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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危危印 当前章节:1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2:40

就是便宜爹了。

“谢谢老爷。”我站起来,朝发音体望过去。很粗壮的一个中年男人,长相乏善可陈,双眼紧盯着我,面色有些阴沉。

月心也恭敬地行了礼,她的礼节要比我标准的多。

我微微抬头朝席上的人看过去,中间的是便宜爹。左侧第一位是姿态端庄的大夫人,面容慈祥,看向我和月心的目光却是赤裸裸地不怀好意。她和便宜爹中间站着管家夫人,让我有些拿不定管家夫人到底听命于谁。第二位本该是元如风,但现在坐得是一位美貌的微笑着的女子,应该是元如风的正妻。第三位是元如兰,她坐的凳子看来是特制的,比别人的大两倍有余。按她的年纪算,早该嫁人了,只可惜如今还在家里,怕是没人肯接受她这幅尊容,即使她有这么显赫的身份背景也一样。此刻注视我的目光,竟然让我觉得有些复杂难懂。

右侧第一位空着,后三位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穿着相比大夫人要鲜艳开放的多,一眼就能看出她们都是便宜爹的妾室。她们大概对大夫人沉着脸感到高兴,看着我和月心满脸的兴味。

艳福不浅啊,便宜爹。虽然自己长得不咋地,可是枕边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的漂亮,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只是,看来都很是愚蠢的样子呢。

便宜爹招呼我过去,我立刻点头莲步轻移到他身边。哦,原来这个空位是留给我的。

他让我坐下,换了副愧疚的神色对我说:“孩子,还怨我吗?当年你娘的死让我一度伤心疯狂,将一切的责任推在了你的出生上,故而十三年不愿意见你。孩子,我仍是爱你的,只是错怪了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否定了你的存在,妄图忘记失去你娘的痛苦。十三年了,没有爹娘的疼爱,你过得很苦吧?”

我摇摇头,“月心把我照顾的很好。”

他抬头看了看月心,然后又转过来对我说:“孩子,我无时不刻不再挂念着你。你都好好的,爹也就欣慰了。”

嗯,苦情戏的功夫相当到家哦,只可惜我没剩下什么表情了,不然一定陪你好好玩玩。只是这词到不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如草——”他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

他居然还用这个名字唤我,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大夫人看便宜爹还想说些什么,赶忙插了一句:“老爷,话可以等会再说,快让如草和大家吃饭吧,不然该凉了。”

便宜爹立马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摸着我的头,甚至亲自把筷子递给我,“好,好,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安稳稳。月心在我的身后站着服侍。

席间便宜爹会给我夹个菜什么的,在场的女眷看着我的目光则从表面就不善的多。

我也不管,只顾吃自己的饭。元府的大厨手艺真是不错,搁我这个吃惯了月心的乡间手艺的人来吃,也难得的觉得肚子里满满的油水,心里倒是挺满足的。

我保持着端庄的坐姿,无可挑剔的吃相。大概是博得了便宜爹的一点点好感,他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饭后,碗碗碟碟的被撤下去。三个小妾连同元如兰都被请回去,元如风的正妻也说有事离开了,堂中只剩下便宜爹、大夫人、管家夫人、月心还有我。

****下一章****

便宜爹转向我,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如草啊,十三年了,爹自知对不起你,可是如今,爹爹悔过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声爹?”

想得美!

我配合地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往身后的月心看了看,她鼓励地回了个微笑。看向管家夫人和大夫人,都是笑眯眯的模样。

我低下头,哼唧了一声:“爹……”

他立刻高声回答:“哎——”然后拭泪。大夫人和管家夫人连忙相劝,让他不要哭伤了身子。

我无语地看着这出闹剧,直到便宜爹抬起头来,一脸感慨和疼惜地说:“如草愿意叫我这一声爹,我也该弥补对如草的亏欠。算起来,如草也该有十三岁了吧。”

“是。”

“一转眼,如草也是大姑娘了,长得也招人疼。爹想把你留在身边也不行了,过两年也该是如草嫁人的时候了。如草觉得呢?”

果然!“是。”

“好孩子,”看我态度温顺,他大概是真高兴,眼睛都笑没了,“爹爹怕委屈你,帮你寻了一些京城有名望的人家的公子的画像和背景。如草自己看看吧,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如草好歹也是我元庆的掌珠,不能嫁得低了,没得去了自己的身份。”

“是。”

大夫人示意了一下管家夫人,管家夫人立刻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取来一叠纸张。

大夫人朝我笑了笑:“如草啊,这些都是老爷好不容易收集到的一些资料,都是些家世好人也清白的,你看看吧。”

“是。”我恭顺地接过来。

这个朝代的画像都有些像现代的抽象艺术,几笔间就妄图将人物的外在形象和内在气质表现出来。我慢慢地翻着资料,看着那些充满了想象美的画像,一点也不把其余几人眼里的焦急放在眼里。

时间慢慢地过去,堂里静极了,只能听到我翻动纸张的声音。

大夫人突然开口问:“如草,选好了吗?”

便宜爹立刻虎着脸看她,“说什么呢。嫁人可是终生大事,让如草好好选选。”

戏唱到这份上,也真是绝了。

最后,我把画像干脆地放在桌子上。指着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画像说,“若如草要嫁,就嫁与他吧。”

便宜爹张口哈哈大笑,那厢大夫人也露了一个笑容。

便宜爹站起来大声说:“从今天开始,如草就是我元家三小姐,如草的娘——月晴就是我的侧室。虽如草是侧室所出,但府里一应上下皆以对待如兰之礼待之。”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如草以后就从……搬出来吧,就住在爹边上的依云楼。如草,可好?”

不理会满脸春光的月心,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资料什么的,说是写了身份背景,实际上只写了这人的名字、喜好和一些琐碎的小事,画像又朦朦胧胧的,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早随便挑一个让他们得意去吧。

他最希望我选择最上面的这一张。从他眉眼间的变化就可以看出来了。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好像是叫什么顾文天的,没听说过。哦,这里面的人名,我一个也没听说过。就连便宜爹的名字也还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元庆。皇帝竟然纵容外戚发展到这个地步。

便宜爹见我并不哭闹,也并不询问为何自己在姐姐之前出嫁,大概我这样的表现也在他意料之外,他满意地笑了。

有这么配合的棋子,搁我我也高兴。

夜里美大叔翻进我屋里,一脸丧气地问我:“你随意选的人叫什么名字?”

“哦,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啦,我最宝贝的宝贝哎,居然要嫁人了……想想就悲从中来啊。”

“还有两年呢。嗯,好像叫什么顾文天。”

“顾文天?顾文天……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你认识?”

“让我想想……哦,我想起来了!”

“真的?”

“呵呵,是啊,宝贝儿。……这么说起来的话,说不定真是缘分天注定呢。”

“什么意思?”

“呵呵……到时候宝贝儿就会发现啦……”

我看着他满脸促狭的微笑,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居然浮现出那双冰冷而澄澈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应约

我的庚帖与男方的庚帖交换以后,男方居然传信要见见我。这不合定制,更不合规矩。

月心来找我的时候一脸的焦虑,我看着她微笑:“又不是我提出要见他,你急什么?急的应该是元庆吧。”

她的脸立刻变色,“三姑娘啊,您怎么能直呼老爷的名字呢?您应该叫他爹的。”

我一愣,抬头朝她的眼睛深处望过去。

奴性。即使十数年也未曾磨灭的如影随形的奴性。我从没想过要改变这种心理,在残酷的封建等级制度下,或许保持这样的奴性才是一种正确的生存之道。至少,对于月心这样柔弱的女孩子来说是这样。

我用我自以为正确的方式保护着她。

“月心,从今以后的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元庆,但是我希望你发誓绝不泄漏美大叔的任何事情。”我笑了笑。

她脸上露出一丝急于辩解的神色,被我打断。“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无奈的悲伤的情绪笼罩了她整个人,她往后退了一步,半晌才抬头肯定地说:“好,我答应。”

我点点头。

“我月心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漏左师傅的事,若为此事,天打雷劈,世世为奴。”

我心里流过一丝痛苦,比起月心,我对美大叔实在是过于偏心了些。

潜意识里,月心永远不过是个外人,而美大叔……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这一世就该和他有些牵绊才对……

我决定在便宜爹给我下命令之前去见见便宜爹,故意表一表自己的深明大义,顺便试试他对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态度。

我被引到府内书房的时候,元庆正在纸上写字。远远看来也颇有些大家之风,不符合我对他一开始“暴发户”的界定。想来也是,能在这么个高位上端坐这么久,必定也是有些本事的,至少要学会打通人脉,上行下效,欺软怕硬。

我不打扰他,束手恭敬地站在一侧。

他终于写完了一幅字,抬起头高兴地招呼我过去:“如草,来看看爹写的这幅字。”

我站到他身边看,老实说,确实写得不错。一首诗中的哀怨凄凉全通过弱柳扶风般的字体表现了出来。

尤其是“夕阳欲沉沉,星辰已近霞。一轮明月起清风,岂知我心静无涯。”两句写得更是尽得其中真味,字迹断断续续,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似有无力接洽之感。而最后的一句“叩开黎明几分幽,破晓……”后面几个字在别的纸上,我从未听说过这首诗,也不想知道后面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句他写的力道不足,似乎有些怯怯。

他有心事。还是难解之事。虽然仍怀着期望,却眼看着就要难以过关。但这绝不是影响生死存亡的大事,因为他的字还远远未到油尽灯枯,奋力一搏的那种感觉。

“好,气势浑然。”我淡定从容地回答。

他笑眯眯地把字拿起来凑到唇边吹干,一边不经意地问我:“听如兰说,如草的画技也是一绝。”

元如兰告诉过他这我并不意外,当下回答:“略通一些。”

他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走到一边去喝茶,我只好跟在他身后。他突然转身问我:“你怎么会画画的?”

我只顾低着头,差点撞到他身上,当即退了两步站定,吓得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说:“自……自己学的。”

他立刻跟到:“自己学的?”

我正要回答,却又听他又追了一句说:“月心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有点奇怪,这元庆不像是会诈术的人,那么,他身后必定有人给他出谋划策。我一边真诚微笑,一边暗暗注视着他的神态表情道:“是自己学的呢,以前院门外总有两位哥哥保护如草的安全,月心又只会绣工和打络子,当然是如草自己学的。”

他一怔,抬头对上我的眼睛,又悠悠地转了开去。

“如草,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等你及鬓以后,就成婚。如草,可喜欢么?”

“嗯。”婚事什么的,我根本不在意。

他又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居然带了一丝浅浅的愧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确实是愧疚。“顾公子想见见你。”

“如草不愿意相见,这不符合婚前男女不想见的规矩。”我立刻回答。

他的半边脸埋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缓缓动了几下。“你去吧……”

我下意识地反应他要让我离开。刚想退身出去,却又听见他在后面说:“去见见顾公子……”

我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依旧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总不至于对我这个关了十三年的人产生愧疚了吧。“可是这不符合定制啊……”

“去吧,”元庆挥手打断我,“去看看以后你依靠的男人,好好地和他相处,以后在夫家,莫受欺负……”

什么?!我愣愣地听着他的话,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若是假的,那这个元庆的表演功力就绝对也是影帝级的。若是真的,真相我大概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楚。

“是。”我躬身行了个礼。

听到他说:“你其实……长得没有你娘美……呵呵……真正比你娘美的人,或许也不多……如草,你能不能……能不能对爹笑一下……真心实意地……笑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我觉得会被夜风吹散了。

听他这么说,好像娘亲极美。一个丫鬟会极美么?我陷入了困惑。

元庆他,或许是迷恋这娘亲的。

我恢复冷静的性子,淡淡地给了他一个笑容。

他的脸从阴影里抬起来,我才发现他脸上满是泪水,他朝着我的脸伸出手来,慢慢地靠近,嘴里呢喃着:“月晴,月晴……”

“我是如草,不是娘亲。”我不希望他触碰我,不论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他伤害过娘亲是必然的。

他颤颤地收回手,转过身去,半晌后,“你走吧。”

我走出门来的时候,天上已经挂了一轮明月。清冷的风也开始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飘飘荡荡,四处寻找温暖的地方钻进去。

风,是孤独的。越是寒冷的天气,它们越被人拒之门外。

……

“你随意选的人叫什么名字?”

“哦,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啦,我最宝贝的宝贝哎,居然要嫁人了……想想就悲从中来啊。”

“还有两年呢。嗯,好像叫什么顾文天。”

“顾文天?顾文天……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你认识?”

“让我想想……哦,我想起来了!”

“真的?”

“呵呵,是啊,宝贝儿。……这么说起来的话,说不定真是缘分天注定呢。”

“什么意思?”

“呵呵……到时候宝贝儿就会发现啦……”

……

想起和美大叔的这番对话,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拿到了元庆批的出门令,我终于第一次迈出了元府的大门。对我来说,似乎迈出去,就获得了身体上的自由。然而不是这样,我余光里看到两个元府的侍卫跟着我时,我就明了,这元庆依然不放心我。

跟来的两个侍卫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间的眉眼神态都是一致的。两个人都长得很清秀,自称是元庆派来保护我的,以后我就是他们的主人。

一个叫圆筹,一个叫圆策。很有些意思的名字,不像是侍卫这样的身份能用的。

临出门时,月心被管家夫人叫走,说是有事交代。我不明白有什么事非得当着我的面把人叫走,还要在我和未来的丈夫见面的这时候。

不过月心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水涨则船高。自年宴后,管家很快地给我配了几个丫鬟,然后将东西全部搬入了依云楼。她也升做我的大丫鬟,一些粗活她根本不用沾手。

我一个人走在前面,无聊地左右扫视。

没想到圆筹居然主动到我身边来给我介绍京城的名吃名点,让我吃了一惊。然后也就随他去了,反正我也不认识路。倒是圆策闷不吭声地走在后面,面色不曾稍变。

约见的地点是个挺偏僻的客栈,走到这条街的时候都没几个人了。离元府这么个大户人家不远的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么个从外观就看出破旧的店,真是奇怪。

难为对方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我对那个未来要掺和我生活的人好奇了。

进了门,店内和招牌“老店”符合的旧桌子旧椅子赫然摆放在高低不平的地上。桌上的一层油简直黑得叫人心里发慌。店里也没有伙计热情地迎上前来,只有一个蓝衣服的人背朝着门口坐在角落里,闷声不吭地喝着大碗的茶。我清楚的听到圆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大概从来没有来过这样一样一家跟贫民窟一样的客栈。

而我,则专注地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我几乎一下子就肯定了他的身份,因为这些日子我都会不经意间想起这抹熟悉的影子,尤其是他那双清冷的、深黑色如同寒潭底部的眸子,总是和我脑海里的那一双隐隐的重合。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这样看来,他就是顾文天没错。而顾文天又是清王爷的三儿子。这样美大叔的话也大概可以解释了,所谓姻缘天注定,说的是他买了我的画,而我挑了他的画像。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坐下,然后注视着他。

不对!

这双眼睛依旧澄澈清明,却不是我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没有那种冷冽、不屑,刺人骨髓的尖锐。而他的唇边也不是那熟悉的嘲讽的戏谑的笑容。

可是依然是同样的脸——

他竟然有些慌张,看到我时,眼睛里面的一瞬间的不可思议,巨大的惊喜、亲近、兴奋、喜悦几乎将我掩埋起来。

我皱了皱眉。

他高兴地凑近我,甚至连身体都往前微微地探出,他的声音里也藏着说不出来的快乐,“你,你是那些画的作者!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他明明已经在书画坊见过我了,而且当时还是那种高傲的态度,为何现在又说“终于见到”我,还一脸的愉悦?

“你是清王爷的三子顾文天顾公子?”我问道。

他居然吓了一跳,立刻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我轻声。

怎么,有人监视他?身份不能暴露?我觉得眼皮跳了跳。

他不是那天的那个人,绝对不是。

对比书画坊掌柜的所说的傻小子,和花十两银子买我画的行为,似乎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清王爷的三公子。那种温润的儒雅的气质和他的装束动作都是比较契合的,不像上一次那种别扭的感觉,就好像一个羊的外套里塞进了一个狼的脾性。

而我熟悉的,也不是这个他,而是那个他。

难道,眼前的这个顾文天有双胞胎兄弟?或者,有人易容成了他?

“是,你就是元府的三小姐元如草吧?”他笑了笑,有些像后世的偶像剧的阳光邻家大哥哥。

“嗯。”我点了点头,然后不知再说什么好,只好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居然一下子愣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也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苍老的慈爱的声音从厨房那里传过来,“小天,小天呐,来,爷爷给你把面煮好喽,来……”随即一个面容沧桑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脸色黝黑发亮,满脸岁月留下的刻痕,头发花白。一身破旧的衣裳,肩头还有个洞,前襟脏兮兮的又是油腻又是灰。一只手端着个缺了个口的海碗,一只手伸在前方四处试探地摸着。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闭着。是个瞎子。

“爷爷,爷爷您慢点啊。”眼前的少年早就起身迎了上去,一把搀扶住了老人的那只四处摸索的手臂。

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吸吸鼻子说:“哟,看来店里还有个女娃儿。”

顾文天笑了,一脸憨态地在老人手臂上蹭了蹭,“爷爷您的鼻子总是最灵的。”

老人呵呵笑了,“爷爷眼睛瞎了这么多年,不靠这个鼻子,哪里还做的菜呢?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人来了,老店啊,和我一起都老喽……”

“爷爷您别这么说,小天就很喜欢爷爷的厨艺呢,爷爷就是煮碗面条也是顶好的。”顾文天满脸的孩子神色,声音轻柔。

“哎,也是小天还总是陪着老头子我。想我当年……算了,”老人摆了摆手,“女娃儿,你要吃些啥?”

我愣了愣,还没从刚才目睹的种种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不用了。”

老人一听,立刻生气地道:“不吃饭,你来我的老店做什么?!哼!我告诉你,我的老店谁也不卖,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间店里!”

我被吓了一跳,醒了醒神,眼前的老人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了。

顾文天连忙轻抚着老人的背后,让他平静下来,一面急着解释:“爷爷,您误会了,她不是来强买您的老店的,她是小天请来的客人。哦,就是小天和您说过的,画那几幅画的人呢。”

“哦——她就是那个你一天到晚念叨着想见到的人?”老人恢复了刚刚的淡然温和,笑眯眯地问。

“是啊。嗯……她……她还是……还是……小天未来的……未来的……”顾文天吞吞吐吐着,抬头看我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的,满脸的羞红,终于快速地吐出憋了很久的两个字,“妻子。”

老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把一个劲轻拍他的手臂一脸羞愤的小天拽到怀里,摸着他的头道:“我道小天怎么这么着急替人家女娃儿解释呢……哈哈哈……原来这女娃儿是小天的媳妇儿哦……哈哈哈……”

顾文天又畏畏缩缩地伸出头看了我一眼,接触到我好笑的目光,立刻又转过脸,看别的地方,只是耳根子通红通红的。

老人笑了笑,朝我所在的方向招招手:“来,女娃儿,到我身边来。”

我于是走过去。

他朝我的脸伸出手,我看他离我还远,于是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手里。余光捕捉到顾文天眼里的一抹欣喜,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样一个清朗的娇憨的善良的少年,这样一个什么表情都流露在脸上的少年,这样一个不计身份不摆架子的少年,居然会是清王爷那样一个名门出来的公子,真让人难以置信。

老人用双手仔细的摸着我的脸,从头发的发饰到脸蛋上的眼睛鼻子耳朵下巴,细细摸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是个素朴的好姑娘。小天,你媳妇儿漂亮吧?”

顾文天扭扭捏捏地抬眼望了望我,又迅速转了开去,满脸为难的神色,没有回答。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老人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嗯,很美。”他居然开口了,“尤其是笑的时候。”

耶?我惊讶地看着顾文天,他却只是低着头,就快把下巴垫到胸口上了。

老人立刻又是一阵愉快的大笑,满脸的激动,“女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了笑,“爷爷,您叫我三儿就好。”

老人听了,脸上的笑容里又增了一份柔和,“嗯,是个好姑娘。三儿,小天没事总往我这瞎老头子这里来,总是陪着我说话,逗我开心。老头子也没什么可补偿的,只希望今天得到三儿一个承诺。”

我嗯了一声,“爷爷您直说。”

“小天是个善良的孩子,但这个世界,却并不适合这样的善良存在。而你,我猜你是个有主意的。三儿,若你真成了小天的媳妇儿,老头子希望你好好保护他,尤其是这样一颗善心。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顾文天连忙叫道:“爷爷……”

“答应我!”老人狠狠打断,推开试图阻止他的顾文天,一脸的严肃地朝着我。

我微微叹了口气,难道说,这个世界上又要有一个人和我有什么瓜葛了么?算了,他是我未来的丈夫,我大概想避也避不开吧。

于是我郑重地说:“好,我答应您,爷爷。”

话音一落,顾文天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眼里的澄澈中似乎也沾染了一丝复杂。

而老人却笑得畅快,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声道:“好!好!好!那我就把小天交给你了,三儿。”

我叹了口气,却听顾文天叫道:“爷爷,再怎么说,也是我保护我媳妇,怎么反而让她保护我呢?”

老人抚着胡子大笑,“好,小天当然也要好好保护三儿,是不是?”

“是!”顾文天高兴地大声回应,碰到我的目光时,立刻满脸晕红,这一次却没有躲开我的眼睛,而是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我的娘子!”

我都感觉他的头上在冒烟了。这傻孩子。

然而我的心里却微微的一动,像是燕子的翅膀轻轻掠过湖面时,带起了一丝丝的澜漪。

老人笑了笑,却又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然后才对我说:“到老店来有一个规矩,必须吃些东西再走。三儿,你要吃些什么?老头子虽老了,但这京城里客栈饭馆尚没有一家的掌厨的厨艺能高过我去,”老人脸上沾了一份傲气,然后又笑着对我说,“吃什么?随便点。”

我看了看桌上的那碗面,“爷爷,您也给我煮碗面吧。”

老人一听,立刻笑着连声应好,自己摸索着往厨房去。顾文天要扶,被老人推开,让他好好陪媳妇儿聊天,别老跟着他一个瞎老头子屁股后头转。

我不由一笑。这样身份悬殊的两个人,相处的却像是血亲的爷孙俩。

我坐下了,顾文天不好意思地也坐下了,却又不敢抬头看我了。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同时愣了愣。然后我笑着说:“顾公子请先说。”

顾文天却又红了脸,慌乱地摆手,“元小姐先说吧。”

“好吧。你为什么出十两银子买我的画?”我问道。上次那个人没能给我一个理由,这一次这一个呢?我禁不住好奇。

一听到画,他立刻满脸的狂热,“那些画儿实在是太好了,元小姐,你怎么能画出那样美的画?”

居然又反过来问我了,我笑了笑:“只是一时之间的画作,现在再想画,恐怕也画不出来了。”

他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干净的眼眸里难掩慧黠的光芒。

“为什么喜欢我的画?”

他居然笑了,不似先前的任何一个笑,笑得浅浅的,云淡风轻,“因为……觉得很熟悉。”

我怔住了,一瞬间觉得有千万道雷在脑海里猛烈地炸响,让我浑身都轻轻地颤栗。我一时间摸不到方向,似乎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很悲伤……那个姑娘,那些血,似乎都不过是我记忆里的画面……看着那些画儿……我居然会落泪……我想,大概是画动人心吧,所以这样的画,一定是好画。”

熟悉……我对另一个他的眼神笑容熟悉……这一个他却对我的记忆熟悉么……

这个傻孩子,居然觉得自己的熟悉感是因为被画打动。

我却觉得,事实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看到他满脸飞扬的神采,我不由又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了,为了这个孩子的傻气。虽然,他似乎比我大。

坏点子一下子冒泡泡,我诚心逗逗他:“怎么现在不叫娘子了?”

他刚刚退下去的满脸红潮再度火烧云一般绚丽,眼睛忽上忽下地转着,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听到我的笑声,眼睛试探地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强迫自己转向我这边看着我,“那个……那个……”

我能看出他想要逃避我的眼神的那种羞涩,不过我还是收了笑声,看着他。

“如果我叫你……嗯……娘子,你……你……你……”

他憋了半天,也没能憋出憋得字来,我又忍不住笑了。

“你能不能永远画画给我看?!”他鼓起勇气把画吼完,立马低下了头,耳根似乎已经烧焦了,而腿上的袍子也被他牢牢地攥紧。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不道德,没事逗弄小孩子玩。

永远画画给你看?我笑了笑,轻轻地说:“喂,相公。”他一怔,我继续说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终于抬起了头,我说:“好。”

他一惊,“你答应了?”

我点点头,随即听到他欢乐的笑声。“不过……”

他立马又安分地坐下,忐忑不安地看着我,一副等待审判的可怜样子。

“你不许在我眼前低头,跟我说话的时候,要注视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是鸡蛋到他脸上都瞬间熟透了,终于咬咬牙,道:“好,我答应。”

嗯,这样还像个男孩子。我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目光转向我。我冲他温柔地笑笑,眨了眨眼睛。他立时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我。

好吧,我是有些色诱儿童之嫌……但是,貌似他就是比我年岁大……

老人摸索着走过来,将面放在我的面前,朝我调皮地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又离开了。

面是阳春面,煮的很简单。面,清水,油花,切的大小一样的葱花。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忍不住吃了第二口。嗯,不错,最高超的厨艺就是那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好吃的东西。

从元府出来,一路上光顾着听圆筹说些好吃的了,倒是一点也没吃到肚子里。真的有些饿了,反正也没什么熟人,这么个荒凉的店,面前的是个傻乎乎的未来的丈夫,没什么顾忌,我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怎么死都好,饿死不好。

吃着吃着,我居然发现面底下卧着一个蛋,望了望厨房的方向,我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

正要动口,却听到对面的顾文天大叫一声,愣愣地看着我。

怎么?难道……嫉妒我吃到了蛋?

“完了完了,时间快到了,再不回府就要被发现了……”他急的来回搓手。

我下意识地问道:“你是偷溜出来的?”

他长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是。”

“那那张帖子……”

“也是我私下里偷偷给元府的下人送去的,我只是想见见未来的妻子……”他脸红了红,这次却记得看着我了。

我说这世界怎么会这么开放呢,原来一切都是他自己在自作主张啊。

“那你回去吧。”

“那你……”他有些犹豫。

“我没事,我是正式赴约来的,迟些回去没事,况且,”我示意给他看,“一直站在门口的那两位会保护我的。”

他嗯了一声,站了起来,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地说:“娘子,我走了。”他的声音轻不可闻,但我还是听到了,不由笑了笑。

他也笑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就跑出了老店,过了一会儿,居然又跑回来,冲着厨房喊了一声,“老爹,我走啦!”

声音里透着不一样的欢快。

我只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哎——臭小子,下次再来啊……”门口早就没有他的身影了。

看到圆筹一脸见到鬼的表情,我笑着摇摇头,站了起来。

老爹从厨房出来,“臭小子居然就这么走了,哎,三儿,你也要走了吧,记得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这瞎老头子。”

我答应了。心里却明白,这两年大概再也出不了元府的大门了。

我道了别,带着圆筹圆策走出老店。

绕过一条街,眼前又是一片繁华喧闹。我听到圆筹噗嗤一声笑了,也忍不住笑了。

我索性站住,回身问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觉得我未来的丈夫怎么样?”

圆筹只是笑,半晌才说:“哇……好可爱的小家伙……呵呵呵……竟然是小姐的夫君么……哦……说不定也是我们未来的半个主人呢……”

嗯?!我敏锐地抓住了圆筹话中的深意,看来,他们怕是要作为我的嫁妆跟我一起去嫁人了。

还在思索,却听到圆策言简意赅地说:“孩子。”

依然是满脸的冷然,依然是严肃,我和圆筹却更加笑得大声,没想到圆策真的会发表意见,还这么简略,真是出人意料。

说起来,可不就是个傻孩子么?我遥遥地注视着原来越近的元府大门。

我的庚帖与男方的庚帖交换以后,男方居然传信要见见我。这不合定制,更不合规矩。

月心来找我的时候一脸的焦虑,我看着她微笑:“又不是我提出要见他,你急什么?急的应该是元庆吧。”

她的脸立刻变色,“三姑娘啊,您怎么能直呼老爷的名字呢?您应该叫他爹的。”

我一愣,抬头朝她的眼睛深处望过去。

奴性。即使十数年也未曾磨灭的如影随形的奴性。我从没想过要改变这种心理,在残酷的封建等级制度下,或许保持这样的奴性才是一种正确的生存之道。至少,对于月心这样柔弱的女孩子来说是这样。

我用我自以为正确的方式保护着她。

“月心,从今以后的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元庆,但是我希望你发誓绝不泄漏美大叔的任何事情。”我笑了笑。

她脸上露出一丝急于辩解的神色,被我打断。“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无奈的悲伤的情绪笼罩了她整个人,她往后退了一步,半晌才抬头肯定地说:“好,我答应。”

我点点头。

“我月心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漏左师傅的事,若为此事,天打雷劈,世世为奴。”

我心里流过一丝痛苦,比起月心,我对美大叔实在是过于偏心了些。

潜意识里,月心永远不过是个外人,而美大叔……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这一世就该和他有些牵绊才对……

我决定在便宜爹给我下命令之前去见见便宜爹,故意表一表自己的深明大义,顺便试试他对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态度。

我被引到府内书房的时候,元庆正在纸上写字。远远看来也颇有些大家之风,不符合我对他一开始“暴发户”的界定。想来也是,能在这么个高位上端坐这么久,必定也是有些本事的,至少要学会打通人脉,上行下效,欺软怕硬。

我不打扰他,束手恭敬地站在一侧。

他终于写完了一幅字,抬起头高兴地招呼我过去:“如草,来看看爹写的这幅字。”

我站到他身边看,老实说,确实写得不错。一首诗中的哀怨凄凉全通过弱柳扶风般的字体表现了出来。

尤其是“夕阳欲沉沉,星辰已近霞。一轮明月起清风,岂知我心静无涯。”两句写得更是尽得其中真味,字迹断断续续,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似有无力接洽之感。而最后的一句“叩开黎明几分幽,破晓……”后面几个字在别的纸上,我从未听说过这首诗,也不想知道后面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句他写的力道不足,似乎有些怯怯。

他有心事。还是难解之事。虽然仍怀着期望,却眼看着就要难以过关。但这绝不是影响生死存亡的大事,因为他的字还远远未到油尽灯枯,奋力一搏的那种感觉。

“好,气势浑然。”我淡定从容地回答。

他笑眯眯地把字拿起来凑到唇边吹干,一边不经意地问我:“听如兰说,如草的画技也是一绝。”

元如兰告诉过他这我并不意外,当下回答:“略通一些。”

他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走到一边去喝茶,我只好跟在他身后。他突然转身问我:“你怎么会画画的?”

我只顾低着头,差点撞到他身上,当即退了两步站定,吓得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说:“自……自己学的。”

他立刻跟到:“自己学的?”

我正要回答,却又听他又追了一句说:“月心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有点奇怪,这元庆不像是会诈术的人,那么,他身后必定有人给他出谋划策。我一边真诚微笑,一边暗暗注视着他的神态表情道:“是自己学的呢,以前院门外总有两位哥哥保护如草的安全,月心又只会绣工和打络子,当然是如草自己学的。”

他一怔,抬头对上我的眼睛,又悠悠地转了开去。

“如草,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等你及鬓以后,就成婚。如草,可喜欢么?”

“嗯。”婚事什么的,我根本不在意。

他又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居然带了一丝浅浅的愧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确实是愧疚。“顾公子想见见你。”

“如草不愿意相见,这不符合婚前男女不想见的规矩。”我立刻回答。

他的半边脸埋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缓缓动了几下。“你去吧……”

我下意识地反应他要让我离开。刚想退身出去,却又听见他在后面说:“去见见顾公子……”

我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依旧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总不至于对我这个关了十三年的人产生愧疚了吧。“可是这不符合定制啊……”

“去吧,”元庆挥手打断我,“去看看以后你依靠的男人,好好地和他相处,以后在夫家,莫受欺负……”

什么?!我愣愣地听着他的话,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若是假的,那这个元庆的表演功力就绝对也是影帝级的。若是真的,真相我大概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楚。

“是。”我躬身行了个礼。

听到他说:“你其实……长得没有你娘美……呵呵……真正比你娘美的人,或许也不多……如草,你能不能……能不能对爹笑一下……真心实意地……笑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我觉得会被夜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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