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还年轻,而曹……丞相却以年过五旬。陛下只需戒急用忍,等到时机,便可效宣帝旧事。”
刘协闻言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站起身,从伏完旁边悠然地走过。等他走到门口时,伏完才听到刘协带着笑意地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国丈以为会是霍光?朕却觉得,颇像王莽。您说呢?”话落,刘协就看着愣怔不已,浑身僵硬的伏完朗声而笑。
“说笑而已,国丈何必当真。”刘协饶有情致地瞧着伏完表情,收了笑意跟伏完说,“国丈,多日未见,皇后对您很是想念。国丈可要和朕一道去往皇后宫中?”
正文 226囧囧有神郭家人
对于伏完进宫给刘协上生活作风课然后被女婿叫到女儿宫里话家常这事咱们先按下不表。回过头来看看曹操他们的行军进程。
曹操在带着兵马往北方走的时候讲究兵贵神速,日夜兼程,生恐误了战机。回来的时候本该是悠哉悠哉,可奈何手底下人一个个归心似箭,想悠哉都悠不起来。所以部队的推进速度还是蛮快的。以至于原来都打算得自己孩子满月时候才赶回来的郭嘉在郭旸出生的第三天就跟着大队踏进了邺城大门。
邺城城门处,柏舟直接派人侯在那里,等着给郭嘉报喜呢。结果郭大先生连带郭小先生爷俩都又不着调了,偷懒错过大队进城后的扫尾事宜,直接跟曹操告辞,打小路操近道回家了。曹操估计是已经习惯提前走人的郭嘉,直接大手一挥,答应放行。放完行,还顺势看了眼打进城就开始尽力掩饰焦躁的司马脀:这位也是个急等着回家的主,干脆一块放行吧。
司马脀开始还想意思意思的矜持一下,结果曹昂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别磨磨唧唧了,赶紧回去,赶紧回去。心都不在这了,人还杵着干嘛?”
司马脀被曹昂调侃地微微红了红脸,在挺礼貌地拱手行礼以后,才跟大队离开单行。
而另一边郭嘉跟郭奕是错过了报信的人,等到家时,直接就被院子里奶娃娃的啼哭声给搞懵了。父子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视一眼后,郭奕“嗷”的一声怪叫:“我娘生了!杜若姑姑,杜若姑姑,是弟弟还是妹妹?”说完郭奕也不管他老子惊诧表情,直接甩下人,跑步进了蔡妩院子。
郭嘉傻了傻,反应过来呼扭头看看自己一身的仆仆风尘,原本踏出去跟着郭奕一道往蔡妩院子的脚步又硬生生被收了回来:他不能穿这身去看媳妇儿和孩子。土多尘大寒气重,搞不好就给她们娘俩过病了。
先跑去的郭奕看没有郭嘉过来,直接到了门口。却被被他声音叫出来的杜若给拦在了外头。杜若表情很诧异,满脸都是:“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的疑问。
“行军快。父亲看进城后又没什么事,就带我先告辞了。”郭奕解释着就伸脑袋往里瞅,奈何门帘拉的紧,杜若又伸着胳膊拦着他,他是一步也不得前进,“杜若姑姑,好姑姑!你让我进去看看。我娘亲怎么样了?我是又添了妹妹还是添了弟弟?妹妹的话,好不好看,若是弟弟,我就去找姓司马的去,都是他儿子给带的!”
杜若眉角一抽,果断忽视掉某个盼妹妹盼的有些魔怔的少年郎,直接眨眨眼,瞧了瞧兴奋的脸色都有些泛红的郭奕,跟他笑道:“是个妹妹,一个顶可爱的小姑娘。不过现在你娘在休息。你还不能进去打扰。”
郭奕眼前一亮,妹妹好啊,妹妹是个神奇生物。娇娇软软,能宠着能捧着,还会甜甜地叫哥哥。肯定比他那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弟弟强!
郭奕想着就扒着杜若胳膊,要往里去。“……我都听到妹妹哭声了。她肯定醒了。杜若姑姑,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就看看,看一眼,就一眼我就出来。”郭奕可怜兮兮扒着门框,眼巴巴瞧着布帘:妹妹这可是稀罕东西。看郭奕那望眼欲穿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生不忍。
可就算心有不忍,杜若还是很有原则地把人拦住,正要跟他说:你把衣服换了再来,就见已经收拾完毕的郭嘉从外头进来了。二话不说,提了自己儿子后衣领子就把人扯开几步:“收拾干净再进来。”
郭奕眨眨眼,万分不情愿的样子。等看到郭嘉衣着后,灵光一现,撒腿就往自己院子跑。他身后杜若看他跑的匆忙,跺着脚,压着嗓子喊:“慢点慢点,小心摔了。”
“臭小子。不用理他。”郭嘉瞄了眼大儿子以后,回过头看看杜若又看看内室,压着心头焦急问杜若:“你们姑娘什么时候生产的?情形可还好?小丫头怎么样?”
杜若咬了下唇,回答道:“是前天时候发作。生的很快,只三个多时辰。孩子也很好。就是……姑娘流了好多血,生下孩子后就一直昏睡着。姑爷……”
杜若下头的话没说完,郭嘉就等不及再听,“唰”的一下掀了帘子,踏步进门。
杜蘅正侯在里头,把啼哭两声小郭旸哄睡着了放回吊床,刚欲起身,就见郭嘉进来了。
“老爷,夫人她……”杜蘅赶紧给郭嘉见礼,却被郭嘉伸手止住,“这里有我,你下去吧。”
杜蘅瞧了瞧小主子,又看了看蔡妩,最后还是老实巴交听话离开。
郭嘉站到床榻边,先探头端详了小床上的新生闺女:嗯,粉嫩嫩,肉嘟嘟的一团。眉清目秀,应该是像她母亲多些。不过不管像谁,总归自己姑娘是最漂亮的。
闺女旁边躺着孩子他娘。这会儿她正盖着被子,她盖着被子,眼睛闭合,呼吸均匀。睡得异常香甜的模样。好像无人打扰,她就可以一直这样到地老天荒。
郭嘉看了看蔡妩,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种恐慌。他把手搭上蔡妩的额头,触到蔡妩体温才算微微舒了口气。他这模样太安静,他习惯了蔡妩唠唠叨叨。若骤然躺下不说话了,他就以为她要生病了呢。
郭嘉把手顺着蔡妩皮肤缓缓滑下,最后攥住她露在外边的小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吻:这支手有些凉意,让他微微蹙了蹙眉。待回神时,郭嘉就已经把蔡妩的手笼在了自己双手间,很小心的护着,暖着。等他觉得两人手温相同了,才满意地笑了笑,心里也涌出一股后怕:刚才杜若的话真真是吓到他了。郭嘉走的时候就在担忧蔡妩身体,心里头七上八下,唯恐娘俩在生产时候再出了什么岔子。结果等回来,杜若跟他一说姑娘流了好多血时,他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等看人好好的躺着才算踏实。
郭嘉手攥着蔡妩的手,心里暗想:不生了。再也不生了。郭奕当年早产的噩梦还在脑海留着阴影,这小丫头出生虽然没看到,但杜若都这么说了,想来那过程也是艰难困苦。三个孩子,够了,就算他们两口子喜欢孩子,就算多子多孙在旁人眼里的确是福气,可现在他却只觉得:蔡妩他们娘几个能好好的,孩子能有多少都无所谓。
她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女人。她能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中间还有个十年之约,今年就是第十年。北方平定,许都的绝对优势已经确立。对于南方,只要不出意外,统一事上基本毫无悬念。郭嘉扣算了一下曹营中的后继力量,曹昂他们已然成长起来,下面的小辈们也开始展露头角。克定荆州以后,大局得定,这里就不用他在时时刻刻盯着了。让路给他们小辈儿,也是不错的一个选择。嗯,带着回阳翟老家开个酒肆就不错。阿媚去管着,他只负责喝酒就行了。很好,不错的点子。要是被骂呢,他就得带个挡箭牌去,自己姑娘就可以。女儿好,女儿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她肯定能帮着自己到她娘跟前求情的。
至于两个儿子?男孩子嘛,当哥哥的不出去给妹妹挣嫁妆,围在爹娘身边算什么正理?
郭某人在打算未来的时候,很无耻地把两个渐渐长大的儿子给忽视过去了,他倒是想得长远,连女儿嫁妆都打算好了,只是等他几天之后回神时,这人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让蔡妩郭荥等人哭笑不得。
当然这会儿他还在继续琢磨将来带孩子回家的时呢:记得他们旧府的大院还在,郭海一家一直在那里住着呢。应该不愁安置问题。但在这之前,他还想带着他家阿媚先去海边看看:他曾经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一回海上日出的。
郭嘉边想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蔡妩软乎乎的手上捏着,时不时低头亲吻一下。终于把睡着的蔡妩给闹腾醒了。
蔡妩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瞧瞧郭嘉,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影。
“怎么?不认识我了?”郭嘉手继续抓着蔡妩,冲着她轻笑。
蔡妩眨巴眨巴眼睛,声音沙沙的,软软的,有一丝妩媚和撒娇:“嗯,不认识了。谁让你好像比刚走那会儿瘦了不少呢。”
郭嘉一愣,摸摸鼻子,没敢接腔,心里琢磨:等会儿得跟奕儿串串供,打死都不能让他跟他娘说我在柳城病了的事儿。
“孩子叫郭旸,你……”蔡妩想起郭旸,扬了扬头,对郭嘉示意了下。
“已经看过了。是个像你的漂亮丫头。”郭嘉说着笑眯眯地伸手,温柔地拂开落在蔡妩眼前的一缕碎发,跟蔡妩说,“要不要将来给她找个像我这样的夫君呢?”
蔡妩皱皱鼻子,白了他一眼:什么话吗?这么点小人就开始操心将来嫁人的事。你这的当爹的是不正常了吧?奕儿他们小时候也没见你操心他们娶媳妇的事。
郭嘉笑眯着眼睛捏捏蔡妩鼻子,站起身在一旁水盆处绞了温热的帕子,边给蔡妩擦手边听蔡妩问他:“奕儿呢,跟你一道回来了吗?”
“一道来的。原本是吵着见进来的,被杜若拦了下,现在去换衣服了。等会儿就过来。”
话刚落,门帘就一阵响动,已经收拾完毕的郭奕乐呵呵地走了进来,看着他爹娘动作,眼睛都没眨,这孩子从小到大估计对这样的相处情景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老爹给老娘夹菜,喂饭擦手什么的,实在是太常见了。他打小就从来没受过男人合该让女人伺候的教育,相反,在他爹妈给的言传身教了,好像女孩子得护着宠着的思想更多。
郭奕扑到蔡
妩跟前,脑袋蹭到蔡妩被子上,先是跟蔡妩撒娇:“娘,儿子在北边可想你了,您都不知道……爹爹在……”话没说完,郭奕就又被自己无良老爹揪了后衣领。郭嘉这回直接把人从蔡妩身上扯下来了,横眉立目,舀眼神警告地看着郭奕,在瞧了眼蔡妩后,说道“多大一个人了?往你娘身上蹭?也不怕压到她?”
郭奕讪讪地挠挠头,趁郭嘉没留神时给蔡妩做了个鬼脸,把蔡妩看得只想捂眼:这儿子当真是外头说的那个深有乃父之风的人?怎么她发现他在她跟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撒娇淘气爱调皮呢?
做完鬼脸郭奕把目光投向一边呼呼大睡的小妹妹。哎呀,这姑娘真可爱,圆团子似的,白白的,嫩嫩的,让人想咬一口。实际上郭奕当真倾□子,在郭旸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看着妹妹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妹妹是要宠着的,疼着的。可是怎么样才叫疼着宠着?妹妹跟弟弟应该是不一样吧?她用不着文韬武略,舞刀弄枪吧,只要好好在家呆着,打扮的漂漂亮亮,等着哪个臭小子来把她娶走就行了。
想到这儿,郭奕就又不乐意了:自己妹妹才得了几天,我还没新鲜够呢,就要送到别人手里。不行,就算及笄以后再嫁也不行,他们能像自己家里那么好的待她吗?
郭奕很焦躁,被新生儿喜悦冲的头脑发晕,压根就没想起来:他妹妹才几天大。他这想法真真有些……过分长远。
可郭奕没觉得不对头,他很苦恼地看着郭旸,心里暗暗思索着解决方法。
于是接下来几天,蔡妩都发现,自己大儿子情绪有些古怪,看到小郭旸的眼神总是透着忧郁和哀愁,好像自己马上就要失去这妹妹一样。蔡妩琢磨了几天,没琢磨透郭奕到底是在想什么,所以干脆在一个午后家里所有人聚齐时开口问他:“奕儿,你这几天怎么了?不喜欢妹妹吗?”
郭奕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转身看看正逗着郭旸的郭荥和郭嘉,一副高瞻远瞩的哲人表情跟蔡妩说:“娘,妹妹长大了,是要嫁人的。”
“嗯,对呀。当然是要嫁人。”蔡妩被问的莫名其妙,心里万分纳闷:这小子怎么说也有十七八了,怎么问这么二的问题。
哪知道郭奕下一个问题更傻:“嫁了人,就不是在我们家住了吧?那就得到婆婆家了,婆婆家待她不好怎么办?”
郭奕这话音一落,郭嘉就豁然抬头,从吊床上抱起小郭旸,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好像生怕哪个人跟他抢了似的。他倒是没开口说话,但蔡妩靠脚趾头都能想出他这会儿脑子里转的是啥:肯定跟当年她怀郭奕时一样。女儿是心头宝儿,谁也不能给抢走!
而刚才跟郭嘉一道逗弄小妹妹的郭荥也在郭奕话落后,面无表情地蹙起了眉:他担忧的跟老爹和老哥的倒是不一样。至于他想的是什么,蔡妩一时还猜不出来。
蔡妩表情抽搐地看着自家里神态各异的三个男人,越发的肯定她嫁了个不着调的,生了两个小的也不像是个靠谱的。瞧这还没出满月呢,一家人就神经兮兮担忧自己姑娘以后的路,这……这是个正常人的思维吗?他们的目光是不是放的忒长远了呢?
不过之后的几天,蔡妩就察觉其实自己担忧的一点没错。她家的男性生物果然脑袋抽风,开始举止异常。最大的那个还好一些,只是抱女儿的次数过了些,每次抱的时间长了些,黏在她身边腻着她跟她絮叨:“女儿得娇养。”“女孩儿不能太早嫁人”的回数多了些。
但是俩小的就有些问题了!当大哥的那个现在点时应卯一样比处理公文还积极,每天从外头回来必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自己妹妹吊床旁,威逼利诱,软磨硬泡把小郭旸祸祸醒,逗弄逗弄心里才踏实:嗯,妹妹还是在自己跟前好,哪怕是哭鼻子也可爱。这还不算,据蔡妩听到杜若回话:郭家大公子现在跟护食的小狗似的,邺城上到三十壮年,下到足月奶娃,只要是男性,都被郭公子列为郭府不欢迎对象:这些人全部都是潜在的可能抢走他妹妹的人,要严加提防!
反观郭家老二,这位小哥表现颇为耐人寻味。他既不跟郭嘉似的没事就抱着郭旸表达下疼宠之情,也不像郭奕似的防贼一样防着所有可能抢走他家妹子的雄性生物。郭荥在郭旸出世以后最常做的事,就是在抱郭旸时,蹙着眉头一脸严肃,无比悲悯地瞅着自己妹妹看。要不是蔡妩发现郭荥有时候会跟郭奕一样,趁人不注意对着小郭旸亲亲,捏捏的,蔡妩肯定以为这孩子是喜欢自己妹妹了。
可饶是如此,蔡妩还是没搞明白郭荥为啥就就对自家老幺这么个态度。在熬啊熬,熬了十几二十天以后,眼看郭旸就要满月,郭荥好像终于耐不住性子地爆发:在郭嘉他们不在的时候,跑到蔡妩跟前,表情无比认真,态度无比端正地跟蔡妩说:娘,我觉得有爹和大哥这样的人在,妹妹将来不好找婆家。
蔡妩一个哆嗦,眼瞅着跟讨论国家大事似的告诉她这话的小儿子,半天不知道该接哪一句话:她其实该庆幸的。至少他们家还有一个脑回路在正规上的:好歹荥儿看出来他家姑娘将来可能存在的问题了。虽然……这担忧也有点……过早了。
蔡妩拍拍胸口,不断自我安慰说:荥儿他说的对,他说的对。我不能打击他,不能打击他。
可是紧接着郭荥就来了一句:“所以,娘,您现在就该物色个好人家给妹妹,省的她将来真被大哥和爹爹给耽误了。”
蔡妩听罢差点儿一脑袋杵地上,手指着郭荥:“你……你……”你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下一句到底接什么好。
郭荥扶着蔡妩的胳膊,边体贴地给蔡妩顺气边无比“孝顺”地回答:“儿子会帮娘一道物色的!放心吧,娘,荥儿肯定不辱使命,绝对好好把关,断不会让妹妹受一丝委屈。”
蔡妩听完只觉得胸口噎了一口浊气,上不来,下不去,就在当中打转: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刚才就不该以为小儿子会有正常思维的。从小到大,她家老二脑回路就根本没跟别人在一条线上过。像郭奕这样仇视妹夫的兄长尚可理解,但郭荥这上赶着挑妹夫玩养成的想法到底是跟哪个学的?她记得她没教过他吧?
蔡妩郁郁闷闷地看着一家子各自忙活各自有理的人,觉得她这场月子真是过得空前的……鸡飞狗跳!
等到好不容易郭旸满月了。蔡妩终于可以正儿八经,清清爽爽的梳洗一番,然后出门给自己放放风,透透气了。结果大门还没出去,孩子他爹领来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人。
这人跟郭奕差不多的年龄,剑眉星目,样貌俊朗,身礀挺拔。行动意态间自带了英气和儒雅。举手投足里满是温和与谦逊。
管迪这么一张酷肖故人的脸庞就在蔡妩毫无准备的时候,突兀地出现在蔡妩的视线里。把她惊的当场掉了手里的茶盏。
“管……管……”蔡妩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一把扶住身旁同样表情呆滞的杜若,几步上前到了管迪身边,愣愣地端详着管迪,好一会儿才抬起手,动作微抖地触上管迪的胳膊,语气复杂难辨:“你……是……迪儿吧?”
管迪怔了怔,先是被蔡妩刚见他时的反应搞了一头雾水,待听到蔡妩开口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其实刚才二姑母那种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就像当年,他初来颍川,面对祖父伯父也岳父时表情一样。那种含着失落、难过、悲哀、怀念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眼神,压抑得让喘不过气来。
不过好在二姑母清醒的时间很快,还没等他感到不舒服,她就已经换上了长辈该有关爱和慈祥:“迪儿这些年……在颍川……过的可还好?”
管迪低头笑了笑,带着小辈特有的礼貌跟蔡妩说:“回二姑母的话,管迪在颍川一切安好。”
蔡妩微微点了点头,神态依旧带着些恍惚:“你母亲……现在怎么样?身体可还好?”
“母亲一向体弱,不过这些年经常劳动,到比原来在好了不少。汤药针石已经不大用了。”
蔡妩眼神略黯淡了些:虽然管迪的表达很委婉,但她常年跟家里通信,怎么会不知道公孙琴的情况。所谓劳动,不过是每天来回跑到城门处等那一个永远不可能在回来的良人罢了。十几年如一日,冬夏无阻,虽没有达成心愿,但带着这种执念来回奔波,倒是比原先养在深院里的娇柔夫人康健了许多。
一旁立在门口的郭嘉一见蔡妩失落,立刻过来打岔。一边招呼杜若下去准备饭食,一边手拉蔡妩,叫了管迪进内堂说话。管迪微笑着点头,跟在姑丈跟姑母身后,听话地随着二人入内。
而蔡妩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几十步距离里她光回头看管迪的超过了一双手能数过来的回数。待到了地方以后,蔡妩更是心绪复杂,眼望着管迪,好多回欲言又止。但偏偏还想知道他这些年的具体情况,尽管在信里蔡平会时不时提到他,但两家人都知道,因为管迪公孙瓒唯一后人的身份,他们是不可能在往来信件里过多说起他的。说的越多,他身份暴露的可能性越大,被有心人利用的几率也越大。所以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保护,蔡妩对管迪的事并不能说的上是十分了解。
那天下午,蔡妩在郭嘉陪同下,跟管迪絮絮叨叨了好几个时辰,给留管迪用饭后又说了好久的话,才把管迪放行回去。管迪走时,蔡妩一个长辈,自然不方便相送的,只能让两个儿子一道代为别人。郭奕跟郭荥还特纳闷:表姐夫就是表姐夫呀,娘对娘家人果然还是亲近的很。你看曹家几个小子来他们家时,他们就从来没见他娘会专门嘱咐他俩出门送人的。
屋里的蔡妩则在管迪走后带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郭嘉走到她身后,拥住她时,靠进了郭嘉怀里:“奉孝……谢谢。”
郭嘉微微摇摇头,抚着蔡妩的后背嘴角挂着一贯的温柔笑意:“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于我又何必言谢?”
蔡妩不说话,只是更紧的搂住了郭嘉。
郭嘉眨眨眼,手脚开始不老实地在蔡妩身上煽风点火,嘴上却说的无比正经:“这阵子大军回师后的论功事宜已经整合完。估计过几天,主公就要往许都奏请那位封赏众将了。”
蔡妩愣了愣,正要从郭嘉怀里抬头挣身,又被郭嘉手上一个使劲,腰下软软地趴在了他身上。
蔡妩嗔了他一眼,任由他手滑过她的衣襟往肚兜结扣上钻。
“你……是不是……又得跟着去……去许都呀?”夫妻两地分别太久,蔡妩哺乳期的身子还真敏感的很,一碰就软,连说话声音都带了似娇柔和媚惑。
郭嘉脑袋凑到蔡妩脖颈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啃着蔡妩耳垂、脸颊,边声音沙哑地回她:“我不去。反正封赏这种事,去不去都是一样。我还是觉得守着你比看着德阳殿那群人要养眼很多。”
蔡妩轻啐了他一口,然后跟想起什么事一样伸手挡住郭嘉作乱的魔爪,望着郭嘉眼睛:“听说……曹公打算把子甫(指魏臻)叫回来?子甫不是在忙着规划成国渠的事吗?叫他回来,难道是要让他去许都规划城池?”
郭嘉瞪了眼睛,很不满意自己偷香被打断,一把把蔡妩的手抓过来背到她身后,然后弯腰把蔡妩打横抱起,边往内室走边回答:“哪里是去许都。是让他来邺城,主持挖建玄武池的事。”
“玄武池?”
“啊,子甫之前从你这里停了个水库的想法,从那以后就记在心上了。好几次上书主公,希望主公能让他实施他的水库方案。当年战事紧张军资也不宽裕,子甫这点子注定要夭折。不过现在情况好转,主公要修池练兵,他又恰好是这方面的行家,干脆就都丢给他,也能全他心思,一举两得。”郭嘉把人放榻上,别借衣服结扣,边耐着性子回答。
蔡妩愣了愣:练兵?练水师?这难道……要进攻荆州了?要打赤壁了?怎么……这么快?不是才回来没多久嘛?贸然南下,真的可以?
蔡妩想着有些发急,一把攥住郭嘉解衣带的手问道:“曹公修玄武池是不是打算挥师南下呀?这……”
她话没说话,就被一晚上给打断两次的郭嘉堵住了嘴。然后郭嘉毫不犹豫地给了身下人一个几乎不让她换气的深吻。等吻完,郭嘉满意地看着脸色泛红,眼睛水汪的蔡妩,悠悠然地警告蔡妩道:“夫人,要专心!要专心!我们在办正事!不要闲扯没用的!”
蔡妩脑门一阵黑线:敢情上了床,在你郭大人眼里,那些军国大事统统都是没用了的呀!
发觉蔡妩又在跑神以后,郭嘉很不乐意地把蔡妩脑袋扳正,手一勾,把帐幔放了下来,然后捏了把蔡妩的下巴,在蔡妩耳边恶狠狠地说:“阿媚,你今天晚上要是再敢想有的没的,你看你明天还起不起得来?”
蔡妩悚然一惊,正要躲闪,就被郭嘉一把拉到了身子底下。
“哎呀,你放开。”
“不放!”
“哎……你……你往哪里摸呢?”
“……”
“你手凉……别碰我……你……”
“……”
“等……等等……奉孝……旸儿……旸儿还没睡……你……”
“……”
“轻点……啊……你轻点……”
正文 227德阳殿内终分歧
在蔡妩出来满月的第三天,曹操带着一串要受封的手下从邺城赶去许都。而郭嘉也当真像他说的那样,推辞了此次随行,直接称病不去。
曹操估计是已经习惯他那副德行了,也没戳穿他偷懒心思,直接丢给他一句:“看着玄武湖进度”就领人离开了。搞得郭嘉郁闷非常,每天苦大仇深地卷了裤脚去跟魏臻察看河工进度和人工湖开挖的如何。
蔡妩对这事乐见其成:他终于不再窝家里祸祸郭旸和她了。这一个多月来,她都快被中年得女,欣喜忘形的郭嘉给烦死了。她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哪家当爹的能大晚上醒来扒着榻边小吊床,跟看新奇玩意儿一样对着自己姑娘看个没完的!他又是头一回当爹!犯的着吗?犯的着吗?
蔡妩不想理会脑袋抽风的郭嘉,而且她现在也没精力理他。在生完郭旸以后,她总是有种精神不济的感觉,就像是……生孩子是太费力,她没歇过来一般,总想倒头好好睡上一觉。
郭嘉对她这反应倒是混不吝的很,一点也没觉得媳妇儿昼寝是个“朽木不可雕”的大事,人家还蛮心疼蛮体贴地跟蔡妩说:“这阵子我不在,累坏了吧?好好歇着,好好歇着。什么事放着我来。你就别再操心了。”
蔡妩带着笑,一边享受混吃等死的懒散待遇,一边不以为然地在心里说郭嘉:得了吧你,我好好歇着,放着你来?等我歇完回过神来,家里早翻天乱套了!
郭嘉才不管她乐意不乐意呢,他从乌丸回来以后就忽然勤快了许多,就像独处异乡,大病一场,在鬼门关门口晃悠两圈回来后,忽然意识到家庭重要一般,开始里里外外一把抓,把媳妇儿、女儿供的跟老佛爷似的,要啥给啥,绝无二话!把邺城其他女人给嫉妒的,一个个瞧着蔡妩模样都像是要把蔡妩扒拉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那么好的命?怎么就嫁了知道疼媳妇儿的郭奉孝呢?夫人们倒是忘了,之前十几年郭嘉不靠谱时,给蔡妩祸祸过多少要操心的事,她们又明里暗里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过蔡妩多少回了。
如今这情况,只能用:郭祭酒幡然醒悟,蔡夫人终见曙光来概括。一句话:蔡二姑娘,熬出头了。
熬出头来的二姑娘觉得自己可以稍稍松口气了,可这一口气还没喘匀呼,就听到许都出来一条让她惊掉下巴的封赏:晋中郎将蔡威为奋威将军。赐爵东海侯,食邑千户。
蔡妩眼看着笑眯眯在她眼前跟她报喜的郭嘉直觉得这人表情欠抽,非常可恶:他都没告诉她蔡威也参加了乌丸战争的事。他只跟她说,蔡威去北海了,可能等中秋才能回中原。
当时蔡妩还想:去北海?他在东海折腾够了?想去看看贝加尔湖了?嗯,这倒是像她家威儿作风。可她万没想到,蔡威其实是参与了乌丸和匈奴战争的。当然,若只这一场战争,还不足以给蔡威加官进爵,蔡威这回之所以被曹操极力保荐,除了他在宛城和后来江东作为外,还有一点,就是他曾经祸祸过荆州!在即将备战荆州的档口,任何一个讯息曹操都不会放过,蔡威这样向他示好又曾经给过刘景升不小打击的人物,他当然得极力拉拢:甭管你现在在不在,我先把封赏给你定下。反正你派来的那位士元先生一开始就摊牌明说过:你们是为名利而来。这下名利双收了吧?
蔡妩瞪着郭嘉,手掐着郭嘉腰间的软肉使劲一拧:“你是故意的吧?你是故意不告诉我威儿的事情的吧?”
郭嘉听罢,边“哎呦哎呦”的抽冷气,边讨饶地承认:“是有点那意思……不过,也就只有一点点,一点点而已。阿媚,你都不知道,你这弟弟,到现在见了我还一副……”
“啊呸,你少来。”蔡妩不等郭嘉说完,就轻啐了郭嘉一口,满脸了然地看着郭嘉接口,“威儿那性子要是嫌你,他压根儿就不见你吧?”
郭嘉摸摸鼻子,轻咳一声咕哝道:“所以我才不告诉你嘛。你要是知道,指定又得想东想西瞎琢磨了。”他绝对不要承认,他其实还偷偷地打着不让媳妇儿给小舅子在岳父面前说情,要让岳父好好罚罚这不分上下的臭小子的心思呢。
蔡妩扭过头,瘪着嘴淡淡地瞄了他一眼,怀疑道:“真的只是这样?”
“绝度只是这样!”郭嘉表情无比坦诚,眼神清澈无辜。
蔡妩认真地端详了会儿眼前人,发现确实没有什么说谎必要,才眨眨眼,轻轻揭过这一茬。只是回过头来,蔡妩就往颍阳家里写了封信,先给蔡平说了这事,然后在信里嘱咐蔡平:你跟阿公说这些事,注意点阿公脸色。千万别惹了他,他年岁大了,受不得刺激了。
信写完,派人送出去后。蔡妩才算安下心,回过头好好当她享清福的活祖宗。可是老天爷似乎看不过眼她的骤然清闲,在蔡威封赏消息传来第二天,邺城又传来一个炸人的讯息:许都朝堂之上,以侍中大夫王朗、郗虑为首,文武百官并书表奏,称曹操治内安外,极天纪地,伊周莫及。非封疆列国不足以表其功。特请刘协赐曹操列公封国。
据说刘协当时听到这话时,先是一愣,随即在金殿之上朗声大笑,笑完以后倾着身子表情莫辨地问曹操:“曹爱卿以为殿下众臣之意如何?”
曹操手持玉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在听到刘协这话后,方抬头淡淡道:“古者圣德明君皆亲贤臣,远小人。明机要,修德政。”
这看似没头没脑的话却被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刘协听明白了。所以皇帝陛下硬是怔都没怔,直接开口,带着让人听了后脊梁骨都发白毛汗地笑意历数道:“朕昔日落魄长安,幸曹爱卿这等忠良护佑才得以重新归朝。”
“建安二年,袁术逆贼叛逆称帝,朕本欲御驾亲征,奈何群臣阻拦,亦是曹爱卿提兵平南,了却朕心头之患。”
“建安三年,徐州吕布附逆叛贼,曹爱卿率军剿叛,恩威并济。亦是劳苦功高。”
“建安四年……董承和其党徒……妄为矫诏,意图……谋刺朝廷重臣。亦是曹爱卿雷霆手段,平息此事。”
“建安五年……”
“……”
“……”
“建安十三年,克定北境,驱逐夷狄,得土三千里。曹爱卿仍旧居功甚伟。”
刘协以极大的耐性和极好的记忆力把曹操这些年做过的事在德阳殿全部算了一遍,边算边夸,说道后来声音都变了调,渀佛当真在感激曹操汉之肱骨,国之栋梁一般。他这些话听在曹操心腹喉舌的耳朵里自然是及其的熨帖舒服,很有以之为荣的自豪感。可是听在伏完、孔融等人的耳朵里却觉得让人格外羞愧难堪。这话就像是铁板划过沙地,刺得人头皮发麻,脸色发胀。
曹操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完全一副老奸巨猾的权臣模样。刘协脸带动容,声含哽咽,颇有蒙蔽无知的昏君风范。
在刘协说完这些以后,他低低头,状似无意地舀袖子扫过眼前,再放下时,已经又是一副尊严矜持的帝王相。
“以朕算来,这些年,曹爱卿的确是鞠躬尽瘁,劳苦功高。”
曹操听罢欠了欠身子,轻轻道:“此乃臣份内之事。”
刘协闪了闪眼睛,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嘴边挂笑地扫向殿内诸臣。
殿下人也不知是何人挑头,居然出言说了句:“陛下,列国封公正衬曹丞相之功。”然后紧接着下头就“呼啦啦”跪了一地的文武大臣。“陛下,曹丞相可封为魏公。”“陛下,丞相之功堪封魏公。”
刘协脸色不变地看着殿内不断跪地的臣工,扶额轻笑。在他脸上,大臣们已经很难再察觉到他此刻在想什么。那个几年前还喜怒不辨却极其好揣摩的圣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就了一副深藏不露的本事。刘协他心里这会儿想的很有意思和很有讽刺感,他在数这些跪地的人有多少个,又都是谁!王朗、满宠、郗虑……好!很好!真是好得很!刘协边数边在心里冷笑:这些就是我大汉的栋梁肱骨呀!这些就是我大汉的中兴之臣呀!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封公?列国?那下一步若再有功绩,是不是就要受了九锡?
看着看着,刘协的表情忽然停滞了一下,他视线在划过下颚微收,腰背挺直的荀彧时轻轻偏了偏头:荀文若他居然没跪下?倒当真是出乎朕的意料!
荀彧当然不会跪下。
而且他这会儿心里也在诧异王朗的提议!怎么会?怎么可能?主公怎么会允许?
封公?按汉例,异姓封爵,最高为侯!
侯者可在采邑内,享征收赋税,免除徭役之权力。对于采邑内的官员任免和其他民治,都无权插手,皆有朝廷负责。
但是公国不一样!
所谓“王公”之尊,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凡封公者,在封地内可享税收、断狱、赦免之权利,且手下官员任免无需再经朝廷,除此之外,公国只要条件允许还可有铸币权、盐铁专营权。于封地之上,公爵俨然就是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公国于整个社稷江山而言,也算是国中之国,超然物外,隐患非常。
荀彧很是执拗,他觉得在这一点上,王朗做错了:他这提议会把大汉推向分裂的深渊。尽管现在的大汉已经名不副实,但到底……它还是大汉!就算它是即倾的广夏,即倒的危楼,它也已久是挂着刘姓天子的大汉!
可王朗这建议却是给这岌岌可危的广厦基底上直直的砸了一榔头,他会让原本就动摇不已的基底迅速瓦解,然后四分五裂!
荀彧想了想,觉得这是不对的。他不能认同他们的举动,他也不能在金殿上和他们一道弯了膝盖。所以从一开始有响动,他就一直伫立原地,直到身边“哗啦啦”伏趴了一地,荀彧也已久是眉目不动,面色泰然,脊背笔直地站在原处。
曹操离他的距离并不远,当然曹昂离荀彧更近。
曹操在用眼角余光瞥到荀彧作为时,微微愣了愣,然后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微不可查地蹙眉叹了口气。
而曹昂则是一脸担忧,先看看曹操,又看看刘协,最后把视线停在荀彧身上:文若先生这是……哎……他总算明白文若先生这样严于律己又温和稳重的人,为什么能和奉孝先生相交莫逆了。因为俩人从根子上讲其实算同一种人。说好听叫执着,说难听叫顽固死心眼!
文若先生是为了所谓汉室不听劝告,明知会得罪他父亲,明知得罪了他父亲以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也依旧会赌上性命,反对他父亲封公。奉孝先生呢?他到不是拘泥于汉室而是对他看中的主子,当真可以做到“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竭尽所能,不问名利。”北征乌丸,郭嘉在柳城可是扎扎实实地病了小半年。在病榻都未见他松懈一份,隔着百里千里的距离都要派人去给曹操送去献计平辽东的书信。
曹昂不知道这次荀彧的举动郭嘉猜出啦几分,但他隐隐有种预感:郭嘉其实是故意留在邺城的。他其实是知道荀彧在听到这些后会这么举动的!他其实是故意让荀彧这么做出来的!
他的后手是什么?曹昂猜不到,也不想去猜。以郭嘉那神鬼莫测的脑袋,加上他对人性对人心的明透,和他跟荀彧相交几十年的情分,曹昂觉得,他绝对不会放任荀彧往一条死胡同里走。他肯定会不折手段也要把他从那条道上拉回来。不过……过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德阳殿里荀彧的表现自然也惊动了其他人,伏完眼睛亮亮的看着荀彧,孔融眯着眼若有所思。刘协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在倾身数过自己面前的下跪者后,手撑御案站起身,依旧挂了一丝强笑,声音似从牙缝而出一般说道:“即然众位爱卿都以为唯有此位当配曹爱卿,那朕就……准奏!”
说完这话,刘协便站起了身,挥挥手,耐着性子,端着风度给众人说道:“诸事议毕。都散了吧。”
说完,刘协就提了袍子跨步转身离开。留□后小黄门用尖利嗓音叫喊:“退朝!”
许都这天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邺城,蔡妩在得到这消息时,正边逗弄小女儿,边跟来看郭旸的曹冲郭荥他们说话。
郭荥这孩子跟每天紧张兮兮地担忧妹妹会被抢走的郭奕不同,他比较担忧的是:妹妹有这样性情的大哥,又有这样的爹爹和娘亲,将来会不会也养成了特别那啥的性情呢?会不会不好出嫁呢?作为一个全心全意疼爱妹妹的二哥,他是不是要现在就开始给妹妹寻摸婆家呢?
郭荥想想后,觉得自己琢磨很靠谱,于是把这事当做通知给曹冲和周不疑说了,以期能寻求到这两个机灵脑袋瓜的帮助。
周不疑听说时,直接都傻了,伸着手,掰着手指头跟郭荥结结巴巴地说:“你妹妹……才……不到两个月吧?你这……是不是……太……”
郭荥一脸不以为然,偏着头扫了扫周不疑后握握拳头拍着周不疑地肩膀安慰他:“你放心,我不会找你这样的妹夫。你太笨了,连我意思都没明白完!”
谁笨呀?周不疑心口泛堵,一句反驳卡在嗓子眼,他能说什么?说哥们儿,是你自己想法不靠谱好不好,不是我们理解不了!
可是旁边那位曹家六爷已经满脸赞同的点头:“知根知底的确有必要。以现在情形看,旸儿的婚事若不及早定下,将来恐怕还真不好说。”
周不疑真不想去深思曹冲说的不好说到底是啥意思,他几乎是抽搐这眼角提醒曹冲:“苍舒,你不是说你最近在研究你的‘五行五德说’和“梵教转世说”吗?怎么?研究透了?想干其他的了?”
“没有。”曹冲耸着肩,坦然自若:“所有论说皆不过是辅器而已。钻研它的目的还是想帮大哥,让他在对待北边迁民时候能少点阻力。”
“大汉天朝上国的想法根深蒂固,百姓对外族亦是鄙夷蔑视居多。若要当真让他们杂居通婚,化作一体就得从根本上改了这种想法。我觉得阴阳五行里有几个点说的挺好,比如天地如一,万物同根。就像汉人和所谓夷狄,其实不过是一棵树上发了枝杈,追本溯源,还是同根,哪分你我?”
周不疑了然地点点头:其实要不是曹冲前头有一句极具政治天赋的所有论说皆为辅器。他都真能觉得曹冲其实是个经学大家,小小年纪居然能看到五行说里的玄机,并且学以致用!
“至于梵教?它确实有些地方挺吸引人。尤其这个转世说。这辈子磨难修行,换的来世平安喜乐,对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种美好寄托。确实有利民治。不过若是扩展一些,会不会更好呢?”
“你说的扩展是指?”周不疑抬起头,望着曹冲饶有兴趣地问道。他其实对佛家还是挺关注的,这个教派在之前近百年里都声名不显,半死不活。除了皇家世族能修个寺庙,烧个香,其他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哪泥胎菩萨是干嘛的。可是就在最近几十年,这个原本差不多断了香火的外来教派一下子变得信徒众多,香火鼎盛。连街口小商小贩办什么事的时候都能习惯说一句:菩萨保佑!这么迅速传播速度,绝对匪夷所思,发人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