼睛愣怔地瞧着丁夫人,以及她身边正有些期待看着她的曹操,嘴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低了头,怯怯地喃喃了句:“这……我没有准备……我……还是你来吧。”
说着蔡妩就往后缩了缩身子,看样子恨不得把自己藏丁夫人身后。哪知丁夫人比她段数高多了,她刚起步,丁夫人就一把拉了她胳膊,往前一带,蔡妩就立刻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了。几千双眼睛的目光也“唰”的一下集中在她身上,看的她头皮发麻,两腿发软,还没出声,脸就先红了:既有气的,又有吓的!
丁夫人还在后头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怂恿:“我听说你跟你跟你们家奉孝吵架时都是他吃亏的。奉孝那张嘴,前一阵可是把文举先生驳的说不出话来。你既有这才华,弃之不用,岂不可惜?”
蔡妩登时就被冤枉地百口莫辩,连苦脸都不敢摆出了:敢情司空府最厉害的,不是曹操!这丁夫人阴人,真的更狠!
不远处郭嘉在看到蔡妩出来时,微微蹙了蹙眉,担忧地望向蔡妩,因为听不见对话,饶是郭嘉也有些搞不明白状况。但是凭感觉,却觉得他夫人现在心里不是在骂人就是在扎小人。
蔡妩讷讷地跟丁夫人争辩几声后,没有出现效果。只好深吸了口气,给自己静静心,然后忽然抬头,也不看别人,更没理会丁夫人让她跟众位将士说话的要就,就这么直直地看向了郭嘉。
郭嘉静静地跟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就听到几十步外,蔡妩不算矜持地一声喊:“奉孝!”
郭嘉被蔡妩这一声清喊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就了然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配合着应了声:“我在。”
只是他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同僚能听到,蔡妩那里只能以他平日习惯,以口型模糊地揣度他这时的回答内容。
头一次遇见这种彼此相谈却一方不闻的情况,蔡妩一下就蒙傻了眼:听不到他的话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跟着她一道喊吧?
丁夫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转了转脸,从蔡妩后腰处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小声提示:“往前走!”
蔡妩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地往前出溜几步,然后就脸色通红,死也不再向前一步。
而荀攸,他们则睁大眼睛,竖起耳朵,非常好奇地看向蔡妩:刚才那一嗓子清喝,听到的可不止郭嘉一个!他们全都听的真真的。也都很想知道,这位蔡夫人她接下来会干什么?
蔡妩站在原地,咬了咬唇,把手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冲郭嘉喊:
“郭奉孝,袁绍势大,你可有惧?”
郭嘉愣了下,声音不大,但语气平静坚定:“妇孺尚且不惧,嘉七尺男儿,何惧之有?”
蔡妩眯眼看着郭嘉口型闭合,继续喊道:“除却家国,若还有为妻儿而战?你可会悔?”
郭嘉还是那个蔡妩听不到周围人却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九死不悔。”
蔡妩用眼角余光扫了眼曹操有些肃静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是不是起了反效果,只好又咬着牙喊了句:“袁军压境,军心怯战,你一介文士,可有退意?”
郭嘉眼睛一眯,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同袍,一字一顿吐出:
“至死不退!”
蔡妩忽然就笑了笑,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见郭嘉回话,只是听她无比真诚地道了句:“好!那妾身安坐家中,静待我夫凯旋之音。”
郭嘉扬了扬修眉,一直平和清悦地声音忽然拔高,把他身边荀攸吓了一跳:
“一言为定!”
蔡妩这句算是听到了。满意地笑了笑。然后顿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离丁夫人要求差了些,不由有些忐忑地扭过头,很怂地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向几家夫人里挪去。妄图在丁夫人反应过来,要她返工之前,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让丁夫人找她不到。
结果她担心的事倒是没出现,丁夫人对此什么也没说,曹操只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捧着旗回去了。
蔡妩傻了傻,眼神儿幽怨地瞪向丁夫人以及周围一遭正抿嘴微笑的夫人们。嘴里小声地抱怨:“我说我不去,你偏让我去。这下丢人了吧?”
丁夫人赶紧挥挥手:“没有,没有。慧儇说的挺好。就是这个方式……咳……也亏得是奉孝,放眼许都,你这媳妇儿的思维,恐怕也就只有奉孝能接的上来!”
蔡妩没吱声,心里照旧纠结自己刚才那乱七八糟的表现,忐忐忑忑地嘀咕:我刚才那样是不是太出格了?会不会效果适得其反,凭白给他添了麻烦?
她倒是不知道,在她几十步远的地方,曹操再说上马后,对下属说的头一句竟然是:“若是蔡妩为须眉男儿,孤必要将其收入麾下。别的不说,只每次战阵动员就省心不少。”
结果刚还一脸正经地郭嘉在听到这话后,立刻凉凉地接口:“还是别了,主公。嘉觉得自己媳妇儿挺不错,不用有个这样的同僚了。再说,她要是男儿,我找谁去?您赔得起我一个这样的媳妇儿?
182、战袁绍曹军北上
校场点将的当天,曹操就带军队离开许都,开往袁绍正逐渐增兵的官渡战场。蔡妩那天跟着许都很多夫人一道,在城外伫立,目送那支大队离开。等到黄尘官道上,那些人只剩下了一个影子时,蔡妩才恍惚听到自己身边不时响起的哽咽声和压抑地抽泣声。
蔡妩转眼看了看身周的人群,嘴角忽然就挂起一丝苦涩的笑:是啊,怎么可能像他们在时表现的那么平静呢?送人去战场,无论多少次都不会习惯成自然的。因为:沙场多战死,谁也不知道,这一别是暂别,还是永别。这一眼望去,是目送离人,还是再难相见。
蔡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心里不无讽刺地想:千百年后,有多少人在羡慕这个波澜壮阔,英雄辈出的时代?却不知这个时代到底比那晃晃明明的太平盛世累多积累了多少的无奈酸楚、离别悲欢?它的浅表,华丽覆盖着男人们建功立业、浓墨重彩的荣耀;它的内里,却是充斥着无数女子提心吊胆,冷落深闺的血泪。
蔡妩合了眼睛,忍住眼角的一滴清泪,微扬了下巴,跟身边几个几人声音淡淡地说道:“快别哭了。收了眼泪,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夏夫人闻言愣了愣,赶紧拿帕子擦干净脸上泪渍,深吸口气回答道:“是,差点儿就忘了这码事了。”
蔡妩勉强地才给她一个笑意,然后一手拉起郭荥,一手牵着郭照,转过身,沉默地走回不远处的自家车驾。
车驾旁站着的是正看着远方官道恍然失神的杜若。这姑娘有生以来头一回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蔡妩的到来,只是微低着头,轻轻地喃喃了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就答应嫁给你。”
蔡妩脚步一下顿住,看着杜若眼神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她那个徒弟走了足足十年还多的追妻之路,好像今天是看到曙光了。只是她家杜若说这话的地点和对象不太对。你说董信这会儿都带着那几百由许都夫人们挑选由惠民堂教导的医僮走远了,你这会儿嘀咕他也听不到呀。
蔡妩表情遗憾地瞧了瞧已经反应过来,正给她拉车帘,布置车内的杜若,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要说董信这孩子可真是不容易啊。当年一句日久见人心,竟让他生生耗费了十年光阴。先是杜若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说什么都不同意。紧接着又是郭奕出生,杜若帮着她照看郭奕,没心思理会这事。等到郭奕年纪渐长,不用人再时时看着,她终于可以舒口气时。偏偏又赶上了来许都,郭荥出生。整个府邸,家主不在,就只有杜若帮衬着她。别说是谈风花雪月有功夫了,就是谈茶米油盐,杜若都未必能跟你闲下来好好唠!
再等到郭荥不用人盯着瞧着,她也渐渐闲下来时,杜若终于可以静下来,平心静气地思考自己跟董信的问题了。偏偏又遇到个不省事的小主子郭奕: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小舅父蔡威的遗传,对于凡是觊觎他身边女性的雄性生物都抱有愤怒的敌意:管你是好哥们(指曹丕)或者从小看到大的好师兄(指董信),反正要从身边带人,就是在抢东西,就是不行!可怜董信,在郭奕这种思维做鬼下,每次来见杜若都跟闯一次险关一样,郭奕那小子各种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像不要钱一样拼命地往董信身上使。也的亏董信心眼实,脾气好,不然换个人,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小爷宁愿媳妇儿不要了,也不要去上赶着受那个气了!
当然,经历了这种插科打诨的小捣乱,董信跟杜若好像不是越离越远,反而越走越近了。很难说,这跟郭奕的初衷到底是背道而驰还是歪打正着。
蔡妩在上车后,看着执拗地不肯跟她同车的杜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开玩笑调侃她说:“我打赌,你刚才那句话要是当着阿信的面说,他肯定宁可官渡不去了,也得把婚事完成。”
杜若脸一红,嗔了蔡妩一眼,咬着唇说:“他若是不去官渡,那就不是他了。既然不是他,杜若又何必嫁呢?”
杜若话说得很绕,云里雾里的,倒是让蔡妩勉强听了个明白。
蔡妩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自己徒弟有担当有作为,还是该后悔自己当年好像有意无意给杜若小姑娘灌输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思想,以至于现在全应到自己徒儿身上。不知算不算别样的现世报?
等蔡妩叹完气,抬眼那一瞬间又把目光落在了郭照身上。郭照这会儿安静地坐在车里,微仰着下巴,手扣着帕子,看上去无比的倔强而镇定。可是跟自家姑娘朝夕相处的蔡妩却微微闪了闪眼睛,把手无声地附在了郭照手上:总有些人,在你以为他过去的时候,仍旧会在有意无意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再度闯进你的视野。比如,也开赴战场的曹二公子。
郭照抬起头,对蔡妩笑了笑,伸手撩开车帘的一角,笑得万分明媚地跟蔡妩说:“母亲,你看,雪化了。今年上元节燃灯的话,想必依旧是很美的。”
蔡妩愣怔了下,手抓住郭照腕子,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很慢地说道:“是啊,雪总会化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郭照眯弯了眼睛,看着车外渐渐后退的风景,声音喃喃,轻似自语:“是啊。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蔡妩看着这样的郭照,垂下眼睛,无声地点了点头——
建安五年的上元节,和以往节日没什么两样,只除了军师祭酒府里缺席了当家的,却在头一天迎来了会娘家探看的戏娴。跟听到戏娴来也凑着赶来的荀彤。
蔡妩拉扯着戏娴,跟个更年期老太太一样絮絮叨叨地问戏娴:“他对你怎么样呀?”“你们过得好吗?”“他家里那个姑母难伺候吗?”“你在那里还习惯吗?”
戏娴微低着头,脸色微微泛红,带着新嫁娘该有的娇羞跟蔡妩说:“一切都好。婶母放心吧,娴儿不会让自己委屈的。”
蔡妩闻言,登时就无限感慨:自己果然老了吗?明明三十还不到,就有种当岳母的味道,。这样下去,等奕儿成婚,她不是都能找到当祖母的感觉了?
戏娴善解人意地陪着蔡妩说话聊天,旁边的荀彤跟郭照听着,一个怅然失神地咬唇,一个微微蹙眉地思考。
等蔡妩觉得自己啰嗦够了,该给戏娴教些不太能让郭照荀彤这样小姑娘听到的夫妻相处之道时,蔡妩才闭了嘴,带着戏娴走到了另一间房里。厅里留下荀彤,和负责照顾荀彤的郭照。
只是两姑娘在大人一离开,气氛立刻为之一变。
荀彤是心有所思,面带轻愁的叹气。郭照是眼睛灼灼地盯着荀彤,口气笃定地问道:“彤儿姐姐在心烦?”
荀彤一愣,看了看郭照后坦率地点点头。
“因为长文先生?”
郭照疑问的内容却是以一种陈述的语气说出,让荀彤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郭照笑了笑,随手拈了身边插花瓶的一枝梅花,平静耐心地解释:“我跟彤儿姐姐处了几年,还能不知道彤儿姐姐为人吗?这么一个出身世家,举止矜持的人,却只有对长文先生时像是被惹毛了的小猫,浑身都带着伶俐和狡黠。这可不像你,若说你真的什么也没有?照儿我可是不信的。”
荀彤有些忐忑地看着郭照,手卷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告诉……妩婶婶吗?”
郭照忽然转过身,笑如三月春阳:“为什么要告诉?彤儿姐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难道,你不想嫁与陈长文吗?”
荀彤脸色“腾”的一下泛红,低下头,眼盯着地面,目光游移。
过了好一会儿,郭照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却见荀彤豁然抬头一副豁出去模样地看着郭照:“你能帮我?”
郭照闪了闪眼睛,手上一用力,红色梅花一下被折落枝头:“那就要看彤儿姐姐有没有这个胆,敢不敢冒险了!”
荀彤站起身,仰望着门外天空:“无所谓胆子不胆子!只是对着既定的安排,不搏上一次,不争取一次,就这么由着家中长辈给指配给一个不熟悉不喜欢的人,终究还是会一生难安的。照儿,有什么主意,你说吧,我听着呢。”
郭照“唰”地一下转身,眼睛闪亮,气势决然地看着荀彤,一字一顿道:“你怕死吗?”
荀彤被惊了一下,随即语中坚定地回答:“我怕死!但更怕像这么行尸走肉的活着!”
郭照赞赏地笑了笑,冲荀彤招招手:“彤儿姐姐,附耳过来。”
荀彤依言把脑袋凑到郭照嘴边,听着郭照一句一句地讲述心中点子后,脸色不由显出几分惊骇和犹豫,最后还是牙一咬,吐出一句:“好!我听你安排。”
郭照点了点头:“那经过此事,彤儿姐姐就可静坐家中,等着陈长文上门提亲了。”
荀彤苦笑了下:“到不知他那时会怎么想呢?胜算几何,恐怕连你我都不知道。”
郭照摇摇头:“彤儿姐姐莫要妄自菲薄。你……在他心里,或许比他想的重要呢。只是长文先生自己不想承认罢了。”
“但愿吧。”荀彤可有可无地敷衍了一句,然后转身看着郭照,“你不是今天才猜到的吧?为什么一直沉默不发,今天却想到帮我了呢?”
郭照浑身一怔,低头看向手上冬梅,想了想以后声音缓缓地说道:“郭照只是觉得有情人该终成眷属罢了。若天意弄人,那郭照不介意……与天相搏!”
荀彤张大了嘴巴,满是震惊地看着郭照:“照儿你这是……”
郭照却只是回头冲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笑而已,彤儿姐姐莫往心里去。”
荀彤咬了咬唇,沉默地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地判断起郭照刚才所言的真假。
郭照则自出了厅门,开始对着几个心腹侍女吩咐事情去了。
上元节晚上,蔡妩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在客厅里坐着数灯花:照儿跟彤儿上街了,奕儿带弟弟也跟着凑热闹去了。郭嘉那个混蛋,不知道这会儿行军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体贴地来封信,慰问慰问他媳妇儿这一颗被佳节孤独折磨的小心肝儿。
杜若眼见着蔡妩脸上的幽怨和愤慨越来越重,急忙给杜蘅使眼色:你去做些好吃的来,先给姑娘垫垫肚子,等公子他们回来,再上些宵夜。
杜蘅很麻利地跑到厨下,一顿整饬后端着盘盘碗碗地来到厅里,边布置桌案边献宝地跟蔡妩介绍:这个是杜蘅自己研制的,还没做过,夫人您尝尝?那个是上次听一个老人家说的,杜蘅给改进了下,您品品看?
蔡妩看着一脸殷切地杜蘅,挑着眉,很不忍心扫她兴地拿起筷子,还没动手,忽然就听外头一阵嘈杂,柏舟急慌慌地跑进来,脸色难看,神情紧张:“主母,咱家东城酒肆外观灯的高台失火了!”
蔡妩“啪”地一下放了筷子:“什么?高台失火?怎么回事?照儿她们可曾出来?”
柏舟脸色更难看了,头也低的更狠:“大姑娘和其他几个姑娘出去打赌输了,陪着她们一道去买花灯。只有荀彤姑娘一个被困在高台上。木阶被毁,现下已然着人救火了。”
蔡妩“唰”的站起身,脑袋一懵,踉跄一下才算站稳。然后也不等杜若他们上前探视,直接就出声道:“牵马,即可去东城!”说完也不等柏舟出门吩咐备马,一个人提了裙裾就往马厩奔:老天爷,不管是怎么样,我求你可千万别让那孩子出事!不然,她要怎么跟郭嘉交代?他们两口子以后还怎么面对唐薇跟荀彧?她又怎么对得起被她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
蔡妩急恍地夺缰而出,一路策马到自家东城酒肆时,见到的就是已经灭了火,被烧的焦黑冒烟的观灯台,以及一群凑着看情形的围观百姓。
蔡妩有些烦躁地拍开人群,几个箭步进到酒肆大堂。酒肆的掌柜见到她来,忐忐忑忑,抖抖索索地辩解:“夫人,这场火起的实在是……”
“我不管这场火如何?我只要知道彤儿现在何处?可曾受伤?”
掌柜的傻了傻,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伸手指指楼上才有些发僵地说:“没……没受伤……在……楼上呢!那个长……”
店掌柜一句“长文先生也在”还没说出口就见自家主母风一般从眼前头刮过,提了裙裾“噔噔噔”就上了二楼,很熟门熟路来到荀彤她们常待的包厢,也没及细想,“啪”地一下就推开了门,然后就看到了让她及其傻眼及其不知所措的一幕:
包厢里,就陈群跟荀彤两个。荀彤惊魂未定,满脸泪痕,窝在陈群怀里,手抓着他衣襟,死活也不松开。陈群居然也是一脸后怕后悔加自责的表情,而且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已经豁出去了,居然没想起来推开荀彤,而是皱着眉,声音温柔,语带焦躁:“你伤哪里了没?疼不疼?”
蔡妩目瞪口呆地瞪着眼前之景,手指着里头侧对她的两人:“你……你……你们……这是……”
陈群噌地一下回头,正撞上蔡妩眼睛。眨眨眼,才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和荀彤不妥一样,正要下意识推人起身,又生生忍住,把手缩了回去。
蔡妩看鬼怪一样看着陈群:这……这是……这是哪一出呀?
“彤儿……我的彤儿……在哪里?”
蔡妩正傻眼愣怔之际,楼下忽然传来唐薇焦急而担忧的声音,蔡妩探过头,正看到急匆匆往上赶路的唐薇,以及她身后貌似沉稳,实则焦躁的荀彧。
蔡妩瞅瞅里头,又瞅瞅外头:哎哟,许都,看来又要办喜事了。
183、终得曙光的荀彤
唐薇跟荀彧上楼时看到的就是有些愣怔发傻的蔡妩,两口子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家姑娘出事了,也没仔细思考,直接就跨到了门前。结果俩人看着里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陈群和荀彤,全都跟蔡妩一样傻眼了。
唐薇浑身僵直地盯着两人,眼珠儿都快瞪出眼眶一样。蔡妩在她旁边同情地拍了拍她手臂,心里暗自琢磨:得亏你来得晚,看到的只是两人叔侄一样,很有*的安抚人。要是来早了瞧见我刚才看到那一幕,你就不是瞪眼瞧叔侄,而是愤怒自己姑娘要被拐了!
荀彤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爹娘来这么快,有些诧异有些惊慌地瑟缩了下,目光求助地看向蔡妩。
蔡妩轻咳一了一声,脸上带着尴尬跟唐薇说:“我还有事,先下楼去了。”
唐薇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正要跟告辞蔡妩说几句客套的场面话,就听身边的荀彧忽然沉着声,问蔡妩道:“慧儇这里可还有空房?”
蔡妩眨了眨眼,老实巴交地回答:“有的。隔壁就是。”
荀彧微笑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如既往地温润跟在场女士说:“你们先带彤儿出去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跟长文说说。”
蔡妩发怔地瞧瞧荀彧,又看看唐薇,最后还是识趣地退出,开了隔壁的另一扇门。荀彤小姑娘被唐薇拉到身边,边往外走,边回头忐忐忑忑地看看自家父亲,又满满担忧地看看陈群,脚下磨磨蹭蹭,看那样子,恨不得立时就挣脱了唐薇,留下来瞧瞧他们到底会说些什么。
唐薇绷着脸,一把扯了荀彤,脚步很急地走到隔壁。刚把门关上,就“呼”地一下转过身,眼瞪着荀彤喝问:“彤儿,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是怎么回事?”
荀彤咬着唇,手绞着帕子声音不大却让唐薇非常窝火地回答:“观灯台失火了……他救的我。”
“他?你该叫他什么?他是你父亲的同窗你知不知道?”唐薇面色严厉地盯着女儿,声音拔高,带着极大的火气。
荀彤抬起头,回视着母亲,小小声地辩驳:“可他……不是我叔父!”
“那你们……”唐薇话还没说完。
隔壁就“哐啷”一声巨响,跟着是“哗啦啦”杯盘落地碎裂的声音。
蔡妩在门侧被惊地瑟缩了下,扫了眼荀彤后看着唐薇,指指隔壁陈群跟荀彧待的房间问道:“不会出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