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飞星对于陆清飏的到来如此重视,并不是因为欢迎,而是出于防备和敌意。战争还没有开始,她仿佛就已经能够闻到浓浓的硝烟味。
她和陆清飏,即将成为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假如茂锐最终没有能够成为飞星的第一大股东,或者陆清飏在这场与左新宏的权力斗争中失败了,他们很可能都将被迫离开飞星。
陆清飏可以回到茂锐,她呢?
她想起了那个在左新宏与聂昱哲的斗争中被牺牲掉的助理。也许,那会是她的前车之鉴。
怪不得李经理这一次对人事部的独断特别宽容。他不得不宽容,丢卒保车。
但是,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了。既然不能指望上司罩着自己,那就听天由命,自求多福吧。
林鹤雪跟办公室的另一个女孩小张交接了一下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她本来就是负责一些勤杂事务,到处跑腿打杂。简单地交待了小张一些注意事项,林鹤雪就去人事部办理职务调动手续。
调动部门的手续也很简单,林鹤雪填写了一张表格,等李经理、人事部经理和陆清飏都签过字之后交回人事部,就算生效了。
李经理和人事部经理都已经签过了字,至于陆清飏么……
还是等明天再去给他吧,能拖一天是一天。=_=
跑来跑去之间,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刚到十一点半,郝心婷就迫不及待地拖着林鹤雪直奔餐厅——她的肚子和耳朵都亟待填充养料。
因为今天来得比平常早,餐厅里的人不是很多。林鹤雪走向餐盘,准备加入取餐的队伍。刚刚伸出手,恰好旁边也有一个人要拿餐盘,两个人的手都是一滞。林鹤雪转头一看,是财务总监安昊锴。
安昊锴笑眯眯地比了个“你先来”的手势。林鹤雪也不推让,微笑道:“谢谢安总!”一边快速拿起一个盘子,站到了取餐队伍的尾部。在她身后,郝心婷也是如此。
安昊锴的绅士风度,在飞星是出了名的。只要对方是女士,不管是董事长夫人还是保洁阿姨,他都必然礼让。
拜郝心婷所赐,林鹤雪刚来时就见识到了这一点。
郝心婷是个相当活络的女孩,俗称“有眼色”。和别的总监、部门经理们同乘电梯时,郝心婷都会退让在一旁让对方先出入,并主动按下对方要去楼层的按钮。如果对方在她之前离开电梯,她就用手为对方挡着电梯门,一直微笑着目送对方走出轿厢。总之,一切礼数做足,保证让再难伺候的领导都全然无从挑剔。林鹤雪曾经打趣说,飞星应该颁一个奖给她——“年度最佳电梯女郎”。
有一次她们等电梯时,旁边来了一位年轻的帅哥。郝心婷一见到他,立即甜甜地点头微笑道:“安总!”林鹤雪那时刚来不久,公司里的人都没认全,赶紧跟着郝心婷打了招呼。帅哥笑眯眯地打量打量林鹤雪,问:“你们部门新来的同事?”郝心婷熟稔地跟他嘻嘻哈哈:“是呀是呀,以后公司里又多了一个需要承蒙安总关照的妹子哈。”
电梯门打开时,林鹤雪本以为,既然对方被称为“安总”,那么按照惯例,郝心婷一定会让对方先走。然而让林鹤雪意外的是,那个帅哥略微向后退了半步,而郝心婷则很有默契地拉着林鹤雪先走了进去。电梯到三楼时,也是那个帅哥为她们挡住门。出了轿厢,林鹤雪回头看了看,楼层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继续快速攀升,在“6”字上停住了。六楼,是管理层所在的办公区域。
她忍不住问郝心婷:“那人是谁啊?”
“是我们的财务总监,安昊锴。”
林鹤雪相当惊讶,因为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应该比她大不了多少。她不由感叹道:“这么年轻就当财务总监了啊,太了不起了。”
郝心婷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林鹤雪的肩膀,问:“我们的第一大股东是谁?”
林鹤雪:“安氏集团。”
“我刚才说,我们的财务总监姓什么?”
“安。”
“于是,你懂?”
林鹤雪秒懂了。继而又奇怪地问道:“他既是领导又是太子,那刚才进电梯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先走?不符合你的风格啊。”
郝心婷得意洋洋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跟安总相处,和跟其他领导相处,模式是不同的。遇见别的领导,你要开启‘下属模式’;要是遇到那些特别能装×的呢,还得开启‘孙子模式’。不过,遇到安昊锴,你只要开启‘淑女模式’就保准没错了。他需要展示绅士风度,你就假装淑女。他需要扮演怜香惜玉的宝哥哥,你就扮演弱不禁风的林妹妹。他对你好,你就领他的情。这样双方都高兴。当然了,我说的这些全部都是在非工作状态下。一旦工作起来,整个飞星所有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只有一个模式:牲口模式。”
“……”
“你那鬼斧神工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我们的人生很有质感。”
从那之后,每次遇到安昊锴,林鹤雪就会悄悄观察一番。结果发现,事实的确如郝心婷所说。除了个别新来的女孩之外,其他女性职员在接受安昊锴的礼让和帮助的时候都毫不推辞,极其自然。
当然,她们也都一定会非常淑女地道谢。=_=
说起来,在餐厅遇到安昊锴还是第一回。公司的管理层来餐厅吃饭的时间通常都比较晚,一般在十二点半之后。因此,尽管公司规定的午餐时间是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半,但实际上过了十二点二十,就不大会在餐厅里见到普通员工了——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就到了领导们集体出没的时间。
怎么安昊锴今天来得这么早?
林鹤雪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既然安昊锴在这里,那么会不会其他人也……
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满头满脸的黑线——在她和郝心婷的身后,一大波领导正在接近。
……这是什么情况啊?!为什么他们今天集体提前出动了?
郝心婷显然明白林鹤雪看到了什么,立刻把表情调整到端庄而不失轻松、自信而不失谦卑、严肃而不失活泼的程度,与此同时双手端着餐盘抬头挺胸收腹提臀,从任何一个角度拍张照片都可以作为员工手册上《仪容仪表》一章的标准照。林鹤雪心里汗如雨下,以后有空了一定得请教请教她,问问这一套表情动作她练习了多久。
对了,他呢?怎么没有看到他?
林鹤雪又斗胆回过头技巧性地扫视了一眼,确定没有看到陆清飏的身影。
直到林鹤雪和郝心婷找了座位坐下,陆清飏还是没有出现。
她不禁微微有些担心。该不会没有人告诉他午餐时间吧?她刚来的时候就是,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在人事部坐到了十二点多。
很快,她的担心就被证明是多余得可笑的。陆清飏来了,而且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和左新宏跟在总经理身后——确切地说是与总经理相错半个身位——走进了餐厅,人事部经理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鞍前马后地跑着,一边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给陆清飏介绍餐厅的情况。一直到取餐的桌子前,他们才分散开来,各自拿了餐盘挑选食物。
这时候,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领导们也是人,所以也有个人习惯。经常在一桌吃饭的人,通常会保持这个固定的阵容,不会轻易改变。
总经理平时跟左新宏以及两位销售总监坐在一起,今天也不例外。
人事部经理像个皮球一样滚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公司里其他的几位总监们则三三两两地分别坐在几处。
现在,陆清飏有三种选择:一、加入某几位总监的小团队;二、加入某几位普通员工的小团队;三、自己单独坐一边。
显然,他作出后两种选择的可能性非常小。
他到底会跟谁坐在一起呢?
一瞬间,不知是否自己心理作用,林鹤雪觉得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不少,似乎大家都在悄悄关注陆清飏的举动。林鹤雪忽然替他觉得疲惫。位高权重是要付出代价的,包括举手投足都不能随心所欲。
然而,事情接下去的发展却出乎林鹤雪的预料,应该也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
陆清飏根本就没有在“坐在哪里”这个问题上耗费时间思考。他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安昊锴的桌子旁边,坐在了他的对面。而安昊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似乎毫不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
☆、自窥宋玉
不知道别人此刻是什么感觉,反正林鹤雪只觉得餐厅的天花板上雷霆滚滚,世界风起云涌,万物变色……
好吧没这么夸张,但她确实惊讶了。
从立场上来说,陆清飏和安昊锴的关系是最微妙的。一方面,他们现在有着共同的利益关系,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盟友。另一方面,他们又分别代表了各自的东家在飞星的前途,是最大的对头。
当然,并不是说因为有着这般微妙的关系,他们就不能坐在一起。稍稍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懂得如何“走过场”,更不必说这些公司的高管们。就算心里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脸上也依旧暖如春风。
假如刚才的情形是这样:陆清飏与安昊锴礼貌地彼此点头致意,说上几句场面话,然后双方在友好而融洽的气氛中一边进餐一边探讨公司发展大计。那么,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可是现在……这惊人的默契是怎么回事啊?
这两个人,根本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嘛。
因为氛围有点诡异,坐在这两个人附近的人都表情凝重地闷头吃饭。反观他们本人,倒是神色从容,偶尔交谈两句。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起来完全就像在拉家常……
最郁闷的人是郝心婷。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在一大波领导附近向林鹤雪打探小道消息,只好苦着脸一语不发,倒让林鹤雪轻松了不少。
安昊锴和陆清飏很快就吃完了饭,端起各自的餐盘站起来,依然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了餐厅,留下一屋子表情高深莫测的众人。
过了一会儿,其他的高管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郝心婷如遇大赦,急急忙忙地准备开口,林鹤雪的手机短信铃声忽然响了。低头一看,1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新信息。
“吃过饭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陆”
林鹤雪把手机屏幕转向郝心婷,果然看见她的脸迅速成了一颗苦瓜——她一定正在打着吃过饭就把林鹤雪拉回办公室逼供的主意。林鹤雪满意地收拾好自己的餐盘,在郝心婷哀怨的目光中潇洒地向门口走去。
但是电梯一上六楼,林鹤雪就潇洒不起来了。
走进陆清飏和左新宏共用的那间办公室,林鹤雪探头张望了一下,左新宏的小套间房门紧闭,陆清飏的隔间门开着一条缝。
一咬牙,她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陆清飏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叠材料,随手指了指沙发对林鹤雪说:“坐吧。”
其实林鹤雪宁愿站着,因为那样也许能快点结束这场对话。无奈,她只好端正地坐在边沿上,做好随时起立的准备。
“陆特助,有什么事?”她有点忐忑。不是说好了她明天才过来吗?难道情况有变?
陆清飏看了她一眼,仿佛察知了她的想法似地说:“虽然你明天才正式过来,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按照人事上的流程,在那之前我们要谈谈话。”
“哦,对。”林鹤雪暗暗松了一口气。飞星的确有这样的流程。员工如果调动部门,需要在正式上岗之前与直接上级进行一次谈话,双方填写一张《沟通意见表》由人事部存档,表示双方都同意并接受这样的人事安排。她多虑了。
“我再确认一次,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是的。”这一回她确实考虑过了。
“那么,明天把调动表拿给我签字。”
“好。”
“你的新制服,我等一下会通知人事部去定做。”
“哦。”嗯,这算是一件好事吧,可以不再是惨绿少女了。
“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呃……”有很多,不过……不可能在办公室问你啊。
“如果你想问我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号码,答案是,我又看了通讯录。”
“……-_-”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陆清飏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心因为这个微笑倏然轻松了许多。虽然隔了十年的光阴,但他终究还是那个他呀。
林鹤雪定了定神,轻声问:“人事部提出我的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你有当助理的经验,很合适。”
“可是……我来这里的时间也不长,这里的情况,我了解得不比你多。”
“那没有关系,我可以自己慢慢了解。相比一个熟悉这里情况的人,我更需要一个我能够信任的人。”
林鹤雪沉默了。
上了这么多年班,她非常明白,上司和同事之间所说的“信任”,跟朋友和爱人之间所说的“信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后者表示情感上的相信与依赖,而前者只不过是在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对我不利。”
公司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只有利益而已。
饶是如此,为什么在听到陆清飏说出她是他“能够信任的人”的时候,她还是心动了一下呢?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他的话,处处能触动她的心扉。这大概就叫“积习难改”。
更何况她不愿意改。
“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明天见。”陆清飏说。
林鹤雪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直到此时,她才突然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她的座位在哪里?
按照惯例,她本应该坐在陆清飏办公室的门口。但是现在情况特殊,陆清飏自己的办公室就是“侵占”左新宏的,她肯定不可能再去圈一片地。否则真像郝心婷说的那样,成了赤~果~果地蚕食左新宏地盘的节奏。
难道,她要和陆清飏待在一起?在那个小隔间里?
林鹤雪开口想问,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一旦他当场指定,她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干脆鸵鸟政策到底好了。他不说,她就不主动提起。
路过技术部的办公室时,林鹤雪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似乎里面还有几个空余的卡座。忽然她灵机一动:对了,与其被动地等待,倒不如赶在陆清飏做决定之前就搬进技术部的办公室。反正技术部的人已经知道她调过来了,不会觉得奇怪。如此一来,等他问起座位问题的时候,她就可以面带真诚的微笑回答道:“陆特助,我已经搬进技术部的办公室啦~”既显得她主动而积极,又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和他同处一室。好,就这么办,明天一早就把东西搬过去。
林鹤雪打定了主意。
然而有句话,叫天不遂人愿。
一切琐碎的事情处理完毕,第二天一上班,林鹤雪就开始搬办公室。郝心婷积极要求帮忙。昨天,林鹤雪已经尽力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把自己对人事部选她担任陆清飏助理的分析,以及她这两天对陆清飏的观察结果,非常简要地告诉了她。当然,自己和陆清飏以前就认识这件事,林鹤雪是打死也不会说的。但郝心婷还不满足,想要抓住一切机会继续打听。林鹤雪没有多少东西,自己一个人就拿得完,于是严词拒绝了郝心婷这种以帮忙之名行探风之实的可耻行径。
等到她抱着几个文件夹走进技术部的大办公室,技术部的主管“眼镜君”立刻跑了过来:“哎呀,你的座位不在这里,陆特助没跟你说吗?你坐在他的办公室,我们早上已经把一张卡座抬过去了。”
……好吧。跟陆清飏比谁的动作快,她从来都没有赢过。
林鹤雪灰溜溜地奔到陆清飏的办公室。果然,在房间一隅多出了一张卡座。不过看到这样的摆放方式,林鹤雪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的卡座与陆清飏的大办公桌位于房间对角线的两端,隔着这个房间里最远的距离。卡座两面半都围着磨砂玻璃隔板,高出桌面半米,没有隔板的那一面对着墙,只剩下供人出入的半面开口冲着门的方向。也就是说,林鹤雪基本上是被包围在卡座和墙壁组成的半封闭空间之内。更重要的是,从陆清飏所坐的位置完全看不到她,即使他站起来,也至多看到她的头顶。不必和他面面相觑,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吗?为了减轻她的尴尬?还是为了减轻他自己的尴尬?
想了想,林鹤雪觉得应该是为了她。陆清飏不必一直待在办公室,如果他愿意,一天不在办公室露面也没人追究。但林鹤雪不同。她必须帮他记录电话、接待访客等等,因此,除非陆清飏派她出去办事,否则她基本就相当于办公室里的一件固定物品,不得长时间离开。所以,陆清飏此举,应该更多是出于为她考虑。
而且……如果他真的觉得尴尬,完全可以不让她坐在他办公室里。
林鹤雪情不自禁低头笑了笑。他似乎,还是那么别扭啊。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明明希望她做什么,偏偏不说出来,而是通过其它方式表达。而她又笨,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时,往往都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新岗位第一天,没什么事。
陆清飏来后,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又出去开晨会了。林鹤雪慢慢整理完文件,比较空闲,就又顺手点开了那个集句小程序,想要再修改一下。
按照七绝的格律,第一句和第四句的格式完全相同,因此生成这两句的时候,是从同一个列表里随机选择元素。这么一来,有时就会造成第四句与第一句重复的情况。而且,有时候一首诗中会出现两个重复的韵脚字。
这个bug很讨厌,可她现在的水平还太低,不知道该怎么避免这个问题。
她思考得入神,直到陆清飏站到了她旁边,她才惊觉。
“你回来了啊?今天的晨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啊哈哈!”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关闭程序。
陆清飏没有追究她上班时间开小差,只是盯着交互式解释器里的内容,问:“这个程序,是你写的?”
“……嗯。”
“Python?”
“嗯。”顿了一下,她又低声说:“你写的那个……找不到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
为了打破尴尬,她赶紧说:“对了,我现在用它生成的诗,最后那个押韵的字有时会重复。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该怎么改?”她用鼠标把有问题的几行代码标了出来。
陆清飏听了,把会议记录簿放在一边,站到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她的电脑屏幕。他的气息,随着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
陆清飏认真地看完那几行代码,略一思索,在那段语句块前面加了一行“flag = True”,又在循环结束的地方加了几行:
if rhyme1 == rhyme2 or rhyme1 == rhyme3 or rhyme2 == rhyme3:
flag = True
else:
flag = False
其它的相关代码也都作了相应的调整。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rhyme1、rhyme2和rhyme3是三个韵脚字,如果其中任意两者出现重复,就会重复执行上一个语句块中的内容,也就是重新在列表中进行随机选择,直到三者互不重复为止,才会继续往下执行print命令。”
林鹤雪恍然大悟。这逻辑其实很简单啊。
“我怎么就想不到。”她苦恼地蹙眉。
陆清飏说:“你应该是刚刚开始学编程吧?”
“嗯,才几个月。”
“编程和写诗写文章一样,有一些常用的思路,你接触多了,自然就会很快想到。你的编程风格很好,思路清晰,注释也写得简洁明了,这样的代码很容易维护。不要着急,慢慢来。”
“好。”得到他的鼓励了。她不由得开心起来。
然后……就乐极生悲了。
既然代码修改完了,接下来自然是运行一下,测试测试。
林鹤雪顿时紧张起来。
写代码是件很枯燥的事,于是,为了增加趣味性,她曾经在数据库里加入了一些本意比较正常,但凑在一起却具有恶搞性质的诗句。有时偶然组合出一首掉节操的诗,她就会傻乐半天。
现在想想,她是有多无聊啊……=_=
林鹤雪紧紧盯着陆清飏去按F5的修长手指,在心里一个劲地祈祷:老天,我再也不敢在上班时间开小差了,求求你千万不要让这个程序蹦出奇怪的内容啊!
然而,还是那句话,天不遂人愿。
“酒杯深浅去年同,桃李无言花自红。恰向柳绵撩乱处,粉墙画壁宋家东。”
这个……勉强算正常吧。
不过,末句这个“窥宋玉”的典故……>_<
林鹤雪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点热。这个程序今天是通灵了吗?平时怎么没见它这么应景?
不,不对!应什么景!现在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啊!是这位“宋玉”同学自己堂而皇之地站到她身旁的,她才没有“窥”!
拜托,下一首要更正常一点!
“每夜归来春梦中,峡云无迹任西东。私心便欲成欢会,垂袖开怀待好风。”
…………
“男儿到此是豪雄,袅娜多年伴醉翁。若遇风流轻俊子,吹箫直出五云中。”(请自行理解“吹箫”一词>_<)
…………………………orz
这回连陆清飏也不淡定了:“为什么全都是这样的?你用了什么特定的算法吗?”
林鹤雪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哪会啊……我真的就用了random.choice而已,不信你自己看代码……这些真的都是随机生成的……纯属巧合……巧合……”
“……”
林鹤雪只想无语望天。果然,就算能够换制服,她也摆脱不了“惨绿少女”的命运。
忽然,陆清飏点击了重新开始程序,在要求用户选择韵部的命令行里敲了个“26”。
运行之后,程序没有执行任何动作。
林鹤雪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想要看什么。她喃喃地解释道:“我现在还只做到第三个韵,上平声【三江】,所以只能选择到3。后面的代码都还暂时先用else: pass占着位置。”
“哦。”他点点头。
她的心里,却微微生出了一丝难受。
“26”,是下平声【十一尤】的序号。
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一首?
“红穗疏灯水上楼,依然秀色照清眸。春风十里扬州路,却是多情不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细数春星
当初,凑成这首诗之后,她曾经摇头晃脑地读给他听。
“最是多情不自由?”他问。
“是啊。俗话说得好,其实世上只有两种人:暂时勾搭成功了的人和想勾搭而不成的人。我当时就是后者,想跟你说话,又不敢,真不自由。哎,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对我是怎么想的啊?”
“你猜。”
“我猜,见到这么可爱的我,你也早就春心大动了吧?嗯,虽然我是不够漂亮,但身材还是挺有料的,不介意让你饱饱眼福。”
陆清飏微笑不语。能这样包容她的肆无忌惮的,只有他一个人,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
看看没什么事了,陆清飏直起身子,拿了会议记录簿,回自己的座位。转身时,他的手指无意间轻轻划过林鹤雪的胳膊,传来微热的温度。
林鹤雪默默关掉程序,却意识到陆清飏没有给她分配什么任务,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阵薰风从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林鹤雪忍不住朝窗外望去。湖面上波光粼粼,栈道两旁植满了桃树,落英缤纷,飘飞如雪。这就是所谓的“桃花春”吧。已经是四月底,就快要到夏天了呢。
脑子一空闲,回忆就涌上来。
林鹤雪会对诗词感兴趣,是因为陆清飏。
第一眼看见他时,她就莫名地觉得,他一定懂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真的,他太像是从古典诗词中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了。假如能跟他对谈,一定如沐春风。
可是他不给她这个机会。那一整个晚上,他几乎都没怎么开口,只在被询问时才会礼貌地对答。
吃过饭,在爸爸的执意邀请下,陆伯伯他们跟林家一起乘船游湖。长辈们在船舱中说话,林鹤雪和陆清飏并肩坐在靠近船尾的位置。他凝神看着两岸的灯影,篷角的灯笼照亮了他年少的俊颜。
像画。
也许是感觉到了她过于恣肆的目光,他忽然转眸,唇角微弯,对她展颜一笑。
她脑子里陡然就跳出了一个词:一顾倾城。
(啊啊……真想一把拉住他说:“公子你就从了我吧……”>_<)
(不行,要淑女,要淑女。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此事务必从长计议,待我想想办法。-_-)
以上,为某人在如此月夜花宵中WS的心理活动。
分别的时候,她万分惆怅。十年前她还没有手机,也无法经常上网,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才能和他联系。那么多人在彼此的生命中来去匆匆,她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他。
一回到家,她就亟不可待地悄悄问爸爸:“爸爸,陆伯伯这次来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你帮忙呀?”此时她真心希望陆伯伯是有事相央,那样她可能还有机会再见到陆清飏。
爸爸横了她一眼,说:“你不要像你妈妈,什么事都往功利的方面想。陆伯伯根本不是来托我办事的。我们是战友的时候,关系很好,后来他去了外地,今年才回A市来,所以想跟我见一见面。他们家是书香门第,不走仕途。就算我想帮他什么忙,只怕人家都不屑。”
林鹤雪哑然。忽然她记起,吃饭时陆伯伯提到过陆清飏在市一中读书。那是全市最好的中学。爸爸又说他家是书香门第,那么陆清飏的成绩想必很好。于是她立刻改变战术,说:“不是啦,我是想让陆哥哥帮我的忙呢。吃饭的时候陆伯伯提过一句,说陆哥哥在一中,我想他的成绩一定很好。我的理科一直上不去,要是陆哥哥肯帮帮我那就好了。”
“那也得看人家有没有空,行啦,我帮你问问,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一中的功课肯定很忙的。”
林鹤雪拼命掩藏住自己小小计谋得逞后的开心。
之后的事竟然出奇地顺利,陆清飏很快答应了。他自己的功课也很忙,不可能常来,每个月至多来两次,在林家吃过饭后回家。虽然大部分时间见不到他,但林鹤雪已经非常满足了。也许是因为格外有动力,她的理科成绩果然有了起色,跟陆清飏也越来越熟悉。后来,每次陆清飏离开,她都送他到路口。两家离得不远,只隔着两条街,所以这个路口就是中点。他在这里跟她道别,然后继续向前走。而她会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在街灯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无法再看见,才转身回家。
很久以后,已经到了谈婚论嫁年纪的林鹤雪,恋爱却屡屡不成功。爸爸叹着气说:“小雪啊,结婚最重要的是对方踏实,能过日子,其它的条件不要看得太重,该将就的时候一定要将就。你不能永远拿着其他人跟清飏比啊。”
林鹤雪闻言大惊失色,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了:“爸爸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她和陆清飏的事,从交往到分手,自始至终瞒着双方家长,因为害怕影响长辈们的交情。这是她和陆清飏说好的。
“知女莫若父。你那点心思,我早就一眼看出来了。不然的话,只是为了给你辅导功课,我干嘛不给你请个家教?但是我觉得,这种事宜疏不宜堵,经常让你们见见面,也许未必是坏事。为了这件事,你妈妈跟我还争执过好几次,怕影响你的情绪,不敢让你知道罢了。当时看来,我好像是对了,现在看,又好像是错了。”
林鹤雪默然无以应。对了还是错了,她也不知道。其实她并没有刻意拿那些人跟陆清飏比,只是,时间越久,当初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就越清晰,日久弥新,让她想忘都忘不掉。
记得高考前的那个春天,陆清飏曾经陪她一起看星星。
通常说来,看星星,那必须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男女主角在春天的原野上,漫天星斗如钻石般闪耀,两个人在星光下海誓山盟,相拥相吻……
这是电影和电视剧。
他们那次看星星,没有一点浪漫气息,只有浓浓的……考试卷气息。
林鹤雪的空间感和方位感不够好,总是想不明白地球到底是怎么转的,一遇到跟地球运动相关的地理题目就抓狂。虽然这只是一个小知识点,但高考这种事是分分必争的,因此不能忽视任何潜在问题。
可是,不管陆清飏怎么拿着地球仪给她解释,她一看见真题还是会犯晕。
“你怎么就是不理解呢?”陆清飏头痛不已。
林鹤雪奋起维护自己的智商:“人是通过经验感知事物的好吗?我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静止的平地啊,静止的平地!你让我怎么想象出这是一个球体,还有个轴,还围着轴在转,还有一个倾斜的角度?”
“说得也有道理。”陆清飏自言自语。“如果让你感觉一下,可能你就会懂了。”
林鹤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得容易,你想让我怎么感觉?躺在卧室的床上,坐地日行八万里吗?做梦日行八万里还差不多。”
陆清飏用课本轻轻敲一敲她的头,说:“明天晚上增加一次户外教学,我带你观星。”
两个中学生不大可能在晚上跑到荒郊野外去,只能在城市里寻找合适的地点。多年前,这个城市的夜晚还不像如今这样是灯光的海洋。那时候,天气晴好的夜晚,站在稍微偏僻一点的街道上,或者在四周有建筑物遮挡光源的地方,就能看见不少星星。
林鹤雪住的这栋楼比较高,周围的光源也比较少,陆清飏爬上顶楼看了看,认为可以,对林鹤雪交待道:“明天晚上八点,你在这里等我。”
第二天晚上,陆清飏如约而至,还带来了一张星图。
林鹤雪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很是好奇,小心翼翼地把图捧在手里,低头看一看图,抬眼看一看天,只觉得眼花缭乱。
陆清飏走过来,教她把星图拿起来举过头顶,一边说:“星图要这样看。星图的方向跟地图不一样,是‘上北下南左东右西’,这样你把图举起来的时候,上端对着正北方,图上星星的方位就和天上的一致了。”
“哦。”林鹤雪忙不迭地点头。
陆清飏抬头看了看,忽然站到林鹤雪背后,拉起她的食指,指向天空:“你顺着你的手指的方向看,那七颗星星就是大熊座的北斗七星。”她的手指被他的手牵引着,像玩连线游戏一样,在星空中缓慢地画出了一个勺子的形状。
林鹤雪第一次用肉眼见到真实的北斗星,一下子兴奋不已:“真的啊!真的是勺子形的!”
一旦辨认出来,这个勺子形就一下子从天幕上凸显了出来。
陆清飏继续说:“北斗七星很好认,你可以先找到它,再靠它定位,找其它星星。比如——”
他又引导着她的手指移动,把“勺子”头部的两颗星连接起来,沿着它们的延长线向北移动,停在一颗明亮的星星上,说:“那就是北极星。它附近的这片区域,就是北天极,也就是地轴的北端所指的方向。你可以想象有一根轴穿过地心,到达那个地方。因为地球从西向东转,所以全天的星星都会围着北天极从东向西转。假如我们现在有长时间曝光的相机,把它支在这里几个小时,就能看出那些星星运行的轨迹,叫‘星线’。不过我们没有那样的条件,只能用肉眼观察。你可以找一颗星星,记住它现在的方位,隔一段时间对照着星图上的方位比一比,看它往哪里移动,就知道地球是怎么转的了。”
“哦……我好像懂了。”林鹤雪赶紧举起星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星空。
陆清飏微笑起来,说:“星星移动得很慢的,不用这样盯着。你可以先回家去,过几个小时再来看。”
“那可不行。有些东西必须盯紧点,不然它就不知不觉溜走啦。”林鹤雪顺口说道。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似乎有所指。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吧。”陆清飏说。
结果那天晚上,他们在房顶上坐了几个小时,目送着群星渐渐西移。
春星当户,眉月分心。晨昏线带着白昼,正从地球的那一面一刻不停地赶来,而她唯愿此夜永驻。
那是她18岁这一年的春天。他们已经相识了两年。距离这一年冬天他们在大学校园的南门外第一次相拥,还有八个月。距离他们分道扬镳,还有十四个月。
……
回忆很短暂,现实很残忍。
还没等林鹤雪把“助理”这个新位子坐热乎,她就遭遇了郝心婷说过的“牲口模式”。
进入飞星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亲眼见证了大项目的开发。
五月初,在A市要举办一个IT技术论坛,许多开发商、经销商和大型企业都会参加,是个天大的商机。飞星是本地的龙头企业,吸引了许多客户到访,业务陡增。其中有一家大型企业表示,他们有意在A市的几家软件公司之中招标某产品项目——姑且称为A项目,问飞星是否有符合相关功能的产品,是否愿意参与投标。
这个产品项目,飞星的确是有的,但还在研发当中,许多功能并不完善,有些部分还停留在理论阶段。但这个项目实在太重大,如果能顺利拿下,基本上就不用发愁完不成今年的销售额了。销售部经理一咬牙,拍着胸脯道:“那个×××功能和×××功能嘛,我们的产品当然有啦!”然后火速去找了总经理。
总经理召集管理层开了个碰头会,当场决定:技术部封闭。
别误会,“封闭”的意思不是说技术部关门大吉了。
所谓封闭,就是“封闭式开发”,指在有重大紧急项目需要赶工的时候,公司在酒店包下一组房间和会议室,把整个技术部的骨干们关在里面加班,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磨坊里不停拼命拉磨的牲口。
于是,刚刚到技术部的林鹤雪就荣幸地成了牲口中的一员。
不过,这并不代表留在大本营里的就能幸免。二者的区别只不过是:一群被关起来的牲口和一群到处奔波的牲口。
运维部首先疯掉了。技术部一被抽空,他们除了本部门的工作,还经常需要顶上半个技术部的职责,一个人当几个人用。
市场部和销售部也不必说了,七手八脚满场乱跑接待层出不穷的客户、分发资料、演示PPT。
客服部也不必说了,手头没有紧急工作的人统统被派去机场接送客户。这些客户来自国内外各地,航班当然也不同,时间段也很分散,基本上从早到晚陆陆续续都有人来,一次只能接到一两个。所以客服部的人必须采用车轮战术轮番上阵,你方接罢我登场。据说最忙的几天里,每个人每天平均跑八回机场,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只能抽空在候机时买个汉堡充饥。整个飞星大楼都能听到他们的咆哮:“左一个右一个的,为什么就不能批量处理呢?为什么呢?!”
后勤部这些二线部门就更惨了。他们是“机动”的——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冲。所以,哪里都需要他们。郝心婷忙得人仰马翻,连林鹤雪的慰问短信都顾不上回复。
相比之下,被封闭了的林鹤雪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一大早,她就跟着陆清飏来到了A酒店。A酒店与飞星签有长期协议,房间和会议室都是现成的,飞星的人员直接进驻就可以。
房间全部在12楼。1206、1208和1210这三间房位于楼层中部,面积也最大,被用来作为总部。白天大部分时间段,大多数人都集中在这里。
林鹤雪跟着陆清飏到达房间时,里面已经布置好了工作环境。——不对,似乎不应该说“布置”好了,而应该说“破坏”好了——一切可以挪动的陈设,落地灯啦,脚踏沙发啦,盆栽啦等等,全都被堆到了墙角,茶几、书桌、床头柜等等则被集中摆放在一起,数台笔记本电脑在上面一字排开,荧光闪闪的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界面。地板上满是接线板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线,陆清飏再三叮嘱林鹤雪,走路时千万多加小心,不要碰到那些线——“你触电没关系,但如果让哪台电脑丢了数据,所有人都会自发地组织起来围殴你。”-_-
如果说这次突如其来的投标是“天灾”(呃,好像不太贴切),那么左新宏就是“人祸”:在这种关键时刻,左新宏竟然拉走了技术部将近一半的人马去B项目组。
B项目确实也很重要。但是,在这种人手本来就不富余的情况下,分兵两路实在不是上策。况且,B项目属于飞星的固有项目,开发时间比较久了,也已经相对完善。若论轻重缓急,本应给迫在眉睫的A项目让道。
左新宏的用意,自然是司马昭之心。可想而知,如果陆清飏没有拿下这次竞标,董事会上某些人就有谈资了。
陆清飏与左新宏之间的战争,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动如参商
基本上,封闭式开发的过程是这样的:像拼图游戏一样,每个人负责一部分模块,最后把所有人完成的拼图拼接在一起,就整体完成了。
全员到齐后,先在1208房间开了一个简单的会议。各种资料前期已经发放过了,每个人提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大致划分了一下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