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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姬泱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08

每天除了到公司点卯,定时间练习舞蹈,剩下的时间,就是去廖安的工作室,压迫她教导我如何长出一些浪漫细胞,因为她那部新的偶像剧得到了ET的投资,马上就要开戏了,虽然我落选了女主的机会(廖安的建议,她说我应该空出三个月的时间,悉心补充营养),只是,作为ET的员工,近水楼台先得月,近距离观摩也是好机会。

还有……

我不能再在勋暮生眼前出现。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题,嫁给他,或者滚远一些。

既然我不能选择第一个选项,第二个因为合约的问题,我至少要明年才能离开,剩下的,我能为他做的,只能是不再在他的面前出现。

这些天,我再也没有接到Arthur Hsun的电话,暗自松了口气。

我很怕接到他的电话。

因为,他给我的选择题,我依然无法做出抉择。

我对于他的世界,就如同我对于人生的窥伺一样,我只愿意遥远的看着他,就像看着那里的墙外笙歌、夜雨惊梦,他看着我,就如同大千世界看我一般,一只井底之蛙。

至于别的……

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像两个世界的差距。

似乎,根本就不应该相遇。

廖安忽然问我,“你最近怎么了,心神不宁。你盯着这一页纸1个小时了,根本没有翻页。”

我合上了手中这本原文的《双城记》,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廖安,你说,什么是爱情?”

廖安上下打量我,忽然一笑,从手边的烟盒中抽出一根樱桃味道的香烟,点上。樱桃甜腻的味道随着她吐出的烟圈,慢慢散发了出来。

廖安慢条斯理的说,“给你讲个有意思的八卦,你知道吗,圈中一个影视剧投资商King,喜欢上你们ET的谢逸然了,他一直追她,可是美人不为之所动。

King是个富二代,手中有些钞票,为了女孩子也舍得花,只是,买的任何东西都被退了回来,谢逸然什么都不收。其实,不只是King的,谢逸然是一个很……怎么说呢,反正是个很那个啥的姑娘,她谁的东西都不收,这样的特质吸引了一些圈子的玩家,总想着攻破这座高山,其实每个女人都是一座高山,她想要男人上来的时候,就会留一条路,可如果她不想,她不会留这条路的,谢逸然就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King是个火山孝子,他的车子就停在ET楼下,他随时打电话给谢逸然,要请她吃饭,既然包包、鞋子这样的礼物不收,那么King就开始送鲜花,送巧克力,这样的小东西。鲜花退回去也会脂残粉褪,巧克力就可以请大家吃掉,这样的礼物,再不收,实在不像样子,所以,谢逸然就半推半就的拿下来。”

“King以为自己有了机会,他就约谢逸然吃饭,席间,谢姑娘问了他一句话,他回答不上来。”

我问,“谢逸然问了什么?”

廖安说,“她说:在我学戏最艰难的时候,你没有遇到我;在我被同行压制的时候,你没有保护我,……,这个同行,有可能就是指你,她看你不顺眼,不知道你这样没才华,不努力,长的也不美的女人为什么可以得到这么多机会,她讨厌你,我跑题了,继续说,……在我因为没有钱贿赂剧团领导,不能上台的时候,你也不在我身边,那么,你除了有钱之外,你凭什么爱我?”

“Alice,你说,对于她来说,什么是爱?

在她学戏最痛苦的时候,鼓励她,在她被同行压制的时候,打压那个同行,在她没有钱贿赂剧团领导的时候,拿钱给领导,让她站在舞台的最中央……这是她需要的爱。”

我认真想了想,“那么,对于她来说,她付出的爱情是什么?”

廖安,“她幼年的时候,父亲跟另外一个唱大鼓的年轻女人跑了,她跟着她妈妈长大。她从小就学会了坚强,认定这个世界上男人如同母猪一般的不可靠,是不能相信的,她需要依靠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她认为握在手中的东西,比如事业,机会,甚至是金钱,都比一场虚幻的爱情要真实。

Alice,你觉得,对于她来说,什么是爱情?”

我,“……”

廖安掐灭了烟,“想想吧,如果想通了,你再来看看我写的偶像剧,你就会知道,观众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你真以为观众需要看到你的爱情观和价值观吗?告诉你,大多数人不需要,他们想要看到的,就是缺失得到弥补,伤痛得到补偿。看看传说中的《阿甘正传》为什么说它震撼了人们的心灵?不是因为它真实,而是那正是美国、或者说全世界社会最缺少的一部分东西。”

廖安推过来一张纸,摆放在我面前。

“这是一张白纸,你看着这里,想象一下,Alice,如果你是谢逸然,当你看到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中,美丽的人鱼公主那样执着的爱着王子,甚至甘愿付出自己的嗓音,让自己在陆地上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尖刀上一般痛苦,而后,为了成全王子和公主的爱,而甘愿化为海上漂浮的泡沫,这样的故事,你会感动到落泪吗?

相信我,你不会!你只会冷笑着,说,那个人鱼公主是傻B,为了那么个贱男人付出这么多,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是市场化,就是,你一定要知道,什么样子的故事,感动什么样子的人。你不可能做出一部吸引所有人的故事,可是,如果你用心,你可以做出一部吸引一部分人的故事。”

“这就是成功。”

……

办公室里很安静。

似乎只有思绪翻涌的声音。

落地窗外面,是奥运村空旷的视野,和罕见湛蓝的天空。

廖安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忽然问我,“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愿意说这些,和她说这些。

我说,“奇怪的人,本来不应该相遇,结果……

他是一个,和我应该喜欢的男人完全不同的人,我喜欢乔深那样的男人,可是他,却是一个与乔深彻底南辕北辙的人。

他,不爱说话,没有幽默感,背景异常复杂,我几乎完全不了解他,对女孩子也不好……他很疲惫,像一个旅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的太远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说,他迷失在自己的星空中……很虚幻的感觉。

还有,虽然他这个人并不单纯,我却觉得,其实他的性格中,隐藏着某种纯真。

我有一种想法,觉得坐在他身边安静的看书,比我自己一个人看书要好一些。”

我问廖安,“这是爱吗?”

廖安,“Love is natural.You tell me.

她继续说,“有些人的爱,是有条件的,比如刘晓庆说过,下乡的时候,姑娘们容易爱上生产队长的儿子,因为可以让她们少干活,多拿工分;上学的时候,女生容易爱上出风头的男生,因为这样可以得到其他女生的羡慕;高三的时候,容易爱上成绩好的男生;大学的时候,感情五花八门;而毕了业,姑娘们容易爱上有好工作的男人,有钱的男人;而男人则容易爱上有好工作的女人,有钱的女人,因为我国目前的状况,我是说大多数,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无法独自养家,在生存第一的时代,爱情都是跟从这个第一原则而做出的选择。似乎,中国的姑娘好像很少因为一个男人性\能力强悍,而不考虑其他现实因素,比如学历、工作、家庭、房产神马的,继而不顾一切的爱上他,这是个有趣的事情。

那么,爱情是什么?

性\欲?生存?还是繁衍?”

“Alice,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是你的爱。”

我又想起来勋世奉那句话,——You tell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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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知道,什么是我的爱。

Love is natural.

可是,我却不知道,到底什么样子的故事,适合什么样子的人。我不可能直接问观众,因为没有人会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就如同乔布斯从来不会遵从市场调查而研发自己的产品一样。我们需要作出一个东西,让观众起先不知道那是啥,然后看着看着,才发现,哦,原来是这样,我喜欢这个故事!

玄妙。

太玄妙了!

这个玄妙的犹如神学一般的问题,我怎么样才能搞清楚?

难道,真的让我像CCTV的记者一样,拿着一个话筒,扛着摄像机,莫名其妙的跑到街头,对着无权无钱、平时被一个城管都能随便欺负的修鞋老头,仿若电影中的阿凡达降世一般,和蔼可亲的问一句,“你幸福吗?”

哦,不,我应该貌似谦虚谨慎的问一句,“亲,你这个故事吗?你喜欢草鸡女生和王子的爱情故事,还是姑娘和diao丝的爱情故事?”

姑娘们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喜欢钱多的男人,就如同写手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为了钱而写东西。姑娘喜欢有钱男人和写手码字希望名利双收,都需要给自己在金钱面前弄一层美轮美奂的那个啥,那就是——毫无杂质的爱和对文学崇高的敬仰。

可是,历史与现实都证明了,这样的男人似乎拥有比钱少的男人更具有竞争力,就如同冰冻星球纪录片里面出现过的场景,一个好的企鹅,如果想要交\\\\配,留下后代,也一定是一个会搭窝的企鹅;热带丛林中的天堂鸟,想要求偶的时候,都要敞开自己丰满而美丽的羽毛,对着雌鸟唱歌,要动听,要美丽,要有诱惑性。

好姑娘与diao丝的爱,……

除去了金钱、学历、相貌、工作、家世、房产,汽车等等一切现实的诱因,似乎只剩下的爱了,也许这样男人真的会存在。在穷困的物质条件、猥琐的外表、不足160的身高、没有受到过高等教育、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医疗和养老保险,就更不要说什么房产和车子这些俗物了,除去这些外在条件,也许他真的拥有丰沛而令人折服的内在,而让姑娘真心喜爱。

可是,如果我要是真弄出一个好姑娘和这样一个diao丝的爱情故事……那就需要重新定位市场了,这样的故事,应该会在一直生存在城市边缘的农民工中有市场,而不会吸引城市中的姑娘,因为这样的故事,姑娘们心灵上无法得到满足,看不爽,自己不买账。

廖安说,好的故事就是让观众,缺失得到弥补,伤痛得到补偿。

如果现实人生给了大家一道伤痕,那么电视剧里面就不能再反复撕扯这道伤痕来恶心人了。

毕竟,我们要做的是偶像剧,又不是现实纪录片。

廖安的新戏定名为《柠檬夏天的爱恋》,题标下还有一行小字——Honey Summer.

据说,夏天温度可以让草长莺飞的世界变得更加的繁茂,把空气蒸腾的也更加稀薄,让人的视觉出现一种类似浪漫的幻觉。

其实,说简单一些,就是温度增加一些额尔蒙的分泌量,琼瑶奶奶的小说中的台湾少女比东三省的闺女容易早熟,在东三省的闺女还叉腰揪着骚年的耳朵扯犊子的时候,台湾少女就能在15、6岁的年纪,暗暗对着老师发\\\\春,归根到底,就是天气的原因,跟情商木有神马关系。

故事的女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姑娘,大学毕业2年,留北京工作。

第一男主是一个很有钱、有背景的家伙,跟徐樱桃徐大公子差不多,只不过木有他爹的权势,也木有樱桃的身家,但是却比樱桃哥哥靠谱多了的一个帅锅。

第二男主,是一个凤凰男。名校毕业,自己奋斗,是一个异常刻苦用功,并且全身散发着‘身残支坚’强大气场的美男子,围绕在他周围的全是一等一级别的美女和老爹身家丰厚的姑娘们。

故事主线:

第一男主追求女主,女主因为他有钱而不屑一顾,然后她喜欢的是男二。

同时,又为了男二的身边围绕着这么多自己的竞争者而暗自伤神、伤心、难过,自我贬低、自怨自艾。她觉得男二太优秀了,自己与竞争者一比,那就是马里亚纳海沟与珠穆朗玛峰的区别。然后,男二稍微的另眼相待,就能让她激动半晚上不睡觉,第二天一早起来弄鸡蛋饼,给男二当早点,随后,被竞争者B的哈根达斯抹茶蛋糕击碎了一地的玻璃心。

这期间,男一陪伴着她,和她一起伤心难过,陪她去大排档,一起吃烤串,听她哭诉,给她的工作出谋划策,并且,暗自出钱买项目帮助她,让她犹如得到了葵花宝典的郭靖一样,在公司里面宛如江湖顶级高手一般,飞花摘叶,凌波微步,让大家又奇怪,又羡慕。

终于,她得到男二的瞩目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辛迪蕾拉在舞会上,被王子看中,进而邀请她一起跳舞一样的令人全身颤抖。

故事到了一个美好的阶段。

男二如此的优秀,这样的优待女主,让大家以为这就是一对完美恋人的时候,男二喜欢上了公司老总的那个、刚从海外回国的千金,而这位小姐也看上了男二的能力。

于是,顺理成章,男二甩女主。

女主痛苦的天崩地裂,她觉得人生都是晦暗的,世界就如同核子战争遗迹一般,天空上还一片一片的飘荡下灭世的灰烬。

男一还在女主身边。

然后就是,纠结啊,比如男二和未婚妻去买戒指,买婚纱,每次都会被女主遇到,女主很伤心,很难堪,千金小姐很高傲,她知道,自己的家世和美貌还有学历都比女主强很多,自然,自己就成了那个‘有主儿的’,而穷丫头的女主就成了‘没人要的尾货’。女主就更加郁卒了。

于是,男一就自告奋勇,充当她的护花使者。

当她形单影只的时候,身边有他;当别的姑娘想她炫耀自己的男友买了新的大众帕萨特的时候,他就开着自己的宾利接送女主上下班;当别的姑娘省吃俭用的花两三个月攒的钱买一个LV普通包包的时候,她拿着男一丢给她的‘不值钱的买菜包’——鲜嫩的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

然后,一系列的闹剧,最后,终于弄明白,其实千金小姐的爹,这个老总也是端着别人饭碗的打工皇帝,这个公司真正隶属一个大集团,而这个集团的真正的主人,就是男一的爹。

而女主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爱情,她其实爱上了男一。

因为他的温柔、体贴,因为他的人好,而不是他手中大量的金钱!

最后,女主和完美的男一Happy ending了!

多完美!

在被廖安如同醍醐灌顶的洗脑下,我看了这个故事,我都感动的热泪盈眶了。这个男一,太TMD的完美了,我要是碰到这样的男人,我哭着喊着都要嫁给他,别说给他当女人了,就是给他当丫头我都认了!

这个男一,拥有同徐樱桃相似的背景,却没有他那种宛如沟壑一般深不可思的城府和心机;拥有乔深的面孔(其实,他就是乔深出演的),却不像乔深那样爱上一个不可言说的萧容;他拥有谭酒桶那样完整的家庭,却比谭酒桶要年轻并且洁身自好许多……至于勋家的勋暮生和勋世奉……男一拥有他们所没有简单、直白与安全。

廖安的这个男主角就是所有妞心目中的完美的代言人。

我就这样,像个小粉丝一样,搬着小马扎,坐在片场整整一天,看着乔深那出神入化的表演,与他那张价值亿万,几乎可以倾国倾城的脸蛋。似乎,他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可以把看着他的人,带入只属于他的梦幻当中去。

嗡嗡……我手机震动的声音。

拿出来一看,是Simon张的来电,他提醒我,晚上在ET酒店有一场我和于灏主演的那个《战国》的庆功会。

根据调查数据显示,这部戏在各个卫视的收视率非常好,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把人们对于历史剧的狂热从被清宫大辫子戏份给腻歪和恶心的不堪一击的玻璃心中唤醒。让老百姓恍然大悟,哦,原来我们的老祖宗还有这样美人如玉、死士豪杰、国运纵横、诸子百家争鸣的辉煌时代啊!!

原来我们的历史不都是宫墙内的脂粉阴谋,后宫中的女人心计,太监宫女的虚假颠鸾倒凤,外加朝廷上匍匐于地的号称是大臣,其实是奴才的,行为是太监的男人们。

原来,男人也可以如荆轲一般做死士、做豪杰,也可以如苏秦一般执掌六国相印,或者像秦始皇一样承袭六世余烈,扫六合,征伐天下。

而女人,也可以如赵姬一般,权倾天下,或者如姬蘡薁一般,凄美红颜,烈爱一生。

反正,这个故事还真的挺受欢迎的。

ET专门为这部戏,把联合投资商,还有媒体,艺人的什么,都叫过来了,凑在一起,开个Party,说是庆功,其实开始第二轮的营销,并且同时推出ET别的几部新戏和一些新签约的艺人。

作为ET的执行总裁,勋暮生一定在场,而且必定是主角。我作为《战国》的第一女主角,我身边必定是饰演秦始皇的于灏,还就是勋暮生。

今天我穿了一件红色软纱的裸肩礼服,黑色的Christian Louboutin的鞋子,没有戴任何珠宝首饰,可是口红却是容易激发女人敌意的大红色,来自Dior限量版的口红,为了不在镜头前面成为妖姬,头发并没有卷,只是自然的吹直,垂落腰间就好。

于灏是GUCCI的黑色西装,而勋暮生,照例是意大利手工西装,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带着竖条细纹的三件套,显得贵气十足。

镜头,可以泯灭一切爱恨情仇。

我,勋暮生和于灏,面对镜头,用社交这种完美的商业化笑容,面对镜头。

我无法答应嫁给他。

所以,我只能滚开的,躲在离他的远远地方,不碍他的眼。

我已经努力克制了,就这样沉默的看着他,看着他酗酒,看着他不要命的工作,看着他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从深夜亮到黎明。

那天,听说他又去了医院,又是胃的毛病。

我还是克制着自己,不能去看他,也不能再照顾他。

为了拒绝他,我已经用尽了我两辈子以来,最高的自制力,可是,……事情依然越来越糟糕。

拍完照,就是拿着锤子敲破冰雕。

随后,则是酒会。

勋暮生照例开始喝酒,这次的宴会上不只有软绵绵的红酒和香槟,还有烈酒如白兰地、威士忌和朗姆酒。

勋暮生喝白兰地。

他手中的杯子一杯一杯的换着。

我看着他,一次一次把烈酒倒入口中,他的眉头些微的皱起,像是怎么也不熨帖不平一般。

……

他的左手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胃。

……

我认输。

我真的认输!

我前世今生,两世为人,重新得到了一些,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可是我失去的更多。我的家人,我前生的爱情,我的生活,还有,我与勋暮生之间那被命运扭曲的感情。

经过死亡,唯一没有失去的,也就是只有他了。

我对他的感情,不是对权势和金钱的屈服,自然也不会被这些东西收买。

即使,不是爱情。

而是,也不是沉默与无动于衷。

我无法看着他再这样下去。

所以,我认输。

一份恋情,可以随时结束,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一生一世的男女之爱,更何况,我与勋世奉之间只是是一份尚未开始的恋情。

可是,我对勋暮生的感情,却是至死不渝的。

我知道,我根本斗不过他。

他折腾自己,就可以让我屈服。

也许,我无法承诺如他爱我一样爱他,也不一定可以承诺一段婚姻,至少,我可以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让他现在不要这么痛苦,在他可以割舍掉我的时候,就让我离开就好。

我向他身后走去。

勋暮生身边的人开始起哄,然后,我单手,从他的身后,揽过他,然后从他的手中接过酒杯,我对大家说,“我来吧。”

说完,把他手中的酒喝干。

随后,我来者不拒,只要是过来敬酒的,看热闹的,起哄的,无论是干什么的,只要对方喝酒,我也喝。

我听见有人喊着,“哟,Alice,救驾来了!”

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勋先生不胜酒力,身体不好,还望大家手下留情。有什么事,自有弟子服其劳,大家海涵。”

勋暮生把手臂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就这样揽着他。

我觉得,他没有醉,因为我还搀得动他。

只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到酒会的结束,他也没有推开我。

黑色的梅赛德斯平稳的行驶着。

坐在后面深色的皮座椅上,我让勋暮生躺在我的腿上,他的额头上是一层细汗,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看似睡着了,却有着并不平稳的呼吸。

我问他,“要喝些水吗?”

他不说话。

我看了看外面的道路,“也许还有45分钟才能到你家,……,真的不去医院吗?”

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抚住了自己的腹部,我探了一下他的手心,冰冷的,我把他的手拿开,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了,解开他的外面的西装,背心的扣子,还有衬衣,直接按在他的胃的部位。手下,是他依旧苍白而冰冷的身体,隔着身体,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疼痛,那是一种火烧一般的,犹如尖刀分割的痛苦,似乎可以把人撕裂开了,全身都可以随着抽搐。

我问他,“好点了吗?”

他沉默着。

很久,很久。

当我们的车子驶上山坡,分开了那一片遮天蔽日的红松林,看到那座象征是无尽的金钱财富和权势的石头城堡的时候,我听见他说:

“阿苏……别走……”

“别走。”

……

我闭了一下眼睛。

轻声回答他,“我不走。”

“Alice,……,别离开……”

“为了你……我们,……可以做朋友……”

……

我以为自己哭了,可是转脸看着车窗玻璃,我发现,我没有。

玻璃中,那是一张显得异常陌生的面孔,精美的妆容,像一张完美的面具,把我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这是一个演员的面孔。

这是谁?

是我吗?

那我是谁?

我是Alice。

那么,苏离,又是谁?

我揽着勋暮生,只是说,“我不走,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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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梅赛德斯穿过了弯曲的道路,前面就是那个黑色的镂花铁门。

一道红色的细激光束。

大门缓慢向两旁慢慢滑开。

我们的车子停在冬青丛前面,司机打开车门,我看到外面,有些意外。平常这个时间,这里的停车场依旧是空空如也,可是今天,这里停了许多车辆。有勋世奉座驾,那辆经过改装的迈巴赫,还有他的那几辆黑色宾利,也有几辆黑色的梅赛德斯,一辆大红色的法拉利,而最靠近我们的,则是一辆特殊定制的奥迪,它拥有一个极其特殊的牌子,京X06XXXX,我听说,这是连闯入北海都不用报备的特权车,我听说过,见过的人当中,似乎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特权……怎么,今天他也在吗?

诡异的人群。

奇怪的夜晚。

司机打了电话,早有人从城堡中出来,一边一个,小心翼翼的架起醉酒的勋暮生,一步一步上台阶,进入大厅,我也跟着他们进来,却发现,这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中国娱乐圈头牌影后叶宝宝曾经说过,自己的美貌太犀利了,给男人极端的压力和不舒服的感觉,所以她需要名贵的珠宝,这些璀璨的钻石,华美的珍珠,和出身名门的翡翠都是属于女人的,天生带着脂粉的香气和美丽,这些可以让她看上去更soft一些。

可是,这句话,显然不适合现在。

大厅中,穷奢极侈的布置,即使再风华无限,也不能让这里变得稍微柔和一些。

这里站着几个人。

Max大叔照例站在一旁,大理石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浓重的黑咖啡,他身边站着一个全身黑色Armani套装的年轻女人,整齐垂到肩膀的头发,很清秀的面孔,画着精致却不夸张的妆容,而她身后则是几个同样正式西装的男人。

我在英国见过那个女人,一面之缘。

她是Linda Lee,华裔,MIT毕业生,勋世奉的学妹,康斯坦丁基金新加坡的负责人。这是一个罕见的,比能干的男人还要更出色的女人!这么年轻,不到30岁,就在曼哈顿拥有自己的、独立的、一套价值700万美金的公寓。市场上一度有传闻,她是Arthur Hsun的情\妇,并且,似乎她也是破除Arthur Hsun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蓝血美人魔咒般童话的女强人。据说,她极有可能入主康斯坦丁基金,成为真正的女主。

而她身后的那几个男人,应该是亚洲分部的一些高级主管们。

而这些人的前面,站着的人,则是与我久别重逢的徐樱桃。

勋世奉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身上还穿着正式场合才穿着的深色手工西装,异常严谨,甚至连领带都笔直工整到好像刚刚才系好一般。

修长的双腿交叉架起。

他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徐樱桃。

他的气势,并不因为仰视面前的人而有半分削弱,反而,彰显的愈发强悍,让人能清晰的感觉到,似乎徐樱桃的面前压着一整座泰山!令人窒息的沉默,让软弱的人恨不得立刻死去,也要离开这里。

我第一次见到樱桃哥哥这个样子,此时的徐公子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即使不仓惶,也有一些沮丧的摸样。

他正在叙说着什么……我知道那是什么,这两天新闻炒作的铺天盖地的,徐樱桃承认,这是他工作失误。

本来,我想着,如果能遇到勋世奉,可以和他谈一下我们之间的事。

既然,我选择了勋暮生,就必须和他做一个诀别。

不过……看来今天是没有机会了。

勋暮生疼的很厉害,他被送上了电梯。

私宅中的电梯小一些,我需要自己走楼梯,本来想着跟随他上楼,看看他怎么样了之后再离开。

没想到,勋世奉听见声音,看过来,他冲着徐樱桃说了一句,“等一下。”

然后,他站起了身。

周围一下子诧异起来,诡异的气氛在他们面面相觑中流动着,然后依然是沉默,只是这种沉默比方才更加严酷。

作为‘闯入者’,我活生生的接受他们的‘注目礼’。

我就像一个靶子,上面插满了锐利的眼刀。

我看到他直接走过来。

我怕他当着这么多人的眼睛,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

可是,他并没有。

他只是站在我面前,语气却忽然变的温和了起来,“Alice,一会儿有时间吗?”

也许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口吻与现在的气氛太不协调,就像尖刀从中绽放了一丛火红色的玫瑰,诡谲在这个穷奢极侈的大厅中蔓延,似乎伏地魔带领他的食死徒们重临人世。

我点了点头。

“好。”勋世奉说,“等我一下,给我十五分钟。”

“嗯。”

我回答。

他身后的人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我们,这些人当中,甚至包括徐樱桃!——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是无法抑制外露的情绪,那是震惊的表情!

勋世奉转身对徐樱桃说,“徐先生,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向我阐述目前的情况,还有,你面对危机将要采取的行为,注意,我需要的是有效的行为。”他边说,边向里面走过去,那边是他的办公室,他,“Linda,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下,徐先生,到我办公室来。”

徐樱桃看了看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就尾随勋世奉而去。

他们离开。

大厅的气氛虽然依然诡异,但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减轻了许多。

我知道,出事了。

不可一世的康斯坦丁基金,在中国遇到了舆论危机。

作为外资的金融机构,康斯坦丁秉承的极端高效的工作方式,他们录用的全是行业中顶尖中的顶尖人才,每天超过15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和巨额盈利的工作压力。

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勋世奉的大脑。

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他所能承受的压力。

这里不是他的国度,不是信奉信教的美帝国主义。

这里是中国。

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度。

人们的神经已经被现实,被人生,被金钱和权势的诱惑,来自家人的期望,亲朋好友的压力,而切割,腐蚀的异常脆弱了,似乎经不起一点点的风雨和波折。康斯坦丁给他们那种毫无节制的、持续性的压力,让跟不上勋世奉脚步、却又不甘心被淘汰的人,绝望到了极点。

不能离开,因为离开就是失败者。

可是,所有被勋世奉抛弃的人,都必须离开。

有一个分析师,他是复旦毕业,英国伯明翰大学的Phd。

异常优越的人,好不容易考进了康斯坦丁。领着丰厚的薪水,拥有令人艳羡的家庭。他在上海供着一套大房子,有自己的私家车。这么一个外人看着羡慕嫉妒,甚至痛恨的人,就在老婆怀孕辞职回家之后,他从康斯坦丁上海总部顶层,跳了下去。

据说,因为他的失误操作,机构蒙受了损失,康斯坦丁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辞职信,只等他签字了。结果他老婆怀孕了,他的房子每个还贷的时间又到了,他妈感冒转成肺炎了,他爸下楼摔倒了,需要住院,……,一系列的事情凑在一起,让他那天晚上,就从顶楼一跃而下。

自杀,当场死亡。

这件事,又加上最近富士康公司也有员工相继跳楼。这些悲惨的新闻就被媒体抓住不放,连番炒作,一天之内,新闻媒体的头条全是他们。什么‘傲慢血腥的资本’,‘敲骨吸髓的资本家’,‘把外资机构赶出中国去!!’‘康斯坦丁的野蛮往事’……甚至还有人喊出了‘还我河山,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

纷乱复杂。

徐樱桃这次回北京,就是专门为了这次的舆论危机,而负荆请罪的。他连他爹的车子都开出来了,估计,事情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平息吧。

穷奢极侈的大厅中。

我坐在沙发的这边,Linda他们坐在沙发的那边。

我们似乎在下象棋。

楚河汉界。

彼此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对我来说,他们都太云端了。我是个凡人,即使我还拥有三一学院的金融学位,这个时候,能在他们手下混个小实习生做做,也都能算得上是罕见的青年才俊了,更不要说现在了。

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果然,我听见Linda似乎小声对她旁边的人说,“I thought Arthur was different, would never date a teenager half of his age, and so cheap…like Victoria’s Secret model….”

最后,用冷笑、又带着阅尽男人的口吻说,“Ha !….man….”

然后,又是沉默。

Max大叔拿过来一壶茶,给我倒了一杯,然后我端住了茶壶,对Linda说,“I do speak English. ”

等了一下,我才说,“I’ll be mother. What would you like, coffee or tea”

Linda的脸上有着只属于曼哈顿的冷漠与笑容。

她看着我,把杯子推了一下,笑着说,“Tea, please.”

我给她到了茶。

97

15分钟,……,勋世奉说让我等她15分钟。

忽然生出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刚才,他们闲聊了几句,我倒了茶水,然后又等了一会儿,总觉得这段时间应该都过去一个小时了,可是我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看那边他的办公室,门依然紧闭着,想必,15分钟依然还没有过去。

Linda忽然说起来中文,口音很正,她问,“你,是Arthur的date吗?”

我看了看她,“你可以去问他。”

她笑了一下,就开始喝茶。

我总觉得心中有滴答、滴答,时间划过的声音,办公室那扇门依旧没有开启,就是说15分钟依旧没有到。

这,是不是就是度日如年?

我站起来,Linda他们看着我,我去对Max大叔说,“我上楼去看看Lance,他身体不好,胃很不舒服。等勋先生空闲了,叫我下来就可以。”

Max大叔回答,“好,我知道了。”

勋宅这里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勋暮生已经吃了药,并且被注射了一针消炎镇定的药物,现在就躺在床上。

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卧室,也许不是他的私产,所以布置的似乎不是他的风格,这里更加西方化一些,只是,周围的墙面上挂着他父亲和母亲各自家族一些亲友的照片,让整个屋子带上了一丝旧中国的贵气。他的父系和母系都是赫赫扬扬的大家族,屋子里照片中的一些人和中国近代史的一些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医生已经离开。

我坐在他的床边,拿了一块毛巾,擦了擦他的额头,再摸了摸他的温度,没有发烧,只是有些炎症的感觉,体温些微有些高。

这么安静的看着他。

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他,似乎,这样的勋暮生,让我感觉有些陌生。

我喜欢赵孟頫的字,而勋暮生的五官就如同赵孟頫的字,妩媚中透着刚强,第一眼看过去,不是乔深那种价值亿万的倾国倾城,可是,再仔细看,似乎眼睛、鼻梁、下巴、脸型,……,每一道线条都精致的恰到好处,再加上修长、几乎完美的身材,纤长的脖颈,这些都是出身显赫的特征。

也许是他睡着了,他这样看上去,竟然有些孩童的感觉,嘴唇微微的向上勾起,好像睡梦中得到了一份香甜的水果糖。

……

“如果,他不姓勋,也许,他会坚强许多。”

门外忽然有人说话,我一扭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勋世奉站在了门口。

他一直很安静,即使这个时候,他也异常安静。他说的话……我知道。当时任茉莉花在医院戒毒的时候,我也说过她,只是,人终究是有私心的,亲疏有别,我能对任茉莉花很轻松自在的说出来那句话,可是那句话,我对勋暮生却终究说不出口。

我站起来,“怎么上楼了,你可以让Max叫我下去。”

啪!

他关上了这个屋子的灯。他按住的地方,是这个屋子电脑控制系统的总控制按钮,不但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连窗帘都慢慢落下,遮挡住了外面花园中折射进来的碎光,让这里呈现一种鼓励人深度睡眠的氛围。

很黑。

从我这里看着勋世奉,那是这个空间唯一光亮的出口,他背光,身体投印在地板上的影子被拉长,和他本人一样,锋利的很。

他伸出了手,“过来吧,我们谈一谈。”

我走过去,只是,没有握住他伸出的手,就好像在杭州的那天一样。

那个时候,他接受了封闭的戒毒疗程回中国,被可卡因和戒毒疗程双重摧残的身体却无法得到合理时间的休息,直到今天,仔细看一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不健康的苍白。他有他的工作和责任,所以,像他这样的人,无法脆弱,也根本没有选择脆弱的机会。

大厅中已经空无一人。

客人都离开了。

我以为他想要在客厅里面谈,可是,他说,“Alice,跟我来,书房的气氛比这里好一些。”

这里说是‘书房’,却足可以使用‘Library’这个词来精准的表现出来。

这里,就是书的海洋,除了两扇巨大的原木色木门,其余别的地方全部摆放着从地板直达房顶的书柜,里面一半是英文的书籍;另外一半则是分为法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和德文这些欧洲语言的原文书,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书是用中文写成的,而这些书中,还有一半则是繁体字。

我记得,有个很有名的西方人曾经武断的说过,未来30年,中国不可能向世界贡献有价值的思想和价值观。因为很多复杂的原因,目前中文处于相对弱势的状态,很多移民海外的华人,都已经不再教导自己的下一代学习中文了,他们认为,最近一两代人,都不可能出现用中文写就的、有价值阅读的书籍。

也许基于这个原因,勋世奉和勋暮生的中文都学习的不太好。

勋暮生可能是自己懒得学。而,勋世奉,一是幼年的时候没有机会,再后来,估计他也不想很认真的学。

我坐在沙发上,他也坐在沙发上,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大理石的巨大茶几。

Max拿过来茶水,他也离开了。

又是沉默。

其实……

很简单一句话,——“我要和勋暮生交往”却怎么就这么难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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