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一愣,随即紧张地看着蔡妩:“姑娘,可当真是身体不舒服了?您先躺一会儿,我这就去叫他。”杜若说着把蔡妩扶躺到榻上,又掖好被子,才赶紧出门去找人叫董信:她跟董信去年已经成婚,只是两人婚礼及其简单,当时就叩拜了郭嘉跟蔡妩,然后受了柏舟杜蘅几个礼,算是完成了仪式。当然,杜若的嫁妆被蔡妩添了无数的金银,董信也被蔡妩明里暗里敲打了几句。在从董信那里得知杜若以后依旧想干嘛干嘛,蔡妩才算是轻轻舒了口气。只是她没想到,杜若这丫头,就算嫁人,就算得了这“肆意作为”的保证,她最后也还是回到她身边,跟之前二十多年一样,老老实实守在她身后,随时听着她的吩咐。
说没有一点感动,没有一点满足,没有一点虚荣,那纯属胡扯。但是蔡妩仍旧希望,杜若能有她自己的生活。她曾就这么问题跟杜若聊过,只是杜若似乎一根筋的很,那丫头当时偏着头,很费解地望着跟她说:“你可以有更广阔地天地”的蔡妩,理所当然地回道:“姑娘,难道留在您身边,领着您给的月钱,不算是有一片天地吗?”
蔡妩当时闻言差点没傻眼:敢情这姑娘把自己当做专业侍女了!听上去还蛮有“我热*这个职业,我觉得在这个岗位上能更好的实现我的人生价值”的调调。蔡妩那会儿被噎了好大一口,在反应过来杜若是当真心甘情愿以后,便再也不提让杜若离开的事情了。
一刻钟后,董信匆匆忙忙地赶到了蔡妩这里。隔着帐帘给蔡妩仔细地把脉。蔡妩躺在榻上,茫然地望着帐顶,有一种等待末日宣判的感觉。可是等了有一盏茶时间,董信才移开手,很是笃定地跟杜若说:“师父身体无虞,你莫要惊慌。”
杜若连带蔡妩都不甚相信地听着这话,杜若更是怀疑道:“你把脉把准了再说。姑娘今儿一早醒来就精神不济!你怎么说是没事呢?”
董信断然地摇摇头:“确实没有事。”
“你到底……”
“杜若。”蔡妩从帐内出声打断这两口子的对话,然后撩起帘子探出脑袋跟董信说:“回去吧,阿信。记得,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要告诉。”
董信蹙了下眉,不解地看着蔡妩:难道不该跟师公说一声吗?可是回过神来,董信却发现蔡妩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样,眼神锐利,目光执拗地盯着他。似乎他一个不答应,蔡妩立刻能勃然大怒,将他逐出师门。
董信身子僵了僵,最后还是在蔡妩的眼神离败下阵来。他有些沮丧地回道:“是。徒儿听命就是。”
蔡妩算是放下了心,回头冲董信无力地挥了挥手:“下去吧。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董信和杜若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某种看到眸中担忧,却又不约而同没吱声,悄无声息退出了房间。
“姑娘当真无事?”刚出房门,杜若就一下抓住董信袖子,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慌和担忧:今天的事情总让她有一种忐忑感。尤其是蔡妩的样子,是她多少年没见过的。而等到让董信,她就更放不下心了。
董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偏头想了片刻,最后声音不大地跟杜若说:“师父脉象是没有问题的。”
杜若心里一个“咯噔”,抬起头声音微颤:“那……是别处有不妥了?”
董信苦恼困惑地摇摇头,语气懊恼:“我还看不出。但似乎……华佗先生和左慈仙长对师父身体特别关注。好像在替师父预防什么,却又没告诉过师父。”
杜若心脏揪起,扯着董信的袖子不依不饶地央道:“那你赶紧去问华先生呀!他现在不是老实在你们惠民堂呆着吗?你找时间把他叫到无人处问问。若是真有什么,我们也能好好诊治!”
董信点了点头,应下了杜若要求。但是转过身,他脸上表情却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在后悔自己医术欠缺。就像他现在,明明已经察觉出蔡妩身体可能已经出了问题,但是他却不能从脉象上找出这抹问题究竟是什么。看来他跟华佗,左慈这类人相比还是差了不止一点。明明师父和他日常相处的时间最久,可在师父认识的这些懂医的人里,却是他最晚意识到她身体的问题。
在董信的印象里,他的师父从来都是健康,明媚,温柔,包容。她很少生病;她很*笑;她
总是*穿一身明亮鲜活的红衣,透着张力和热情;她会做好吃的饭菜;她……董信从没想过,蔡妩有一天会生病,会倒下,甚至会……死去。在他眼里,她是他的恩师啊!她教他,养他,栽培他。他还没有成才还没有回报施恩。她也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属于树欲静风不止的情况存在呢?
董信给自己找了很多条理由。最后是勉强说服自己其实是在杞人忧天。说不定隔天就会证实这件事的荒谬和离谱。而师父自己自然也能想透整件事情,然后放宽心事。
董信承认,自己有了些侥幸的心思,这是医者所不该有的。但是在离开时,他还是跟杜若嘱咐了:“可能师父最近心情会不好,你好好看着。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差人去惠民堂。”
杜若刚被他安抚下的心脏,立刻又因为这话提了起来。她在慎重地点头以后,一点不敢怠慢,转身就回去蔡妩那里。
蔡妩此时已经起了床,正有些发愣地盯着铜镜,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头发。杜若很只觉地走过去,接过木梳,看着蔡妩略显苍白的面色,劝慰道:“姑娘,可是最近忙活赶路,累着了?”
蔡妩愣了愣神,然后有些恍惚地点点头,可有可无地答道:“兴许吧。杜若,梳了头,去到书房把笔墨拿来。我想写信。”
杜若一下警惕起来:“姑娘,阿信不是说了,您没事吗?您怎么……”
蔡妩闻言失笑,转过身看着脸色难看的杜若:“你在想什么?杜若,我只是要跟颍川写信,告诉阿公和娘,说我们搬到邺城了而已。”还有就是,我想问问老神棍,我到底……是怎么了?
当然最后一句,蔡妩没说。杜若自然也没听到,她只是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然后就拿着梳子,尽职尽责地为蔡妩梳起头发。
将近中午的时候,郭嘉从曹操那里回来,一脸的疲惫。自邺城克定,曹操就有意把一些官衙,府台都从许都搬到了邺城。但是刘协却还是呆在许都皇宫里头的。于是现在就形成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北方,名气上的当家,在一个地方。实际掌权的在另一个地方。这种名实的分离导致的就是两个利益集团的加速分化。曹操搬迁邺城不光对北方袁绍旧部有个震慑,也能更好的安抚因为袁曹之战而终日惶惶不安的河北百姓。当然,曹操本人似乎还有意通过此举让权力更集中化,也有意促使一些在汉室天子和当朝权臣摇摆不定的中间派更加快速的做出选择。
不过这种政治中心的过渡期总归是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存在的,现在邺城人手还不算太多,有一大波干事的还在许都没来的及迁过来。所以就目前而言,曹操本人和他所有僚属都属于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每天都恨不能多出两个时辰来处理阅不完的公文,看不完的书函。
可是即便是才从一堆公函里头昏脑胀地脱身出来,郭嘉还是在回家第一时间就凑到蔡妩跟前看了看蔡妩脸色后,嬉笑地凑到她耳边,没正形道:“昨晚累着了?”
蔡妩扭过头,压下心里的隐忧像平常一样狠狠地瞪了郭嘉一眼:“最近很忙?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郭嘉边操起筷子,边满不在乎地笑道:“忙啊!忙的很呢!你看,你夫君我都忙瘦了!”说着郭嘉故意把脑袋凑到蔡妩眼皮底下,把蔡妩给狠狠吓了一跳。
蔡妩“啪”地一下拍开郭嘉,只是另一只手却方向一转,从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无视郭嘉的控诉、委屈和抵触:“那就多注意身体。多吃点儿。别挑!不许偷偷吐!”
郭嘉硬着头皮,跟吃黄连一向,把蔡妩夹的萝卜丝一根一根往嘴里送,送完劫后余生般狠舒了两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见蔡妩筷子又可疑地伸向了盛萝卜的盘子,赶紧拉着自己地食案往旁边躲了躲:开玩笑,他又不是傻子。明显,今天他家阿媚情绪不对,他可不能在抽风地火上浇油去了。
蔡妩见到郭嘉撤开,低了头,眸光略带丝黯淡。但很快想到什么一样又抬了头,恢复过来。
“轲比能不日就会来邺城。”郭嘉正巧垂眸,错过了蔡妩那一丝异样。待他抬头后,他就直接跟蔡妩说了这个。
蔡妩听后登时顾不上其他,她现在心情有些焦躁:“他来?来干什么?”
郭嘉挑挑眉:“可能是来送礼的。可能是来找主公要他兑现承诺的,也可能是来讨说法求安心的。”
“讨说法?讨什么说法?”蔡妩困惑不解。
“前段时间,主公不是把许攸派到乌丸去了吗?轲比能大概觉得往乌丸蹋顿部遣使,意味着大汉与乌丸蹋顿部结盟交好。那轲比能部鲜卑便失去了大汉北方唯一一个盟友的身份优势。他自然是要来问问清楚明公的。”
蔡妩不太相信,探了探身子:“他来,就只是这些?”
郭嘉脸色一黑,眯起眼睛,语气危险:“自然就该是这些。至于其他的,就看他敢不敢说,又是在何等场合下说了。”
蔡妩瘪了瘪嘴,垂下眸。头一回没有对郭嘉这种表情加以劝慰和好笑,至于郭嘉满脸不爽地显示“小姑娘为什么要嫁人”的郁闷也没有在加以以往地冷嘲热讽。
郭嘉对蔡妩的一言不发有些不太适应,别扭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地问:“阿媚,今天在家都干了什么?”
蔡妩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睡觉。起床。梳洗。用饭。跟柏舟交代了些事。跟杜若说会儿话。操心操心家事。没了。”
郭嘉扳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对比,对比完无奈地发现:和平日差不多,应该不是家里出了问题。那到底是为啥情绪不对头呢?
蔡妩却在回答完以后,不再理会郭嘉了:这是个聪明人,说的越多,他知道的可能越多。在事情没落实之前,她还不想让他凭白担心。
郭嘉见此挑了挑眉,很体贴地不再发问。
‘这就是他们俩多年夫妻的默契:一个不想说,另一个就决口不再问。只是这会儿,这种默契不知道是一种好事,还是一种坏事了。’蔡妩即有些失落,又有些放松地如是想。
作者有话要说:二姑娘,这个其实前面有一堆伏笔来着,应该不突兀!
不过,再次重申,我是亲妈(握拳!)!
另:本来想八月十五发来着,结果卡点没卡准,过了。所以今天的中秋福利就改成送分吧。(PS:*要求要写够25字才行。)
211一番抉择风雨路
左慈是半个月后来到邺城的。跟轲比能可以算是前后脚。
蔡妩也不知道这老神棍他到底是因为收到她的信立刻急赶过来,还是因为他本来就在离邺城不远的地方。反正左慈就在那个很出人意料的早上突兀的出现在他们家大门外了。而他之所以没有像以往那么诡异地现身的原因则是:他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郭嘉出门的时候。两人就这么毫无预兆碰到一处了。左慈才不管郭嘉往曹操那里是不是有急事呢,他心里还郁闷妩丫头怎么忽然想起问他自己身体的事情了呢,满怀不爽无处发泄,赶巧,郭嘉给撞枪口上了。直接就被左道长扯着衣襟,拎到眼前头,问都没问,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骂完以后,心情舒爽的左慈,袖子一挥,瞧都没瞧郭嘉一眼,直接大模大样进了郭嘉*府邸,找他小徒弟去了。留下低头受训的郭嘉跟目瞪口呆的秦东在门口处发愣。秦东更是同情地看了郭嘉一眼:他发现了,不管实在许都还是在邺城,他家大人的好像都是比较可怜的那个。他好像特别招老人家不待见。先是仲德先生会时不时对他训斥一顿,再有就是刚过去的左慈仙长也是每次见到都一副没怎么有好气的样子。但问题是:仲德先生训斥人,他能听得懂呀!这左道长训人,中心思想之笼统,思维逻辑之跳跃,训斥目之含糊简直堪称空前绝后第一人。不光他听到一头雾水,瞧他家大人的表情,恐怕也是跟他一样,有听没有懂!
往院子里溜达的左慈才不管外头主仆两人的纠结呢,反正他是骂完了骂痛快了,该面对小徒弟,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了。
果不其然,他入花厅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脸色有些憔悴的蔡妩。蔡妩这半个月过的并不算太轻松。一个怀疑自己身体出状况又要随时瞒着枕边人的角色绝对是不好扮演的。也幸好,郭嘉对蔡妩算是足够信任和放心,即使看出她有事情瞒着他,她不主动开口,他也不穷极追问。
于是左慈来到蔡妩跟前的时候,还没等左慈自己说什么,蔡妩已经手撑桌案,向前探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左慈问道:“我到底怎么了?”
左慈微微一怔,几步上前扣住蔡妩脉门,好一会儿神情放松地松开,拍拍手,埋怨地说道:“你这丫头忒会吓唬人,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你信里说的那么邪乎,害的老道还以为你得了不治之症呢。”
蔡妩不为所动,继续等着左慈问道:“我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实话!”
左慈蹙起眉,很是费解的样子:“你不是好好的吗?”
“那你给我的那一匣子药是干嘛用的?”
“是养生的啊。”左慈回答的很顺溜,没有一点打哏撒谎的模样。可是被他从小忽悠到大的蔡妩却全然不信:“你骗我。”蔡妩很平静地陈述,“除了养生,它还有其他作用。而这些,你都没告诉我。”
左慈听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一边坐席上:“因为没必要啊。”左慈回答的也理所当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告诉你干嘛?”
“可是我这几年都没有孩子!”蔡妩声音一下子拔高,语气带着无尽委屈和控诉,眼神也有一丝隐痛地瞪着左慈,话也说得犀利:“你那养生的药,难道是要人绝育吗?”
左慈对着话倒是一点儿也没着恼,他只是很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继续腆着脸道:“那只是……小小的……小小的附带的不好效果。反正你已经有奕儿和荥儿了,两个孩子,也算对得起几代单传的郭家了。”
蔡妩闻言差点没气的背过气去: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无耻的言论的!哪有莫名其妙给了人家避孕药,给药的那个人还意态闲适地说:无所谓呀,反正你也不需要再生了。
蔡妩狠狠地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被气懵的大脑清醒过来,沉下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知道,为什么给我这药。这药到底是防什么用的?”
左慈微恍了一下神,没有立刻回答蔡妩,而是习惯性地拿手在脏兮兮地道袍上擦了擦,然后才抬起头,看着蔡妩,一脸正经道:“妩丫头,你当真想知道?”
“我要知道。”蔡妩口吻坚决依旧。
“即使它可能只是我和华老头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胡乱猜测,即使这件事可能一辈子不会发生?”
“是,即便这样,我也要知道。”
左慈抬起头,看着一脸执拗的蔡妩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想听,便说给你吧。”
话声一落,左慈便捋着胡子,一脸正色地讲蔡妩心中所惑缓缓道来。
而同时在惠民堂,被董信围追堵截了半个多月的华佗也终于耐不住董信的软磨硬泡,总算松口,给董信说出了事情原委。
“那年,华某应蔡夫人之邀,前往许都,为郭大人看诊。从邺城南下,途径颍川中牟。有一户人家请华某去府上看诊。病人是个年轻妇人,不过三十。形容虽只有几许憔悴,但身体却已然是日薄西山。老朽虽有心救治,奈何时机已晚,那妇人终究还是……”
董信蹙了眉:“那妇人……病征如何?”
“头昏,失明,畏寒。到华某去看诊的时候,她神智已经不太清醒,除了她一双儿女和她夫君外,她认不得别人了。”
董信身子微微僵了僵,好一会儿才声音发颤地开口:“那这病症……和师父有何渊源?”
华佗抬眉看了他一眼,轻叹口气说道:“那夫人,娘家姓王。若是按辈分讲,你师父的母亲王夫人,应是她的堂姑母。”
董信微舒了口气:吓他一跳。他以为那人和师父多亲近的关系呢。
但紧接着,华佗下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这个安慰念想:“二十多年前,华某也曾在颍川接诊过一个相同的病例,一样是这样的病症,一样是延误了时机,一样是……早早病亡。华某后来再遇此症时曾跟元放感慨过此事,也是那时才从元放嘴里知道……那位二十多年前的病人,是你师父嫡亲的姨母。”
董信听了这话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盖了一盆凉水,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也未必就能说明师父身上一定会出现您说的这种病症。”
“元放也是防患未然吧。”华佗叹了口气,轻声道“一个亲族里,只出现一例这样的病患并不稀奇,但若是姨表,姑表亲缘之间有两例,甚至两例以上,这就不由不让人担忧你师父了。”
“所以元放给的那匣子药丸虽然不算完善,但这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董信闻言捂了眼睛苦笑出声:“恐怕华先生和左道长一番隐瞒心思要白费了。”
华佗一挑眉:“为何?”
“师父已经写信叫了左道长来邺城,这会儿说不定她已经逼迫盘问出此间缘由了。”
华佗听后转过身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一个人沉默地离开了。董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浓浓地无奈:这就是纯粹医者的悲哀。有句话说的好,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已然猜到,他师父知道实情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定然不会是左慈他们想她做的。因为,她和师公都那么喜欢孩子。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病症猜测而断了自己做母亲的渴望呢?
不得不说董信是蔡妩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对蔡妩性情还算颇为了解。
果不其然,在左慈跟蔡妩说完那些以后,蔡妩立刻就做了个让左慈跳脚的决定:“我不要再吃这个了。”
左慈吹胡子瞪眼:“你看你看,我就说不告诉你,你还非犯倔。告诉你了,你又不把自己当回事。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拧巴?”
蔡妩扭头看了看左慈,脸上忽然就绽出了一抹放松的笑意。她这会儿心才算是放回来了。虽然得知自己母系血亲那边有个可能会波及她的遗传倾向的疾病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至少清楚这毛病不是她们家每个人都可能得的。虽然左慈莫名其妙瞒了她一通,可她却知道了左慈还是一如既往地疼她,以他特不着调的方式关心她。在她以为自己多年不孕是自己没得什么不治之症,左慈告诉她,只是他药丸的一些避孕的副作用罢了。
蔡妩觉得自己就像是溺水几天的人忽然得了一块浮木,一下子看到踏实许多。果然,知道真相和不知道真相时胡乱猜测心情是不一样的。
“我一定会得二姨母那般的病吗?”蔡妩嘴角浮笑,看着左慈,一副笑眯眯的坦然模样。
左慈挥挥袖子:“倒也未必。”
“那我便不吃了。”
左慈瞠目,有些着急道:“但你吃着比不吃保险。”
“可是即便我不知,真发病了,不还有你和华佗先生吗?”
蔡妩一副信任满满的表情对着左慈,看的左慈咬牙切齿。好一会儿老爷子也气咻咻地站起身,赌气一般冒出一句:“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省心的丫头!你*怎么样怎么呀!老道不管你了。”说完,左慈拔腿就走,决然地头都没回。
蔡妩发急地紧追两步,然后看着左慈地行进方向“嘿嘿”笑了:刚还搞得老死不相见地气势呢,结果一转身,左慈倒是往他们家厨房方向进发了。蔡妩也由此断定,她断药威胁不大,她们再要一个孩子的心愿还是很可能实现的。
就在蔡妩一门心思地打算着晚上用什么法子怎么把郭嘉扯到床上去时,一大早出门的郭嘉就已经在曹操的府衙看到了一个让他眼疼肉疼,浑身不爽的男人:轲比能。
轲比能是跟左慈同一天的进的邺城,左慈往郭嘉府上走。轲比能自然是要拜会曹操的。
结果两人就在曹操府上撞见了。郭嘉是没见过轲比能,但是不妨碍他猜出轲比能身份,轲比能对郭嘉自然也只是听说。可能进来曹府,年纪资历又是如眼前人的,轲比能用脚后跟想也能想到这人是谁了。
再瞧瞧这个人自两人碰面后眼神一直闪烁的凶光,轲比能觉得:这人肯定是郭嘉没跑了。
郭嘉是谁呀?那是他轲比能将来老丈人呀!虽然轲比能本人对岳父这称谓不怎么感冒,但是如果对象是郭照的话,他倒是不介意比眼前这长不了他几岁的人矮上一辈。
他是不介意,可是郭嘉介意呀。郭嘉不光介意,他还很抵触呢。
于是俩人初会面的对话就成了:
“轲比能大人。”这是郭嘉阴阳怪气绝对算不上友好的招呼。
轲比能愣了下,随即手一拱:“郭大人。”
然后……
没有然后了。两人就这么错肩而过,各自到各自位置上去了。
客厅里几个侯着的侍女见此情景忽然有种雷鸣电闪,火树银花,噼里啪啦的错觉。一个个低着头,在心里暗忖:哎呦呦,两位爷是怎么了?这好像是他们头一回见面吧?怎么才碰着,就觉得这俩人不对盘呢?要不要去叫人以防万一呢?
侍女正脑子里胡乱琢磨时,正主曹操来了。曹操什么人,一进厅门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头了。左看看,奉孝跟以往一样,继续吊儿郎当。右瞧瞧,轲比能依旧那副德行,野心勃勃。哎?两人都没什么怪异的,怎么往处一凑就别扭了呢?
曹操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只好先跟是客的轲比能客套着打哈哈。哈哈打到一半,轲比能正题来了:嗯,您让许攸去乌丸,只是您大汉自己的事,我们管不着。可是,咱们的盟约您是不是到履行的时候了?我这回来可是把两个儿子和弟弟策力都带来了。您看哪个做质子好?
曹操挑着眉,一边带着一副抱歉样子的表示:那多不好意思,让您亲来一趟。一边非常无耻地说:哎呀,想不到您的亲眷这么喜欢大汉风物,这真让我们受宠若惊。三位来一趟也不容易,就都别急着走了。等好好游览游览大好河山,待什么时候想回去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轲比能听这话心里真想给曹操一口,可是面上却还是笑容和煦表示:曹公既然看得起他们,他们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只是这三个孩子自小在塞外长大,难免不懂规矩,若做了什么事情叨扰曹公,还请曹公见谅。
曹操闻言心里只想骂娘:你个狡猾的轲比能!你倒是想把质子和鲜卑部落之间摘的干净。老夫偏不让你得逞。
于是曹大人亦是笑眯眯地谦逊:哎呀,你看你这话说的,见外了吧?我哪里能不知道你们塞外跟中原规矩不一样呢?你放心吧,等到他们真在这里安定下来,我肯定派人好好教导他们礼仪的。绝对不会给你们脸上抹黑。
轲比能暗暗喘了几口气,咬着后槽牙表示:如此,那就给曹公添麻烦了。
曹操摆着手,笑呵呵模样地说:没事没事,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如此对话中,郭嘉一直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扮木人,知道的说他是曹操麾下那么足智多谋的郭奉孝,不知道还当这是挂墙壁画加绣花枕头呢。
轲比能当然也是有这感觉,他对郭嘉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的。但是本着试探和揣摩,他还是在跟曹操讨论完质子的问题以后,说出了:曹公,咱们之前盟约可不止是质子。轲比能好像记得还有联姻之事(和亲这词毕竟不算好听)。
曹操捋了捋胡子,点点头眯着眼睛说:噢,是有这事来着。怎么,你轲比能已经有要求娶的人了?
轲比能什么人?一瞧曹操表情,他便知道曹操恐怕还不知道现在他正对郭嘉府上的千金大献殷勤呢。再扭头看看郭嘉,嚯,刚才这装壁画装的入木三分的人此刻竟然抬起头,对着他似笑非笑了。
轲比能瞄着郭嘉表情,眉头微微挑了挑,心里暗道:被曹操盯着跟被未来老丈人盯着感觉果然是不太一样。
所以轲比能很识时务,没有在这会儿冒出:“我要娶郭照”这样能惊到曹操,惹毛郭嘉的话。他是不怎么同中原汉人的规矩,但是多少还知道汉人好像对闺誉比较重视。虽然这在他看来一文不值,可汉人计较,那他也得跟着计较。先不说他来中原怎么认识郭照的,便是郭照的名字,现在也不该是他知道的。于是轲比能只能装傻,跟曹操摇摇头说:“现在还没有。不过将来会有的。”
曹操挑挑眉:,那成。你什么时候有要求娶的人了,你再跟我说。我会看着安排的。
轲比能听了礼貌地拱了拱手,相当真诚道了句:“那就有劳曹公了。”
曹操略微诧异了下,然后困惑地看了眼又黑下脸来的郭嘉:奉孝今儿到底是怎么了?瞧着脸色,怎么一会儿一个变?看来还是得赶紧打发了轲比能,仔细问问他。
曹操这里正这么想,轲比能那里已经开口告辞:跟聪明人交流,有时候不必话说三分,只要颜色到了便已足够。恰巧,屋子里待得三位都算是智商卓绝的人物,察言观色本事一流。于是这话不用开口,人直接领悟,识趣告退了。
剩下郭嘉跟曹操在厅里头。
曹操问郭嘉:“奉孝今日可是要事回禀?”
“嘉却有要事回报。”郭嘉眨了眨眼睛,草稿都不打的跟曹操说道。鬼知道,其实他之前来曹操府衙就是正常办公加上处理公文的,要不是看到轲比能,他才不闲着没事来前厅呢。
可曹操不知道这缘由啊,曹某人还肃了脸色坐直身子问:“何事?”
“江东与荆州的战事在江夏已近胶着。不日前,甘宁败领操于夏口,凌操阵亡。孙权现遣周瑜前往江夏,总督战事。”这是一个信手拈来军报。昨天才由细作送来邺城,因为事情不涉及邺城和许都,并不算是紧急军情。可能曹操还没看到。
曹操听到这话微微吸了口气:嗯?这个甘宁是哪个?怎么能把凌操这位江东名宿给打败了呢?打败还不算,怎么还阵亡了呢?
曹操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时候刘景升的实力这么凶悍了?江东跟江夏打了三个月,竟然没占到一丝便宜。这三个多月来,黄祖到底是怎么撑下来不失一寸一土的?
按理来说,曹操是很欣慰这个情形的,因为江东跟荆州掐的越狠,就越表示他们越忙,分不出人手来顾忌北边,去搅扰许都。他也自然更有精力腾出手收拾袁氏兄弟。可实情却是:这场仗打的太他么邪门了!江东这边几乎是砸了大注,连程普这样的跟着孙坚起家的老将都出马上阵了,可是就是偏偏啃不下来一个江夏城。这诡异劲儿,不光孙权觉得不对头,连旁观的人也觉得违和。
曹操向前探了探身子:“奉孝可知这其中隐情?”
郭嘉笑了笑:“隐情未必会有。不过,江夏这场仗要打完了却是真的。”
曹操眉头一挑:“何出此言?难道奉孝如此看重周公瑾?”
郭嘉坦率地点点头:“江东才俊里,无论人品智谋,周公瑾皆首屈一指。”
曹操坐回身,脸色凝重了几许:收拾完袁家兄弟,下一步,他就该对着江南出手了。征伐南方,势必会与江东开战。到时候跟周公瑾少不得几番交锋。奉孝看人,一向很准。能得他这个评价的,看来,他到时候确实也要好好谋划了。
不过郭嘉似乎不止是想跟他说这个,他在简洁地评了句周瑜以后,紧跟着道了句:“荆州多日未败,却也未见大胜。嘉料想,这荆州江夏除了甘宁,恐怕还有其他不显山露水的人才在暗中支应。只不知,既有如此人才,这番双方僵持又是为何而生。主公何不着荆州细作好好调查此事,说不定,此间有机可乘。”
“孤这便下令,着人全权督办此事!”曹操眼睛亮亮的说道。这可是个好机会,如果真如奉孝所言,此间另有隐情,稍稍作为些,轻则可使刘表败兵失地,重则……重则江东荆州两败俱伤无暇北顾。他也不用再担忧这几年,南边人会不会瞎蹦跶着给他统一北方的大业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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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这头跟得了几百锭金银一样,心情舒爽地吩咐底下人干活去了。郭嘉瞧瞧状况,也跑衙署去办公了。等近中午时,郭嘉出门回家。刚转弯不久,就被人拦了眼前路。
郭嘉挑了挑眉,面无表情明知故问地招呼了声:“轲比能大人?让您在此亲自侯嘉,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轲比能眉一挑:有何贵干?一般这话说出来通常都是有何贵干都办不成的。
“某久仰……”
“大人慎言!嘉不过一府僚属,大人乃是三部首领之一。嘉实在当不起大人这句久仰大名。”郭嘉不等轲比能话音出口,直接不软不硬给轲比能塞了个钉子。
轲比能噎了一下,决定不再跟弯弯绕比他还多的人兜圈子,直接单刀直入:“轲比能要求娶府上郭照。”
郭嘉“嗖”的一下眯起眼睛,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轲比能,良久平平静静云淡风轻,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他心中所想的话,他问轲比能:“凭什么?”
轲比能又被噎了一下子,随即强势地回道:“就凭刚才郭大人说的三部首领之一的身份。”
郭嘉闻言似笑非笑瞄了轲比能一眼:“所以呢?”
轲比能第三次被噎:这人其实是故意的吧?他难道真的听不懂他话中意思?
轲比能发愣之际郭嘉已经从他身边错开身,头也不回要抬步向前了。
轲比能侍卫长一见郭嘉要走,“锃”地一下抽刀拦人。郭嘉身后秦东,一步上前,刀锋出鞘,拦在弯刀与郭嘉之间,目光不善地盯着轲比能主仆。
“阿密格!放肆!”轲比能厉声训斥。转脸看着毫无惧色的郭嘉歉然道:“属下无知,还望郭大人海涵。”
郭嘉掸了掸已经被阿密格的刀鞘,挑起修眉看着轲比能,声音清朗冷静:“轲比能,你的聘礼是什么?”
轲比能眉头不皱:“并州三城。”
“那原本就是大汉的疆土。”郭嘉不疾不徐地回答。潜台词为:虽然现在不在主公手里,不过在逢纪那里也一样还是大汉的,不需要你来帮忙插手。
轲比能顿了一下,紧接着附加:“牛羊骏马,也一并送到。”
郭嘉这回是真的笑了:“郭某家财不丰,但养女儿还是绰绰有余。”
“那郭大人以为何种聘礼最合适?”轲比能眸光锐利地看着郭嘉,微蹙了眉:对于郭照,他志在必得。绝对不可能因为郭嘉的刁难就善罢甘休的。
郭嘉倒是淡然泊然,像是完全没察觉轲比能目光般丢了一句:“郭某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聘礼该是什么,轲比能大人,你自己想吧。”后,就带着秦东,优哉游哉地往家里走了。留下阿密格在后头咬牙切齿:他倒是大胆,不怕背后遭人暗算。
郭嘉到家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完全没了刚才跟轲比能对话时的针锋相对和故弄玄虚,直接脸色古怪问秦东:“你说,乌角先生……走了没?”
秦东表情一阵漂移:“可能……兴许……还在府上吧。”
郭嘉闻言脸一垮,苦兮兮模样跟要赴刑场,无比悲壮一撩衣摆:“在就在吧。大不了再挨顿骂!”
秦东嘴角一抽:看来左慈道长对他家大人威慑不至少比仲德先生要强许多。仲德先生训他,他有时候是敢回嘴调侃地,乌角先生骂他,他可从来都是乖乖地俯首帖耳,无比听话地低头听训。难道……这就是惧内造成的后遗症?因为乌角先生是夫人师父?
秦东想了想,想不通,便丢在一边不在琢磨。
等到午饭时候,郭嘉果不其然被已经吃饱喝足的左慈又逮着骂了一顿。这回中心思想明白:是说郭嘉这混蛋,净顾着自己折腾,不晓得关照家里!他们家丫头嫁来郭家是给人当媳妇的,又是要给人供祖宗的。你要知道疼人,你就给我老实点,好好看顾着阿媚那丫头。你要不知道,啥也甭说,老道我这就带她走。走的远远的,我们往琅琊,看山看海,修身养性去。再不管你这臭小子。
郭嘉跟蔡妩开始还沉默听着,听到后来,蔡妩直接觉出不对味了:这哪儿跟哪儿呀?怎么好好的,说出要带她走的话了?老道又不着调了!
郭嘉可不敢赌左慈到底着调没着调,他只听左慈这回骂他就知道老爷子不知因何事动了怒,他嘴上说的轻巧,但是有那么一瞬间,郭嘉真的察觉到老爷子无序言辞下的认真和郑重。
郭嘉这回不敢再不吭声了,几步走到左慈跟前,刚要慎重地刨白心迹就见左慈袖子一甩,满脸都是不耐地扭过头:“行了,老道说也说了,骂也骂了。走了。”
话落就相当潇洒地抬步出门,连个眼神都没丢给郭嘉。
饭厅里一家人小心翼翼地瞧着左慈走远的背影,等到看不见了几个孩子才拍着胸口轻轻出口气:太可怕了。师祖发起火来,真是比娘还恐怖!这一屋子人里恐怕也就娘亲粗神经地认为师祖又间歇抽风呢。
这顿饭就是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气氛中吃完的。饭毕,郭嘉拉着蔡妩,把郭照单独留了下来。
“照儿,轲比能今日来了邺城。”郭嘉紧盯着郭照表情,语气平静地叙述。
郭照低着头,静待郭嘉下文。
“你可知道他来要干什么?”
郭照点头。
郭嘉眼睛眯起。
蔡妩也心揪了起来:“照儿,他若是……来求亲,你是……怎么个意思?”
郭照想了一会儿,最后像下定决心一样答道:“我嫁。”
蔡妩倒出了一口冷气:知道轲比能在追人是一会儿,那是说明她家姑娘有魅力。但是知道郭照要嫁,却是另外一回事。毕竟,轲比能是个外族呀!
“郭照!你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郭嘉忽然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
“和亲。”郭照声音清落干脆,仿佛这个词已经在她脑海过了无数遍。
郭嘉微微一怔,声色严厉地说道:“两国相交,因利而已。大汉和鲜卑部亦是如此。利在,则盟约在,利亡,则盟约亡。若太平盛世,两方无争,和亲女子自会尊严体面,荣华富贵一辈子。可若赶在乱世里,照儿……你该知道你最有可能面对的是什么?你的父亲、兄弟会和你的丈夫、儿孙对峙战场,拔刀相向!”
郭照抬起头,目色平静,语气笃定:“父亲,我会一直记得我是一个汉人。将来,只要我还活着,我的子孙就不会踏进汉疆一步。”
蔡妩在一边听的咬牙,她真想敲敲自家姑娘脑袋:你丫头到底怎么想的?难道你之前跟那几个外族谈话交流就是为了今天吗?你在搞什么呀你?当王昭君不是这么个当法!你个傻丫头,你会把自己赔进去的。
“照儿!”蔡妩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了?轲比能岂是那么好糊弄的?那个人狼子野心,不光对鲜卑各部虎视眈眈,对中原一样垂涎不已。你到了他那里,将面对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想过。”郭照偏偏头,看着蔡妩眼眶有些湿润: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她对郭家,最有归属感的就是眼前这个在真切着急的女子。她不是她母亲,可是她一直当她是亲生女儿。因着她从开始就随她入许都,外人都不曾知道她只是她义女而已。她们从互相防备,抵触,试探,利用到真正情如母女时,花了几年时间,郭照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依稀记得,几年前她在郊外初见她时,她自己的狼狈模样。或许她不把她带来,她就不是今天的样子。她可能会落入青楼为姬为妓,也可能落入哪个富人家中,为婢为妾。
郭照想自己的性子比之前已经改了些许,但是再软化,也到底是那个敢举石杀人的郭照。这些年,跟着蔡妩,她总是想把自己最美好最乖巧的一面呈现给她。她觉得女儿在蔡妩心里应该是纯然懂事的,应该是天真体贴的。所以她联合曹丕对曾害奕儿落水的下手时,是瞒着蔡妩的。动用心机,逼迫陈群接受荀彤时也是瞒着蔡妩的。她还有好多好多瞒着蔡妩的事,比如她以雷霆手段震慑下人,她宽严并济,牢牢掌握着在许都的酒肆产业。甚至她跟轲比能的交锋,她也是曾经瞒过她。
可是蔡妩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都全然信任她,随她折腾。郭照觉得那真的是一份沉甸甸的疼*,她无以为报。午夜梦回,看着帐顶她也会怀疑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她依旧是要父死母亡的孤儿,依旧被叔婶苛待,依旧被人牙子卖掉。没有温柔*笑的义母,也没有眸光清澈却有时让她畏惧的义父。更没有两个性情各异,活宝一般的弟弟。
每每想到此间,郭照心里都有一种难以言喻地苍凉和不安。
可是在现在,在蔡妩追问她,在郭嘉告诫她时,她又觉得其实自己没必要不安,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她眼前,为她打算着她的未来事。
蔡妩注意到郭照的恍神,声音提了提:“既然想过,为何还……”
“母亲。”郭照声音很柔地叫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郭嘉又喊了声,“父亲。郭照知道你们心思。可是郭照还知道,大汉和鲜卑部联姻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