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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完全犯罪

作者:日-高木彬光/译者:杨清淞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8

木岛和九鬼这时也已经打出了金融业者的招牌,但其实是成了金融掮客。

这种生意事实上和黑市物资掮客没有多大区别。他们一方面找出缺钱的人,一方面找出资金富足、在寻找适当的融资手段的人,然后等生意成立时,再收取一些手续费。

所以他们的资本也就是一张嘴,还有就是勉强够打扮得体的钱、获取他人信任的风度和必要的交际手腕——也就足够了。对于七郎来说,拥有能扮演好这种角色的心腹是非常必要的。他每一次犯罪都要在这种角色上投入巨大的资金,也是由于他做出了和隅田光一完全不同的计算。

比如说,在光一的笔记中有这么一段话——

“无关利害的友情、爱情、自我牺牲——世上是不可能存在这些东西的。好比人们虽然称赞特攻队的精神,但那只是在战争的魔力下产生的集体催眠术的作用罢了。世人会轻蔑地说特攻被废,但这是从催眠术中醒过来的人们的自然行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会为了诱饵而动。而在和平年代,黄金是最好的诱饵。”

确实,九鬼和木岛现在无条件地服从七郎的命令。这是在之前的太阳俱乐部时期都未曾见过的忠心表现。

这次能找出想借款一亿日元的新阳汽船公司,也是木岛良助的功劳。

“这次能入手三千万。都下了这么多功夫演戏,连这个数字都收不到的话不划算。不过如果还想要剩下的七千万,则可能会引火上身。”

“我明白了。不过是什么计划呢?”

“三天前,有个叫木下雄次郎的男人住进了帝国宾馆。他是日本造船的董事。”

“这也是和上次一样捏造的人物吧?”

这段时间他们可以说是有了不言而喻的默契,只是听到这里,木岛就露出了微笑。

日本的造船业虽然尚未从战后的不景气恢复过来,但日本造船在神户和长崎拥有巨大的造船厂,它常年的技术传统不仅限于船只,还包括了重型机械的制造。可以说,日本造船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像之前隅田光一曾预言过的,等到日本的重工业复活之时,这种公司会作为优良公司的最右翼,显示出不落后于战前的迅速发展之貌。

七郎像是要打断良助的话一般说道:“其实,船只公司和造船公司可以算是一个族谱上的,所以并不怎么想让它们凑到一起,但好在由于这次的开除令,战争中的大人物大都退居幕后了。现在就算是大企业,董事里面也掺杂着些颇为微妙的人。他们就像是酒吧里的雇佣酒保,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的手法。”

“然后呢?”

“这次的事件,我是绝对不能抛头露面的。我必须站在善意第三方的立场上,否则无法收拾局面。”

“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你和新阳汽船的人喝喝酒,不经意地问问有没有人在日本造船的分店有熟人。”

“如果说没有呢?”

“那就迅速下手,在这周六就骗取一亿日元的期票。日本造船的话,在银行应该有一亿的信用额度。你就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有日本造船的人能从银行按照普通的利息借出钱来,然后加上一定的中间利息差,就愿意贴现他们的期票。”

“确实,对日本造船来说,与其只是存钱在银行里,还不如赚点利息差更划算。”

良助虽然不及光一和七郎,但头脑也相当灵活,只凭几句话就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和应该表演的台词。但即使他对七郎如此心悦诚服,也还是有一丝不安。

他皱着眉头问道:“可是,如果他们对日本造船的内部情况很了解怎么办?”

“那就再另找目标。过度深入容易受伤。”

木岛良助点点头:“我明白了。”

“木下雄次郎是东京的分店长,最近从神户的总公司调职到这边来了,毕竟东京的住宅形势严峻,所以在找到适当的房子前会住在宾馆。”

“是这样。那我怎么认识他比较好呢?”

“就在舞厅里吧。对方喝醉了酒,小声哼起高等学校的宿舍歌曲,于是你以为是某位高等学校的前辈,就搭话了。这个需要有证人看到,今天夜里就这么做吧。我马上给对方打电话。”

“然后呢?”

“如果感觉新阳汽船那边进展顺利的话,你就装作自然地对他们说日本造船的分店最近好像搬地方了,但不能明确说明地址是哪儿,要模模糊糊地说好像是在小纲町那一块。”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让他们把期票带过来的时间一定得是周六下午。今天是周二,所以还有四天的时间。如果他们急着要过来就不好了,无论找什么理由都必须拖到周六,比如分店长要回总公司,周六才能回来。”

“按照我现在对新阳汽船那群人的印象,他们一定会上钩的,只是一亿日元的金额太大了,就算那群人再怎么老好人,会相信初次见面的人、交给你那么多期票吗?”

“我会让他们相信我的,还会让他们丝毫不起疑心地主动献上期票。”

七郎自信满满地回答。

一小时后,在帝国宾馆的一个房间里,七郎对自称木下雄次郎的男人进行台词和演技指导。

这个男人也是七郎从某处找出来的一个人偶。

他臃肿的身体看上去颇有董事的范儿,五十多岁的年龄也很符合这个角色的设定。

“听好了,对方可是迫不及待需要融资的,而且新阳汽船还是刚成立不久的二流公司,日本造船则是一流公司中的一流,同为董事,你和对方董事的级别不同。对方是来借钱的,一定会觉得是来求人的,态度必然会放低。你只要表现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就好。现在你把我当作新阳汽船的董事,先试一下第一次见面时该做出什么样子吧。”

男人点点头,在桌子对面站了起来。

“你就是新阳汽船的董事吗,来,请坐吧。”

“等等。说新阳汽船就好,不要加董事两个字,你也是个大公司的董事。区区的会计课长不可能一个人带着一亿的期票过来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吧。”

七郎敏锐地指出每一处疏忽,进行指导,对方也点点头,顺从地按照他的指导进行了改正。“你就是新阳汽船的吗,来,这边请。”

“下面会交换名片。”七郎又加了句讲解,“对方当然会从口袋的钱包里掏出名片,但你可不能这么做。在桌子上或是抽屉里准备一个名片盒,不紧不慢地从那里拿出名片。”

“我知道了。”

“光说没有用,实际演练一下吧。”

男人起身走近书桌,拿来名片递给七郎:“我是分店长木下,请多关照,就此见过。”

“话太多了。”七郎又摇头打断了他,“‘就此见过’是多余的。你必须始终保持优势的地位,虽然不需要过度装出高傲的样子,但也没有必要照顾对方的心情。”

“我是分店长木下,请多关照。”

“好的。按常识来考虑,接下来会先来一段闲聊。不能在这个阶段露出破绽,要给对方留下你稳重、少言多行的性格印象。总之一定要注意不能多说,大部分只要说些‘啊’‘是啊’,‘嗯嗯’地点头应和下就行。这样对方就会变得焦虑起来,想尽快进入商谈阶段。这场胜负一定要在短时间内解决。”

“我懂的。”

“但是,对方一定会这么说——贵公司还真是努力勤勉啊,连周六下午都有这么多员工留下来工作吗?你会怎么回答?”

“哈,是啊。”

“你也动动脑子啊。”七郎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如果这样一句话就行的话,我就不会刻意花这么多时间来排练这个了。你听好了——最初因为要大举赔偿,甚至还有谣言说我们的设施可能会被拖到菲律宾去,但现在形势大不一样了。多亏了总司令部的斡旋,批准我们建造两艘三万五千吨位的邮运船舶。为了准备工作,连我也不得不每周在总公司和东京之间往返两次——复述一遍!”

对方不紧不慢地点燃烟,把这段台词说了一遍。

“说得不够熟练。再来一遍。”

因为自己无法抛头露面,作为导演的七郎真是十分辛苦。

这个计划就像精密仪器一样,所有的演员都只知道自己出演的那一部分,如果告诉他们更多的事,就可能会在日后发生纰漏。但是若有一个齿轮或是一个螺丝出了问题,这个可以称之为完全犯罪的全盘计划就有立马崩溃的危险……而且,由于犯罪的性质,也无法让所有的演员全都在实际的舞台上进行彩排。

提高每个演员的个人演技是绝对必需的条件,像这样将部队分成几个部分,在固定的时刻将他们聚集到固定的场所,还必须取得伟大的战果,这也正体现出即是编剧家又是导演的七郎的苦心。

四天后的周六中午,陆续有人聚集到太田洋助的家中。

知道太田身份的邻居们都战战兢兢,以为要准备去打架生事,但聚集来的人们却都是些看上去人还不错,打扮也比较正派的人。

在他家中,太田洋助、定子和九鬼善司担当面试官。

“你不行,脸上有伤痕。”

“但是大哥,这是和片山组起冲突时受的伤……”

“少啰唆。今天不像往常,不需要威胁别人。”

“你也不行,左手的小拇指少了一截。”定子拿开嘴中吊着的烟,对另外一个男人说道。

“但是大姐,这是为了向头儿提意见才砍的。”

“先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之今天的活儿只有没受伤的人才能干得了。”

因为聚集的是和黑社会有关的人,会出现很多这样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九鬼比谁都清楚七郎计划的全貌。那是个异常大胆、也非常精密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顺利实施,那么他们几乎是胜券在握的。但是,即使是战争也会出现与预期不同的突发事件,从而导致大作战在一瞬间分出胜员。越是精妙的作战计划,越是缺乏适应这种中途变化的能力。

每次看到合格的人走上二楼集合的样子,不知为何,九鬼善司都会感觉自己像是准备袭击中途岛的航空母舰舰长。

“九鬼先生,这下已经有四十五人了。”太田洋助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点上烟,继续说,“还需要更多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再加上我和你,一共四十七人——这刚好是忠臣藏复仇武士的数目,不觉得是个好彩头吗?”

“好吧,那就到底为止吧。”

定子对还在门前的志愿者们大声说道:“人数够了,到此为止。”

善司给了洋助五万现金,离开他们家,马上给在事务所等待的七郎打去电话:“人数凑齐了。临时演员四十五人,再加上我和他两个人,一共四十七人,他说刚好是忠臣藏复仇武士的数目,是个好彩头。”

“哈哈哈,真像他会说的话。”七郎笑出声来。

听到电话里七郎的声音,善司非常吃惊。明明自己都这样忍不住微微颤抖,但七郎的声音却听起来毫无变化。

“饿着肚子是打不了仗的。你先去吃顿午饭,点些寿司什么的填饱肚子吧。”

“嗯,虽然我现在觉得喉咙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去。”

“害怕了吗?从刚才开始声音就一直在发抖啊。”

“没事……是兴奋得发抖。”善司强颜欢笑,但声音中完全没有笑意。

“那就一点三十分到四十分之间再给我打电话吧。”

挂了电话,善司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心中意想不到的变化。

对于之前的隅田光一,虽然表面上一直尊称为社长,但心底总有对抗意识和竞争心理,也无法摆脱同为朋友的感觉。

但是他现在对于七郎的这种感情,却与对光一的完全不同。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把七郎的吩咐当作绝对的上级命令了。

恶——正是这种东西。光一的行动中多少残留有一丝善意,但贯穿七郎所有行动之中的,只有异常恐怖的恶念。

而且自己还渐渐屈服于这种魅力,还对他甚是崇拜。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善司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回到洋助家中。在一楼茶水间里长方形火盆旁托腮坐着的定子一看到他的脸就皱起眉头问:“九鬼先生,你的脸色不好,没事吧?”

“我没事。”

“我给你注射一下吧。”说着,定子从火盆的抽屉里取出了注射器和安瓿。

“这是什么?”

“菲洛本。”

若在之前,善司只要一听到这可怕的兴奋剂的名字就会跳起来飞奔而逃,但在不得不面对这场大胆的出击战时,只有借助药物的力量来平复心情了吧。

一点三十分,善司再次给七郎打去电话。

“这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你们马上出发。”七郎的指令简短而精确。

“是,我们马上出发。”

不知是不是菲洛本的作用,善司如今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他曾经听说特攻队的飞行员在出发前都会注射这种药物,现在的他认为这个传闻是真的了。

回到洋助家中,他冷冷地说:“出发吧。”

洋助朝着二楼大声吼道:“喂,小子们,要出阵了。”

“亲爱的,等等。”定子把打火石按在洋助的肩头,鼓励道,“一定要赢啊。”

洋助心情大好,仿佛自己成了大石内藏助。一走出家门,他就小声哼起了调子:“既然出门时,立下誓言,必大胜而归,就一定要把期票都给骗到手……”

“嘘!”善司慌忙制止了他。

一群人分别坐上十辆车,奔向日本桥小纲町。他们早就调查清楚,在周六的这个时刻,常阳精工的公司里只会剩下一个警卫员和两个值夜班的员工。

他们在这座四层建筑的入口处停下车,点完人数,九鬼善司便率领一行人走上楼去。一打开三楼的公司大门,在角落里下将棋的两个男人站了起来。

“请问有什么事?”

善司拿出准备好的假名片和搜查令,严肃地说:“我们是日本桥税务署的,来调查你们公司。”

“那我们和社长联系一下……”

“现在不允许这么做。你们先待在那边。”

他们把警卫员和两位社员赶进小接待室,善司一抬下巴、朝大家示意。

按照之前的命令,四十五个临时演员就各自找个办公桌坐下,开始翻看账簿或是拨弄算盘。

善司则跑到楼下,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把“常阳精工股份公司”的牌子换成了自己准备好的“日本造船股份公司东京分店”。

此时是下午两点零三分。

说到日本造船,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大公司。但是,它架空的东京分店就这样在一瞬间登场,持续了数小时的寿命。

这确实是令人惊奇的绝技。花费七郎心血的这场犯罪,只能形容为令世人震惊的大魔术了。

七分钟之后的两点十分,自称为木下雄次郎的男人和一位看上去像是事务员的年轻女性一起乘车来到现场。

男人看到刚换上的“日本造船股份公司东京分店”的招牌,嘴角露出十分狡诈的笑容。

“干得不错啊,你。”

他对站在入口处的九鬼善司说道,口气就像一个大公司的董事般大度、从容。

善司本来就有些焦躁,听到他这句话,内心忽然觉得有些火大。对身为同伙的自己用不着摆这么大的架子吧——他这么想着,忽然注意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把自己的怒火压了下去。

这个男人是演员,而且刚刚走上花道。

就以中村吉右卫门为例,据说当他扮演一个江户商人的时候,即使在休息室也会亲切地与人打招呼,但当他扮演武士时,却昂首挺胸、一副傲然蔑视旁人的样子。

作为著名演员,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能把这个男人调教到这个程度的鹤冈七郎,确实是个有着出众才能的导演啊。

他礼貌地鞠了一躬,说:“分店长,您辛苦了。这边请,我来为您带路。”说着,他先行走上楼梯。

但是,当木下来到三楼时,指着玻璃门皱着眉头说:“这可不行啊。”

“啊!”

善司顿时脸色铁青。玻璃上用金色文字刻着“常阳精工股份公司”几个字。

如果新阳汽船的董事看到了这行字,这场精密的完全犯罪就有在一瞬间瓦解的危险。

“其实鹤冈君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用硬纸板紧急处理一下吧。”

“是……”

虽然这样一来就不好看了,但毕竟不可能把整块玻璃都换掉。

善司看着女子接过硬纸板贴在门上,在心里佩服到七郎细致入微的考虑和细心。

楼下的银行和这家公司毫无关系,但银行这块招牌会给人,特别是给事业家一种绝对的信赖感。即使是和银行处在同一栋楼里,也可以给对方很强的信赖感。

而且,对于值夜班的社员们而言,税务署的现身只会让他们感到害怕,完全没有引起他们的疑心。

即使被关在小接待室里的他们偷看到了办公室当中的样子,也只能看到四十五个临时演员翻查账簿、拨动算盘的样子,会认为他们是在认真履行职务吧。

但是对不久就要到访新阳汽船的董事们而言,他们则是一群在周六下午还加班、忙碌工作的日本造船的社员们。

位于银行上方的事务所,事务所中的这一大群人——谁都无法识破这是为了骗取一亿日元期票而设计的豪华舞台。

九鬼善司在看到硬纸板贴好之后,也好不容易放下心来。

“大家都很卖力嘛。”假分店长走进事务所,环顾了一圈装出繁忙模样的众人,满意地说道,“派一个人去前台接待,她是负责端茶倒水的。”

和他一起来的女子从包中拿出电热水器、一套茶具和红茶,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开始布置起来。

鹤冈七郎这位导演连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没有漏掉。

假分店长走进里面的社长室,在桌子后面的转椅上缓缓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看来他被七郎好好指导了一番作为董事的演技,就连坐在椅子上的感觉也像是长年坐着的人的模样。相貌也好,服装也好,还有那沉着冷静的样子,无论九鬼善司怎么观察、怎么想挑刺,都找不出一点毛病来。

“客人应该在两点二十分左右到达。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全部准备妥当。分店长,希望这场交易能进展顺利。”

九鬼善司在这个瞬间,也不禁想向神明——不,想向恶魔祈祷这次计划能够成功。

这场大型犯罪按照精密仪器一般的确切、毫无偏差地进行着。

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战争、什么样的犯罪,都伴随着因突发事件而导致精密细致的计划受到破坏、遭受未曾预想的败北的危险。

比如说,如果有某个日本造船的社员偶然在此时经过这栋建筑,看到了这块招牌的话……

之前,他曾经说出过这样的不安,但七郎却笑着回答道:“怎么可能,没事的。就算有这么个人发现了,恐怕也不会立马想到要去报警吧。只是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只要在这段时间里能够坚持下来,那就是我们的胜利。”

但善司的神经并不像七郎那么坚韧,就算是只有万万分之一失败的可能性,也会让他非常不安。

当他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时,太田洋助走近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下里面的房间,说:“那演员挺不错的嘛。”

“岂止啊,都算是不错的导演了。”

可能是菲洛本的效果渐渐淡去了吧,九鬼善司的心中又升起了新的恐惧。

两点二十五分——

一辆高级轿车在建筑物前停下,从里面走出四个男人。

四人分别是新阳汽船的稻垣雷造专务、财务部长酒井嘉德、木岛良助,以及把新阳汽船介绍给木岛的金融掮客今泉昌男。

“是这儿吧?”稻垣专务转头问良助。

“听说是这里的三楼和四楼……信浓银行东京支行是在这边……入口好像是在这儿。”

看着仅在二十分钟前换上的招牌,其他三人点了点头。

木岛良助的每一句台词和演技都是经过严密的计算、练习出来的。

当时的东京,这种建筑的工程进展缓慢,四处可见空袭留下的痕迹。而几乎毫发无伤的建筑则被进驻军牢牢霸占着。所以即使说是一流公司的东京分店,会是这点规模也毫不奇怪。

四人相继走上楼梯,来到三楼。

良助最先推开贴着硬纸板的玻璃门,小声问道:“这里是日本造船吗?”

虽说是小声,但其他三人就在他身后,自然听见了他的问话。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木岛良助,能否麻烦您告诉分店长,说我带新阳汽船的干部们过来了么?”

“请稍等。”前台的男人快步走进里面的房间。

在这期间,三个人目睹了这间办公室里的场景。在太田洋助的监督和鼓励下,四十五个临时演员奋力翻看账簿、拨动算盘,表现出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虽然其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到底在计算些什么,但就算把这个真相在这时告诉那三人,想必他们也不会相信吧。

不久,负责接待的男人就回来了。他礼貌地说:“请进,恭候多时了。”

木岛良助一行人被领着横穿过办公室,走进里面的房间。

假分店长正点着Lucky Strike的香烟,手头上翻着看不懂的文件。虽然他可能连文件中的一字一行都看不懂,但小声嘀咕“GHQ态度竟软化至此吗”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懂行。

良助说道:“木下先生,这些是新阳汽船的诸位。”

木下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说:“啊,请那边坐。”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名片盒,手指着旁边的沙发。

今泉昌男和良助今天上午十点去帝国宾馆拜访过他,所以认识木下。其他的两人与他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在一旁敏锐地观察他们表情的良助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三人却完全被这个大魔术迷惑了,没有任何疑惑。

当初次见面的人互相打招呼的时候,红茶就端上来了。

“贵公司真忙啊……周六总是有这么多人加班吗?”

“最初因为要大举赔偿,甚至还有谣言说我们的设施可能会被拖到菲律宾去……”

这也是一字一句被七郎灌输、磨炼出来的台词。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台词,说得十分顺畅得体。

“最近美苏之间的情况也很微妙……恐怕在不久的将来,朝鲜半岛的三十八度线附近会爆发冲突吧。”

假董事向后仰去,背靠在沙发上,看了眼手表。

这种态度明显表现出了这样一种信息:我也很忙,国际问题就差不多谈到这儿,赶快进入正题吧。

稻垣专务也配合地向前探出身去,说:“其实,关于这个期票,能否请贵公司帮忙背书贴现呢?”

“一亿日元,你们同意按照木岛和今泉的条件来办对吧?好的。”

稻垣专务终于卸下重担似的松了口气。他把一直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的包取下,从中拿出十张写着一千万面额的期票,递给木下说“麻烦您了”,还深深鞠了一躬。

“我收下了。今天银行不营业,无法工作,还得请你们等到下周一。我们会在上午进行确认,若没有问题,就马上把银行开出的支票给你们。嗯……那就还是两点左右,请你们再来一次吧。在那之前,你们先收着存条吧……”

“不用了。真是太麻烦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入陷阱的稻垣专务不停地鞠躬敬礼。

接下来他们还就具体细节进行了商谈,在这个部分自然不可能出现漏洞。

新阳汽船方的三人都一副完全放心了的样子和木岛良助一起回去了。除了付谢礼的钱之外,作为董事,理所当然要举办一场慰劳宴。

三点四十二分——等到周围都没有路人时,九鬼善司又悄悄把招牌换了回去。

剩下就是撤退阶段。他们取下贴在玻璃门上的纸板,收拾好茶水的道具,账簿也都合上了,两个社员和警卫员终于从软禁状态中解放了出来。

“我们的工作结束了。转告你们社长,让他周一上午到日本桥税务署去一趟。”

留下郑重其事的最后台词,九鬼善司离开了战场。

两个社员在那之后慌张地到处打电话,但是社长去了川奈的高尔夫球场并在那边住一晚,专务又正在大阪出差。即使这两人在东京,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周一下午两点。稻垣专务和酒井部长按照约定再一次来到这里。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建筑物入口处的招牌已经截然不同了。而且三楼入口处的玻璃门也正巧开着,没有看到常阳精工的金色文字。

“我是新阳汽船的稻垣,想见你们的分店长。”

“唉……”负责接待的女子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你只要和木下先生一说他就会明白的。”稻垣专务态度强硬了一些。

“请稍等。”女子接过名片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这边请。”

但是,当稻垣专务走近里面房间的时候,他也不禁愣住了。明明是同一栋楼、同样的房间,但人却不一样了……

“请问,谁是木下先生?”

“我就是木下雄次郎。”

故意使用了这位社长的名字,也是鹤冈七郎恶魔般的恶作剧之一。

“总之先请坐吧。”

说到新阳汽船,在实业界并不是毫无名气的公司。

木下社长虽然不明白对方是为何事造访,但毕竟来的是董事干部,礼节上还是做到位的。

稻垣在前天还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时,尚未认识到自己遭遇了诈骗这个冷酷且可怕的事实。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虽然非常混乱的头脑中能意识到这一点,但还是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红茶端了上来,但稻垣专务和酒井部长都没有拿起茶杯的气力了。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等了好半天都不见对方开口说话,等不下去的木下社长先开口了。

“是有关一亿日元期票的事情。”

“一亿日元的期票?”

“是的。前天我们交给了贵公司的木下先生,并约定今天两点,确认完毕后交付支票……”

木下社长也呆住了。说来也是,无论是谁,在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时都会惊呆住的。

当然,他也听说了在周六下午,公司遭到了日本桥税务署的突击调查。于是今天上午他还慌慌张张地和会计师一起去了日本桥税务署。但对方却说完全没有这回事,令他不禁有一种遇上鬼的感觉。

但无论是多么聪明的人,都不可能把这个事件与稻垣专务所说的事在一瞬间联系起来看穿真相吧。

“不知道啊,我完全听不懂您说的。”木下社长摇着头。

“但是,这里是日本造船的东京分店吧?”

“日本造船?”

“是啊。你真的是木下先生吗?”

稻垣专务是因为极度的混乱和迷惑而不小心说出了这种话,但从一大早就十分烦躁的木下社长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了。

他发挥出被社员们成为“核弹爆发社长”的那股脾气,用拳头狠砸了下桌子,吼道:“你们到底干什么!是不是在做梦啊!”

“啊……”

“我们这可是常阳精工。楼下的招牌和入口的门上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刚才递给你们的名片上也印刷得明明白白,你们是看不懂日语吗?”

“这……”

“假设这楼的四层是日本造船的事务所,还可以笑着说你们弄错楼层了,但这怎么可能会把这个都弄错?日本造船的东京分店应该在丸之内的某个红砖瓦建筑中。这点小事,只要查下公司名簿,不、就连查下电话簿也用不了三分钟吧!”

“我们听说他们最近搬到这边来了。”

“我从战争时期起就在这栋建筑里、在这两层楼经营这个公司,已经六年了,根本没听过这回事!”

“专务……”酒井部长满脸煞白地用右手食指戳着左手中的名片。

常阳精工股份公司社长 木下雄次郎

稻垣雷造在看到名片上的这几个字时,也不禁浑身颤抖着跳了起来:“是诈骗!被骗走了一亿日元!”

“你们是想说我从你们那骗走了一亿日元的期票吗?那种蠢话你们随便说吧。如果有什么要说的去找警察!”木下社长站起身,按下桌上的按铃,对过来的女职员冷冷地说,“客人要回去了,好像是准备去东大医院。”

“失、失、失礼了。”

稻垣专务被酒井部长搀扶着走了出去,他们发现办公室里社员们的脸都完全不一样,玻璃门上的金色文字也确实是“常阳精工”……

他们走下台阶,来到入口处,当看到招牌时,稻垣专务摇摇晃晃地蹒跚了几步,跌倒在水泥地上。

他爬过马路滚进车里,用吐血般的声音说:“去日本桥警署……去报警……”

这个时刻,在这栋建筑物对面的咖啡店二楼,坐在窗边桌子旁的鹤冈七郎一边点燃香烟,一边露出胜利的笑容。

在这场大戏当中,他完全没有出场。

但这毕竟是他费尽心血的大型作战计划,他非常想亲眼看到胜利的瞬间。

董事异常悲惨的模样让他得到了无上的满足感。在之后开车回事务所的路上,七郎都抑制不住翻涌而上的笑意。

骗取一亿日元期票的大目标可说是完美达成了。

当新阳汽船的董事明白了自己遭遇到诈骗这一事实之后,局面开始进入新的阶段。

比如在这次世界大战中,虽然德军反复播放了占领斯大林格勒的消息,但在德军控制了大部分街道之后,激烈的巷战依旧在持续。而且在最后,德军反而被包围,由于极寒、饥饿和弹药不足,半数士兵死亡,半数被捕,结果加速了德国全面战败的步伐。

作为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这次大战的教训深刻地印在七郎他们的大脑中。如果把骗取期票比作德军挺入市区的话,那么将期票换成现金、证明自己和犯罪毫无关系则是下一阶段的巷战。而且,如果不能在这个阶段取得胜利的话,那么斯大林格勒的悲剧就会重演,胜者和败者就会逆转,这也是必须从一开始就要做好的思想准备。

所以,在这天,当稻垣专务焦急万分地奔向日本桥警署时,木岛良助正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在银座新阳汽船的接待室里等候着。

如果期票能换成支票的话,那么他和今泉昌男就可以在这里拿到二十万日元的谢礼。对金融掮客来说这是理所应当的报酬,不过如果良助没有出现在这里的话,则会被认为事先知道诈骗计划,而被扣上犯罪同伙的嫌疑。

在接待室里,坐在良助对面的今泉昌男正看着手表,忍不住笑着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拿到支票了吧。大概再过个二十分钟稻垣先生也就回来了。”

“是啊,如果这件事顺利的话,万事都会进展顺利的……我还真没想到这个交易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呢。真是多亏你了。”

良助礼貌地向对方低头致意。对方只是为了这二十万的谢礼而努力说服了这家公司的干部们,而自己则能得到这场诈骗收益的十分之一,计算下来,最少也有三百万。对良助而言,无论对这个男人致意多少次都不在话下。

过了大约十分钟,房间外面忽然变得喧闹起来。

“啊,看样子是回来了。比预计的还早呢。”今泉昌男收起脸上的表情,在烟灰缸里熄灭烟头,站起身来。但当他看到踢开房门闯进来的人时,不禁跳了起来。

两名看似刑警的警官瞪着双眼盯着两人,问:“是今泉昌男和木岛良助吧?”

“是……”

“马上跟我们去日本桥警署吧。”

“什、什、什么事?为什么?”良助故意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狼狈相。

“你们心里清楚是什么事。具体等到了署里再谈吧。”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手腕上。良助之前也有过这种经历,那绝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

两人被带到走廊上,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紫青着脸、紧握拳头挡在他们面前。

是山中社长。他得知足以置公司于死地的巨额期票被诈骗了,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他浑身颤抖着,一边喃喃着“你们……你们……”一边想要揍良助一拳。

幸好警察制止了他,两人从后门被带了出去,上了警车。

“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今泉昌男满脸毫无血色,贴着良助的耳边低语道。良助也只是摇摇头,回答:“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

到了日本桥警署后,良助和今泉昌男被分开,带到了熊谷经济主任的面前。

此时此刻的他正是个重要角色。此时就是他把接受鹤冈七郎指导的、演练数日的绝妙演技展现出来的时刻。

按照惯例,在问完住所姓名经历后,熊谷主任首先出击。

“你是太阳俱乐部的余党吧。明明引起了那么大的事件、给社会造成了那么大的麻烦,还没悔改吗?”

“这不是一码事吧。那个时候,如果隅田君没有自杀的话,债权者们能够再宽恕延期三个月支付本金的话,我们公司做空的那些股票就会因为股市崩盘而获得巨大利益。京桥警署的调查和事后的事实都证明了这点。因为社长没有坚持下去而导致失败是事实,但只要没有事业失败罪这一条罪状的话,我们就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看到熊谷主任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良助敏锐地继续说道:“我就是因为这件事被戴上手铐、带来这里的吗?”

“那倒不是,而是一亿日元期票的事。这件事你总知道吧?”

“你是说那些期票是伪造的吗?日本造船起诉了吗?”

“胡说什么!不要装糊涂了!”主任怒瞪双眼,拳头砸地桌子咚得一响,大声吼道:“那个分店长是假冒的。日本造船的分店不在那个地方。说,你是从哪儿找来那个假冒分店长的?”

“假冒的?木下先生吗?”良助先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睁大了眼睛,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主任,别开玩笑了。日本造船可是知名的大公司,它的分店长会住在帝国宾馆不是很正常的吗?木下先生明明就在那个分店长室里,哪里会是假冒的?”

对良助的调查进行了近三个小时,随着时间的流逝,主任的自信在逐渐丧失。

事实上,事件的搜查人员完全被那场世间惊奇的大魔术玩弄于股掌之间。

根据稻垣专务、木岛良助和今泉昌男分别的口供和对常阳精工的夜班员工的调查,直到当天夜里,他们才明白这个事件的性质。

虽说如此,也只是露出了一半真相而已。

金融犯罪本来就具有不起眼、隐蔽的特征。而且作为受害者,由于关系到公司自身稳定的信用问题,也尽量不想公开。

尽管这个事件完全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但其办案规模很大,由东京地方检察厅和警视厅联合搜查。

联合搜查的中心人物是福永博正。他以昭和电工事件为起点、直至日后的陆运事件,在战后东京发生的所有经济案件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人称“魔鬼检察官”。

“这恐怕是日本犯罪史上最巧妙、性质最恶劣的高智商犯罪了。”在搜查会议上,福永检察官语气严厉地说道,“住在帝国宾馆、自称木下雄次郎的主犯在舞厅结识了木岛良助,然后经人介绍又认识了今泉昌男。他带着几十个部下闯入常阳精工的办公室,自称是税务署的调查人员,然后把招牌换成日本造船东京分店,骗取了一亿日元的期票。目前浮出水面的事实就是这些,但我不认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日本桥警署的熊谷主任探身询问:“哪里还有疑点呢?”

“我也无法确定。当下的问题就在于要尽快逮捕自称木下雄次郎的那个男人,但我认为那个男人可能只是个傀儡。在这个事件背后应该隐藏着可以说是天才的主谋。他写好了全部剧本,给登场人物赋予各自的角色,让他们练习演技,自己则躲在舞台边上笑着观看整个事件……只要能查出这些期票是怎么流出、又是流向何处的话,就能揪出幕后的黑手吧。还真有这么可怕的天才啊。”

福永检察官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不愧是被称为东京地检头号能手的人物,他仅靠浮现在表面的现象,就在某种程度上看穿了事件的真相。

但目前恐怕还无法期待调查能有进一步的进展吧。而且,仅靠他冥想家一般缺乏说服力的这段话,也不可能改变搜查的大方向。

木岛良助和今泉昌男被拘留在日本桥警署十二天,无论问讯多么严厉,当局都没有找到能证明这两人是共犯的证据。

良助在第一次问讯时对熊谷主任展现的演技十分逼真。就连身经百战的熊谷主任,在第一次问讯结束后都不禁认为,这个男人是被异想天开的大戏给欺骗、还失去了二十万谢礼的可怜虫。

而且,和隅田光一一起被拘留在京桥署的经验,给了良助能够应付拘留所生活的自信和底气。即使被限制自由数日,也可以在拘留所尝到探视时带来的美食。即使多次遭到警方的问讯攻势,他也一次没有提到九鬼善司、太田洋助和鹤冈七郎的名字。只要在这个地方不出差错,他就不会陷入比这更糟的境地。

而今泉昌男一开始就对这场犯罪毫不知情。无论警方怎么逼问,都不可能获得有关这场犯罪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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