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一自信满满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对来存钱的客人,要说因为是学生所以做得很规矩。这句话要常说,当口头禅一样来说,一点也不能表现出间贯一或夏洛克那样冷酷的样子。即使动用本金也要每月按时地支付利息,还要装作不经意似的常问对方要不要取回本金。一百人中有九十九个人是不会说要取回的。人都是愚蠢的,眼前被物欲蒙蔽的时候完全看不见前方。金库里面放些切成百元钞形状、一百张一捆的纸片,当然每捆的最上面和最下面要放真币才像样。然后时不时地开关下金库,取出或放入纸币,要显得自然。客人会产生怎样的错觉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无论怎么想,这都不会形成通货伪造行使罪的。”
着实是天衣无缝的表演。他之所以被称为天才,不仅仅表现在数字理论体系上,还在于他对人性的敏锐洞察。
“我的唯一信条就是《国际法》中的‘达成协议的契约必须完全履行’。我想将这句话作为俱乐部的标语。这绝对会让人产生信任感。而要在金融上获得成功,信任是最大的资本。在不远的将来,太阳俱乐部的这个信条一定会风靡全日本,而那时就是我们的光辉胜利之日。”
隅田光一的雄辩确实有俘获人心的力量。据说,面对希特勒的人,即使对他不抱好感,也会被他的双眼和翘舌所魅惑,马上就变成他的狂热崇拜者。而光一也有着类似的力量。或许,这股力量是只有疯狂的天才才能发挥的强烈放射能吧。
他给每人一个酒杯,注上供神酒。
“那么,为了我们的前途,干杯!”
众人干杯后,九鬼善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明天好像是海军纪念日吧?”
“是的。曾经的旗舰三笠现在已经被搁在横须贺,变成了一个舞厅。不过日本海的海战是世界战争史上难得的完全歼灭战。我也是想借东乡平八郎元帅的武威,才把明天定为活动开始的日子的。”
“那就是Z字旗升起了吧。‘皇国兴废,在此一举,望全体将士奋勉努力。’”
木岛只是随口说说,但七郎听到这句话却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确实,象征命运的Z字旗在日本海海战和珍珠港海战时都耀武扬威了一番,但它在中途岛海战和莱特湾海战时也同样被挂出来了。
太阳俱乐部到底是会像东乡舰队一样凯旋呢,还是像栗田舰队一样狼狈败走呢?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像是要摆脱心中的不安一般,七郎不住地灌着酒。
太阳俱乐部开业后,一切都还算顺利。
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聚集一百万的资金,但前来存钱的客人和金额在日渐增加。
隅田光一着实是一位优秀的导演,更是天生的优秀演员。与他见面、听他一席话后,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存下宝贵的钱,然后满脸放心地回去。
只是,在开业后的第十天,发生了一件让他们背脊发凉的事件。
一个五十三四岁的男人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闯进了事务所。他穿着旧西装,但仍能看出是高档货,容貌看上去也颇有学者风范。
“隅田君在吗?”他环顾狭窄的事务所问道。
“您好。他现在出去吃午饭了,马上就回来。您是来存款的吗?”七郎礼貌地问道,但对方却愤然摇头说“不是”。
“那是来借款的?”
“不是。我在这等他。”
看见男人蛮横的态度,七郎揣测他可能是光一以前的老师。
不久光一就回来了。
男人噌的一下就拦在光一面前,问道:“你就是隅田君吧?”
“是的。请问您是?”
“山川省吾——惠美子的父亲。”
七郎大吃一惊。其实他们已经察觉到,在渡边衣子出现前后的那段时间里,光一和惠美子的关系已经不那么顺利了。
但光一却丝毫不见惊慌的神色。
“您是要在这谈呢,还是在外面谈?”
“就在这儿。”
两人隔着里面的桌子面对面地坐下,男人马上流露出冰冷的敌意:“你到底打算怎么向惠美子交代?”
“您要问怎么交代,这我也没办法啊。男女之间的恋爱是自由的,应该是根据两人各自的自由意志才能成立并进行的,即使是父亲也是第三者……”
“说什么呢。为人父母有责任守护子女的幸福。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多说已经过去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和我女儿结婚的意思?”
对方的声音在颤抖,但光一的态度仍像往常一样异常冷静。
“您这问题问得不对。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这两者之间是有着截然不同的界线的。我认为若两人之间没有自信和爱情,至少是不应该结婚的。”
“那你是把惠美子当作消遣了?”
“消遣?还真是古老的词汇啊。在新宪法下,男女都享有同等的权利。享受爱情快乐的并非只是我一人,只是我的爱情先冷却了而已。”
“但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现在……”
“幸好在现如今的法律上,人工流产……”
“混账!恶魔!”山川省吾顿时踢开椅子,起身甩了光一一巴掌。光一略一踉跄,捂住脸颊,但仍未失去冷静。
“我无法继续和大白天就在公众面前行使暴力的人继续谈下去。请您回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要回去了。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是比小平义雄还下贱的色魔!”
山川省吾大发雷霆后,全身不住颤抖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事务所。
“隅田……”
幸好没有其他客人。七郎慌忙跑到光一身边,光一却露出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
“没关系。如此一来我的责任就轻易地解除了。拿出赫尔备忘录、挑拨战争的或许是己方,但在珍珠港首先揭开战幕的可是对方。”
他看上去既不像是虚张声势,也不像是逞强不服输。这种态度简直像是站在合理主义的角度,完全感受不到道德的责备一般。
“比起这个,鹤冈君,你一点半不是得去调查藤井的担保物件吗?快去吧。”
说着,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希腊语的单词本开始查单词。
七郎在心里对他那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冷静的态度惊讶不已,但还是默默地离开了事务所。
藤井庄五郎是住在锅屋横丁附近的掮客。据说他存了不少给进驻军当礼物用的日本玩具,之前他来事务所想借三十万的资金。
藤井家看来像是一座小工厂改造的,里面堆着一大堆玩具,简直像是批发商的场子一样。
七郎在附近买烟时打听到他家有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儿,名叫隆子,见到本人,感觉确实颇为清纯、健康。
庄五郎在向七郎做商品说明的途中,突然有电话打来,在他离席期间,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父亲曾发自内心地称赞你们社长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到底隅田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简单点说的话,他是个令人畏惧的天才。”
七郎想起刚才的光景,苦笑着回答。
令人畏惧的天才——确实,这用来评价隅田光一再合适不过。但是,这句话在数年后却成了东京地方检察厅的法官们对七郎的评判。
在各种意义上都凌驾隅田光一的鹤冈七郎的高智商犯罪才能,在这个时候尚未完全觉醒。
昭和二十三年的下半年,世界局势风云变幻,日本的激烈变动也仍未停止。
若是在普通的时代会成为重大话题的新闻,在当时也失去了新闻的意义。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被眼前紧迫的日常生活夺去了心神,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海外发生了什么。
原本一人一天只分配四根的硫黄火柴变成了五根才是天下的大新闻。
而且在报纸的社论上还出现了讽刺的言论,说若毛利元就活在当下,一定不会把箭合起来折断,而会把硫黄火柴集起来划亮给儿子们看。
当时在街头上甚至挂出了这样的讽刺广告:“二十世纪的科学进步,只要一根,能点燃的火柴。”
战胜国美国已经制造出了超音速飞机XS—1号,B36型轰炸机也成功进行了中途不着陆的一万五千公里飞行。但日本却在期盼着能多一根可以点燃的火柴——这就是战败国日本的悲惨现实。
五月二十五日,和太阳俱乐部的发足几乎同时开始的对昭和电工的搜查行动,最终瓦解了芦田内阁。
起初,人们只认为这个事件是不正当挪用二十九亿日元贷款和倒卖硬质合金的经济犯罪,但随着栗栖经济安定本部长官和西尾前副总理相继被捕,已经发展成了严重的政治问题。
十月七日,芦田内阁全体辞职,十月十九日,吉田内阁成立,但当时没有人能预料到这届内阁的长命。
十一月十二日,大家都认为逮捕芦田前首相只是时间问题了,而也正是在这天,东京审判下达了最终判决。
原首相广田被判绞刑,重光、东乡两被告则是长期监禁。对这三人的量刑遭到了不少批判,但认为对东条英机及其以下一干被告的判决是理所当然的呼声很高。
对法律、政治和过去的领导者们产生如此强烈的不信任感的时代,恐怕在明治以来的历史中尚属首次。当然,在战争末期,每个国民的心中都充满了对领导者的愤怒,但并没有成为像现在这么明显的论调。
隅田光一彻底利用了这种大众情感。
“我们是复兴日本经济的敢死特工队。现在的政治家就像是只在意自己的明哲保身和享乐的职业军人,而我们则要发挥学徒动员时代的精神,将自己当作肉弹去抵抗敌舰。”
那是个所有人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为了眼前的每一天而忙碌不已的时代。即使隅田光一在战中到战后的一连串行动完全与这番激昂词句完全相反,也没有人会去真的求证。
“我们学生,每一个人可能只是一根火柴,但就像报纸上举的毛利元就的例子一样,四根一起划的话是一定能燃烧的。”
这是他很喜欢使用的比喻。
“沉下去的太阳会再次升起。虽然太阳现在还躲在地平线下,但拂晓终将来临,日本人必须再一次找回自信。那耀眼的光芒、那炽烈的热量——太阳正如国旗上彰显的那样,曾是日本人的理想。我们的理想,就是尽快让这被遗忘的理想重新在日本人心中觉醒。这也是这个俱乐部命名的由来。”
当隅田光一沉稳地、有力地重复这种言辞时,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年轻哲人的风范。
只要和他说上五分钟,投资者们便都抹去了不安的神情。
“你是值得信赖的人。”
“我就相信你来投资吧。”
投资者们都说着相同的话,留下钱回去了。但等他们回去之后,隅田光一一边将这些钱丢进金库,一边自嘲般地说道:“都是谎话……人是不可能信任他人的。他们说相信我什么的都是赤裸裸的谎话。对过去的领导者信任的幻灭,利息一定会按时支付的这种非常普通的做法,让他们给自己下了心理暗示……”
但是在异常的时代,异常的战术往往会取得成功。
他们每个月动用的金额开始超过一千万,到了十二月,他们甚至开始计划起期待已久的打入都市中心的作战。
在号称八千人的金融业群体当中,仅仅半年就获得如此成功的大概只有他们吧。
金融业者当中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异常的社会经济旋涡当中不断沉浮、不断消逝的泡沫罢了。
虽然黑市物资的交易一旦成功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但同时还伴随着容易遭遇诈骗的危险。例如,即使接受贷款的人没有恶意,但只要交易当事者中的一个人受到了诈骗,其他人就会像多骨米诺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问题,导致无法追回贷款,这是很常见的现象。
这种黑市的金融业者,一旦遭遇这样的打击就会无法支付利息,接着会立马失去信用,最后便消失不见。
即使动用本金也要按时、一分不少地支付利息。担保物件都要签署公正证书,若无法偿还就立马拍卖。虽是很平凡的方法,但就是这么平凡的方法,配上隅田光一巧妙的演技,给他们带来了非凡的成功。
打入市中心使用的事务所是在银座的松屋里找到的两层建筑,比预期提前、在新年前就转移到新事务所,也是因为想利用年末的金融困窘尽量多赚一些。
俱乐部本身也改组成了名为东都金融的股份公司。
“从大众那儿收集的资金可以不要求大数目,但借出的钱数目要越大越好。这次我们的目标是公司,也就是说你的工作是最重要的。没让你待在副社长这种只是听上去好的职位上,是想让你能够自由行动。你能理解我的这份苦心吧?”
光一如此这般对七郎又是安慰又是鼓励。即使内心有所不满,但只要见到他,听他当面说上几句,就会让人无法反驳——这就是光一那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们新招募了五名男员工、四名女员工。藤井隆子也是其中的一名。
七郎对光一好说歹说硬把隆子塞进了公司,但在面试结束后光一却满不在乎地对七郎说:“藤井隆子——那个女人就分配给你了,给她盖上你的章吧。”
“为什么?”七郎有些生气,但光一却连眉毛都没动。
“我们今后的事业,特别是需要保密的事会越来越多。但女人却是关不住嘴巴的。即使付给她们月薪、姑且保障了她们的生活,但单凭这个还是不足为信。不过,只要征服了她们的肉体,女人就会对你言听计从。要想自由自在地、像自己的手足一般支配女人,只有这个办法。古今东西的历史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她如果要和我结婚怎么办?”
虽然两人都是战后派的青年,但七郎不像光一那样对女人有如此冷酷的观念,不由得将良心上的抗拒说了出来。
听到七郎这么说,光一像是嘲笑他的胆小一般轻蔑地翘起嘴角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在这次战争里死亡的男人至少比女人多九十万。但战争中每年接受征兵检查的壮丁数大约是六十万。就是说,一年中有一半——九十万结婚适龄期的女人事前就丧失了未来的配偶者。”
“这又怎么了?”
“不明白?一夫一妻这种形式只有在男女的数量几乎相同的条件下才可能成立。若这种平衡因某种原因被打破,无论是变成一夫二妻还是二夫一妻都不奇怪。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对性的欲望都优先于形式性的道德律法。所以像我们这样年轻、经济又富足的男性,有权利从不平衡的女性预备军里挑选额外配给。不,说成是有义务满足她们的性欲应该更合适吧。”
着实是令人恐惧的诡辩。虽然理论上貌似没有一分一毫的漏洞,但却让人感觉缺少了重要的支柱。不过考虑到隅田光一的女性观,这可能还是较为委婉的说辞了。
“我可办不到那样的事。要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让她进公司了。”
“怎么?你真心喜欢上她了?”光一的冷笑越发明显,“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抱过她了呢。不过算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因为有了这么一出,七郎对隆子的事莫名地在意起来。
他曾想趁着还没有正式确定入职之前说服她放弃而去拜访,但看到父亲和女儿手舞足蹈的开心模样,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鹤冈先生,黑市生意也越来越危险、越来越难做了呀。”
庄五郎叫住他,忍不住抱怨道。七郎发现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庄五郎的腰已经弯了,白发也冒了出来。
七郎不忍地闭上眼。虽然庄五郎表面上做的是进驻军的买卖,但实际上是个掮客。之前,他通过详细的调查查清了这件事,但还是没有告诉光一,而借给了他索求的金额。
“但幸好还留下了两百万左右。我计划用一百万建间房子,剩下一百万投资给你们公司,你看怎么样?每月十万的分红,再加上女儿的工资,我这样的老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庄五郎盯着七郎,眼神仿佛在说“就靠你们了”。
七郎一时想躲开那目光,但他不可能说出不知道自己的公司今后会变成什么样的话来。
“我想今后一段时间内,至少在日本的经济步入正途之前,从事金融工作是没问题的。黑市物资的交易恐怕不久之后就无法进行了吧,但奇怪的是,战时的物资调整法和融资准则却还在生效。所以银行还是无法给事业公司出资的。但另一方面,现在的劳工斗争也越来越激烈了。所以,即使知道下个月十五号就会有钱进账,但只要一到发薪日,即使向高利贷借钱也必须发工资,这正是公司的高层们苦不堪言的地方,也是我们瞄准的商机。这在法律上也不存在任何问题。再说,即使警视厅气得干瞪眼,也不好去弄垮事业公司。我们就可以说是私立银行吧。这可是绝对安全、确实有利可图的事业。”
他不紧不慢地重复着这套对很多人都说过的台词。随着不断的重复,这套理论已经成为他自身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头脑好又有学问的人想的事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庄五郎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叹。
新公司发足于十二月一日,从这天起,存款和贷款都飞涨起来。
地点、股份公司的名号和从来没有在利息上出过问题带来的信用,把这群学生捧成了业界中的一流人物。
隅田光一在浅草附近买了一所虽小却漂亮干净的新房。
在主要负责人会议上,光一不得不辩解似的说道:“现在成了社长了,根据场合,会有不得不在家中招呼客人的时候。我打算明年让你们每人都有职工住宅,现在就忍耐一下吧。”
虽然木岛良助和九鬼善司当场什么都没说,但都露出了不善的眼神。
十天后的十二月二十日,深夜才回到宿舍的七郎听说有女性客人在等自己时,不由得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隆子来了?他稍带期待地拉开房门,却如见到了幽灵一般打了个冷战。
来客是渡边衣子。
原本就有些驼背的女人看上去比平时腰弯得更低了。平日里看上去肉欲十足的宽厚肩膀,今天从背后看去却显得十分寂寞,活像一只大野猫。
“叨扰了。”衣子回过头,硬挤出一个微笑。
“没关系。这房间很冷吧。”
看到已经熄灭了的火盆,七郎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炭盆明明就在旁边,但衣子却连添炭这点女人的小细心都忘记了。几乎全白的炭灰让人联想到她现在心中的寒冷和寂寞。
“请稍等,我现在收拾一下。”
虽然知道衣子是为何而来,但他还没做好直接面对的心理准备。他慢慢脱下外套,一边把炭夹入火盆,一边思考该如何安慰这个女人。
他之前听说过衣子的身世。
衣子刚从女校毕业就结了婚,孩子现在也该十一二岁了。丈夫原本是个药剂师,经营了一个小药品工厂,但在三月十日的空袭中被炸死,没有留下一件像样的东西。
在丈夫过世之后,衣子在弟弟经营的一家小公司里工作,想靠女人的一双手来养育孩子,但不知何时光一出现在她面前,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七郎总是从光一的口中听到她那年长女人激烈的爱情火焰,光一还说她那一时未尝肉欲的身体实际上十分年轻,他自身都觉得难以满足她。但自从同样类型,又比衣子还年轻十岁的杉浦珠枝作为社长秘书在公司工作之后,衣子的命运就显而易见了。
事实上,在进军银座的事情具体进行的时候,衣子就几乎不在高元寺的事务所出现了。大家都猜到了事态的发展,没有人问渡边女士到底怎么了,反而是光一先下手为强般把事摊开来说道:“我已经把渡边给辞退了。做到现在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古物商的执照了,若她还继续干下去,会打乱公司的秩序。”
听说自那以后,衣子就像小妾似的住在东中野车站附近某楼的二层,今天是七郎自那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鹤冈先生。”在七郎添炭的时候,衣子直愣愣地盯着他,开口了,“他现在在做些什么?”
“现在是年末,到处都忙着筹款……再说公司也刚刚成立,虽说不上是彻夜,但也每晚都忙着和客户商谈,很是辛苦。就说我吧,今天还算是回来得早呢。”
这绝不是谎话,但衣子果断地打断他,不让他岔开话题。
“但他不是在浅草买了个新房子吗?听说他让一个女人住在那边,在公司还把一个叫杉浦珠枝的女人作为秘书收入囊中了。”
女人的直觉确实十分敏锐。虽不知道她是怎样、从谁那儿打听到这些秘密的,但七郎也无法否认她所说的。
“哦,有这么一回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我们公司开始借贷金额巨大的钱款,现在这种时代,就算是厉害企业的重要干部也会低头哈腰来讨好我们:就连我也经常在会面时被请吃大餐,喝醉了还会就住在酒店。社长每晚更是有很多应酬,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才误传出那些话的吧?”
不管对方会不会相信,他也只能说些这种话来糊弄过去。
“再说杉浦小姐更是刚入社,没有那种闲工夫吧……”
“不。那个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算在忙也会干成的。那个人的脑神经像是和看不见的定时表连在一起的。”
这比方甚妙,但七郎却没心思想这个。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都在应付衣子的牢骚。
之前他还认为衣子是个颇有男子气概的坚强女子,但现在看来只是个平凡的柔弱女人,不知是不是多心,总觉得以前她的颈项和手腕上残留着胎毛,但现在她的肌肤却十分光滑,已经完全是个女人了。
但正因为是个女人,嫉妒和执念非同寻常。她恳求到再让她见一次光一,只要见面好好听她表达心意,光一还能回到她身边。但七郎却觉得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挽回光一已经离她而去的心了。
不过可不能一直谈这个话题,马上就要到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了,他可不能让衣子留下来过夜。
七郎只好说三四天之内会帮她制造见面的机会,将衣子送往车站。
昭和二十三年,在内外混乱都尚未平稳的情况下飞逝而去。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零点开始要执行对东条英机等七名战犯的绞刑,在那之前,有报道称,在战中作为海军报道课长,因辞藻华丽的大演说而被称为国民人气焦点的前少将平出英夫因脑溢血死亡,这不得不说是命运的恶作剧。
作为甲级战犯嫌疑人被监禁在巢鸭监狱的岸信介等十九人被下令释放。暂且不论这件事是否妥当,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全体日本人的心里才有了一种战争终于结束的实感。
太阳俱乐部二十四日在光一的新居举行了忘年会,对战犯的处刑果然称为了酒席上的话题。
“在记录电影里看到墨索里尼被倒挂起来的场景时,我都不由得寒毛直竖,东条的下场还真是可悲啊。与此相比,在被烈火包围的柏林总统官邸里和情人一起自杀的希特勒的死法,可算得上最富戏剧性、最有英雄情怀了吧。”
木岛良助只是不经意地这么一说,九鬼善司就立马接着他的话说:“但好像希特勒的末期也很悲惨啊。他把睡眠时间极度分割开,从一个大队的行动到整个战线都要自己来指挥,这果然还是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吧。再加上私人医生给他调制的假药,大脑逐渐被侵蚀,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的了。据说他曾经在总统官邸的地下室像个小孩一样光吃点心,结果面包屑就一直粘在胡子上。这要是普通人都会引人喷饭了吧,但却是曾经意图征服全世界、让欧洲颤抖不已的英雄的末路……如果这副样子出现在电影中的话,我可能会觉得这比墨索里尼的死法还恐怖啊。”
安静地听着他们这番对话的鹤冈七郎不由得一震。虽然不知道九鬼为何说起希特勒的话题,但七郎却觉得他的描述很是符合现在光一的样子。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把光一彻底研究了一番,也发现了这个天才的几个致命缺点。
第一个缺点,就是他对女人,甚至是对人类的蔑视。虽说头脑聪明的人总是容易把其他人看作傻瓜,若是普通的花心倒也罢了,这是青年常有的缺点,无法过多责备,但对于光一只把女性当作道具而不是人类的想法,七郎实在无法苟同。
光一的双重性格在面对客人时也表现得很明显。在面对客人时,他表现出完美无缺的模范秀才模样,但在私下却毫不在乎地说:“多亏了这群不识世面的乡巴佬我们才能如此轻松地赚钱啊。不过,可能也没有比日本大众更无知、更愚蠢也更没义气的人了吧。如果是在意大利,东条这样的家伙肯定会在被进驻军逮捕之前被私刑整死了。”不仅如此,对待七郎等三人时,他偶尔也会表露出弄不清是把三人当作同志还是当作愚蠢大众的代表者的态度。
第二个缺点就是他的随性。虽然他有天才般敏锐的目光,但对目标却缺乏耐性。就拿股票来说吧,今年八月跌至谷底的股价在其后数月的时间内暴涨,日本石油、王子制纸这样涨了十倍的算是特例,但上涨数倍的品牌也绝不罕见。如果光一没有在四月将好不容易定下的作战终止,而是谨慎选择品牌进行些变动的话,那么早就能达成“隅田理论”的十胜,甚至十五胜了。
不过原本金融就是自己提出的方案,而且经济的变动也是普通人难以预测的,所以也不好就此事责怪光一,但七郎总觉得这位领导者缺乏持久性这一点,总有一天会招致巨大的败局。
第三,七郎最近十分担忧光一头脑的紊乱。或许是放纵性欲和过度饮酒的影响吧,七郎感觉光一的头脑逐渐失去了之前的敏锐,甚至出现了非常简单的利率计算错误,还时常出现健忘的症状。每当这时,他就会笑着说“我也犯傻了啊,看来是睡眠不足的影响”来糊弄过去,但最近他的眼神却越发沉重浑浊,失去了气力。他的笑声听起来也显得干涩而空虚。
企图只依靠智慧来征服世界的人,他的大脑不再灵光是最可怕的事情。这正是给将来的太阳俱乐部投下阴影的凶兆。
就在七郎想着这些事情时,光一生气似的继续说道:“虽然我之前说过我很感谢东条,但也可以说我很蔑视他。在战争中与英明的天皇作对、擅自颁发战阵训就不说了,但生生践踏‘绝不活着被捕为俘虏’这句金言的不就是他自己吗?如果想活着堂堂正正向世界声明开战当初日本的立场的话,就别在不合适的地方开枪啊。如果真的想自杀的话,开枪射穿脑袋也好、喝氰化钾也好,总有办法能死掉。哈哈哈哈!我就算是自杀也不会选那么不堪入目的死法。在这点上,近卫公爵远比他好多了。被逼迫到最后时刻、不得不直面死亡的时候,往往是平时认为懦弱的人会表现出巨大的勇气呢。哈哈哈哈!”
七郎顿时感到一股恶寒。光一的笑声听上去简直像是在发狂。他的话语中也有微妙的鬼气,而他当时的表情也异常狰狞,仿佛这个瞬间正在面对死亡。
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不久,木岛刻意地开始说黄段子,但谁都笑不出来。
不过只要酒劲一上来,场面还是热闹起来。
也不知光一是从哪儿找来的,住在他家的这个女人名叫岛浦三枝子,据说她母亲以前是赤坂的艺伎,她是母亲和以前某位伯爵的私生女。
这么说来,这个女子不仅年轻美貌,还很有气质。因为这场战争,以前的上流阶级也沦落到被称为“斜阳一族”了,但三枝子却很有贵妇人的气质。
再加上可能是母亲的遗传,她很擅长招待客人。七郎伸出杯子看着她给自己添酒,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作为光一的配偶来说是可惜了,不过光一最后能找到这么好的女人,也不能说他之前执拗地频繁更换女朋友全是白费工夫。如果光一能就这样过上安稳的家庭生活,说不定能让他的精神恢复到之前的健全状态,这样也能给事业带来好的影响。
但七郎的这份安心马上就破灭了。
前门的门铃响起,女仆前去接应,马上就看到面色不善的渡边衣子甩开女仆奔进屋中。
光一脸色一变,放下了酒杯。木岛也好九鬼也好,连三枝子也石化般动弹不得。
衣子环顾众人,用嘲笑的口吻说:“今天是忘年会吧。我今年也可是被狠狠指使了一番呢,应该有出席的权利吧。”
“渡边,你到底是怎么了?”或许是想在三枝子面前保持形象吧,光一故作冷静地谴责道。
但衣子却直勾勾地盯着三枝子,完全没理会他那句话般地说:“这就是你的新小妾?”
对女人而言,即使暗地里忍耐着,一旦被当面点破可是非常受刺激的。三枝子像是被电到了一般全身颤抖不停,双手死死撑着桌角两端。
光一指责道:“渡边,你到底在干什么!”
“别装模作样了。反正女人对你而言只是方便的道具吧。”
虽然看上去像是喝了酒,但衣子的话却十分尖锐。
从她的态度看来,这个女人应该已经完全放弃了复合的希望。从她上次造访自己的宿舍只不过四天,想必是心境上产生了很大变化吧。估摸是那之后独自和光一见过面,对他彻底绝望了,才想来破坏他现在的幸福。
七郎顿时感受到了这一点,但衣子并没有给他调停的机会。
“我这儿有一封你写给我的信,要不我念给大家听听吧——十一点,回到老家的我睡不安稳、辗转反侧之时,不停地梦见你。你那可爱的酒窝、丰满的乳房、日晒出健康肤色的肩膀和手腕,不停地在眼前……”
“住口!”光一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我根本不记得写过这样的信,笔迹也肯定不是我的。是别人编造的吧。”
“你的手记上清清楚楚地写明这是编造的哪:‘这封信是我编造的。我并没有做这样的梦,更没有感到寂寞,只是不写这些词句的话不能称为情书……’”
“你看了!你看了我的手记吗?!”光一气得满脸通红。平日里看起来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如今已因怒火而变得如同赤鬼一般。
“我看了。要是不想别人看到,干吗要写?”
衣子耀武扬威般地环视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总之,你是这世上最无耻的伪善者、诈骗师。如果大家都看到他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些什么,肯定会大吃一惊,想朝这种人渣吐唾沫的。”
突然,衣子捂着脸倒退了几步,原来是光一扔的酒杯砸到了她的眼上。
“你们都愣着干吗!还不快把这女人轰出去!”
九鬼善司一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来,拍了拍衣子的肩,安慰道:“渡边女士,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在这里谈这个也无济于事嘛。总之先跟我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听你说。”
他几乎是强硬地将衣子拖了出去。
不速之客虽然退去,但她扔下的炸弹却无法忽视。光一垂下眼,给自己倒了几杯酒。本来咬着嘴唇低头不语的三枝子却正坐在光一面前,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刚才那个女人的话是真的吗?”
七郎和良助互相看了一眼。三枝子仿佛已经忘记他们俩在场了。在男女间气氛如此紧张的场合,两人如坐针毡。
“如果是真的那又怎样?”光一赌气般地说。
“如果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恕我要分手。”三枝子吐血似的说道。
好不容易抚慰好三枝子,两人就把剩下的工作都交给光一,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他家。
两人的酒完全醒了,只留下阴冷而漠然的恐惧感。可能是想将这感觉挥去吧,木岛良助邀七郎来到白山下名为“醉月”的一个酒馆。
七郎也无意拒绝。若就这样只身一人回到宿舍,恐怕会受不了。
艺伎还没有来,七郎一边喝着酒一边问:“不知道隅田现在怎么样了?”
良助摇着头,苦着脸回答:“反正他是个老手了,就两个人的话总能顺利应付过去吧。话说回来,他的女人癖好还真是坏过头了啊。虽说只要每次都把麻烦处理好就行,但总是不断出现问题呢。”
“怕是大脑转得太快、行动跟不上了吧。他肯定是要不停地追寻什么,否则就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的人。这虽是常出现在天才身上的缺点,只是不知道杉浦小姐怎么样了。这下她该会闹起来了吧?”
因为负责贷款和调查而经常外出,所以七郎没什么时间来观察杉浦珠枝的行动。良助是副社长,应该经常相处,肯定比自己知道得要多吧。这么想着,七郎提出了上面的疑问。
谁知良助一副就等着你问这个的表情说道:“这就是头痛之处啊。你也知道光一那人,是不会对她袖手旁观的。好像是把她带到某个宾馆,让她成了自己的女人。后来他还批评说那女人是‘装作处女的非处女’。先不管他那文学范儿的话,杉浦在光一之前是否跟过其他男人不是我们能管的事,问题在于有时出现了大白天反锁在社长室里、连我都不让进的情况。不过电话倒是会好好接,看来又是瞬间切换了行为模式吧。”
“唉……”七郎无力地叹气。如果光一的渔色仅限于私生活方面倒还算了,而像现在这般公私都如此混乱的话,就无能为力了。一股绝望感侵袭了七郎的心。
“要只是这样倒还算好。我觉得反倒是杉浦把光一当作便利的道具。她好像时常利用光一的支票本给自己开零花钱用。”
“如果他只把女人当道具的话,那么女人也有权利只把他当道具吧。说不定她代表所有女性在对这个唐-璜进行报复呢。”
此时的七郎已经几乎要放弃光一了。发生这样的事也并非不可能,而且连续出了这么多乱子的话,也可以预见他们的事业不久将要崩盘吧。只不过对现在的七郎来说,这更感觉像是与己无关的事。
酒杯已经无法满足了。七郎把酒壶里的酒倒在汤碗的盖子上,一口气喝了下去。
“但是,这样下去可无法实现‘隅田理论’的胜利啊。幸好目前进账比出账要多,姑且能运转下去,但万一哪儿出了差错,就只能豁出去了。他到底想怎样实现自己的理论啊?”
“这个嘛,”良助也受到七郎的影响,用汤碗盖给自己倒酒,答道,“他想在做金融的同时,再一次投资股票。二十万确实成不了气候,但能像现在这样每个月可以支配一千万,就可以下大赌局了。一旦成功,不仅能补上至今为止的损失,还能富余出很多。”
“确实,如果股票能像现在这样持续上涨的话,每月百分之十的利息是足够付的了。”
这是个颇为危险的计划。“隅田理论”若想在股票的实践上获得成功,有一个绝对的条件,那就是中途不能动用利益、依靠利滚利来积累财富。即使现在不考虑对光一性格上弱点的不安,但如今每月要付给出资者高额的利息,而且还有人沾手集资金造成不明原因的资金外流,这个理论恐怕是很难实现了。
“木岛,我想退出这个俱乐部。”
怕是酒劲上来了吧,七郎不经意地这么一说,良助十分吃惊地看着他:“我懂。你的感受我懂。但能不能再等一下?”
“为什么?”
“我也不至于那么愚蠢,这一年以来,我仔细地将你和隅田研究、比较了一番,然后得出了你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的结论。我这绝不是在奉承你。”
“哦。”
趁着七郎默默给自己倒第二杯酒的空儿,良助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隅田确实是个头脑如剃刀般锐利的男人,在这方面谁都比不过他,但他同时还有种随时随地会崩溃的脆弱。与此相比,你就像是把大斧头——与其说锐利,不如说是坚硬——有一种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的毅力。我认为这点总有一天会成大事的。”
“你还真会夸人。是你太抬举我了。”嘴上虽这么说,七郎内心却吃了一惊。
他确实有一种自己能在某方面成功的模糊自信。只不过眼前有隅田光一这样过于异常的天才阻挡,没有发挥自身实力的机会。
“事到如今,我觉得只有让隅田放手做到底了。当他彻底失败之时,追究他的责任、强迫他下台,然后让你来做社长。只有这样,才能重建这个俱乐部——不,重建我们的事业。虽说今年已经无法再做什么了,应该得等到明年了。不过今晚就忘了这些,痛痛快快喝一场吧。”
“嗯……”
七郎重重点了点头。并非自己一人对隅田光一失望的事实带给了他些许安慰。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酒劲好像急速泛了上来。
“今晚,可以……”
不知是不是喝醉了,进入房间的两个艺伎中,总觉得其中一人长得如同仙女般美丽。
七郎马上伸出酒杯,咳嗽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绫香。请您多多关照。”
绫香、绫香、绫香——七郎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政府为了补充军力和劳动力的不足,强制要求中等学校以上的学生服兵役或参加军需产业等的劳动。
原为日本神奈川县的士族,后经营生意失败,于一八五九年犯禁下狱,狱中烂熟贯通《周易》,出狱后以易占闻名。
北海道大学的校训,前身为札幌农业学校,首任校长是克拉克博士。
日本旧制面积单位,民间仍有沿用,一坪是两块榻榻米的面积,约为三点三平方米。
日本广告界第一人滨田四郎创作的口号。
原为下田艺伎,非常貌美,后被迫成为美国驻日本首任领事的小妾,被世人蔑称为“唐人阿吉”,后来成为著名歌剧《蝴蝶夫人》的主人公原型。
现东京都中央区、旧日本桥区,有东京证券交易所及众多银行、证券公司等。
旧有法律概念,以商业行为、盈利行为为目的设立的公司,相对概念为民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