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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快要死了……”

“不会的，昨天你娘亲托梦给我说，她在阎王那儿给我求了情，让牛头马面在我看到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以后再来接我，叫我好好把你嫁出去。呵呵，好姑娘，你放心吧，月心不会那么早死的，姑娘啊，这出嫁前的两年你安安分分地呆在楼里吧，不要出去被她们陷害。好好的，啊？”

她满脸都是泪水，嘴角却是带笑的。

“好。”我忍住泪水，冲她点头。“你不要死。”

“好。”她回答着，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

月心终于病重得整日卧在榻上，却还一针一线地替我做嫁衣。我没有再见过美大叔，也不想再见到他。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维护元如兰，我也不能原谅他把月心害到如今这样。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人再来骚扰我们。我犹记得月心最后离开时对元庆说的那番话，或许正是那些话才给了我们如今的安宁。

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总有的有些迷茫，又觉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事情，又觉得有些慌张，又觉得有些释然。好像就要完成一件堆积很久没有完成的事情一般，有一种快要解脱的感觉。

嫁给他么？我脑中闪过一个满脸羞涩的少年的清俊的脸庞，我不由得微微笑了，似乎都能听到他那样不好意思地叫我“娘子”。然而下一刻另一张同样的脸在我眼前闪过，一模一样的五官，气质却有那么大的不同，冰冷，不屑，孤傲，话语间似乎都在掉着冰碴子。

叹了口气，真是天大的差异啊。

那种灵魂里的熟悉感，每一次回忆都会带出一阵阵痛楚，让我难以承受。

月心看到我穿上她做的嫁衣，终于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这个傻姑娘，自己还从没穿上过嫁衣呢。

我痛心不已，流泪满面。

大红的嫁衣非常合身，但是那喜庆的颜色却刺激着我的瞳孔，让我为了她而悲伤。尽管我们都不去说死亡与分别，但这件事情就像是巨大的黑色的阴影，被压缩成一小块儿塞在最最角落的地方，虽然刻意忘记，但实际上永远存在。

“三姑娘，你要嫁人啦，要高兴些。”她笑眯眯地望着我。

是的，我要嫁人了，两天以后。

“我听她们说啦，姑娘未来的夫君虽是个庶子，却是个名声好的，十分孝顺，懂得疼人。姑娘呀，我看你自小长大，都是这么自立、懂事，讨人喜欢，所以这话本不必说。但是月心以后也看不着小姐了，所以就唠叨几句。姑娘，到了夫家可要谨言慎行啊，伺候好夫君、公公婆婆，妯娌之间也要打好关系，凡事能忍则忍，不要强出头，注意着自己的饮食，早点给姑爷填个孩子……”她一边絮絮叨叨着，一边不时地咳嗽。

“嗯，嗯，我知道……”我只能在一旁强装笑脸地迎合着。

“哎，好，三姑娘是个省心的孩子。”她急促地呼吸着，我赶忙轻拍她的后背让她平复下来。

“姑娘，你一直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愧对你娘亲的事情，今天，也该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她拉拉我的手，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月心，你不是说……”

“不，你一旦出嫁了，除非夫君带着，否则是不能随便出门的，我也没什么机会进清王爷府见姑娘的。而且，我想，我撑不了多久了。”她轻轻的笑着，朝我露出暖暖的笑意。

一滴泪从我的颊边滴下，落进小紫的绒绒的毛里。小紫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我，我冲它安静地微笑了。

“当年，月晴和我月心都是老爷身边的贴身丫鬟。月晴性格温柔，为人处事落落大方，女红也是极好的，读的书也很多。而我虽然没读多少书，但是我吵吵闹闹的，性子活泼，正和月晴做了互补。所以我们一直深得老爷的喜欢，我们也很喜欢从不对我们发脾气的老爷。

“但没想到，久而久之，老爷就对我们存了别样心思。一次老爷沐浴，我伺候着，老爷本来好好地躺着，却突然对我笑了，把我拉到他怀里，就要亲我。我吓了一跳，就使劲挣脱，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正看到月晴。月晴上前问我怎么了，我于是就对她说，老爷叫她进去伺候着。我以为老爷想要我，那不是我的话总没事情了。那之后，我一直战战兢兢，但是老爷却一直没有来责骂我。我以为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老爷很可能只是一时犯浑而已。

“然而那之后，月晴却开始呕吐，不愿意吃饭。请了大夫来看，我才知道，月晴已经怀孕了。我吓了一跳，自己回房好好想了想，算了算日子，这个孩子，正是老爷沐浴的那一天怀上的，那么……那么……那么月晴……就是被我害的……

“我们都曾经想象过到了年龄以后被放出府时候过着快乐的生活，可是此刻呢，月晴却要被困在这牢笼里了……永不超生……而这一切都是我，都是我的自私造成的……哈哈哈……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她开始放声苦笑，泪水像是一场大雨一般浇灌下来，她声嘶力竭地吼着，大声地叫着，忏悔着。

“月心……”

“月晴被困在我和她的小院子里呆着，不允许私自出房门。暗地里老爷还送了不少补品补药过来，并承诺如果生了男孩就给她个姨娘的身份。月晴她哪里想要这个姨娘的身份呢，这个女子，虽然和我一起那么多年，我却从来都看不透她。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时刻渴望着自由，渴望着府外的天空。

“我被派去服侍她。我每天暗暗躲避她，从不正眼对上她的眼睛。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不骂我？！为什么？！她是那么美，那么好的一个女子啊，她的最美好的身体为什么要交给老爷那样一个老头子！我恨啊，我恨我自己。月晴，我宁愿她骂我，打我，或者杀了我，为什么她不？！为什么她对着我还笑得出来？

“我更没想到，她居然非常宝贝着她腹中的胎儿，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她和心爱的人的孩子她也要那般爱护！我曾经想要杀死这个孩子，我告诉自己杀死他月晴就能自由了，可是月晴对我说不可以。她笑得那么温柔，她轻轻地说，不可以。于是我想或许有这个孩子，月晴可以更幸福也说不定。但是，我何曾想到，这个孩子永远地夺去了月晴的命！哈哈哈……月晴啊……我没想到啊……”

她疯了。我真的没有想象过她那样平静的外表下面居然隐藏着这样疯狂的内心。她压抑着这些苦痛，还要装作开心的样子，这样一个弱女子，她有多么苦啊。

为了曾经一时糊涂犯下的罪过，却要付出一生来愧疚，来做所谓的偿还，这何尝值得呢？

“月晴生下了女孩，临终前对我说让我好好照顾着，那就是你。你娘亲一闭眼，你马上睁开了眼睛，我以为你活不成了，我真想掐死你啊。老爷不管你了，你娘亲也去了，这世上可不独独剩下你了么？我以为这对你来说是解脱。可是我那么用力地掐着你的喉管，你却对我笑了，那是月晴的笑容啊，温柔，温暖，温和，温润。就像是阳光一般，永远能够照亮别人，宽恕别人。

“三姑娘，为什么你们都不怨我呢？我可是害了你们啊 ……”

她突然像是看到救命的草药一般死死抓住我不放，眼睛盯着我求一个答案。

我笑了，她一愣，慢慢松开了手。“傻月心，娘亲这么笑，是因为她原谅你了。就像我，我这么对你笑，也是原谅你了。其实不如这么说，我和娘亲，从来没有怪过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爱你，所以不怪你。”

“呜哇——”月心突然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吐血，我急了，连忙跪趴在她身前替她擦着嘴角的血，却总也擦不干净。

“原来如此……咳咳……原来是这样……月晴……月晴……原来你早就原谅我了……月晴……”她朝前伸着手，似要抓住什么，努力地往前，往前。

最终，颓然落下。

“圆筹——”我尖叫出声。

大红的嫁衣上染满了鲜血，却早与那刺眼的红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楚了。

圆筹立刻冲进来，抱起月心放在床上，“小姐，还能撑几天，不会死。”

我愣愣地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

他走过来把我扶起，拍拍我的衣服下摆。“小姐真美，不要弄脏了嫁衣啊。”

作者有话要说：　　

☆、出嫁

凡人都是争不过命的。

我或许只是觉得顾文天有趣，而今却不得不嫁给他。因为那种深深的熟悉感，所以我也不是十分排斥。

就要离开元府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月心。她这几日脸色灰白，虽然我们都不说，但都明白她怕是强弩之末了。

我静静站在镜湖边，任二月还带着一丝寒意的风抚过面颊，带起我的发梢疯狂地飞舞。生辰，十五岁生辰，明天，就是我要出嫁的日子了。

出嫁，这许多世的轮回转生中我未尝没有经历过。然而这种微微的迷惑与忐忑却是第一次，或许，他就是我总是在轮回路上得不到安宁的根源。而我，离某个答案，不远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脸焦急的他，“三姑娘，月心她怎么样了？”

我笑了笑，“真远，你果然来了。”

“是，”他挠着脑袋，冲我傻乎乎地笑了，“三姑娘，你知道的。我根本就放不下月心。”

“呵呵，没想到你成家以后还这么傻呼呼的。”

我转身望着镜子一般平静的湖面，“月心，她恐怕活不过三天了。”

“什么？！”真远惊呼出声，“月心她……”

“哎……实际上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真远，你要怪就怪我吧。”

“三姑娘，”他走到我身边，“真远虽然笨了一点，但知道姑娘还是念着情分的。月心会这样……都是……都是老爷他们害的……”

他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我惊讶了，真远算是家生的奴才，竟然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该说爱情的力量强大，还是说他其实有一颗正直不屈的，明辨是非的心？

“我就要离开了，若是月心死了，我拜托你帮她处理后事。”

“三姑娘……月心她……真的没救了？”他急匆匆地问着。

“是。”

他脸上露出深重的悲戚之色，然后不再言语。有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武器，插得人遍体鳞伤，呼吸带痛。

“我要出嫁了，所以，拜托你，”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如果月心她......睡在了没有我陪伴的地方，能请你......替她收尸么？”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讷讷地点头。

残忍，就是将伤疤一次次揭开，看它淌血。

就要离开，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

在这个国家，男女婚嫁主要就分为以下三步：

两方父母同意婚约，交换庚帖算一算八字合不合，没有问题的话，婚约就算是定下来了。

男方将聘礼送往女家。

迎亲。

我穿上大红的嫁衣，端庄地走向病榻上的月心身边。我不知道该是喜还是悲，只能感觉到冰凉的感觉顺着脸颊往下落。

“三姑娘，开心一点，今天可是你的大喜的日子。”月心勉强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笑着看着我，“真好，总算看到三姑娘出嫁的样子，我也可以走得安心了。”

“月心……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泪滚落在嫁衣上，粘在衣角的精细的刺绣上。

“这样我也可以去见月晴了……月晴……”她又陷入回忆里，不再看我。

“月心，”我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娘亲”，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正四处找我的妆娘，她朝我迎上来，满脸的不高兴。我回头看看仍旧沉醉在回忆里的月心，对妆娘说：“走吧，去见爹娘。”

“爹，娘。”我戴着大红的盖头，朝爹娘鞠躬敬茶，一旁的妆娘时刻搀扶着我，不让我摔倒。

“哎——”爹高兴地应了一声。

“到了婆家，可要贤良淑德，仪态端庄，好好伺候夫君，孝顺公婆。”

“谢谢爹。知道了，娘。”我恭敬地行礼。

“老爷，来了。”真远走进来，大声喊。

我真是没想到元如风居然愿意作为“背婚人”背着我进轿子里，作为娘家送人的男人。他在我身前蹲下，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如草妹妹，来，我送你出嫁。”

我安静地伏在他背上，他站起身来，双手背到身后揽住我的双腿，稳稳地背着我踩着红色的红毯往前走。

上了花轿，喜娘高声地叫道：“起轿——”于是，我就这样即将离开元府了，这个困了我十五年的地方。这里，有月心，也有……美大叔。

还有我很多年的回忆。平淡的那些岁月。

带走的，圆筹、圆策，还有裙角下面一直不安分的小家伙——小紫。

轿子摇摇晃晃一颠一颠地，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意识有些不清醒。

朦朦胧胧间，一个少女巧笑嫣然，穿着粉色的长裙，在繁盛的桃花林里快乐地旋转，拎起的裙摆轻盈翩跹。粉嫩的桃花瓣在风中散落，落了一地，落了少女一身。远处，一个目光冷然的男子沉沉地看着少女，表情冷漠，手中执一支画笔，缓缓地挥笔而就。

画完画，男子随手扔了画笔，嘴角紧紧抿了一下，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转身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少女，在天真烂漫的旋转过后落寞地发现桃花林中只剩下自己，和那一副美仑美奂的画儿。

……

似乎清楚又似乎模糊，迷离间只能看清楚那抹微笑里的不屑与冷意，却看不清那张刻在灵魂深处的脸。熟悉感像潮水一般奔涌而来，不停息。

谁？到底是谁？

你是谁？

我徒然地朝前方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抹似乎永远也抓不住的背影，却是那样的无力，只能颓然地放下。

“落轿——”喜娘尖细的嗓音将我彻底拉出迷蒙，异常地清醒。

我听到有人喊着：“来了，新娘子来了——”

还有人喊：“快请三少爷——”

三少爷？顾文天？我突然从心理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就因为命运掌控了我这么久，我又一次地没有反抗，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把自己交给别人了么？

或许……

一只脚狠狠踢了一下轿门，一只手朝我伸了过来。

这只手，莹白如玉，骨节比我的大一些，却也是纤细修长，一看就是享福人家的孩子。大红的袖子上绣着富贵花的细致的图案，显得格外精贵。

我突然很想看看这只手的主人是不是顾文天——

难道我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

起轿、回车马、迎轿、下轿、祭拜天地、行合欢礼、入洞房……

这些形式中有一部分出于社交关系的需要，我的双目只能看到一片艳红和自己的红色的衣襟，和一双端起的白皙的双手。

红绸被塞到我的手里，红绸那边有轻轻的牵引力，拉着我向前，我想象着在那一头，满脸温柔羞涩的笑意的顾文天，有些茫然失措。

跨过一道门槛，热闹的恭喜叫好起哄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我听到有人在调侃顾文天，听到他不好意思却含着无比快乐的笑意的回应：“谢谢，谢谢。”

我抓了抓绸子，突然觉得内心一丝奇妙的笃定，那种慌乱的思绪也安定下来。

慢慢地走着，站定了，然后听到有喜官儿叫道：“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我慢慢转过身，微微鞠躬。

“二拜高堂——”

这里坐得应该就是清王爷顾岚和王妃顾江氏，转过身，我鞠躬，能感觉手里的绸子微微的晃动。顾文天，似乎很激动。

“夫妻对拜——”

夫妻？我的耳边似乎回想起顾文天涩涩的声音“娘子”，天真而又美好。只是，这样的一个良善的孩子，真的适合我么？我想起对老爹的那个承诺，慢慢弯下腰。

喜官儿见礼成了，语气也变得更加高昂。“送入洞房——”

我被一路扶着进了一个小院，圆梦在一旁不时提醒我注意脚下。圆梦是我从元庆那里特意要来的，小丫头是个善良的孩子。既然娘家得带人，带上她这样的姑娘，也不会无聊吧。

不知走了多久，长石板路突然更换成上好的玉石路。空气里也带了淡淡的竹子的清香味，仿佛还有鸟叫声声。

“姑娘，到‘文然轩’了。”圆梦小声提醒我，我点了点头，没想到她认得字。身边除了她还有一个喜娘和两个丫鬟，我也不便开口，只是沉默着被扶进一间房里。

坐下，喜娘和两个丫鬟就出去了，临走前交代圆梦一定好好守着我坐福。

屋里只剩下我和圆梦了，我叹口气，“圆梦，我饿了。”

圆梦立刻问：“那姑娘要吃些什么吗？”

我刚要说话，又听她恍然大悟地说：“可是喜娘说一定不能掀开喜帕呢。”

我皱皱眉头，婚礼中的坐福这一条真是不人道，男人在外面大吃大喝，女人却得安稳坐着，不许进食。心下烦躁，却还是摆摆手，没有再要吃的。

让圆梦下去，我一个人坐在房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似乎想了很多，却又没有什么头绪，只觉得一片茫然。

待我稍稍醒过神来，想要换一个坐姿的时候，身子已经麻得无法动弹。

我刚要挣扎起身，门口却传来喜娘的笑嘻嘻的讨好声，“您可注意着脚下。”

没听到顾文天的声音，似乎是默默地应了。

门被推开了。我这才发现，原先照在身上的柔和的光线已经散去，不知不觉间，夜幕便来临了。

喜娘说些讨喜的话，都是那些俗套的东西。几个小丫鬟在床上撒着些桂圆、花生，有好些落到了我的身侧。

我一动不动。

“新郎官掀盖头，恩恩爱爱到白头。一杆玉秤，姻缘天成。”

轻轻缓缓的脚步声，在我身前停止。玉秤一头伸了进来，盖头被掀起，红烛的光亮一下子照进我眼里，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娘子……”我听到他欣喜得无法自抑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我抬头看他。本就清俊的脸上带着酒熏的晕红，晶亮的眼睛里透着真诚的喜悦和欢快，唇边带着温柔的快慰的笑容，整个人都在高兴着，恣意张扬着欢乐，一颦一笑之间处处透露着他内心极度的激动。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更衬得他眉清目朗，潇洒风流。

他是真的高兴。

我微微笑了笑。

他立刻笑得更加开心，微微凑近了一些，吞吞吐吐地说，“娘子……你……你真好看。”

他身后的喜娘带丫鬟立刻捂嘴笑作一片。

我也不由舒展了眉头，挥挥手让喜娘丫鬟们都退下。喜娘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可是这合卺酒……”

我没出声。顾文天一脸红意，羞涩地请喜娘出去了。

关上门，他倚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我，却不过来。我也看着他。他羞得满脸都是红晕，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话也是疙疙瘩瘩的，“娘子，你……你……嫁给我了……”

看他的样子，我反倒心中坦然。我不由得笑起来，还真是透着不少傻气呢。看来，他现在还是一枚尚未雕琢的璞玉，却摊到我身上，不知是福是祸。他一见我笑，更加羞涩。洞房里，一个大胆的女子，一个羞红了脸的男子，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叫我三儿。”

他立刻愉快地应了，“三儿。”

“嗯。”我垂眸回答。或许，经过这么多世的轮回转生，我早该明白，和这样一个单纯的男子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但是，绝不会很顺心遂意。这样的男子，难以支撑起一个家，难以护得他的妻子和儿女的周全。

“三儿。”他又唤我。

可是，命运从来都不会叫我逃脱。比起怨天尤人，或许，也只能坦然接受了吧。

我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抬头望着他，“嗯。文天。”

他立刻笑容满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拉我的手。见我没有生气，才试探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文天，今日三儿与你成婚，你便是三儿的相公，三儿的依靠。我们是一家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总是担心我不高兴。”

他紧紧地抓了我的手，狠狠攥了攥。我不知道他这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从何而来，只知道手心很疼，却未出声，依然温柔地注视着他。

“三儿，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你放心。”他一脸的保证，急于让我相信。

“嗯。”我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这个傻孩子。我突然记起我对那位老人家的诺言。再看看眼前这张脸，我微微笑了。“嗯。”

他立刻笑得花开一般。半晌，他突然朝我凑过来，一个吻轻轻落在我的脸上。轻盈、温热，一触即走。

我愣了一愣，睁了睁眼睛。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

朝他看过去又不由好笑，他脸上的热气都蔓延到耳后了，整个一个煮熟的虾子，红了个通透。

我又握了握他的手，传达着安心。

他定定地看我，半晌才轻松地一笑，牢牢地抓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汗湿。

他很紧张。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透着那么一丝说不出的热切。

红烛照亮了他的面孔，房里充溢着一股氤氲的气氛。

他缓缓伸过手臂将我搂紧他怀里，我也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快得没有节奏的心跳。

月光缓缓上移，透过窗棱的空隙照进屋里，时间的溜走与红烛的滴落爆花连成一片。

静谧的心偎依在一起。

我触摸到他温暖的肌肤，在他羞涩却又急迫的眼神里无声笑开。

“三儿……”

……

烛火还在燃烧，我披着衣服起身，站在窗前发呆。

夜冷，露重。

“三儿……怎么了？”

我感觉身后走近一个身影，他伸出双臂将我抱在他怀里。

“没事。”

凡人都是争不过命的。

我或许只是觉得顾文天有趣，而今却不得不嫁给他。因为那种深深的熟悉感，所以我也不是十分排斥。

就要离开元府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月心。她这几日脸色灰白，虽然我们都不说，但都明白她怕是强弩之末了。

我静静站在镜湖边，任二月还带着一丝寒意的风抚过面颊，带起我的发梢疯狂地飞舞。生辰，十五岁生辰，明天，就是我要出嫁的日子了。

出嫁，这许多世的轮回转生中我未尝没有经历过。然而这种微微的迷惑与忐忑却是第一次，或许，他就是我总是在轮回路上得不到安宁的根源。而我，离某个答案，不远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脸焦急的他，“三姑娘，月心她怎么样了？”

我笑了笑，“真远，你果然来了。”

“是，”他挠着脑袋，冲我傻乎乎地笑了，“三姑娘，你知道的。我根本就放不下月心。”

“呵呵，没想到你成家以后还这么傻呼呼的。”

我转身望着镜子一般平静的湖面，“月心，她恐怕活不过三天了。”

“什么？！”真远惊呼出声，“月心她……”

“哎……实际上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真远，你要怪就怪我吧。”

“三姑娘，”他走到我身边，“真远虽然笨了一点，但知道姑娘还是念着情分的。月心会这样……都是……都是老爷他们害的……”

他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我惊讶了，真远算是家生的奴才，竟然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该说爱情的力量强大，还是说他其实有一颗正直不屈的，明辨是非的心？

“我就要离开了，若是月心死了，我拜托你帮她处理后事。”

“三姑娘……月心她……真的没救了？”他急匆匆地问着。

“是。”

他脸上露出深重的悲戚之色，然后不再言语。有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武器，插得人遍体鳞伤，呼吸带痛。

“我要出嫁了，所以，拜托你，”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如果月心她......睡在了没有我陪伴的地方，能请你......替她收尸么？”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讷讷地点头。

残忍，就是将伤疤一次次揭开，看它淌血。

就要离开，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

在这个国家，男女婚嫁主要就分为以下三步：

两方父母同意婚约，交换庚帖算一算八字合不合，没有问题的话，婚约就算是定下来了。

男方将聘礼送往女家。

迎亲。

我穿上大红的嫁衣，端庄地走向病榻上的月心身边。我不知道该是喜还是悲，只能感觉到冰凉的感觉顺着脸颊往下落。

“三姑娘，开心一点，今天可是你的大喜的日子。”月心勉强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笑着看着我，“真好，总算看到三姑娘出嫁的样子，我也可以走得安心了。”

“月心……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泪滚落在嫁衣上，粘在衣角的精细的刺绣上。

“这样我也可以去见月晴了……月晴……”她又陷入回忆里，不再看我。

“月心，”我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娘亲”，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正四处找我的妆娘，她朝我迎上来，满脸的不高兴。我回头看看仍旧沉醉在回忆里的月心，对妆娘说：“走吧，去见爹娘。”

“爹，娘。”我戴着大红的盖头，朝爹娘鞠躬敬茶，一旁的妆娘时刻搀扶着我，不让我摔倒。

“哎——”爹高兴地应了一声。

“到了婆家，可要贤良淑德，仪态端庄，好好伺候夫君，孝顺公婆。”

“谢谢爹。知道了，娘。”我恭敬地行礼。

“老爷，来了。”真远走进来，大声喊。

我真是没想到元如风居然愿意作为“背婚人”背着我进轿子里，作为娘家送人的男人。他在我身前蹲下，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如草妹妹，来，我送你出嫁。”

我安静地伏在他背上，他站起身来，双手背到身后揽住我的双腿，稳稳地背着我踩着红色的红毯往前走。

上了花轿，喜娘高声地叫道：“起轿——”于是，我就这样即将离开元府了，这个困了我十五年的地方。这里，有月心，也有……美大叔。

还有我很多年的回忆。平淡的那些岁月。

带走的，圆筹、圆策，还有裙角下面一直不安分的小家伙——小紫。

轿子摇摇晃晃一颠一颠地，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意识有些不清醒。

朦朦胧胧间，一个少女巧笑嫣然，穿着粉色的长裙，在繁盛的桃花林里快乐地旋转，拎起的裙摆轻盈翩跹。粉嫩的桃花瓣在风中散落，落了一地，落了少女一身。远处，一个目光冷然的男子沉沉地看着少女，表情冷漠，手中执一支画笔，缓缓地挥笔而就。

画完画，男子随手扔了画笔，嘴角紧紧抿了一下，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转身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少女，在天真烂漫的旋转过后落寞地发现桃花林中只剩下自己，和那一副美仑美奂的画儿。

……

似乎清楚又似乎模糊，迷离间只能看清楚那抹微笑里的不屑与冷意，却看不清那张刻在灵魂深处的脸。熟悉感像潮水一般奔涌而来，不停息。

谁？到底是谁？

你是谁？

我徒然地朝前方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抹似乎永远也抓不住的背影，却是那样的无力，只能颓然地放下。

“落轿——”喜娘尖细的嗓音将我彻底拉出迷蒙，异常地清醒。

我听到有人喊着：“来了，新娘子来了——”

还有人喊：“快请三少爷——”

三少爷？顾文天？我突然从心理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就因为命运掌控了我这么久，我又一次地没有反抗，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把自己交给别人了么？

或许……

一只脚狠狠踢了一下轿门，一只手朝我伸了过来。

这只手，莹白如玉，骨节比我的大一些，却也是纤细修长，一看就是享福人家的孩子。大红的袖子上绣着富贵花的细致的图案，显得格外精贵。

我突然很想看看这只手的主人是不是顾文天——

难道我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

起轿、回车马、迎轿、下轿、祭拜天地、行合欢礼、入洞房……

这些形式中有一部分出于社交关系的需要，我的双目只能看到一片艳红和自己的红色的衣襟，和一双端起的白皙的双手。

红绸被塞到我的手里，红绸那边有轻轻的牵引力，拉着我向前，我想象着在那一头，满脸温柔羞涩的笑意的顾文天，有些茫然失措。

跨过一道门槛，热闹的恭喜叫好起哄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我听到有人在调侃顾文天，听到他不好意思却含着无比快乐的笑意的回应：“谢谢，谢谢。”

我抓了抓绸子，突然觉得内心一丝奇妙的笃定，那种慌乱的思绪也安定下来。

慢慢地走着，站定了，然后听到有喜官儿叫道：“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我慢慢转过身，微微鞠躬。

“二拜高堂——”

这里坐得应该就是清王爷顾岚和王妃顾江氏，转过身，我鞠躬，能感觉手里的绸子微微的晃动。顾文天，似乎很激动。

“夫妻对拜——”

夫妻？我的耳边似乎回想起顾文天涩涩的声音“娘子”，天真而又美好。只是，这样的一个良善的孩子，真的适合我么？我想起对老爹的那个承诺，慢慢弯下腰。

喜官儿见礼成了，语气也变得更加高昂。“送入洞房——”

我被一路扶着进了一个小院，圆梦在一旁不时提醒我注意脚下。圆梦是我从元庆那里特意要来的，小丫头是个善良的孩子。既然娘家得带人，带上她这样的姑娘，也不会无聊吧。

不知走了多久，长石板路突然更换成上好的玉石路。空气里也带了淡淡的竹子的清香味，仿佛还有鸟叫声声。

“姑娘，到‘文然轩’了。”圆梦小声提醒我，我点了点头，没想到她认得字。身边除了她还有一个喜娘和两个丫鬟，我也不便开口，只是沉默着被扶进一间房里。

坐下，喜娘和两个丫鬟就出去了，临走前交代圆梦一定好好守着我坐福。

屋里只剩下我和圆梦了，我叹口气，“圆梦，我饿了。”

圆梦立刻问：“那姑娘要吃些什么吗？”

我刚要说话，又听她恍然大悟地说：“可是喜娘说一定不能掀开喜帕呢。”

我皱皱眉头，婚礼中的坐福这一条真是不人道，男人在外面大吃大喝，女人却得安稳坐着，不许进食。心下烦躁，却还是摆摆手，没有再要吃的。

让圆梦下去，我一个人坐在房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似乎想了很多，却又没有什么头绪，只觉得一片茫然。

待我稍稍醒过神来，想要换一个坐姿的时候，身子已经麻得无法动弹。

我刚要挣扎起身，门口却传来喜娘的笑嘻嘻的讨好声，“您可注意着脚下。”

没听到顾文天的声音，似乎是默默地应了。

门被推开了。我这才发现，原先照在身上的柔和的光线已经散去，不知不觉间，夜幕便来临了。

喜娘说些讨喜的话，都是那些俗套的东西。几个小丫鬟在床上撒着些桂圆、花生，有好些落到了我的身侧。

我一动不动。

“新郎官掀盖头，恩恩爱爱到白头。一杆玉秤，姻缘天成。”

轻轻缓缓的脚步声，在我身前停止。玉秤一头伸了进来，盖头被掀起，红烛的光亮一下子照进我眼里，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娘子……”我听到他欣喜得无法自抑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我抬头看他。本就清俊的脸上带着酒熏的晕红，晶亮的眼睛里透着真诚的喜悦和欢快，唇边带着温柔的快慰的笑容，整个人都在高兴着，恣意张扬着欢乐，一颦一笑之间处处透露着他内心极度的激动。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更衬得他眉清目朗，潇洒风流。

他是真的高兴。

我微微笑了笑。

他立刻笑得更加开心，微微凑近了一些，吞吞吐吐地说，“娘子……你……你真好看。”

他身后的喜娘带丫鬟立刻捂嘴笑作一片。

我也不由舒展了眉头，挥挥手让喜娘丫鬟们都退下。喜娘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可是这合卺酒……”

我没出声。顾文天一脸红意，羞涩地请喜娘出去了。

关上门，他倚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我，却不过来。我也看着他。他羞得满脸都是红晕，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话也是疙疙瘩瘩的，“娘子，你……你……嫁给我了……”

看他的样子，我反倒心中坦然。我不由得笑起来，还真是透着不少傻气呢。看来，他现在还是一枚尚未雕琢的璞玉，却摊到我身上，不知是福是祸。他一见我笑，更加羞涩。洞房里，一个大胆的女子，一个羞红了脸的男子，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叫我三儿。”

他立刻愉快地应了，“三儿。”

“嗯。”我垂眸回答。或许，经过这么多世的轮回转生，我早该明白，和这样一个单纯的男子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但是，绝不会很顺心遂意。这样的男子，难以支撑起一个家，难以护得他的妻子和儿女的周全。

“三儿。”他又唤我。

可是，命运从来都不会叫我逃脱。比起怨天尤人，或许，也只能坦然接受了吧。

我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抬头望着他，“嗯。文天。”

他立刻笑容满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拉我的手。见我没有生气，才试探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文天，今日三儿与你成婚，你便是三儿的相公，三儿的依靠。我们是一家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总是担心我不高兴。”

他紧紧地抓了我的手，狠狠攥了攥。我不知道他这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从何而来，只知道手心很疼，却未出声，依然温柔地注视着他。

“三儿，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你放心。”他一脸的保证，急于让我相信。

“嗯。”我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这个傻孩子。我突然记起我对那位老人家的诺言。再看看眼前这张脸，我微微笑了。“嗯。”

他立刻笑得花开一般。半晌，他突然朝我凑过来，一个吻轻轻落在我的脸上。轻盈、温热，一触即走。

我愣了一愣，睁了睁眼睛。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

朝他看过去又不由好笑，他脸上的热气都蔓延到耳后了，整个一个煮熟的虾子，红了个通透。

我又握了握他的手，传达着安心。

他定定地看我，半晌才轻松地一笑，牢牢地抓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汗湿。

他很紧张。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透着那么一丝说不出的热切。

红烛照亮了他的面孔，房里充溢着一股氤氲的气氛。

他缓缓伸过手臂将我搂紧他怀里，我也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快得没有节奏的心跳。

月光缓缓上移，透过窗棱的空隙照进屋里，时间的溜走与红烛的滴落爆花连成一片。

静谧的心偎依在一起。

我触摸到他温暖的肌肤，在他羞涩却又急迫的眼神里无声笑开。

“三儿……”

……

烛火还在燃烧，我披着衣服起身，站在窗前发呆。

夜冷，露重。

“三儿……怎么了？”

我感觉身后走近一个身影，他伸出双臂将我抱在他怀里。

“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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