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会儿被郭照一说,蔡妩才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啧啧,糊涂了不是?又忘记娴儿她现在嫁人了?她不是那个依偎着大人撒娇的小姑娘了,她得有她自己的路!这也是她自己的家事。她太多插手不好,而情况没搞清楚搞明白之前,糊里糊涂插手更不好!
蔡妩想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招手叫了一个丫鬟,在她耳边叽叽咕咕地吩咐了几句后,把人打发出去。回过头,蔡妩又转向郭照,很是关切地问:“照儿,你离开你娴姐姐院子时,可曾听到她说些什么?”
郭照摇摇头:“她一路上都沉默的紧。加上我瞧着她脸色不好,也就没有多问。”
蔡妩头疼地撑了撑额头,转过身提了裙裾边走边说:“随我一道去看看她吧。要是她歇下了,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再给她把把脉。这丫头,真是……让人操心的紧呢。”
郭照听话地跟在蔡妩身后,绞着小帕子,低着头随她一起往戏娴院子走。走到一半时,正好看到貂蝉从戏娴院门出来,蔡妩和杜若相当诧异地停住脚:杜若是诧异她这会儿不是应该呆在后花园赏花吗?怎么没在呢?而蔡妩是觉得貂蝉从戏娴屋子里出来,有些不可思议,两人虽说不算陌生,但绝对不算熟识。戏娴丫头开始见貂蝉时还算友善,待知道她是这个军师祭酒府名义上的二夫人后就开始很不感冒。以后再见到都是礼貌疏离问貂蝉姑娘安好。让貂蝉和蔡妩私底下没少苦笑了,当然郭嘉也因着这事,没少被勾起旧事的蔡妩掐了胳膊。
倒是蔡妩身边的郭照脸色很正常,她踮起脚尖在蔡妩耳边说道:“是照儿派人请貂蝉姑娘过来的。照儿觉得,这时候,说不定娴姐姐不想见到熟悉人。跟貂蝉姑娘的话,没准她会说些东西也不一定。”
蔡妩眼睛一亮,转眼看向貂蝉,声音带起一丝笃定:“娴儿可跟你说了什么了?”
貂蝉点了下头,几步上前走到蔡妩她们身边,看了眼郭照后,跟蔡妩点头示意说道:“确实说了些东西。虽然不算紧要,但我觉得你可能该知道。”
“她说了什么?”
“她说……徐瑾对她很好……除了……不喜欢碰她,其他的,可以说是千依百顺。至于徐瑾姑母那里……”貂蝉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一个措辞,“娴儿说的很含糊……好像……徐瑾的姑母并不喜欢娴儿。听说,她在娴儿要求嫁给徐瑾以前就在忙活给徐瑾张罗一件婚事,结果被娴儿……所以那婚事不了了之了。但是她对娴儿总有些……”
蔡妩了然地点头。貂蝉不用说她也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军师祭酒府难念的就是那个让人操心又不着调的当家老爷,郭奉孝先生。而他们娴儿家难念的恐怕就是这场不算婆媳纷争的家庭矛盾了。
自古来,婆媳关系就是世界上最难处的关系。加上他们娴儿的状况有些特殊,婆媳还不是真婆媳,这事情就更复杂了。
娴儿是个看似没有娘家,实际却有一堆权倾朝野的娘家势力的女子。保守点讲,戏娴对徐瑾,确实算有些“齐大非偶”。可这些所谓“强齐”偏偏却没一个说要提拔提拔徐瑾,把徐瑾给弄到上层去的。
而徐瑾家里,情况看似简单,实际也算棘手。徐瑾爹妈早死,被姑母养大。徐瑾自然对姑母有一份感恩和孝敬之心,加上姑母孀居归家,难免有些怜惜之意。平常言行,自然是把徐家姑奶奶视为亲妈一样对待,徐氏对徐瑾家事当然也是一把抓。可是在徐瑾娶妻以后,戏娴这让她看不上的丫头就成了他们徐家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而她徐氏不过是个寄侄子篱下的姑母而已。巨大落差之下当然就造就了层层矛盾。
徐瑾一边是心*的妻子,一边是抚养自己成人的孀居姑母,真是怎么取舍都是头疼事儿。这情况,当真是你偏谁向谁都不好使,所以徐子佩劝戏娴忍让,也就算是在情理之中了。蔡妩想,说不定徐瑾说完要戏娴体谅的话,回过头就得去跟他姑母说让她宽心,别总跟小辈儿计较的事。
貂蝉一见蔡妩了悟就聪明地闭上了嘴,看看戏娴院子,跟蔡妩丢了个:“你先忙这事吧,我回了”的眼神后,冲蔡妩告辞离去。临走时给蔡妩提示道:“阿媚,我觉得娴儿她似乎……没有告诉徐瑾……她有身孕的事。”
“我知道。”蔡妩很赞同地附和了声:“那丫头,这次跑回来,恐怕一时半刻没有要告诉徐瑾的打算了。”
而实际上戏娴当真如蔡妩说的那样,并没有打算告诉徐瑾自己怀孕的事。徐瑾人一走就一两个月不会来,他走时,戏娴还没发现自己有孕的时,等到发现了想写信说了,却惊讶地察觉,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信该寄到哪里。徐瑾从来都没跟戏娴说过自己是去的哪里。而戏娴在最初的提问得不到回答后,渐渐地也就很识趣地不再询问了。
但是这些在徐府人眼里看来就是新夫人不关心主子:连自己丈夫的行踪都不关注,这哪里是一个做妻子的该有的呢?
所以等到蔡妩派出去的人打听回来汇报时,说的又是和戏娴那些侍女和陪嫁人一种完全不同的说辞。在他们看来是新夫人仗着自己背后势力,强嫁徐瑾不说,还处处跋扈张扬。表面一副温良贤惠谦恭模样,实际上背后却是连房门都不让徐瑾进。难怪姑奶奶会替主子抱不平,谁家摊上这样的媳妇都受不了,也怪不得主子会养外室,这因为就是在家里憋屈的呀。
蔡妩听到汇报时,自己都懵了:这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样的事情,在两波人说来就是两种不一样的说辞。蔡妩拍着胸口,有些庆幸:幸亏今天照儿一早拉着娴儿出门散心,没听到这番回话,不然不知道她心里要怎么难受呢:她那么想过太平日子,那么像安稳度过一生,她甚至为此学了所有她曾经不喜欢的,不屑一顾的温良贤惠。可是却换来徐氏不问青红的一个“母亲彪悍。有其母必有其女”的评价。甚至还有在徐氏纵容下,下人们那些
捕风捉影甚至是人云亦云的谣言。
蔡妩越想越觉得心里有气,越想越觉得娴儿被委屈着了。她眼瞪着回报的下人好一会儿,才“呼”的一下起身,跑到书房抓了纸笔,在跟郭嘉的回信里详详实实地讲述了戏娴的事。然后脸色阴沉地封了信封,心里愤愤然地暗暗决定:娴儿这回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徐瑾,他来请还罢了,他要是不来……他们家不光养娴儿绰绰有余,连会养孩子的人会教育孩子的也多的是!
而搅和的蔡妩心思难平的徐瑾家里,这会儿似乎也不算好过,刚刚回家的徐瑾进门以后第一个喊的就是戏娴的名字,可是叫了几声没见有人答应,再一看自己姑母神色惊慌,目光躲闪,心里一下就升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等他推开旁边挡路的属下,快步走到自己和戏娴卧房时,看着空空的衣柜和干净齐整地没有一丝人气的床榻时,一下就僵住了身子。
好一会儿才转过身,面无表情,目无波澜地看向身边一个丫头,声音低哑地问:“你们夫人呢?”
小丫头被徐瑾那一眼盯的浑身冷汗,“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回答:“夫人……夫人……在您走后,因为一些小事和姑奶奶吵了起来……姑奶奶说了她几句……夫人就……”
徐瑾闻言像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又是这个事。又是娴儿和姑母的事。只是再睁开时,却是眸光一利,目色如刀地盯向跪倒地上的丫头,声音冷冷地说:“说,接着说。爷很像听听你到底是怎么给你家夫人上眼药的。”
小丫头一下就禁了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落。
徐瑾不耐烦地踢开人,抬脚就出了屋子,健步如飞地往外走。
走到一半忽然被斜刺里冲来的徐氏拦住。徐氏看着徐瑾,微抬起下巴,声音平静而不是严厉:“瑾儿,你要去哪里?”
徐瑾换上副表情,耐心地解释:“姑母,我得去祭酒府把娴儿接回来。”
“不许去!”徐氏声音一下拔高,“徐瑾,看看你如今像个什么样子?从回家以后,没有给长辈问安,没有召集下人见礼,更没有从从容容地面对你夫人离开的事。一个女人就能如此左右你的情绪。你的克制哪去了?从小姑母是怎么教你的?”
徐瑾僵了僵,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惭愧也说不上是歉意,只是带着焦躁地冲徐氏讨饶:“姑母,侄子这次失礼的事,等会儿我回来再说好不好?我先把娴儿接回来行不行?”
徐氏冷笑了一声,看着徐瑾眼光不明地侧开身。徐瑾下意识地迈步而走,就听徐氏在后头毫无起伏地说道:“你最好能把她接回来。只是,徐瑾,你要想清楚,你姑母我和你的妻子戏娴都不是能轻易服软的人。你这一趟接她,最好能想通事情,不然,以后有你受的。”
徐瑾脚步僵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徐氏,声音清冷,眸中也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句:“姑母,既然你知道娴儿是什么样的人,何必又故意为难她呢?”徐氏脸色一下涨得通红,指着徐瑾:“我为难她?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父母是什么人?她后头有多少人?我不全是为了你,怕你被她欺负,怕你被她压出,怕你像你那个死鬼岳父一样被自己老婆在大庭广众之下揪耳朵还能嬉皮笑脸不嫌丢人?”
徐瑾皱了皱眉,没有再跟徐氏争执,而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叹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军师祭酒府赶去。
军师祭酒府上出门来迎接他的依旧是柏舟。只是柏舟看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也带着几分不善。徐瑾低着头,对柏舟如此反应的原因心里门清。脑子里也在飞速判断等会儿见了蔡夫人,该说些什么才能博得她的谅解。
只是等到了花厅时,徐瑾在看到戏娴的那一霎,忽然就发现自己之前在路上想的那些应对劝解说辞其实都属徒劳,在见到眼前这个憔悴苍白又带着虚弱倔强的人的那一刻,徐瑾忽然就哑了嗓子。
在目光往下扫到戏娴微微隆起的小腹时,一向喜怒不显的他脸上一下就闪过惊讶,狂喜,后怕,难以置信等诸多表情。
蔡妩看着僵立在门口的徐瑾,心里有些担忧地看向戏娴,却发现今日都有些闷闷不乐的戏娴在看到徐瑾的那一瞬间,脸上露出一个微不可察地笑意,但却只一瞬,就被她掩盖下去,取而代之地又是拢上眉梢地忧郁和愁绪。
徐瑾的眼睛有多刁呀,他在昏黑暗淡的底下尚且能察觉到藏于暗处的危机,何况戏娴是一直被他望着的人?
蔡妩冷眼看着小两口的表现,心里一个劲儿的冒火,这是干什么?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明明眉来眼去间,傻子都能看出,这里头有真情意的存在。但是要我家娴儿要和离是怎么回事?那个不进房间守活寡是怎么回事?徐瑾你小子置外室的事是怎么解释?还有,这半夜三更招呼不打就离家出走是在闹什么?
蔡妩一肚子的问号就在徐瑾刚踏入门内时化作一团怒气,她瞟了眼旁边的戏娴,然后手一抬“啪”的一下拍上桌案,冲着徐瑾阴阳怪气地喝道:“这是哪家公子?怎么有幸光临我这会出悍妇的府邸了?”
徐瑾闻言一下僵住身子,目光不解地看向一边的戏娴。戏娴别开头,脸色变得很复杂,但对徐瑾却是连道目光都懒得给了。
“你不用看她。徐瑾,你今儿来是干嘛的?要是来是道歉的,我们娴儿接受,要是来请人回去的,我劝你还是别费心了,等你什么时候把你家里的事情摆平了,什么时候再来请我们娴儿回家吧。”
“我当初同意娴儿嫁给你,是觉得你这孩子看着稳重踏实,是个可以过日子的人。是个知道体贴,知道疼人的人。娴儿嫁给你,应该能遂了她的心思,有个踏实安静日子的。”
“可是你呢?你干的什么?让你怀着三个月身孕的夫人眼睛红红地回了娘家?这就是你当初答应的必然不会相负?徐瑾,你的必然不会相负,说的倒是轻巧的很,做的倒是好看的很呢!”
徐瑾身子抖了抖,嘴巴张了张,却到底还是没发一声辩驳之言。只是转脸眸光却温柔歉疚地看向了戏娴。但戏娴只是低了头,既没有感受到徐瑾的目光,也没有察觉到蔡妩地暗中窥看。
蔡妩一见戏娴两口子这反应,登时就觉得戏没法唱下去了:她这里质问讽刺的话说了一堆,可是这俩人却没有一个反应的。难道要让她一个人接着演独角戏去?
作者有话要说:娴儿,娴儿,你说你这命运怎么就这么波折呢?
下一章,蔡妩说不定就该去邺城了。然后,有个么,要挂了。
191、局势明曹军将回
蔡妩话说完也没见徐瑾接茬,只好直接出声问他:“徐瑾,你打算怎么办?”
徐瑾欠了欠身,低着头表情不明地说:“瑾定会给蔡夫人一个交代,只是在之前,蔡夫人能否……”
还没等他说完,蔡妩就会意地看了眼戏娴,然后凑到她耳边说:““娴儿,妩婶婶先出去。你有什么想问想说的跟子佩说开吧。毕竟两口子的事,婶婶说多了也不好。我就在隔壁耳房,有事或者身子不舒坦直接着下人报来就行。”
戏娴有些紧张地看了看蔡妩,似乎是想说挽留的话,但是却被蔡妩以目光制止了。徐瑾感激地冲蔡妩拱了拱手,蔡妩没反应,只是在出门经过徐瑾时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按说这是你们两口子的家事,我虽然算是长辈,可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应该插手。但是,子佩,我得知道当初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同意了这桩婚事,既然你娶了戏娴,你就该好好的待她。你家里的事情我不管,但是让我家娴儿委委屈屈的回了娘家就是不行。还有,你家中长辈如何,想必你比我清楚,如果你找不到解决的法子,徐校尉,你觉得,我会放心让娴儿跟你回去吗?”
蔡妩说完也不等徐瑾会有什么反应直接抬步出了厅门。
门外的杜若杜蘅她们见蔡妩出来相当诧异,最后还是杜若问出:“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小两口的事情,长辈们插手只会越忙越乱。徐瑾的姑母不就是一个例子。我虽然不平咱们戏娴受得委屈,可是要治标治本,解决矛盾,还是得靠他们自己。从心底解开结扣才能过去这一关。徐瑾那孩子,刚过来时,我还没开口训人时他的内疚歉意就已经快溢出眼底了,我若在继续呆着,等会儿恐怕真的不好收场了。”
杜若点点头,像是心有所悟。杜蘅却不以为然地憋着嘴,小脸上满是忿然之色。但也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小声咕哝了句:“倒是便宜他这小子了。要是老爷知道这事,指不定会……”
蔡妩眉角一抽,心里忽然就升起一丝不确定感:貌似……那天……她在气头上时好像在给郭嘉的信里把戏娴这事告诉他了……写的内容还挺详实,挺直白,挺生动。这要是让他回来了,徐瑾这孩子少不得得有一番“磨难”吧?
蔡妩想了想郭嘉的性子,又默默计算了一下前线有多少知道消息后可能会暴跳的“叔伯”数,不由小小打了个抖:愿诸神与徐瑾同在。
显然蔡妩的祈祷没起什么作用。估计是徐瑾职业问题神明很明显没想着偏袒保佑他。徐瑾在蔡妩走后,在花厅和戏娴只说了一刻钟的话,就黯然离场。当然他离开时只有他自己,戏娴依旧没有跟他回去的打算。
当下人来耳房报给蔡妩说徐姑爷走了时,蔡妩才回花厅,端详了会戏娴的表情,终于还是不忍地看着戏娴问道:“不想跟他回去?”
戏娴眼睛红红的,想是刚才可能哭过,她抬起头看着蔡妩:“妩婶婶,不是不想。是不能。”
蔡妩不解地挑挑眉:“不能?为何?难道他当真不再喜欢你,当真在外头养了外室了?看着不像啊?”
戏娴摇摇头,许是连日来一直在军师祭酒府待着,到了许多郁闷之事,加上今天徐瑾到来也确实让戏娴心神动荡了一番,所以她此刻倒是很有了一番倾诉欲望。
“他没有在外头养外室。这点我从来深信不疑。那些话不过是姑母撺掇或者纵容下人传来,给我添堵的谣言罢了。”
“那你这是……”
戏娴苦涩地笑了笑,抬眸看着蔡妩:“妩婶婶,你觉得成家是什么?”
蔡妩一愣,就听戏娴继续说道:“很久之前我就在想,喜欢是什么?钟情是什么?成亲成家有什么?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钻牛角尖。怀疑那些都像是我父母那样,走到最后,一同走向消亡吗?后来到许都,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等到成家之后,自己也体验了。才觉得那个不对,喜欢和钟情都应该是个过程,一个彼此欢愉的过程。而成亲成家则不然。它应该是加诸了责任和理性的。”
“妩婶婶,我想我是喜欢徐瑾的。但这并不能够让我觉得我该为他的姑母退步妥协到让她诋毁的父母。其实他说的那些我明白,不过是双方要互相体谅。我试过了,可是我失败了。我体谅不了她那种非要压人一头的想法,那是和我母亲完全不同的一种……一种咄咄逼人。她似乎总是担心,我会成为我母亲。她总是会时刻敲打我:徐瑾是我的丈夫,是比我尊贵,比我高出一等的。对于他的所有,我作为妻子都该无条件服从。我觉得我接受不了。”
蔡妩偏偏头,试探性地建议:“你……可以……试着和她沟通沟通吧?毕竟能养出徐瑾这样的人来,那位姑母,或许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蔡妩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拜郭嘉那惨淡到人丁单薄的家庭所赐,她对和公婆相处的经验真是少的可怜。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也实在是在情理之中。
戏娴闻言抬了抬眸:“妩婶婶,你得知道在婆婆眼里,媳妇和儿子终究是不同的。就算再通情达理,她的心里也是向着自己儿子的。更何况徐瑾姑母面对的,是一个当做儿子养大的侄子和一个让她非常不满意的侄儿媳妇呢。”
蔡妩闻言眼睛一眯:她就是听不得哪个人说他们娴儿不好。就是娴儿自己也不能说。
“妩婶婶别气。娴儿说的都是自己心里话。”戏娴很敏锐的察觉了蔡妩情绪,赶紧跟着开口解释:“说不能跟他回去,是我实在不能跟会诋毁我父母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即便,她是我丈夫的长辈。”
蔡妩藏在袖子中的手听到这句话时一下子攥成了拳头:果然这才是娴儿离开徐府症结所在。什么养外室,什么不入房门,什么姑母严苛都不及这一条来的猛烈。早知道这样,她就不用跟郭嘉在信里啰嗦那么多了,直接就告状,写徐瑾家姑母欺负人,她敢诋毁志才先生和毓秀姐姐?她真该被好好说教说教!
说教人当然是要的,可是是说这当姑母的还是说徐家当家的就是一门艺术了。蔡妩那会儿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她跟戏娴聊天的时候,今刚回家,才从军师祭酒府失利而出的徐瑾就被从尚书令府上来的一个下人笑模笑样恭恭敬敬地请到了荀彧书房。给徐瑾上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荀彧坐在上首,看着徐瑾。表情一如既往的温蔼祥和。好像从戏娴回军师祭酒府以后,荀彧就一直跟不知道这事一样,此时见到徐瑾甚至及其亲切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徐瑾:“子佩,坐吧。”
徐瑾哪里敢呀?眼前这人于公是他领导,于私是他长辈。在这个戏娴回娘家的档口,徐瑾没犯什么公事错误就被叫来见领导,用脚趾头想,徐瑾都知道这肯定不是见见面说说话那么简单的。他恐怕得绷着点,随时做好被揍一顿的准备。
哪知荀彧压根儿就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荀文若先生很温和地端着小茶碗,边喝边漫不经心地问:“子佩,进来可好?”
徐瑾愣了愣,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好:文若先生这冷不丁的一问,是想他答好还是不好?是问公事他自然得说好,那要是问私事呢?徐瑾想着心里苦笑了一下,任谁摊上这事,估计都不算是太好吧。
所遇徐瑾干脆低着头,直接一礼行到底,给荀彧及其诚恳的认错:“瑾今日忙于公务,疏忽家中,累及娴……”
“行了。”荀彧摆摆手,冲徐瑾摇了摇:“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叫你过来?”
徐瑾一下僵住身子,身上皮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他得准备好挨抽。
荀彧看了他一眼,轻笑着飘出一句:“若是文谦在,你这顿抽是肯定免不了的。便是奉孝的话,你这会儿可能也在军师祭酒府晾着呢。到我这里,你倒不用有这个担心,不过……”荀彧说着放下茶,坐直身,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紧盯着徐瑾,声音缓慢地问道:“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你向娴儿隐瞒你行踪的事。还有,你府上外室的谣言的事。”
“没有外室。”徐瑾很坦然地出口为自己辩解。
荀彧不置可否地点头:“那就……解释一下向妻子隐瞒行踪的事?还有来去两套衣服,过房间而不入的事吧。”
徐瑾一下子沉默了:他觉得面对这个不急不躁,不愠不怒的荀令君比面对言辞犀利,目光不善,见他时恨不得抽他两耳光的蔡夫人要可怕的多,也难对付的多。
荀彧了然地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了?是有难言之隐?”
徐瑾咬着唇,良久才声音很小很小地回答了句:“我不想……她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怕……她会害怕。”
荀彧眸光一闪,口吻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奈地轻笑:“还有呢?”
“我……”徐瑾把脑袋低的更厉害,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声音有些飘忽:“从那些个地方出来,刚做过那么损阴丧德遭天谴的事。再进她房间的话,我会怕……自己身上的味道……会污了她。”
荀彧闻言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手指了指徐瑾,最后还是什么责备的话也没说。只是语重心长道:“子佩,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干涉。但是你得明白,娴儿她从嫁给你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妻子了。你的苦楚她会与你分担,你的荣耀她会与你共享。你得学会相信她,相信她有足够的坚强接受在你看来可能会吓跑她的事。”
徐瑾抿着唇,好一会儿才挣扎道:“可是……仍会害怕。”
荀彧蹙了下眉,而后了然道:“是因为娴儿嫁给你的方式让你觉得不踏实吧?没有任何先兆,自己心上人忽然开口要求嫁给自己,应当美好的不真实吧?”
徐瑾默了默,最后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
“那就别让这种美好真的变成不真实。子佩,你要知道,娴儿她绝对不会像你想的那么柔弱。你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娇娃娃那样。你以为你在护着她,实际上,你有过问她需要不需要吗?”
徐瑾身子再度僵直。
荀彧像是没有察觉:“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蔡夫人是个绝对护短的婶婶,若是别人,说不定你诚心诚意上门几次,别人会心软,跟着你一道劝说戏娴。慧儇的话,会心软也不假,但只要娴儿不松口,她绝对会把娴儿一直留下去。你家中姑母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是你家事。我不过问。只是要提醒你一句:这种矛盾如何解决,关键不在别人,而在于你自己。”
荀彧说完就端起了茶,看样子已经有送客意思。
徐瑾有些飘忽地走出荀彧书房,荀彧的话跟循环一样在脑袋里不断响起搞得徐瑾难得的发了懵。
当然这些还都是次要的,主要的事,是在徐瑾回来许都后没几天,之前一直忙的像陀螺一样的他一下子被荀彧批了有半年的假期来休沐。美其名曰:慰劳徐校尉辛苦,实际上就是让他整天有事没事空出时间找媳妇回家去。
徐瑾当然也想,他基本上照着一天一登门,两天一拜访的频率往军师祭酒府走的,搞得徐氏一见到他就气愤地瞪着他说他没出息。可是在瞪过一段时间以后徐氏又开始心疼侄子:这老往外走也不是个事,要不就由她长辈派人,接戏娴回来?旁的不说,戏娴她肚子里可还有徐家的骨肉呢,这个可是怎么说也不能委屈了的。至于戏娴本人,哼,也就看在她怀了老徐家孩子的份上,不跟这倔丫头计较。
可徐氏这里是有些松动了,但军师祭酒府上却比之前更难对付了,原因没别的,就是他们军师祭酒大人这回居然出奇的迅速回信了,而且回信里就明确跟蔡妩指出:蔡妩要是还想他们娴儿将来有个安稳日子,那这次就什么也别管。娴儿她想住多久住多久。就算徐瑾及徐家人来,都不用管。他们*来就来,哪怕好话说了一箩筐,娴儿也不能就这么跟着回去。
蔡妩那会儿捏着信,眼神几乎要洞穿信纸:郭奉孝,有你这样当叔父的吗?不给侄女劝和也就算了,你还在这添乱?你干嘛呀你?倒是她旁边郭奕伸着头,看完信以后点着下巴跟蔡妩说:“娘,你说爹这是不是还有后招?他真的是不想让娴姐姐回去吗?”
蔡妩心里嘀咕了句:“没准儿他还真就是那么想的。”然后在明面上得跟戏娴说:“你是要按照你奉孝叔父的点子来还是要什么时候挑时间跟子佩回去?”
戏娴抚上小腹,思考片刻后咬牙说道:“娴儿听奉孝叔父的。他什么时候说可以回,娴儿便什么时候回去。”
蔡妩脑袋一大,登时就觉得娴儿又一次被郭嘉给祸祸了,希望郭嘉这回不会太不着调,不然她铁定跟他没完。
然后一家人,不对,是两家人就这么互相拉锯着,一方是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往来请人,一方是边推三阻四,拿各种搪塞,边翘首以盼,等着郭某人的二次来信。
结果等啊等,等到一个月后,郭嘉的信没等来,倒是等来了前线捷报:中路军主帅曹操从荀攸计,渡河西进,攻占黎阳。大军开始反攻冀州。
再等,还是没消息,过一月还只有捷报没有家书:左路军关羽、张辽军,完胜白马,诛杀河北名将颜良,兵进延津,正与文丑对峙,冀州东路门户唾手可得。
第三个月,上半个月是回报大捷:延津被攻克。冀州门户大开。
蔡妩就想:好歹是快回来了,照她的想法,官渡打败袁绍后,曹操怎么说也得回来休整一阵兵马,当时没立马回程,那就是想扼住冀州门户,等事态完全稳定,就差不多了。
结果半个月后,回程的消息没来,大捷消息也是没来。但是却来了一条跟捷报差不多的军报传到许都:右路军夏侯渊,曹昂轻骑掩进,行踪诡异。绕到袁绍后方,似要走上党又似要攻邺城,战略目的不明,让官渡大败,逃亡北方的袁绍颇为掣肘。行军用兵颇为估计,很有处处受制的兆头。
蔡妩连续三个月啥也有用的消息也没得,只能无奈地看着戏娴快六个月的身子以及仍然锲而不舍往军师祭酒府跑的徐瑾心里抓狂地叹气。
她觉得她忽然一下子明白郭嘉按的什么鬼心肠了:他其实就是为了折腾人家子佩的吧?他其实猜到文若会给子佩放假了吧?半年的休沐期呀,简直就是产假了!娴儿不回去一天,徐瑾就得在家面对空荡荡没有人气的房间一天,就得在徐府和郭府两家之间走动一天。她不回去两天,他就得眼瞅着受折磨两天,还得来回在两家之间走动两天。这哪里是高抬贵手放人家一马?郭嘉这分明就是精神折磨加身体惩罚!忒损!不晓得跟谁学的,也不知道曹营克官渡后,有哪个不着调的又进了曹操帐下,给郭嘉影响了这么一手“损阴丧德”杀人不见血的法子(郭嘉不被影响其实也能干出这事,蔡妩这属于迁怒)!不怕被报应遭雷劈呀?
哎,别说,曹营还真有这么一位新来不怎么怕遭报应(他也可能是没有报应意识)的谋士,不是别人,正是对官渡之战有了大功的许攸许子远。
许子远这人,脑子?有!胆子?更有!而且胆子绝对比脑子大。荀攸贾诩活了那么多年,就真没见过这么会拉仇恨值的人!在官渡大局已定,冀州形式一片大好,眼看就要回师之际,许攸许子远先生,简直就成了这一片好风景中的一朵奇葩:凡许攸在曹营晃荡所过之处,要是没被那个明理的及时捂住嘴,或者说话时没几个随侍在侧的护卫跟着,他很有可能就被哪个脾气暴的武将给“咔嚓”了,然后人家自己再到曹操那边领罪受罚去。
作者有话要说:刚看了一下大纲,发现我前一篇下集预告把顺序搞错了。邺城得等到照儿那丫头老公首次出场后再北上的。
这篇的话,先为徐瑾默哀一下,然后……其实我真的挺想让许攸早点挂点的,可奈何昨天看错了章节,所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他。
192、许都又有喜事办
许攸最擅长什么?一张大嘴得罪人!曹营诸人现在最常做的事就是一边跟袁绍打仗,一边打心眼里佩服袁绍:许子远那样的,居然能在你帐下待十几年你还能忍着让他全须全尾,本初公雅量果然名不虚传呀!要搁我是袁本初这儿,我现在就想拿刀剁了他!
而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原因真是简单到家了:曹营谋士团自从加入许攸这么一朵奇葩。曹军高层里外简直就没几个没被他那张口无遮拦不过脑子的行为波及过的。
最典型一个,就是袭取乌巢第二天,袁绍军溃散败退,曹操升帐议事。一波议事人马陆续来到,议题还没开始,许子远先生劈头就是一句:孟德呀,你看人到差不多了吧?咱们该开始了。
这话一出口,一拨人直接愣住了,连曹操自己都有些傻眼:我是不是该庆幸今儿你当着这么多将领面只是叫了表字,而没像那天当着我儿子,侄子们的面一样叫我小字?就算是故交,你叫表字也得分场合!你这里刚立了军功,就算要在众人面显体现关系数路,可也不用这么提醒我不要跟袁绍一样忘恩负义吧?
曹操眼睛闪了闪,不动声色地示意诸人落座。
可他刚示意完,许攸那里又发生了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许子远先生在左右扫视一圈以后,
眉梢一挑,直接就坐到曹操左手边去了。正要入座的荀攸当时就愣住了,眼瞅着许攸座次,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相当为难地僵在了原处。
他这一僵不要紧,他后头贾诩,程昱、司马懿他们一个都甭想入座了。曹操见此也皱了皱眉:平日里他倒是不是太在乎这个的,但是在行军打仗时,曹营对军纪和秩序是相当强调的,不然当年也不会闹出要割发代首的事。许攸这下子闹腾直接就打乱了整个座次,得罪一拨人,着实是个头疼事。
正愣怔时,郭嘉从外头挑帘子进来了,搭眼往里一瞅,修眉轻挑,瞧着许攸脸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在扯了扯荀攸袖子以后,跟曹操很和稀泥地建议:主公新胜,帐外三军亦是劳苦功高。主公何不趁此夜色,带着诸将去巡营一下,慰劳军心呢?
曹操多精明呀,一听这话立马上道,起身表示:今儿帐议的主题本来就是要给诸将三军记一下功劳的,既然奉孝这么说了,那咱们正好就顺着这么办吧。走走走,主公与孤一道去看看将士们情况。正好,子远新来,也好跟着熟悉熟悉营中形式。
于是战后议事的场所就这么莫名其妙搬到帐外去了。一批高层跟遛大街一样,边溜达边商量事,顺带着跟陪领导视察一样,准备随时汇报情况,瞧着倒是亲民的很。只是要是没许攸这样不消停的“十万个为什么”跟着就更好了。
许攸先生初来咋到,好像唯恐别人会看他不起似的,或者觉得不知道自己有后来一般,刚出门,“跐溜”一下,就窜到了曹操身边,一脸泰然地霸占了典韦的位置。典韦愣了愣,刚要下手把人扒拉开,就被后头郭嘉扯住胳膊轻轻摇了摇头。典韦一脸的忿然:主公只要出门,身后紧挨着的是左边许诸,右边典韦。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许攸他就是不知道,他也能动脑子想想吧,那家主公出门,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紧跟着自己的?
郭嘉扯着他不撒手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在主公后头跟着,别跟他计较。”
典韦愤愤然地瞪着眼,好一会儿才平复怒火,跟上前去。
等走了一段时间以后,气氛已经缓和,前头将领跟着曹操开始巡视几个营帐,后头有人在小声的议论着以后对袁军的形式。经过军医营帐时,一直问这问那的许攸忽然一声惊呼,指着前面一个长相清秀十四五岁的军医打扮者问荀攸:“这就是那群传言中被许都夫人送来的娃娃军?看着也不像是能怎么样的呀。”
他这话一出口不要紧,数十道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在他身上了:董信带来的这群军医跟他们原本营帐的军医可是不同的。这群娃娃不止擅长外伤治疗,更擅长内科调理。行军打仗嘛,风餐露宿,这些人还真没几个能说是身上一点毛病没有的:你就是看军报熬夜还能熬出个神经衰弱呢,何况高压之下,肩负几万人命,对战沙场的形式。
当然最主要一条是,这些少年们一出来,就带着许都那群娇娥们的希望和祝福,本身就有鼓舞人心的作用。许攸这一句话说出来,就起到一竿子扫倒一片人的效果。
曹操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委婉地说了句:“子远若是身体不适,可上军医营一看,营中董信大夫乃惠民堂坐堂大夫。子远在冀州应该有所耳闻吧。”
许攸眨了眨眼,难得没有再出声:他应该是听懂曹操的话里前半句的警告了。谢天谢地,接下来,众人的巡营总算能耳根清净了些了。
之后追击袁绍军的日子,许攸依旧是发挥他招摇过市,很拉厌恶值的本事。以至于从他官渡归降开始,一直到几个月后回师许都,曹营里各位都没几个敢跟这位“主公故交”讨交情的主:这人实在太容易招祸了,指不定哪天就因为那张嘴给“咔嚓”了。我对他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七月份的时候,在延津攻克,文丑被诛以后,曹操终于决定不再追击袁绍,回师许都:他们也要休养生息,而且秋田快收了,庄稼要是光靠许都那些老弱妇孺收割,恐怕,他们这一季就得等着减产了。
回师的消息传到许都时,蔡妩头一个兴奋激动地拍起了手。不能怪她情绪波动大,而是他们家娴儿眼瞅着都快七个月的身子,郭嘉那厮还没松口要娴儿回去。搞得徐瑾这孩子现在患得患失,唯恐郭嘉回来就直接通牒他:我们娴儿委屈了,我也不愿她回去。你们俩啥时候找日子把和离的事办了吧。
蔡妩每天头疼地看着徐瑾一大早拜访他们家,然后花一整天时间跟戏娴处着,等晚上戏娴休息以后才告辞离开。这孩子倒是学精明了,不再跟戏娴说回去的事,而是改用孩子说事: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会长的像谁?咱们给他(她)娶什么名字?小字要什么?
蔡妩有时候不经意在旁边听到,都会很无奈很同情地看着小两口:算日子,等娴儿临产,她那些叔伯们应该都回来了。你们觉得有那么一波人在,取名字这事,能落到你们头上吗?
事实上蔡妩还真有先见之明的猜对了。
七月底,曹军回师。蔡妩本来预想的叔伯团针对徐瑾的特大风波一点儿没来。不光乐进他们,就连郭嘉都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对徐瑾挺和蔼挺亲善。除了他在庆功宴后,多了一个庆功宴后多了一个翻腾书卷的毛病。
蔡妩开始还挺纳闷,后头一问才知道,敢情这是给戏娴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想名字呢。他想就想吧,他不呆在书房,偏偏坐花厅的桌案后头翻书。翻完,把字条一写。好么,所有名字的打头都是以“戏”为姓氏。让无意间看到郭嘉草稿的徐瑾惊出了一头冷汗。回家就把自己关屋子一番自我批评去了。徐氏一看这情形,心里开始后悔了:这事闹腾的,都要半年了,家不像家,亲不像亲。早知道戏娴能这样倔,她干嘛有事没事给戏娴脸子看呢?
于是徐姑母很豁出去的亲自登门,要服软给戏娴了。可这软也不是你想服就服的,徐姑母头一回去,接待她的是柏舟:柏舟管家笑意盈盈地告诉她:不好意思,徐家姑奶奶,我们家先生跟仲德先生去下棋了,我家夫人呢,带着娴儿姑娘和我们大姑娘去文若先生府上拜访了。我们家两个公子,现在在司空府呢。您看,家里都没一个主子,您是不是改天再来?
于是徐姑母还得改天来第二回。第二回更绝。柏舟直接跟她说:眼看着中秋了吧,我们府上来客了。夫人娘家从颍川派来的,据说还是个夫人的长辈,我们夫人和姑爷还有姑娘公子都忙着会客呢,实在是没时间。您今儿又白忙活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了。
徐姑母又不傻,头一次她可能没品过味儿来,第二回就该察觉到了:怎么瑾儿去的时候,郭府就什么事也没有,一轮到我,就走访来访都赶上了呢?这分明即使推脱吗。
可是就算知道是推脱,她也丝毫办法没有,还是得跑第三趟。第三趟她倒是进门了,可惜进去见到不是戏娴而是早就在花厅等候的郭嘉两口子。两口子见了人旁的话还没说,先就之前徐姑母数访不在的事给道了歉。然后还没等徐姑母表示一下自己大度,不在乎,郭嘉跟蔡妩就开始一唱一和地把自己侄女给数落一顿。什么“娴儿年轻气盛,不懂事,你是长辈,别跟她一般见识。”“戏娴从小娇惯,脾气不好,又倔又强,还容易钻牛角尖,您勤开导着。”“孩子们过日子,咱们长辈不好插话,实在是管不了,才出的这事。徐家姑奶奶别往心里去。”诸如此类的。
徐姑母表情很精彩,内心很苦楚地听着这话,心道:这是为自家姑娘道歉还是为自家姑娘敲打人,怎么字字句句听着都那么别扭呢?
等到郭嘉一脸诚恳地跟她说:“娴儿这孩子,任性。要是以后还有得罪您的地方。你若是觉得管不了,您告诉我们。我们把人接来,好好教导。等她再回去,保证不让你失望。”时,徐姑母惊出一身白毛汗:还有以后?还交给你们教导?算了吧,这一次就够折腾我们家瑾儿了,我哪里还敢再来第二次。
两家长辈说了两刻钟的话,郭嘉蔡妩两口子把人徐姑奶奶脑袋里灌输了一堆有的没的敲打很隐隐地警告,最后忽悠着徐姑母目的还未达成就飘忽着被送出军师祭酒府了。出了门,徐姑母算是悟了:看来三回来还不够,她还得跟着徐瑾来第四回才能把人接回去。
几天以后,徐姑母和徐瑾是备礼带人,再次登门才算把已经有八个月身子的戏娴接回了徐家。走之前,蔡妩专门避过戏娴,拉住了徐瑾,口气慎重而认真:“子佩,你可知道女人生子古过鬼门关?”
徐瑾身子一僵,脸色立刻变得刷白。
蔡妩不为所动,沉着声给这个将为人父的小伙子施压:“若是娴儿生产时,遇到了那种万难之局,徐瑾,你想好你怎么选了吗?”
徐瑾表情惨白地设想了一下蔡妩说的情景,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低哑地回答:“若……真有万难之局……瑾必定是保大人的。”
蔡妩眼睛眯了眯,待看见不远处徐姑母衣角闪过后,脸上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既如此,别忘了你今天的话。”
徐瑾郑重地点点头,拱手冲蔡妩和郭嘉告辞而去。
他刚走不久,徐氏就从一边走过来,看着徐瑾表情有些复杂:“你刚才跟蔡夫人说什么?你可知道徐家一向子嗣单薄?媳妇可以再娶,孩子可就……”
“姑母!”徐瑾豁然回头,不待徐氏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徐瑾头一次眉目凌厉地看着自己亲人,一字一句郑重答道:“姑母,孩子可以再生,可是再娶的就就是她戏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