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看到了替罪羊,也看到了刑具。现在你既是法官又是行刑人。我们这些人全都不喜欢看到不必要的痛苦,当你回顾这些事件的时候,应该努力理解这一点。但是我们一致认为,在我们的实验中,应该让你这个实验对象有一个机会享有绝对的自由,自主决定是否要把我们都很憎恶的痛苦强加在我们身上。我们选择了马克斯韦尔博士,因为她在你面前是我们的最佳代表。现在我们请你像罗马皇帝那样做,把右拇指举起或者放下。如果你放下右拇指,我们就把你放开,让你自由执行刑罚,残暴程度不限,最多可抽十下。这已堪称最残酷之刑罚,足以导致永久性的外形损毁。如果你举起右拇指表示仁慈,只要最后进行一次简短的解毒,你就可以永远不受我们的约束了。如果你选择执行刑罚,你也将获得自由,同时还表明你的解毒过程已经圆满结束。现在我对你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你在作出选择之前,必须认真考虑,十分认真地进行考虑。”
有人发出一个我没有看见的信号,学生们全都站了起来。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盯视着我。我心里明白,我想作一个正确的选择,让他们全都永远记得我,证明他们全都错了。我知道我只是名义上的法官。像所有的法官一样,我最终还是受审判者,必须接受我自己判断的判决。
我立刻看出他们给我的选择是很荒唐的。一切都已安排停当,让我不可能对莉莉施行惩罚。我想对她施加的唯一惩罚是让她求饶,不是让她喊痛。无论如何,我知道,即使我把拇指放下来,他们也会找到制止我行动的办法。当时整个情况仿佛是为我提供了一个免费的施虐机会,实际上是一个圈套,一个虚伪的两难选择。把我套上乡村枷锁,无情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令我极为愤怒,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不是宽恕,更不是感激,而是我以前常有的惊讶的再现:如此兴师动众上演这一幕,仅仅为了我一个人。
经过犹豫、思考,估量自己是否真有选择自由,并且肯定这不是一个前提,于是我把拇指往下压了下来。
老人呆呆地凝视我好一会儿,对卫兵们做了个手势,回到他那一群人里去了。我的手腕被松开了。我站立起来,擦了擦手腕,把塞口物扯了下来。撕扯的时候用力太猛,胶带把下巴上的胡子扯疼了,有一阵子痛得直眨眼。卫兵们没有动弹。我擦了擦嘴巴周围的皮肤,环顾房间一周。
沉默。他们期待我说话,我偏不说话。
我走下木台阶,捡起鞭子。我本来希望它只是件舞台道具,但是它却出奇的重。柄是木头的,上覆皮革,编织成辫,末端是球形突出物。鞭梢已经用旧了,上面的结子硬得像子弹。那玩意儿看起来有年头了,是货真价实的皇家海军古董,拿破仑战争时期留下来的。我一边摸着鞭子,心里一边暗自盘算着。最终的解决办法很可能是他们把灯全关了,来一场混战。四个人和亚当都在门边,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冷不防拿起鞭子,一下甩在桌子上。人群里发出粗野的嘘声。鞭条击在冷杉木桌面上,声音清脆有如枪响。有一两个学生闻声跳将起来。我看见一个女生把脸扭到一边。但是没有人向我这边移动。我开始朝莉莉走过去。我本来并不想靠近她。
但是我却走到了她身边。还是没有人动弹。我突然进入挥鞭抽打的距离,离我最近的人起码也有三十码远。我站定,仿佛是在测我的距离,左脚前跨,转身抽打。我甚至还事先在那畜生后面轻轻举鞭,让鞭条触及她的后背中部。她的脸被头盔遮住了,看不见。我把鞭子从肩上抡到背后,那架势似乎是要使尽全身力气猛抽在她白生生的背上。我以为会有人高声喊叫,会看见或听到有人向我猛扑过来。可是谁也没动。我知道,他们一定也知道,这时候他们要行动已经太迟了。此时只有子弹能制止我的行动。我环顾四周,希望看到一支枪。但是那十一个人,卫兵、“学生”,全都站着不动。
我回过头来望着莉莉。当时我仿佛有真正的魔鬼附身,有邪恶的世袭贵族思想作祟,想挥鞭抽她,希望看到红色的鲜血从鞭痕上涌出,流过她娇嫩的皮肤,这与其说是要伤害她,不如说是要让他们感到震惊,让他们感觉到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是滔天大罪,叫她冒这样大的险也是滔天大罪。“安东”曾经说过:非常勇敢。我知道,他们对我的通情达理,对我愚蠢的英国式通情达理有绝对把握。尽管他们讲过我那么多坏话,对我的自尊进行过大量诋毁,但是他们仍然绝对相信,再过十万年,我手里的鞭子也不会抽下来。我真把鞭子抽下来了,但是速度很慢,仿佛是想把距离测得更准确些,然后再把鞭子收回来。我想搞清楚,是否康奇斯又预先确定了我不能这样做,但是我心里很明白,我有绝对的选择自由。如果我想干,完全可以干。
突然间。
我明白了。
我不是在地下蓄水罐里,手里握的也不是皮鞭。我是在十年前阳光下的广场上,手里握的是德国冲锋枪。此时扮演温梅尔角色的不是康奇斯。温梅尔就在我身上,在我甩到背后的僵硬手臂上,在我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里,尤其是在我对艾莉森所做的事情上。
你对自由的理解越多,你拥有的自由就越少。
我的自由也存在于不动手打人之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我另外八十个组成部分要死掉多少,无论这些看客们会怎样看我,即使我不动手会被看成是对他们的宽恕,是接受了他们的思想灌输,成了他们操纵的傀儡,而这一结果他们一定是早就预见到的。我终于放下了皮鞭。我可以感觉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愤怒的眼泪,挫折的眼泪。
康奇斯费尽心机,搞了那么多名堂,字谜的、精神的、戏剧的、性的、心理的,其最终目的就是要把我调教成现在这样。此时我站在莉莉面前,就像当年他站在游击队员面前一样,下不了手,我发现有些奇怪的时刻要求人家还清旧债,甚至要付出更奇怪的代价。
十一个教授学者靠墙站着,把轿子半藏在他们中间,仿佛小心护卫着它,不让它受到我的攻击。我看见朱恩,她的目光不敢和我对视。我多少知道,她也是颇受惊吓的,她对事态的发展也没有多大把握。
白生生的后背。
我向他们走过去,向康奇斯走过去。我看见“安东”站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他正在往脚趾上使劲,准备一跃而起。乔也像鹰隼一样注视着我。我站在康奇斯面前,把皮鞭交给他,鞭柄在前。他接过鞭子,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眼睛。我们互相对视良久,和往常一样,如同类人猿在观察什么东西。
他希望我开口说话,说出那个字。但是我不想说,也说不出来。
我用目光扫视他们的脸。我知道他们只是一群男女演员,但是即使是最优秀的演员也无法在沉默中表演出人类的某些品质,如智慧、经验、知识分子的诚实等,而他们自己也多少拥有这些品质。不管康奇斯出多少钱,如果没有比金钱更大的诱惑,他们是绝不可能来参加这样一场演出的。有一瞬间我感到我们之间都有了理解,一种奇异的相互尊重。在他们那一方,也许只是松了一口气,经历了一切奥秘和侮辱之后,他们终于发现我正是他们暗中认定的那种人。在我这一方,可能只是模糊地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一个更加深刻更加明智的神秘社会,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乱说话了。他们十一个人全都沉默不言,我就站在他们身边。他们的脸上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妥协。他们的表情与我的愤怒没有任何联系,如同弗兰芒人举行宗教仪式时的面孔一样接近、一样遥远、一样难解。我几乎感到自己的肉体正在缩小,就像一个人在某些艺术作品和某些真理面前感到自己渺小一样,看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狭窄胸襟,缺乏气度和价值。
我从康奇斯的眼睛里看出,某种东西已经得到了证明。当时在场的人当中,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但那等于是在最黑暗的夜晚摸索。我头脑里考虑过的答案上百种,话到唇边,就是说不出来。
没有答案。没有行动。
我突然回到“宝座”上。
我看着“学生们”走出去,我看着莉莉被松绑。朱恩帮她穿好衣服,她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鞭刑框被抬走了。最后只留下十二个人。他们又像练习索福克勒斯的合唱一样,一齐鞠躬、转身、退场。
走到拱门口,男人站在一旁,让女士们先走,莉莉第一个出去。但是最后一个男人走完之后,她又回到拱门来,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感激,只在空气中留下诸多解释:她为什么要回来看我最后一眼,或者说让我有机会看她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