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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完全犯罪.2

作者:日-高木彬光/译者:杨清淞 当前章节:14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8

但福永检察官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对木岛良助怀疑。当到了无论如何都必须释放这两人的时候,熊谷主任前去向他报告,他挣扎了好几分钟,忽然瞪大双眼问:“隅田光一是真的死了吧?”

“您是说,其实那时在事务所被烧死的是替身,本人还活着,然后计划并实施了这次的犯罪吗?”

“不可能吧。”福永检察官否定了自己的妄想,用力摇着头,苦笑着说,“这种侦探小说般的想法是不可能成立的。只是,我从这次的犯罪里感到了一丝隅田光一的味道。当他还只是个学生的时候,我曾经作为东大刑法研讨会的讲师去授课,被他提过问题。问题是关于他设计出来的一个叫刑罚计量论的体系,那时我感到他真不愧是东大法学部创立以来的天才。说不定木岛在太阳俱乐部与隅田共事两年的时间里,接受了他的那种思想或是想法吧。如果木岛积极将这种思想利用到犯罪当中的话……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隅田光一这个男人还活着。”

“重生七次尚且欲行恶业吗……那我就再去调查一下木岛,但目前在我看来,他应该是清白的。调查估计已经无法展开了。”

福永检察官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他在释放令上签字,并盖下了印章。

木岛良助释放后的第二天,鹤冈七郎独自一人来到了新阳汽船的本社。

“我是来谈有关贵公司开出的总额一亿日元期票的事的。”

总务课长在接待室里听到七郎开门见山的这句话后,立刻颤抖起来。他慌忙冲出房间,把稻垣专务带了过来。

在这十天时间里,稻垣专务已经变得异常憔悴了。

当然,七郎并未直接见过他,只是在道路对面二楼的窗户瞅见他爬上车的样子而已。但只是和当时的印象一对比,就可以看出这位董事由于感到自己的责任而夜夜无法入眠,整个人足足瘦了八公斤。

“听说你要谈有关我们公司期票的事情,请问具体是什么事呢?”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如果是一般人,在看到对方这副模样时都会感到怜悯,或是受到良心的苛责,但七郎却完全没有这种情感。

“贵公司是开出了十张面额一千万、给日本造船贴现的期票吗?因为期票转到了我的手里,所以想跟您谈一谈这件事。”

“你手里?为什么?”稻垣专务的眼里顿时现出了愤怒、不安和放心的情感,目光闪烁不定。

“我做的是贴现期票的生意。十四号、也就是周二那天,有一位住在帝国宾馆的木下雄次郎先生打来电话,说要来谈生意。我也是做生意的,所以马上就过去了。”

“是这样。然后呢?”

“对方说是日本造船的东京分店长,是总公司最近派过来的,但尚未找到合适的住所,所以目前住在宾馆里。他想获得短期内四千万左右的资金融通,好像是第六天时必须贴现那么多期票,而能从银行得到的融资非常有限,无法申请到更多钱,只剩下这一种办法了。”

“那你呢?”

“我在期票金融上每个月可以融通一千万元左右,但说实话,四千万的金额确实超过我的能力了。但毕竟是大生意,有时根据情况需要向客户借钱来做,于是我就拜托他给我日本造船的期票。结果对方提出把金额相当的其他公司期票作为担保,经过一番交涉,最后他拿来了贵公司开出的一亿日元期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八号,周六那天,下午五点左右吧。前一天他就打来电话,约定好了时间,所以我就四处凑钱,好不容易凑齐了现金。幸好现在发行了千元面值的纸币,才不用抱着那么一大堆钱……”

“然后,你们的交易成立了?”

“是的。之前我接过贵公司的期票生意,虽然金额比较少,但对签名和印章等这些特征都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

“但是昨天晚上我和木岛良助君偶然在某舞厅碰面了。我和他直到去年为止都在一起工作……他一见到我,就说这次碰到了不得了的诈骗,吃了不少苦头。我就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结果我也吓得跳起来了。我作为担保收下的期票竟然是经过他的生意被骗取的那笔。”

“呃……”

“我也急忙和宾馆、警察等各处联系,在确认了木岛所说属实之后,就赶快到这儿来了。您看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个场合下,七郎必须作为彻头彻尾的善意第三方。

于是他一再放低态度,做出一副胆小者的样子,试探对方的反应,而稻垣专务可能也因为经历了那样的事件,态度非常谨慎。

“我们无法轻易回复。只不过,你希望怎么办呢?”

“我对贵公司的立场很是同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无条件地返还期票。只不过我的公司和贵公司不一样,对我而言,四千万是非常大的一笔钱。如果是我个人资金的话还算好,但大部分钱都是从客户那儿借来的,实在是很难融通。”

“所以你希望我们能付四千万买回期票吗?”

“我认为如果能这样的话是最好的……不过,我是真心想来好好商量的。我现在的生意好不容易才走上轨道,很快就能获得社会的信赖了,如果在这时被当作敲诈或是诈骗的共犯的话,实在太冤枉了。所以,如果贵公司有什么好的想法,请务必告诉我。”

“我知道了。但我不好独自下决定,等我们和社长讨论之后,再向您回复。”

虽然专务表面上故作镇静,但七郎十分清楚,对方的心中此时已激动万分。

从他所说的话来判断,即使七郎的行动会被责备不够小心,但无法在法律上被认定为犯罪。

七郎不仅是在语言上,就连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小心地不去刺激对方。

不过,不知是经过这个事件后所有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坏人了,还是毫无理由地本能察觉到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稻垣专务看着七郎的眼中充满了面对仇敌般的愤怒和憎恨。

但七郎对此毫不在意。

毕恭毕敬地行礼后,七郎走出他们公司,在心中想象事件之后的进展。

——看他刚才的样子,估计马上就会报警吧。这样反而更好,能更快决出胜负……

他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在接受警察调查时露出马脚,不仅如此,这样还制造出自己生气的口实——善意的第三者前来商量,你们竟然闹到警察那儿去,算怎么回事!

他想象着警察找上门来的场景,沉浸在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喜悦之中。

和七郎预料的一样,当天下午,日本桥警署的刑事就来到了他的事务所。

“有些事情想向您确认,能麻烦您到警署来一趟吗?”

可能是新宪法的精神终于贯彻到了下面的警官吧,要么就是上层的人还无法确认七郎的嫌疑,对方的态度非常有礼。

“是关于一亿日元期票的事情吗?我明明那么为他们着想、希望能私下解决问题,还特意去新阳汽船商量,他们却误解了,报警了吗?”七郎故作生气地这么一问,对方不禁露出难办的表情。看到这副表情,七郎就坚定了自信,认定之后的事态将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那您带了逮捕证吗?”

“不,不是那么正式的,而是希望您能自愿配合。负责人应该也是想向您确认一些当时的情况,希望能够有助于逮捕真凶。”

“好吧。那我就跟您去一趟。”

七郎把还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他完全没有一丝害怕和不安的模样。

藤井隆子在听到警察来的时候想起了当年太阳俱乐部时的事,有点害怕,但看到七郎泰然自若的态度,也就渐渐冷静了下来。

在七郎正要下楼的时候,她小声问道:“事情好像挺严重的,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我们这边在法律上来说没有出任何问题。今天可能会弄到很晚,但明天应该能照常过来。”

这样,七郎反而从隆子的脸色看出,自己在面对警察时在态度和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的事实。

在日本桥警署,七郎接受了熊谷主任的问讯,但和木岛良助的时候不同,主任的态度要礼貌得多。

主任在接到新阳汽船的联络后,得知期票在七郎手中,便马上向福永检察官请示该如何行动,但就算是七郎也无法算到这一点。他只想到一开会就遭到大吼和责骂,结果在看到主任这副态度时,着实感到很诡异。

“就是说,你把这些期票作为担保,借给他四千万了对吧?你对他本人和期票都没抱有疑问?”

“因为船只公司和造船公司会有交易关系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是某个自称啤酒公司董事的人拿来船只公司的期票的话,我会觉得奇怪。但是按照那个男人的说明,这笔钱是为了建造一艘邮轮的事先付款,我觉得还挺合乎情理的。”

七郎先拿出在新阳汽船时的说明重复了一遍,但是主任抓住时机予以反击:“即使如此,像日本造船这样的一流大公司——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有点不高兴——会说想向你这样的民间信贷借钱,你不觉得很不自然吗?”

“主任,好像是你不清楚经济界的实际情况。”七郎锐利地反击,“就算是在这日本桥到丸之内银座附近设立总社的公司,也因为这次的通货紧缩政策和税制改革,很多地方都内部经济拮据。就拿这附近的近藤制药来说吧,它在业界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公司了,但他们却高利息借贷了六亿日元,现在是非常艰辛,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无论是哪个公司,负责金融方面的董事、干部都非常辛苦。现在,别说是银行的董事了,就连负责贷款的干部不都每夜每夜地坐在招待席前,叫苦连天吗?但是银行也毕竟资金有限,有些事业公司自然会为了急需的资金而去找民间信贷。如果说这种状况是不自然的话,那应该是政治上的某种原因造成的吧。”

“这你倒说得是。”熊谷主任毕竟也是在这个警署负责经济案件的,所以并没有否定这种残酷的现状。“所以你就正式定下合同,借给了他四千万对吧?合同书呢?”

“我带来了。”

七郎从包中拿出文件递给主任。这当然是在法律上没有丝毫漏洞的合同书。如果合同书上的利息过高的话,则会像金森光藏和隅田光一那样因违反物价统制令而被立刻逮捕,但七郎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说七郎要自己贴现这些期票的话,就可能遭到责问为什么不向新阳汽船方面确认,但这是作为借债人的担保收下的,这一做法无可厚非。只要已经从帝国宾馆消失的假冒董事不被逮捕,无法从他口中得出他和七郎的关系的话,在法律上来说他都算是善意的第三方,他去新阳汽船商量的行为也会被看作是善意的举动。

“那么,期票现在在哪儿呢?”

“我寄存在某个人手里了。因为我手头也没有那么多现金,必须得借钱,借了大概两千四百万。”

“向谁借的呢?”

“这个恕我无法奉告,这是商业机密。”七郎果断回答。

熊谷主任的脸色显得越发难看了。

熊谷主任中止了问讯,马上赶到东京地检向福永检察官报告。年近五十的检察官在听到报告后也不禁因兴奋而涨红了脸。

“主犯就是他吧?他既是隅田光一的好友,又在当初的公司里担任要职,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学到了隅田的技巧。”

“我一开始也觉得他很可疑,所以就按照您所说的,尽量礼貌地抓住重点进行问讯,但他却没有一丝破绽。如果他能高利息借出钱的话,还能用违反统制令逮捕他,再一步步慢慢审问。”

“假设是他策划并完美导演了整个犯罪的话,他是不可能在这里出问题的。怎么样,是很精明的男人吗?”

“这个嘛,看上去倒是挺敦厚的。要提到东大出身的秀才,大都是满脸写着自己是聪明人般的家伙,但仅从外表来看的话,反倒感觉他不那么像是东大的秀才呢。”

福永检察官皱起了眉头。他此时想起了《唐宋狱官令》中的一句名言——“诸察狱之官,先备五听”。

察狱之官是指司法官,五听则是指注意观察受审人的嘴角、眼神、举动等,听从无声的天之启示的意思。这个纯东洋性的法的思想从他通过高等文官考试开始,就成为他终生的处世信条了。

如果自己直接面对鹤冈七郎进行问讯的话,至少能比熊谷主任看出更多的东西,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怎么样?你觉得能用什么嫌疑把这个男人送检吗?”

“没有,找不到任何理由。就算硬是把他送检了,我们也无法起诉。”

“确实无法起诉啊。先不论实际情况如何,只要有这份合同书,从法律上说他就是善意的第三方。如果想判他的话,要么只有全面修改期票法,要么从其他角度证明他和这次犯罪有关,没有其他路可走。”

“也就是说,他手里的期票是有效的吧。要想让期票无效,新阳汽船只有先寄存一亿日元的现金,然后提出审判吧。”

“是啊。公司方面不得不让这一亿日元待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而且也只能在证明鹤冈的刑事责任时才能胜诉。这对原告而言是毫无益处的战争,而且搞不好还得白花诉讼费。”

“他自己倒是说如果能取回自己借出的四千万现金,就可以把期票还给新阳汽船。但是目前这些期票又转到了第三方手上,而且一旦到达期限,要付的钱就不止四千万了。”

“是的。公司要么忍痛付出四千万,要么等到最糟糕的情况时损失一亿,但这也很微妙啊。苦于资金运转的公司,是不可能长时间放着一亿日元不动的。”

福永检察官手扶着宽大的前额,呻吟了一阵。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无法指望新阳汽船采取任何行动。我们这次先故意放鹤冈七郎自由,也算得上良策。”

“您是说,让他自由行动,然后调查他的周边动向?”

“对。他如果真的是主谋的话,早就做好被拘留的心理准备了。如果得知自己的嫌疑洗清了的话,肯定会放心下来。人只要一放松警惕,就必定会露出马脚。假如他又和那个假董事接触的话,那就刚好让新阳汽船的人来认认,把他们一起逮捕。”

“如果他没有露出马脚呢?”

“熊谷君,对你说这种话可能是班门弄斧,但是犯罪者一定有弱点。自傲也好,虚荣心也好,都是弱点的表现。如果他真的是这个案件的主谋,肯定会因这次成功而骄傲自大,不久就会重复这种犯罪。但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天才,都不可能想出那么多新的手法,下一次一定会露出破绽的。我们现在只有等他自己失败了。”

“我明白了。”虽然这么说,但熊谷主任显得非常不甘心。“检察官,如此一来新宪法真是不方便。要是在以前,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拷问都可以让他吐出真话。”

作为一名警察,他由于过度的兴奋和愤怒才口不择言,但听到这句话的福永检察官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检察官说到底都应该按理办事。依靠武力来取得胜利是违反法律的基本精神的。比起九十九个人逃脱了法律制裁,我更害怕一个清白的人被问罪。”

这也是他的处世精神之一,但这一次,福永检察官也不禁对自己的言论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恐怕是源于他对战中派知识分子一直抱有的说不清的不安吧。

如果人们找不到战斗的意义,还必须不断面对死亡的命运,那么当他们把这种破坏性能量对准某处的话,会造成可怕的后果。如果是以暴力行为的形式发泄出来的话尚有对策,但如果是用智慧来挑战的话,以目前还不完善的法律制度很难防御。这是他一直担心的事。

至少这次的犯罪表映出他的担心正在变成现实。从这天开始,鹤冈七郎的名字就深深刻入了他的记忆中。

当天夜里七点左右,鹤冈七郎在做好笔录后被允许回家,但他敏锐的神经让他感觉到了些许不安。

他在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做好了至少要受到四十八小时监视的思想准备。即使新宪法开始施行,警方也有这么多时间进行调查。

即使只考虑到他和木岛之前的关系,能干的警察都必定会有所怀疑,但关于这一点却几乎没被追问,实在很令人费解。

最初问讯他的熊谷主任也中途离开,换成了比他没用多了的其他警官,这一点也让七郎感到不解。

他为了面对所有的追问和紧逼而准备的回答全都没有用上。原本应该是为完美的胜利感到喜悦的时刻,但此时他反而有了一种微妙的空虚感。

撇开所有的理性,七郎凭意识了解到——自由是警方的陷阱。警方说不定在他出来的这段时间搜查了事务所。想到这里,七郎开车赶回事务所。

电灯还亮着。吓了一跳的七郎走上楼梯,发现只有藤井隆子一人坐在里面。

隆子一看到七郎,马上就露出一副高兴的神色:“您回来了。真早呢。”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不是说了不用担心嘛。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没有……”

他再一次有些泄气。事务所和他离开之前一样,没有一丝变化。他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

“都说了你可以回去的……”

“不过……我打算等到最后一班车的时间就回去的。”隆子的声音十分温柔,她的声音和态度都溢出一种母爱般的情感。

“那作为加班补贴,我得请你吃顿饭了。”

七郎罕见地有些消沉,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邀上隆子,他开车来到大森。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料理店,店员可能将两人误认作是情侣关系,把他们带到了别院的座席。

“你还在想着隅田?”拿起酒杯,七郎开口问道。这是个残酷的问题,但今晚的他就是有一种要和人进行极限对决的心情。

“不,完全不想。”隆子用力摇头。

“死去的人只会越发远去吗……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在他死后,我倒是越发无法忘记他了。我时不时会想,总感觉隅田的灵魂依附到自己身上了,这种感觉完全无法用道理去解释。”

“那人是个奇怪的偏执狂。但你——不,社长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成偏执狂的人。”

“是吗?不过世间都认为偏执的好人比清醒的恶徒要好吧。”

“您为什么这么说?虽然世人一提到金融借贷者,就认为他们是会把病人的被子都拿走的没有血泪的人,但社长除了法律规定范围内的利息之外,不是什么都没有收取吗?”

“男人自有女人不懂的路。”七郎苦笑着回答。

隆子却瞪大眼睛坚定地说:“女人也有男人不懂的路。”

这真是谜一般的对话,但女人话语里的谜题往往暗含着爱的神秘。

“但你为什么……”

“您是想问我当时为什么会下决心和那个人一起殉死?如果一个女人想和某个男人一起生活却怎么都不能如愿时,就会想随便找个男人殉死。”

隆子的眼里闪烁着解开谜题的绚烂光芒。虽然和七郎的立场不一样,但她今晚也希望能和七郎进行极限的对决。

话说回来,今晚的隆子看上去美艳动人。她具有绫香身上看不到的清纯,还添上了一分妖艳,散发着神话中仙女般的魅力。

七郎忘我地抱住隆子,追寻着她的唇瓣。隆子则终于如愿以偿地以热烈又甜美的吻来回应……

或许是警察当局和检察厅经过深思熟虑采取的放长线钓大鱼的战术并未得到新阳汽船干部们的理解,又或许是七郎第二天投送的内容证明快递激怒了新阳汽船,他被警察叫去问话后的第三天,两位突如其来的访客来到了七郎的事务所。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脸颊上有伤痕的男人,和一个二十五六岁一脸流氓样的青年,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七郎马上反应过来,他们是新阳汽船派来的“打捞者”。

“我是高岛一家的加藤,你就是鹤冈七郎么?”

高岛一家是以浅草一带为地盘的黑道,最近有传闻说他们逐渐暴力化。这个男人应该是赞成暴力化的干部吧,他的声音阴气十足,沙哑得像是乌鸦的叫声。

“是的,我就是鹤冈七郎,您有什么事?”七郎直盯着对方的双眼,锐利地瞪了回去。

“事?你肯定明白是什么事,不过还是说一声吧。就是新阳汽船的期票。”

“哦,是那件事啊。那件事我已经正式和公司方面进行交涉,所以不需要中介人。还是说您有正式的委托书?”

“委托书?就是这个。”对方从口袋里掏出闪着黑色冷光的手枪。

这个瞬间七郎也不禁一惊。金钱会招来鲜血——这是英国的古老谚语,“打捞者”的工作时常伴随暴力也是常识,但亲自面对这种场面时,像他这般大胆无畏的男人也被吓到了。

“我们可是很清楚你骗取了那些期票。”对方低沉地威胁道,“我不喜欢啰啰唆唆的,也不想听什么诡辩的废话。说,期票在哪儿?你是要返还期票呢,还是……”

这个瞬间,七郎下定了决心。

以前从金森光藏那儿听到的话语伴随着不可思议的真实感掠过脑海——

死吧,然后重生。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胸前,七郎忽然想起了孩童时读过的评书中的一段。

故事里的主人公擅长武艺,他在山中遭到狼的袭击,却连刀都没拔,只是狠狠瞪着那头狼,就把狼吓跑了。虽然七郎已经不记得主人公是什么名字了,但他拿出主人公的那种勇气,狠狠地瞪着对方。

他拼命地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对方是根据情况真的会开枪,还是单单威胁而已。

七郎虽然在柔道上拿了黑带,但还没有经历过真实的打斗,所以他很难看出区别,不过他本能地感觉到此时撇开视线是十分危险的。

这种僵持的场景不知持续了几分钟,对方终于移开了充血的双眼,说:“快说,期票到底在不在这里?”

“你自己打开金库看看,就知道在不在了。”七郎锐利地回答。

“什么!”

“蹩脚的侦探小说中会出现装有消音装置的手枪,但事实上好像没有那种东西啊。不过把枪口贴紧身体开枪的话,可能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你这家伙!”

“你这把枪应该贯通力很强,轻易就能折断骨头。看来好像也无法消音啊。”

“我可不想听你做什么手枪讲解!”对方这么喊着,但右手已经有些发抖了。他好像在极力克制,不让手指有任何动作。

“总之先打开金库看看吧。”

“嗯……”可能觉得总算能取胜了吧,对方移开了枪口。

七郎走向金库,发现隆子紧握着烟灰缸,满脸煞白地发抖。

——住手。

他用眼示意后,慢慢转动金库的表盘,打开了金库门。

“就算找遍金库也找不到期票的。看来是我赢了。”

“你说什么!”

“如果你刚才直接开枪的话,也就是单纯杀人,最少服役三年。但如果用枪威胁我打开金库后再开枪的话,则会变成强盗杀人,不论金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少,判决都只会是无期或死刑中的一个。”

“呃……”

罪状和刑期的问题给对方带去了七郎预料之上的冲击。对方视线有些下垂,全身也丧失力气,微微发颤。

虽说现在有暴力化的倾向,但毕竟原来是地地道道的温和派黑道,对方很在意罪名问题。如果只是单纯杀人,蹲牢房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如果背上强盗的污名就糟糕了——对方的表情表现出这点。

“要不我们还是来好好谈一谈吧?现在杀我只会造成你的损失。如果杀了我就能取回期票的话还好,但可惜的是期票也不在这里。说实话,我自己没有能够运作几千万资金的能力,所以我用那些期票做担保借来钱,再把钱借给那个骗子。”

“那期票现在在哪儿?”男人的声音中突然失去了力道。虽然说的是和之前一样的台词,但现在听上去却像是鹦鹉学舌。

“这我可不能说。你不也是,堂堂大丈夫,也不能说出这份活儿是谁委托给你的吧?”

“哼……”

“如果你认为我是在说谎,就检查一下这里边吧。如果里面有一张新阳汽船的期票,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双手奉还。”

“你……”

“再说你都特意到这儿来了,不好空手而归吧。不如这样,我给你包一个礼包,事情就此打住吧?”

对于四千万即将到手的七郎而言,在这里扔掉十万二十万都不算什么。不,如果能把这个敌人变成同伙,日后还能加以利用的话,甚至算是便宜的投资了。

对方的眼里也出现了些许动摇的神色。原本就是为了钱而干活儿的“打捞者”,如果给他更多的钱,让他掉转枪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让对方在最后一刻都犹豫的果然还是天生的反骨以及黑道人的习性。

他非常不屑地说:“少瞧不起人了,我可不是讨饭的!”说着,眼睛又闪烁出尖锐的光。

七郎此刻也吃了一惊。这种气势与气势的对决,只要一方稍有不慎,立马就会招至另一方的逆袭。只是多说了一句,就意想不到地刺激了对方,甚至可能还重新激起对方的杀意。

“今天算我输了。不过你可给我记住了,这还不算完!”对方丢下一句话,但这话中颇有些奇怪的沉重感。

七郎刚想说什么,两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亲爱的!”隆子飞奔过来扑进七郎的怀里。自从那夜过后,隆子即使在人前也不忘称呼七郎为社长,但此时她过于激动了。

“太好了……你没事……不过为什么?”她断断续续的语句中充满了喜悦、不安和费解。

“是事故期票。只要做这种生意,就避免不了会碰上……”

他还没有把秘密告诉这个女人。明明有过男人但还保持着圣女般清纯的隆子,好像有某种独特的气质,阻碍了他爆发恶意。

七郎抱着隆子,大脑却飞速运转,拼命思考对方下一次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当天傍晚,这两个黑道分子来到木岛良助的家。

木岛正和一个在银座酒吧里工作的女人同居。女人名叫江波绿。木岛在太阳俱乐部时期买的房子成了公司的债权而被处理掉了,但只要有七郎源源不断地给他分钱,要再买一幢房子并不困难。

他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表现出反省的样子,七郎也禁止他去舞厅、宴席等场合。

所以他今天早早就回到家中,做出悔改的样子。但不巧的是这时阿绿刚好出门买东西去了,留他一人待在家中。

听到门铃响后,木岛走到门前,问:“是哪位?”

对方声音粗厚,语气狂妄:“日本桥警署的,快开门。”

警察!

木岛顿时浑身颤抖。他早就知道七郎没受到什么追究,至少直到今天中午都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那个假分店长被逮捕,警察从他口中知道了所有的秘密么?想到这里,他越发抑制不住颤抖了。

但事到如今也无处可逃。他打定主意走一步看一步,便打开了前门。当他看到两人的脸时,心底又生出了另一种恐惧。

“我是高岛一家的加藤。刚才假借了警察的名义,不过如果我不这么说的话,恐怕你不会开门。”

“有什么事?”

“你自己清楚。不过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还是进去说吧。”

对方的右手一直插在上衣的口袋里,那种不自然的突起,表示里面装的是手枪。

事已至此,木岛也能推测出对方的目的了。他顺从地把他们带到里面八榻榻米大的房间,自己则背靠壁龛的柱子坐下,冷冷问道:

“有什么事?”

“阿政,你去看看家里还有谁。”加藤说着拿出手枪放在桌上,“我来是想听听你们是怎么编出日本造船的假分店的,还有那之后的所有手段。”

“这……”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进过部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个距离吃子弹的话,百分之九十九是会没命的。如果你能坦白自己的罪行,虽然得进局子,但诈骗的初犯最多也就判三年。你来选吧,是不要命呢,还是进监狱呢?”

木岛自然不知道这两人今天去过鹤冈七郎那儿的事,但他也有被逼上穷途的人才有的本能直觉,从而看出了一部分秘密。

新阳汽船看出警察的作为有限,就去找暴力“打捞者”求助。其中一部分人去鹤冈七郎那儿企图夺回期票,另有一部分人则找到他头上,想威胁他说出真相。

如果他们能证明七郎是这个事件的共犯,只要期票在七郎手上,就可做无效处理,那么新阳汽船就可以取得和夺回期票一样的成果。

“大哥,家里没有其他人。”

“嗯,这下就可以好好听你细说了。”

这个男人——加藤清吉笑了起来,扯动了脸上的伤痕。

不过,也就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木岛良助也下定了决心。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七郎卷进来。即使自己成为凶器的靶子、失去性命,都不能透露七郎是这场期票诈骗的主犯。他独自喃喃着。

这绝不是什么计谋的产物。这应该是比友情更加强烈、可以称为信仰的感情驱使他做出的决定。

“我对你们没有什么好说的。关于期票的事,我把该说的都跟警察说了。我也认为给新阳汽船带来了麻烦,很是抱歉。但我和今泉先生都算是受害者,都完全被那个男人骗了,我还失去了二十万的谢礼。”

“浑蛋,少胡说!”加藤用力砸了下桌子,连桌子上的手枪都震得跳了起来。

“警察因为美国强加的新宪法,调查的手段都不中用了,军队也没了,但在我们的世界可没这回事。”

“呃……”

这句话绝不是单纯的威胁。加藤的双眼里充满了嗜血的狂野光芒,痉挛般抽动的嘴角也显示出无尽的恶意。即使木岛受到了七郎的磨炼,但原本是知识分子的他无法长时间承受那毒蛇般凶恶的视线。

“想出诈骗期票的是鹤冈吧。你们原来就是太阳俱乐部的,现在你也成为他的手下了吧。啊,你回答声啊?说。”

“我……”

“大哥……”

看到良助一言不发,阿政流利地亮出了折叠刀,刀刃闪着寒光。

如果用手枪杀了他的话则无法达到目的,但他的表情确实想用刀切下他一两根手指来威胁。

“不说吗?如果在这里不说的话,就只能让你跟我们到某个旅馆去了。”

“啊……”

“用不着担心。你不也进过两次拘留所吗,我们可不会在六榻榻米的房间里塞十个人,也会给你更好的伙食。”

他们认为在这里待久了反而对自己不利,便打算把木岛带到高岛一家控制下的某处,慢慢撬开他的口。

虽然他已经看出他们的目的,但面对手枪和折叠刀两个凶器,他无法抵抗。

但下一瞬间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两人身后的拉门被打开,鹤冈七郎出现了。

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怕,右手一直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大声吼道:“两个人都把武器扔了,举起手来!”

瞬间,良助也缓过神来,扑向桌子上的手枪。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七郎犯下杀人罪,也不能让七郎被杀!

“浑蛋!”就在被七郎转移注意力的这一瞬间,可靠的武器被人夺走,加藤清吉十分愤怒。他伸出右手想夺回手枪,但良助则随着他的动作扣下了扳机。

他这时并没有杀意,只是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当温热的鲜血喷射到他脸上时,良助才回过神来。这把枪的有效射程达到一百米,在如此近距离被射中是不可能还有救的。虽然良助并未刻意瞄准,但子弹却好像射穿了对方的心脏,仰着倒下的男人左胸泉涌般地冒出鲜血。

“救命啊!救命!”可靠的大哥被枪击中倒下,其他两人还拿枪指着自己,阿政觉得自己没有胜算,他举起握着刀的手悲鸣起来。

“把刀扔到对面的角落里。”七郎纹丝不动地喊道。看到阿政老实地照做后,才把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的右手握的是一支钢笔。

良助对他的勇气瞠目结舌。这是在电影中常用的手法,自己虽然有这个知识,但把单纯的知识运用到两个凶狠的对象身上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两人去过我的事务所了,我担心你就过来看看……刚好在外面遇上你夫人。”七郎踏进房间,对在自己身后抓着柱子颤抖不已的绿说,“夫人,麻烦你叫下医生。看上去伤势挺严重,尽量请最好的医生来。”

这句话听上去没什么,但当中却含着冷酷的恶意。

从他这句话中让人感到这么一种意思:反正怎么抢救都不管用了,最好是尽量拖延医生来的时间,让他由于出血过多而死吧。看到绿慌忙跑了出去,七郎悠然自在地点起一支烟,说:“虽然早料到很快就会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呢。”

“你……”

“这个男人就快死了,但我们不会被判任何罪。先不说之前的其他理由,你们是拿着凶器来杀人的现行犯,威胁恐吓及杀人未遂,而我们则是抢了凶器打到了对方,所以正当防卫是成立的。”

“还要加上公职诈骗。他们谎称是日本桥警署的人,骗我开门。”木岛在一旁用干涩的声音补充道。

“这把枪上虽然有木岛君的指纹,但在他的指纹下面还有加藤的指纹,马上就知道枪最开始是谁拿着的。而那把刀上则有你自己的指纹。”

“畜生!”阿政双手抱头悲鸣起来。

而七郎接下来的话也让良助颇感意外。

“怎么样?快死的人是没办法了,但你应该还不想吧。要不要我帮忙,至少让你不用进监狱?”

“我……可以不用进监狱吗?”

“是的。你会不会进监狱全凭我们的证言来决定,也就是说是否要把你的刀作为证据交给警察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已经自暴自弃的男子因微小的希望而睁大了双眼。

“很简单。我们今后也不想被你们这群粗暴的人纠缠。”七郎露出胜利的微笑,“就算是为了防卫,我们也杀了一个人。我包个一百万现金的红包作为奠仪。不过你得说服你们老大及其他人,这个男人被杀的事不得再计较,有关那个期票的事也不能再提。”

“一百万——你肯给这么多?”

看来新阳汽船给的钱没上百万吧,阿政好像忘记了大哥的死一般两眼放光。

当医生赶到时,加藤已经完全没救了。

警察自然也赶来了,但对方是素行不良的恶徒,还带着凶器闯进他人家中,毫无疑问,正当防卫是成立的。

五天后,高岛一家的组长高岛长藏和七郎举行了和解仪式。加藤清吉的死只是给组织带来了好处。

之后不久,新阳汽船方面终于无条件投降了。

在法律途径上没有任何解决的手段,而且作为最后手段采取的暴力行动也彻底失败了,公司不得不全面答应七郎的要求。

几天后,代表七郎的律师和新阳汽船的顾问律师交换了正式文件,七郎马上就用一亿期票换来了四千万的现金。

这在鹤冈七郎的所有犯罪史中,这是特别值得大书特书的三大胜利中的第一场胜利。

确实,除了引起敏锐的福永检察官的注意这一小失败之外,这起犯罪里不存在任何瑕疵。

这种火盆在右侧设有三到四层抽屉。​​​​​​​​​

歌舞伎中演员登场的重要通道,同时也是表演空间。​​​​​​​​​

歌舞伎演员,擅长出演历史剧中的悲剧角色,于一九五一年获得“文化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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