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下去了便连忙打开电脑。果然,我可怜的小助理已经拦不住了,赶在下班前把文章发给了Jason和公司里其他高层。QQ、邮箱里的新消息多到都恨不得冲出电脑在我面前牵起手扭一段秧歌,朝我炫耀它们有多么活力四射。Jason发来的话很简单,只是问我,要怎么回应,不回应还是发声明。
我擦了擦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花,在回复的邮件上敲了一行字:当然要回应。先稳住几天,看舆论站哪边。等我先找到任茜再正式回应。
我刚把这封邮件发出去,屏幕上立刻就出现了Jason的回复:她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她带了一篇她写的文章给我,发给你看看。
我咬着杯沿,点下了打开键。
其实文章的内容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不过是把我知道的事实与纪彦川文章里的那段事实糅合了一下,添上了前因后果,就组成了整个事件。任茜承认了是她诱使舒骏第一次吸毒,但坚决地否认了玩暧昧、在夜店举止不雅的说法,并附上了她说是秦子昂给她看的几张照片,上面是舒骏和齐言、齐殊、林渊、纪彦川在夜店的照片,并有明显的林渊与纪彦川教唆舒骏吸毒的画面。同时她也否认了她知晓舒骏死讯的说法,说是直至今日才知道这件事,并了解到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任茜让我相信她。她是在求我相信她。
对啊,她在冒着被杨凯踢出家门的风险为我洗清罪责,我为什么不相信她呢?我当然清楚这篇文章如果发表对她意味着什么。我如何进入的《W.》以前也澄清过,这次没必要回应,我唯一要做的只是洗脱自己与舒骏的死之间的关系,洗脱自己和任茜的关系,洗脱任茜与舒骏的关系。
但是,如果这样做了,我们还是输给纪彦川了。她这次已经没有针对我了,针对的其实是任茜。她当我看不出来吗?她和任茜也太小看我了,以为我当年断了腿然后脑袋也废了吗?我会没听到周围的同学说“隔壁班的纪彦川天天去医院找舒骏都被任茜拦下来了”这种话吗?!纪彦川找我麻烦找了这么多年了,我正面回应她,她会回击我,我选择安静地写写东西,她会用我身边的人来做细针往我身上扎。我怎么也躲不过她了对吧,我就是当年喜欢了一个人所以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手中的玻璃杯都有一种快被我捏碎的感觉,我咬了咬嘴唇,敲了一行字回过去:别慌发这一篇,先放出风去说纪彦川当年是因为喜欢S先生所以嫉妒我们,她在公报私仇。等我回国再说。另外帮忙转告Cindy帮我订三天后的机票。
“愿意跟我说说吗,你今天为什么这样。”转眼已经是下午,我还在这家店里,傍晚了这儿又变得空无一人。尚德坐在我面前,递给我一盘他们店自制的披萨和一杯柠檬水。
“你知道我喜欢喝柠檬水啊?”我一边接过水一边努力挤出一个过得去的笑容,以掩饰我仍旧是一团乱麻的内心。
“哈……这个还真不知道,碰巧的吧,我也喜欢喝,就给你倒了。”他说着,从柜台后面拿来一个厚厚的本子要给我看:“你看,我买你们的杂志买了两年,到第二年就是中英文都买,每次你写的无论中文英文我都会剪贴下来的。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东西。其实相比英国我更喜欢中国一些,但是父母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妹妹是一直呆在英国的,我还是要来照顾照顾她。”
我把本子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其实我从未看过秦子昂给我翻译的版本,我不想看,不想听别人说他翻译的是有多么的好,我只写好我自己的就行了。“你多大了啊,还做这些剪贴的活儿。”我咬了一口披萨然后问他。
“我今年二十七岁。”他回答我。我想也是,和我这种浑身上下阴气沉沉的相比,尽管只小两岁,他看上去也比我有朝气许多。
“好小哦,哈哈。比我小两岁。”我干笑了两声,继续一声不吭地吃着披萨。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的,反正我呆在这里每天也很无趣,客人不多,赚的钱也只能维持生计而已。你几天之后就要回中国去了,就当我是一个过客。”
我正吃着,听到这话差点要把一块肉哽在喉咙里:“咳咳……你爸真的是英国人吗,谁教你说的这种话啊?看王家卫的电影看多了吧你。你是喜欢听故事吗。”我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有意思,正巧我现在实在需要说几句,来证明自己还会说人话(……)。
“你想听姐姐告诉你什么呢。”我招呼他拿来一打啤酒,还没喝就像已经来了酒劲。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应该说我最后在英国的两天,都呆在了尚德的房间里。我把什么事都对他说了,从高中,到大学,到毕业之后进入公司,到跟纪彦川那个j□j对抗。我仿佛是遇到了一个电影里才有的,导演会给女主角安排的知音,虽然有缘无分,却也风流一场,度过了一段不分昼夜的大好时光。我也不知道我喝了多少酒,平时宝贝一样的笔记本电脑被我潇洒地甩在了木质的地板上。尚德还在两天里教会了我抽烟。很神奇吧,我在出版业混迹了这么多年,连根烟也不会抽。我本来是最讨厌烟味的,现在倒自由自在地处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合着酒精和我可爱的Caleb,尽情地虚度我最后的光阴,尽情地挥霍我最后的理智。
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似乎分外容易,更何况还是在一个远在中国几千公里之外的国家。我算是领会到了旅游的奥秘。世界上哪儿有不能去的地方呢,在现在这样的日子里,关键只是在舍不舍得而已。我之前就是活的太累了,我干嘛要和纪彦川、林渊她们一般见识呢,怕别人分不出来谁是贱人还是怎么的。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会儿趴在尚德的肩膀上,一会儿又在房间里跳舞——我就这样让自己沉沦下去好了,护照也可以不要,工作也可以不要。我就呆在这里找个人过一辈子多好,没人知道我叫林喻昔,没人知道我的第一个男友死了,第二个娶了别人,一个完全不属于我们生活圈子的陌生人——
“Caleb你知道吗……如果你有超能力就好了……把之前的林喻昔从世界上抹掉,然后我可以跟你过一辈子……”我的酒杯又空了,此刻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离我离开这个国家还有整整二十四小时。我对着他傻笑着,他在我不知觉的时候拿着拍立得给我拍了好多照片,并且一张张地贴在一个崭新的本子上,用英文写下我对他说的话。等我意识到我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刚刚把这句话记录完,也愣住了,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吻了我一下。
我还是动也没动。
他又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然后合上,交到了我的手里。他把我直接抱起来放在他的床上,为我盖好被子。
“好好睡吧,我会叫你的。回国的时候浑身酒气可不行啊。”说完,他关上了灯,走出了房间。
我一直看着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里已贮满了泪水。
——你要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不清楚。似乎这几天来让我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我没睡多久就醒了。虽然褪去了酒劲,我似乎也能适应烟味了,像是施了一个可以忘掉忧愁的魔法。期间Luna进来为我送了一次饭,挺可爱的一个女孩儿,比哥哥小了四岁。知道两人是兄妹关系之后我有点想笑,一开始是怎么觉得两人是情侣的呢。
一天真的很短,一晃便过去了。约定去机场之前的两个小时,我回到了酒店,就像是从世外桃源走了出来,然后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站在浴室里,洗去身上浓重的酒味,而香烟的味道却仍旧保留在了衣服上。我突然又厌恶起这个味道,如同原来学生时代出去吃街边摊,回来衣服上的味道几天也散不去。这样的味道太不堪,或者说太让我回忆起在Caleb那里的两天,和最后那个像珍珠般的亲吻。
我拖着箱子走出大门,看到除了出版社的人以外,Caleb和Luna也在门口等着我。他们朝我微笑着,Luna还朝我挥了挥手。我正被愁云笼罩着,想着九个小时的飞机之后我要怎么面对那边的事情,现在正好,看到他们我倒放心了许多。
我一直保持着笑容,在车上最后看看伦敦的风景。我能闻到草的味道,能闻到我手边残留的酒精的香味,能闻到海的味道,能闻到贝壳里珍珠的味道,能闻到那家小店子里披萨的味道。说不定上天真的怜悯我,在这个时候派了一个人解救我。我如果没有在那里消磨两天的时光,如果没有走进那家店,如果没有那么早的起来在大街上转悠,如果没有梦见自己被追杀……我怎遇得上一个灵药般的人。我一直相信缘分这样的东西,虽然最近几年相信更多的是孽缘,但真的遇上了之后,还是感到不可思议,所有的伤痛也像是打了麻药,以后还是会疼,但至少会安稳一阵子。
我住的酒店离机场不远,很快就要告别了。我从时光里抽身了一阵子,必定要为这一时的懒惰付出代价。Caleb送我一直到安检口,他什么话也没说,仿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从未用中文说过话似的。他手上拿着那个沉甸甸的,记着我最深的一次堕落的本子,直到最后。我等着他递给我,然后用力地抱住了他,吻了一下他的脖子。
我知道这就是最后了。我没那么矫情,我相信写我人生剧本的那个人也没那么没脑子,让我在两天里爱上眼前这个男人。我只是不愿意告别,不愿意放开这根抛向正向水下沉的我的绳子。我怕我放手了就会彻底的沉沦,我怕我放手了就再没有抓住的机会。
我想谢谢他,可是我的话像是在那两天里都说完了。我只能给他一个拥抱,希望他能懂。
他会懂的。
他是第一个见过我完全崩溃的人。他是第一个让我愿意展现崩溃样子的人。虽然最后我们互相连联系方式也没有留,像是为了验证最后的默契,但我和他应该都知道的,这样的缘分到这里,就足够了。
他终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的只让我听见:“I’m sorry.”
我突然想,我来英国,像就是为了见他。
飞机起飞,也宣告这十天不到的假期就这样过去了。就算飞机上的灯全关了,我也完全睡不着。在我不知道相信谁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人给我相信,这让我安稳。但我终究是要回去,我要面对任茜,面对公司的高层,面对舆论,面对那个已经在我心里死掉的秦子昂。
……啊,一种上学时候的感觉又回来了。刚连堂考过数学,十分钟的休息之后又将开考两个半小时的文综。
九个小时不知不觉间便过去,转机也很顺利,一个多小时之后便到了龙城。
我企图让他们都发现不了我,但这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任茜、秦子昂像是来参加葬礼一般,神情严肃地在外面等着我。在这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在过去三天时光里,我已经想好了对策。也许对策这种东西就在我的脑袋里藏着,只不过要等我去发现而已。
我拿了行李,穿过了等待着接机的人群,走到让我爱恨交织的那两人面前,他们连话都还没说出口——
我甩手给了任茜一巴掌。
“林喻昔!”秦子昂喊住我的名字,抓住了我悬空的右手。
我看不见我自己,但我看得到他。他一定是被我吓到了。
他一定没想到,我的眼神里会有那样的狠劲。他也一定没想到,我对任茜,甚至对他,都没有了任何的留念。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