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全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在小路两旁列队,脸朝内,随意站立,不取立正姿势,仿佛在等什么人通过。我以为他们要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我必须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但是负责看押我的两名士兵却把我拉了回来。只有军士和两名军官站在小路中间。防风灯在我周围投下一圈灯光。我立即意识到这会产生一种戏剧效果。
一阵紧张的沉默。此时我的角色似乎是旁观者,不再是主角了。终于听到有人走过来了。来人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非军事人员。起初我以为他喝醉了,后来才意识到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跟我一样,也是个俘虏。他穿深色裤子,但腰部以上赤裸。他背后有两名士兵押送。有一个人好像使劲捅了他一下,他发出呻吟。当他走近我的时候,我看见他光着脚,强烈意识到假面剧已经失控了。他走路跌跌撞撞,小心翼翼的样子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他走到与我并排的位置时,我看清了,是一个青年,显然是希腊人,个子矮小。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右眼旁边有一个又深又长的伤口,半边脸全是血,惨不忍睹。他仿佛被打昏了头,几乎走不动了。他一直没有注意到我,后来他停下了脚步,愤怒地望着我。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怖,这位村里的青年真的是被他们抓来打成这样的,不是在做假戏,而是动了真格。士兵冷不防从后面对准他的腰背部使劲猛戳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看见他抽搐着往前栽,听见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跌跌撞撞又往前移动了五六码。后来校官吐出了一个字。卫兵们立即粗暴地伸出手来,让他停了下来。三个人站在小路中间,脸朝坡下。校官走到我面前,尉官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边,两个人都背朝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青年在喘息。很快又来了一个人,情况完全相同,双手被绑在背后,后面有两名士兵押着。这一下我明白自己在哪里了。我回到了一九四三年,眼前看到的是被俘的抵抗战士。
第二个人明显是个首领,身体很壮实,大约四十岁,身高六英尺左右。一只裸露的手臂用吊带吊在脖子上,上臂用绷带胡乱包扎着,上面全是血。那绷带像是从他衬衫上扯下来的一段袖子,太薄了,止不住血。他顺着小路向我走过来,一张希腊游击队员庄严的脸,浓密的黑胡子,鹰钩鼻子。这样的脸我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曾看见过一两次,但是我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的前额上还扎着克里特岛山地人带穗的黑色头带。他这种形象我在十九世纪初的印刷品中看见过,穿民族服装,腰里别着银柄穆斯林弯刀和手枪,拜伦式神话中劫富济贫的侠义大盗。他穿的服装其实很像英国陆军的战地裤和卡其衬衣。他也光着脚。但他似乎拒不蹒跚前行。他不像前一个人被打得那么厉害,也许是因为他受过伤。
他走到和我处于同一高度时,停下了脚步,目光超越校官和尉官,直盯着我。对此我能理解,因为按照剧本的规定,他认识我,我以前也认识他。他的目光极为憎恨、轻蔑,同时充满了愤怒的绝望。起初他没说什么,后来他用希腊语哼出一个字来。
“叛徒。”
他的角色演得十分投入,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于是我稀里糊涂地也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演员。我没有轻率地再说什么,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怒容和仇恨。那时我真的成了叛徒。
有人用脚踢他要他朝前走,但是他又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十英尺宽的灯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刚才讲过的字眼又重复了一遍,唯恐我第一次没有听清楚。
“叛徒。”
正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喊叫,或者说是惊叫。校官急促地厉声喝令:不许开枪!押我的两名士兵像铁钳般紧紧把我抓住。第一个青年逃跑了,一头钻进了侧面的柽柳林。押送他的两名士兵紧追不舍,三四名士兵在小路上一字排开。他逃出的距离不会超过十码。听到一声喊叫,有人讲德国话,接着是一声又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有人的身体被脚踢被枪托砸的声音。
尉官一直站在我面前观看,听到第二声喊叫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我投向黑夜。他的意思是要让我知道他对这种暴行十分反感。起初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我,现在终于得到了解释。校官知道他已经把脸转向一边。他向尉官扫视了一眼,对抓我的两个士兵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法语开口说话,这样押我的士兵听不懂……而且无疑可以让我听懂。
“我的副官先生,这对我来说可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的法语带有浓重的德国腔,当讲到音乐这个字眼时发音故意装腔作势,别具讽刺意味。他真是个地道的德国施虐狂,而尉官则是个标准的德国好人。
尉官似乎想说什么,但此时的黑夜突然被气壮山河的一声喊叫撕裂,那是劫富济贫的大盗发自肺腑发自内心深处的叫声,如果你没有睡着,即使在小岛的另一端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他喊出来的只有一个字,是最具有希腊味的一个字。
我知道他是在表演,但确实表演得很棒。他的喊声有如烈火,好比恶魔的咆哮,但它发自内心深处,具有极强的震撼力。
它像马刺一样刺痛了校官。他像钢制弹簧似的,急速转过身来。他迈了三大步便到了克里特人跟前,恶狠狠地在他的脸上猛打了一巴掌。那人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但他立即又直起了腰杆。我又一次深感震惊,仿佛挨打的就是我自己。毒打和满是血迹的手臂可以是假的,但这一击绝对是真的。
在小路的另一处,他们把另一个人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他已不能站立,他们抓着他的胳膊。他们把他扔在小路中间,他侧躺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军士走过去,从一个士兵手里取来一瓶水,倒在他的脸上。那人想站起来。军士发了话,原先押送他的两名士兵立即把他架了起来。
校官下达指令。
战士分列两旁,俘虏在中间,开始缓缓前行。不到一分钟,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了。只剩下我和押我的兵士,校官和尉官。
校官走到我跟前。他的脸冷若冰霜,凶相毕露。他用过分清晰的英语一字一顿地说。
“还——没——完——呢。”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毫无幽默可言的微笑,更多的是威胁。他的意思是不仅这一幕完了戏并没有结束,而且有一天整个纳粹世界观还要复活,还要实现。他是一个令人生畏的铁人。他一说完,立即转过身,跟在士兵们后面顺着小路走去。尉官也跟他一起走了。我大声喊道。
“为什么还没完?”
但是没有回答。两个黑影,高个子的脚有点跛,在淡色的柽柳林中消失了。我转身面对负责看押我的两位士兵。
“现在做什么?”
他们把我往前拽,又往后拽,强迫我坐下,算是对我的回答。我很可笑地挣扎了一阵子,他们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我。一分钟后,他们用绳子把我的双脚踝紧紧地绑在一起,把我拖回到一块巨石旁,让我把背靠在上面。年纪较小的士兵从他的束腰外衣口袋里摸出三支香烟来,扔下来给我。我借着划火柴点烟的当儿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长相都很平庸。他们每个人的衣服上都印有“莱比锡感谢你”的红色字样,周围有许多黑色的纳粹党小党徽卐。我抽的那支烟有很重的霉味,至少保存了十年,似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配给的。要是在一九四三年,抽起来一定很香。
我反复尝试与他们交谈,起初用英语,后来用所知极少的德语,还有法语和希腊语。但是他们完全不动声色地坐在我的对面,在小路的另一边。他们互相交谈不超过十个字,而且显然有上级的命令不准和我说话。
他们刚把我绑起来的时候,我看过表,是十二点三十五分。现在是一点三十分了。小岛北岸某处,学校西面大约一两英里的地方,传来了引擎的突突声,听起来更像是大型土耳其轻帆船的柴油机声,不像是豪华游艇的发动机声。演员们都重新登船了。负责看押我的两个士兵一定是在等待着这一声音。他们站立起来,年纪稍大的一个拿着一把餐刀到我面前给我看,然后把它扔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他们一声不吭就走了,但是和其他人走的方向不同。他们沿着小路爬回山脊,往布拉尼方向去了。
当我肯定他们确实已经走远了之后,立即从石头上爬过去,找到了餐刀。餐刀很钝,绳子却是新的。我很恼火地折腾了二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把绳子割断。我又爬上山脊,爬到可以俯瞰南岸的地方。那里当然一片平静、安宁,夜景与星空连成一片,爱琴海中的小岛沉浸在古雅的夜的宁静之中。游艇依然锚泊在海上。我听到背后的土耳其轻帆船正朝着纳夫普利亚的方向开去。我想到要冲到布拉尼去,叫醒两位姑娘,揪住康奇斯,让他立即解释清楚。但是我已觉得精疲力竭,而且我知道两位姑娘是无辜的。他们会不会允许我靠近别墅,我心里没有一点把握……他们肯定会预料到我将做出这样的反应。论人数,他们占有绝对的压倒优势。愤怒之余,我对康奇斯老头正在做的事情又重新恢复了一点敬畏之情。我又一次成了一个神话中的人物,虽然我无法理解这个神话,但是我知道,一旦理解了,就意味着它还会继续下去,无论它多么富有欺骗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