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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月初八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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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三月杏花红

作者:九月初八

一个是书香门第的有为子弟

一个是隔壁家的童养媳

内容标签:民国旧影 乡村爱情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兆祥、白月茶 ┃ 配角:李汉杰、胡望真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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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一)

初见她时,是杏花正好的季节,轻柔的花瓣随着风簌簌而落,就像漫天飘起粉红色的花语。

那年他十六岁,她十二岁。

因为县里闹革命,父亲不放心兆祥在县学读书,将他送到祖父祖母的老宅。一进门,大人们还在寒暄,十一岁的表弟汉杰带着七岁的汉威悄悄扯了扯他的胳膊,三个人飞快的溜到了院角。

“哥,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个新鲜!”汉杰两眼兴奋地发着光,脸颊因为激动还微微泛着红。

兆祥诧异地看看汉杰,这老宅他每年都回来的,方圆十里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能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他又回头看看汉威,汉威也是一脸兴奋,冲着他使劲的点头,生怕他拒绝一般。

于是他笑着点点头。

汉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出了院子,来到与邻居牛胜家相邻的土沟边,蹲了身子,又拽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也蹲下来。接着汉杰朝汉威使个眼色,说了声:“好了!你快去!”

汉威嗖地转身朝牛胜家的院子跑去。

不一会儿,牛胜家的院子里传来鸡飞狗跳的噗嗤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喝道:“李汉威你这个王八蛋!”

院门啪地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兆祥一听,不知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担心汉威吃亏,心急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汉杰一愣,赶紧拽拽他的衣袖,小声说:“哥,快蹲下!”

说话时,汉威已经绕过墙角跑了了过来。见他站在那里,觉得意外,赶紧止住步子。

墙角处跑来另一个人,一身蓝布碎花的紧身夹袄,一条粗粗的大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竹扫帚,一边跑一边喊:“你给我站住!”

她跑到汉威身后,才看见兆祥,微微一愣,也停下脚步。黑黝黝的眼睛戒备地看着他,两条黑黑的眉毛不满地皱着,脸颊因为生气而红扑扑的。

这时,汉杰也站起身来,讪讪地说道:“阿茶,这是我哥,叶兆祥,从县里来的。”

阿茶瞪了汉杰一眼,依然不满地将目光转兆祥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突然看见他背着书包上的徽记,眼睛一亮,问道:“这是县学的书包?”

兆祥连忙将书包挪到身前,几分讨好地举起来给她看,说道:“是的,我就在那里上学。”

阿茶再抬起眼的时候,目光中多了几份羡慕。她将手上举着的竹扫帚放下,又藏到身后,说了句:“既然是县学里读书的人,怎么还同他们一起欺负人?”

他闻言脸涨得通红,心里十分后悔自己没问清楚缘由就跟着俩个表弟一起胡闹。同时他奇怪连一刻都不消停的汉杰此刻也诡异地安静着,并不反驳她的话,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确是在胡闹。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住,是我们不对!以后不会了!”

阿茶闻言也低下头。拿眼角瞟着三人,说道:“罢了!”说罢,一甩辫子,扭头往回走。夹道上的杏花树就那样簌簌地落下花瓣,有几片轻巧地落在她的肩上。

三人都没有说话,看着她拐过墙角,又过了一会儿,传来院门关闭的声音。

汉杰拉拉他的手,说:“哥,好看吧!”

他看了一眼汉杰,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这是哪个?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三人从土沟里爬出来,往自家走去。汉杰边走边说:“是牛家给小宝娶得媳妇,去年年底才来的,你当然没见过!”

牛小宝?他记得去年回家时小宝还带着尿片!真的是那个小宝吗?

“就是!听大人说,阿茶原来是预备给李家阿占准备的,谁承想他家阿爹去年病了一场,用了不少钱,今年他又在山上摔了一跤,断了腿,人牙子带着阿茶来的时候,他家穷的揭不开锅了,没钱买。牛胜家看上了,就买来给小宝做媳妇。”

他震惊了!虽说从前也听说过在乡下山里有童养媳,但他从没有活生生地见过,总觉得那是与自己十分遥远的存在。没想到今日就活生生的看到一桩,还是这么——美好的一个少女!他想象着这个有着如炭的黑发的,黑黑的眼睛的阿茶,和那个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牛小宝站在一起的画面,觉得十分滑稽,又有几分心酸。

休整了几日,兆祥就跟着祖父家里的弟兄们一起上私塾了。私塾先生姓杨,总是捋着看不见的胡子。虽然年纪不小了,思想倒是很新,常常教导孩子们要学新学,新思想。因为兆祥在县学读书,杨先生十分看重他,专门的给他开小灶。而寻常学生学的老书,杨先生也不勉强他,随他的兴致爱学不学。

因着这样的宠爱,兆祥干脆逃掉了单调的写字课。两个表弟有祖父看着,不敢造次,兆祥的父亲母亲都不在身边,祖父又格外心疼他这个长孙,平时不住在一起,现在好容易能陪着住一阵子,且由着他高兴,并不约束他。

兆祥于是就在村里游荡。天气好的时候,他最爱跑到兰湖边,找一块芦苇茂盛的地方,躺下,看着苇花在风中摇摇摆摆,湖里的水荡啊荡的。他想起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这兰湖的水最后还是通向大海的,大海啊,想必比那个“大江”要有气势得多!

兆祥这么想着就眯着眼睛打瞌睡。春日的阳光格外的清澈、干净,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不远处的瑟瑟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悄悄爬起来,踮着脚从土坡后头看过去,只见一个蓝花衣服的背影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旁边是一篮子才割的草,空气中仿佛还有青草的味道。

那是阿茶吧,她的头发格外的黑,向墨染的似得。

兆祥走过去叫了声:“阿茶!”

阿茶回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用脚划拉面前的泥土。不过兆祥依然看见她面前的土上一个用树枝写的“茶”字。

“你会写字?”兆祥惊讶地问。要知道,就算在县城里,会写字的女孩子也是少的可怜。县学里几百个学生,女学生却只有十几个。更何况这乡下地方?

阿茶却没有兆祥的兴致。她瞪了兆祥一眼,道:“你们叶家,除了欺负人,躲在背后吓唬人以外,还会干什么?”

兆祥一愣。叶家是这个乡里最德高望重的乡绅,四方八邻没有不敬重的。又兼叶老爷子的两个儿子极为出色,都入了县城的衙门,因此众乡亲说起叶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叶家是世代书香,格外的有门庭。这个阿茶,居然这么说自己家?

他想想又释然了。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口无遮拦罢了,何必一般见识?他笑着抓抓脑袋,问:“吓着你了?对不住!”

只见阿茶依然扒拉着面前的土,不一会儿,那个“茶”字就被划拉得看不见了。阿茶拎起篮子,就要往回走。兆祥连忙问道:“你会写字?县里会写字的女娃都少见,你是跟谁学的?”

阿茶犹豫地停下脚步。站了片刻,她转过身来,对兆祥说:“你若不告诉别人我会写字,我就告诉你。”

兆祥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也不打算追究,他笑着应道:“好!我不说就是!”

阿茶似乎放了心,垂下眼睑,说:“是——我在学堂的外面,偷偷学的——”

这下兆祥是真有些惊讶了。想想他的俩个表弟,在学堂里坐着,抓耳挠腮的难受,每次羡慕地看着他溜出去,恨不能把自己跟他换个个儿,这个女娃竟然偷偷地在外面学?

“你——”兆祥刚说了一个字,阿茶就急着解释道:“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学堂窗子破了一扇,我从外面能看到杨先生教书。窗子补好了我就没看了,没有打搅他们读书!”

兆祥笑笑,说:“这没什么。你想读书,这是好事!”

阿茶听了这话,抬起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兆祥,脸上浮起一片生动的笑容:“真的?”

兆祥点点头:“真的!”

阿茶嘴角噙着笑容,眼里闪着光彩,先前的敌意一丝也看不到了。仿佛兆祥的这几句肯定的话,给了她许多的活力一般。

兆祥趁热打铁地说:“既然想学,怎么不和牛叔和牛婶商量?”

阿茶眼中的光彩顿时黯淡下去,一只手反复地捏着篮子,道:“他们不会同意的。”

兆祥想了想,问:“要是让我祖父和他们说说,也许能行呢?”

阿茶眼中又有了一丝光彩,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她低头细语道:“还是算了!免得——”

“不怕!”兆祥坚定地说,“我祖父辈分高,他们会听他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借了民国的背景,人物都是虚构的。

☆、初见(二)

所以说少年的心就是单纯的金子。兆祥将问题想得如此简单:私塾本来就是叶家办的,乡里的其他孩子想来跟着学也都没有问题,各自添些束修就可以了。若是牛家不愿出束修,祖父出面和杨先生通融通融,想来也不是不行。毕竟,杨先生的束修,叶家出的是大头,何况阿茶不过一个女娃,也不指望她考秀才不是。

兆祥回到家就和祖父商量这事。

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在兆祥的心目中,他还是个睿智又慈祥的长者。他听了兆祥的话,扬起脸,闭上眼睛,捋着花白的胡须,静静地也不出声。

直到兆祥觉得耐不住了要打断他的沉思时,祖父方才睁开眼睛,问了一句:“兆祥,你知道阿茶是牛家的什么人吗?”

兆祥觉得这个问题离题万里,却不好违逆祖父,只好点点头道:“知道,是牛家的童养媳!”

祖父看了兆祥一眼,道:“小宝是你的同辈,牛家若知道你为阿茶奔走,只怕会有别的想法。”

兆祥愣了楞,才明白祖父的意思。他急道:“祖父!这些迂腐的见识最是害人不浅啊!我看阿茶聪明肯学,我们叶家也有条件让她认几个字,能帮就帮,为何拘泥于这些?”

祖父瞪了兆祥一眼,道:“我是知道你一片好心!旁人可不这么想!你小小年纪,哪里懂得人情世故!”

兆祥低了头,小声道:“人情世故我也是懂得的,只是这与阿茶读书有个什么关系!”

祖父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叮嘱兆祥道:“你不许去牛家说这个事!”

兆祥不情愿地应了声。他的确有这个想法,若祖父不出面,自己去和牛叔说说,争取一下。

兆祥会有这个想法,其实是于叶家在村里的地位分不开的。叶老爷子年轻时做了几十年村里的村长,积威很甚。加上叶家家境富裕,平日里扶贫帮困的善事做了许多。因此村子里的人都敬重叶家,等闲的事务莫不听候叶老爷子定夺。当然叶老爷子心中无私,公平、公正,也是村民信服他的重要原因。

叶老爷子在村里的地位这么高,连带着叶家人都受到敬重。兆祥虽然只有十六岁,在村子里等闲的年轻后生见了他还尊一声叶先生。牛家住在叶家隔壁,以前也没少依仗叶家。这会子让阿茶读书,又是件好事,兆祥认为牛家没有理由拒绝。

他其实只是考虑到女子读书在这个落后的乡村有些惊骇,而没有想其他的方面。这时被祖父一提点,方觉得自己想得过于简单。只是要这样就放弃,又有些不甘心。想起自己白天对阿茶说的肯定,若是不成,岂不是自己吹牛?

想到这里,兆祥蔫头耷脑的回了房。

第二日,是村里商量下月初五祭春神的日子。各家的男丁全部到了谷场。这是这一带山区最重要的日子,关系到一年的收成,因此各村都十分的重视。若准备得不好,冒犯了春神不说,还会遭到其他村的嗤笑。

兆祥作为叶家的男丁,也不例外地参加了这重要的议事。他有些心不在焉。什么神啊灵啊的,入了新学堂的人哪里还会相信?只是这村子里的事,叶老爷子是不能推辞的,他作为日下叶家的唯一勉强称得上是男人的人,自然要帮衬着祖父。

众人商议了大半天,终于将祭神的主要事宜都分配清楚了。叶老爷子这次推荐牛胜举旗,令牛胜欣喜万分。他留下与叶老爷子继续商议着仪式的细节,其他的人都慢慢地散了。等到谷场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时候,叶老爷子抿了口茶,对牛胜说:“过程都清楚了吧!”

牛胜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清楚了!清楚了!这次能举旗,全靠叶老先生的抬举啊!老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我们牛家能与叶老先生您做邻居,真是修来的福分啊!”

兆祥听他说的肉麻,忍不住皱皱眉头。

叶老爷子听完一笑,道:“论辈分,你还算我的侄儿,这么说就见外了。你们牛家也是忠善之家,大家邻里之间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何必这么见外!”

牛胜点头道:“是!是!”

叶老爷子话锋一转,问道:“你那个媳妇,来了也大半年了,过的怎么样啊?”

牛胜笑着说:“还不错,挺能干的,能顶大半个人呢!”

叶老爷子捋着须点点头道:“嗯,不错就好!我看她也是个忠善之人,与你家倒还般配!我家私塾里还有空位,你要是愿意,可以让她也来认认字,好歹不做睁眼瞎!”

兆祥一听,心中大喜。他原见祖父单独留下牛胜,就猜到几分祖父的用意。现在见他亲口说来,确定无疑地是要帮自己了,欣喜的同时,忙不迭地转头看着牛胜,看他如何表态。

牛胜却笑了一声道:“叶老先生这可真是抬举我了!只是,这阿茶终究是个外人,当初买了她也是看了她的面相,是个有福之人,指望着她给我们牛家带些福气过来。但毕竟小宝现在年纪小,镇不住她。若是读了书,越发的管不住了,到时候媳妇翅膀硬了要跑,我们牛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读书的话莫要再提了!我们牛家要不做睁眼瞎,也只指望着小宝长大了读些书!”

兆祥一听,心里一凉。牛胜回绝的如此干脆,根本没有一点余地。看来是没可能指望上了。他又看看祖父,见他沉着脸摸着胡子,想来牛胜的话说得他也不好接口,不由得失望地低下头。

叶老爷子沉吟道:“你的话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就罢了吧!”

等到牛胜走了,叶老爷子看着兆祥道:“若我说不行,你定然不满,这回是牛家说的话,你看怎么样?”兆祥低着头道:“是孙儿考虑不周,孙儿知道了。”

叶老爷子点点头道:“能给你吃个教训,学点东西,也不枉我一番心思了!”

兆祥这才明白祖父的心意,原来这么做全在于让他亲耳听一听牛胜的话,明白这里的人情世故。他心中感激,上前一步道:“祖父!”

叶老爷子笑着看着他,道:“你是长孙,又是我的孙辈里,天分最高的,兼之宅心仁厚,我对你寄予很大的希望,望你日后能光大我们叶家门庭!”

兆祥被祖父这么一夸,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孙儿还指望祖父多多教诲!”

叶老爷子哈哈大笑,起身往回走,兆祥赶紧地收了椅子,抬着茶壶,跟着祖父回家。

转日的午时,趁着杨先生午休的时间,兆祥扔下了练字的毛笔,又来到兰湖边上。这里有一片猪草,阿茶大概每天都要来割草,兆祥想在这里把那个不算好消息的信息告诉她。

没过一会儿,阿茶果然挎着篮子来了。兆祥听见脚步声回了头,见她站在远处迟疑了会儿,才迈步上前。

兆祥一咕噜爬起来,走到阿茶面前:“阿茶!那个——”

“不成是吧!”阿茶轻声说,嘴角还含着笑意。

兆祥奇道:“怎么不成你好像还很高兴?”

阿茶低下头,手捏着篮子,道:“不是高兴这个。昨晚阿爸回来就说了,说叶老先生突然劝我去读书,问我是怎么回事。不能读书当然没有什么可高兴了,不过,你特意去求你祖父说情,我——很感谢你!”

兆祥笑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原本希望帮上你的,可惜——”又感兴趣地问道,“你都会写什么字?写给我看看?”

阿茶放下篮子,捡了个树枝,在土里写了几个字,兆祥看着笑笑说:“字的样子倒是不错,不过,还要讲究笔顺。”说罢,拿起一枝树枝,在土里示范了几个字,边写,边告诉她:“茶子应该先写一横,再写两点——”阿茶十分聪明,只讲一遍,她就写得规规矩矩的,令兆祥十分惊讶。他突然一拍脑袋,说:“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可以教你写字啊!不去私塾,你也可以学啊?”

阿茶歪着头看着兆祥,黑黑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你——愿意教我写字?”

兆祥惊异于自己的发现,站起身来,大声说:“我已经读了六七年的书了,报纸杂志什么的都能看,我在县学里还学了些洋文、数学什么的,我当然可以教你!”

阿茶也被他的激动感染,缓缓站起身来,眼中充满崇拜:“难怪他们都说你学问好,连杨先生也比不上。”说到这里,突然收起笑容,满脸严肃地站到他的对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叶先生!”

兆祥先是一愣,转而哈哈大笑,道:“什么先生,我可不敢当!你要是这么正儿八经地拜先生,我倒不敢教你了!就叫我兆祥吧!”

阿茶有几分犹豫,他又说:“我不是叫你阿茶吗?你叫我兆祥,很合适啊!就这么决定了!”

阿茶这才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兆祥——”她轻轻地念出这两个字,仿佛给它们镀了一层柔软的光。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有这么温柔的发音,好像江南二月的雨。

作者有话要说:  

☆、初见(三)

自此以后,兆祥每日的午时都会溜过来,拿着树枝在土里划上几个字。阿茶真的十分聪颖,不过一遍就能记住,第二日考校的时候,也总是全对。兆祥这时就会在土里划上一个大大的“甲”字,说:“这是奖励你的,第一名!”阿茶总是会低下头,开心地笑得看不见眼睛。

很快,常用的几百个字阿茶就都学会了。

这时候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村里的人们都早早地趁着清晨就干活,到了午时热的时候,都躲在家中乘凉。长午的时候外面没有什么人走动。

趁着这样的气候,兆祥在兰湖边呆的时间越发的长了。他将老屋里的新式的书报一样一样地带给阿茶,给她认字。

阿茶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她在家做好午饭,就带着要洗的衣服、打草的篮子过来。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她躲在树荫下读书,太阳偏一点,就开始干活。等她干完了活儿,也到了该回家做晚饭的时辰。

就是这样,阿茶也仍旧坚持着将兆祥带到的书报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老屋里还有许多的老书,但是兆祥不爱看,也不爱教。等到新书都看完了,他开始教阿茶数学,加减乘除。

阿茶依然是一教就会。兆祥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你要是到了县学,被我们先生看见,还不知道多喜欢呢!只怕要考个‘女状元’回来!”

阿茶听了又低下头,轻声说:“你又取笑人家!”

兆祥道:“我不是取笑你!如今你也会读书了,又会数学,比起这村里的寻常女娃来,不知强了多少倍!我教你读书认字,就是想帮你!你看,小宝今年才四岁,你已经十二岁了,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认命?县城里的新女性,不仅是要争取婚姻的自由,还要争取事业的自由,她们的理想,是要打破旧观念,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再依靠男子!你知道吗?”

阿茶听了惊讶地张大嘴巴。兆祥想了想,自己这番言论是太激进了,莫说阿茶只有十二岁,想不了那么远,就是一个村子里的成年人听了,都不太能够接受。他叹口气道:“你现在还小,是不用想这么多,以后长大了,总有要思考的时候。但愿到了那个时候,知识能帮助你更好地思考问题。”

阿茶低下头,手里捏着树枝,一紧一紧地,半晌才开口道:“七奶奶曾经告诉我,牛家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们当初买下我,我早就被卖到——倚春院去了!要是真到了那里,只怕也活不了几天——”她拿着树枝,在土地上戳了一个印记,正好将刚才写下的算式划花,“我觉得,七奶奶说的有理,我总是要留在牛家报答他们的。”最后的一句话,声音越发的轻,几乎听不见了。

兆祥听了,又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两人都是少年心性,不一会儿,就把这个沉重的话题抛在脑后,又快活起来。阿茶在湖水里洗衣服,兆祥帮她打草。等兆祥忙完了,靠着树干乘凉的时候,阿茶依然在洗衣服。她带着一个斗笠遮挡太阳,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挽起裤腿和袖口,露出白皙的小腿和手臂。

她的皮肤可真白,在太阳光下是那种微微泛着透明光泽的白。她一定不是本地的山地人家,本地的女娃没有那么白,可是她却不同,整日地在太阳下干活,就是晒不黑。她的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道,虽然她一整天里的大半时光都在忙忙碌碌地干活,可是她很快活,眼睛里和嘴角全是笑意。兆祥很喜欢看着这个快乐的阿茶,似乎在太阳光下照耀着,她也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洗衣服的皂角的味道,阳光的味道,青草的味道,午后的味道,湖边淡淡的水汽的味道——这一切混合在一起,组成了兆祥少年时代最深的记忆。多年以后,只要一想起少年的时光,那些长夏的午后熟悉的味道就会扑面而来,连带着少年的希望、憧憬、热烈的梦想,仿佛被记忆锁住的青春气息,都相伴而来,给他在冰冷的世界里带来一丝慰藉。

平凡的日子也过得很快。转眼,漫长的夏季就到了尾声。天气不再那么炎热了。兆祥和阿茶都习惯了相伴着度过下午,似乎没有意识到季节的转换。

这一天午时,照旧学了学数学,阿茶抱着木盆到湖边洗衣服,兆祥还懒懒地躺在树荫下乘凉。一阵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从土坡后面转过来一个人,穿着素色的宽大衣裤,拎着木桶,正是村子里的全四婶。

全四婶先看见了兆祥,大着嗓门打了声招呼:“叶家的少爷在这里乘凉呢!”这才看见湖边的阿茶正洗着衣服,又笑着说道:“阿茶在这里洗衣服啊!”

兆祥微微觉得不自在,自己私密的地方被他人打搅到一般。他直起身来,微笑着打了招呼:“全四婶!”

全四婶没有想追究他二人为何同在一处的事情,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兆祥的身上:“叶家的少爷今年虚岁有十七了吧!可订了亲事?”

兆祥给弄了个红脸,赶紧说:“没有,还早着呢!”

全四婶笑着说道:“哪里就早了?咱们这里的规矩,男子十五岁就能成亲了,就算是县里晚些也晚不过十七八岁吧!看看,身量这么高了,学问又好!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媳妇,跟四婶说说,四婶也帮你留心着!”

兆祥脸更红,赶紧地扯了个由头,往家里跑去,都不敢回头看。

经过这么件事,兆祥意识到,自己在湖边教阿茶读书,虽说是问心无愧,却也是有些不太光明正大。正如祖父说的,人情世故,人家见着他教阿茶,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来。于自己倒是没什么,左右不过在这里住上几个月就会回县城,可是阿茶日日要在这里生活,若有什么风言风语,她倒是不好过。

想到这些,兆祥稀了去湖边的时间,不再像夏日里那么一去一下午,也不再日日都去。阿茶依然和之前一样,将活计带到湖边做,对他的变化,也没有提起什么话题。他去了,就笑着喊一声:“来了!”

这日,早晚有些凉,中午却依然暑热,正是典型的初秋天气。兆祥一早与表弟们一起去私塾,走到二门,迎面遇上了祖父身边的平伯,他高兴地拽住兆祥的手,道:“孙少爷,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平伯口中的大少爷,正是自己的父亲。兆祥有几个月没见着他了,心中着实有些想念,一听说到他过来了,高兴的一跳,对汉杰和汉威说:“我爹来了,我爹来了!”

汉杰汉威也高兴的不得了,跟着喊到:“大舅来了,大舅来了!”两人连忙往祖父屋里报信,兆祥几步跑到门口,只见门口两人正从车上取行李下来,不正是自己的父母亲?

兆祥几步窜到两人面前,喊了声:“父亲!母亲!”

正翰看见自己的儿子跑过来,见他宽肩长臂,俊眉朗目,心中欣慰,笑着说了句:“好儿子!”又很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好像还长结实了些!”

母亲穆青也拉着兆祥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地说:“黑了些,瘦了些!”

兆祥一笑,说道:“母亲,我好的很,哪里瘦了!”

到这时兆祥才发觉,父亲今日的打扮与平常不同,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腕上带着手表,一派新人类的打扮。他愣了愣,道:“父亲,如今越来越新潮了!”

正翰听罢哈哈大笑,左手拥着兆祥的肩,右手牵着妻子的手,一同往前厅里去。

进了前厅,祖父已经在八仙椅上坐着等他们了。两人见过祖父,在一边椅子上坐定,闲谈些家常话。汉杰和汉威也获准可以不去上学,高兴地在厅里跑前跑后,听了大人的几句话,就不耐烦了,扯了兆祥的袖子,一起出去玩耍。

这天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兆祥也没顾得上去给阿茶上课。

父亲是特意来接兆祥回去的。县里已经太平了,县学也马上要开课了,兆祥回去,仍然去县学读书。父母好久没有回家,这次回来,好歹陪祖父住过一晚,第二日就要启程回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兆祥想到,总要和阿茶说一声再见才好。哪怕遇不见她,在土地上给她写上两个字,也算道了别。

第二日一早,兆祥就来到兰湖边上。等他转过土坡,却看见阿茶坐在湖边,旁边的木盆里放着洗好的衣服,篮子里是打好的草。这么早就做完了活计,她得是一大清早就来了吧!

他心中一热,喊了声:“阿茶!”

阿茶转过身来,看着兆祥笑了笑,又低下头,说:“听说你爹娘来了!”

他点点头道:“嗯!我今日就回县城去了。”

阿茶却没什么表示,依旧低着头。

他又说:“我回去以后,你还是继续读书,教过的字,也要常常写一写,才不会忘记。等我回来还要考考你!我回去以后,有好的书报,我都寄给汉杰,你可以问他要——”说到这里,却见什么东西吧嗒掉在地上。他心中一惊,抬起阿茶的头,却见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心中一软,道:“哭什么呢?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几个月过年了,我过年的时候一定回来看你!”

阿茶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又想起什么,说:“汉杰和汉威都在这里,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找他们帮忙,要我给他们说一声吗?”

阿茶仍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他无奈道:“他们都等着我呢,你这样哭,叫我怎么走?”

阿茶听了这话,才擦把脸,露出一个笑容。

两人默默地站了会儿,阿茶轻轻地说:“你该走了。”

兆祥知道自己该走了,爹娘都等着自己呢。只是他心中也涌出些不舍的感觉,好像这一次走了,就在也回不到曾经的时光。

他的感觉没有错,这一次走了,少年的时光跟着走了,兆祥从此不曾回去过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看到一条评论,太高兴了!

谢谢各位看官!

☆、再见(一)

再见到她的时候,背景是淅淅沥沥的冬雨,没有漫天的雪花,寒冷却同样的沁入人心。

那一年,他十八岁,她十四岁。

兆祥终于还是食言。几个月后的春节,因为父亲奉命调往南都,一家人在忙乱不堪中度过。祖父来信嘱咐他们好生安顿,不必担心老宅,也不要担心老父寂寞,今年老二会回家过年。

县学里的气氛与老家截然不同,兆祥回到熟悉的环境,心情也渐渐回复到从前,在老家那段逍遥快乐的时光好像一个梦似的,渐渐的也淡了。他记得曾经说过要给汉杰寄些新书新报回去,隔上个把月就会寄上一回。不知道阿茶是不是还在坚持读书。

春节过后,一家人在南都安顿下来。南都的学校更大,要学的科目更多,学生也更多,新鲜的消息、见识也更多。他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当然把全副的心力都放在学习上。他给自己定了目标,考上国内最好的北都大学。

紧张而繁忙的生活使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一年过去了,第二年的春节,兆祥随着父母回老家看望祖父。这时候,他已经十八岁了,身量比父亲还要高,理了短短的头发,十分的精神。

十三岁的汉杰和九岁的汉威似乎还是老样子,调皮地跑前跑后,一刻不消停。他跟在父亲身边,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心性,大人一样稳重地坐在前厅,同长辈一起说话,叙事。

汉杰得了空跑到他身边,勾勾他的衣袖,喊了声:“哥!”

他看见汉杰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得好笑,问道:“什么事?”

汉杰道:“还记得阿茶吗?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有什么东西似乎从记忆里猛地跳了出来。阿茶,好像是遗忘在过去的时光里,又好像一直没有遗忘。

他嗯了一声,示意汉杰继续。

“阿茶她识字啊!你给我寄来的书,她都借过去读啊!”汉杰大惊小怪地压着声音说道。

兆祥配合地哦了一声,表示惊讶,心里又有几分得意的感觉。“她有说过是怎么学会的吗?”

汉杰摇摇头,道:“怎么问都不肯说。她还说,如果我告诉别人这件事,她就和我绝交!”

“那你又告诉我了?不怕她和你绝交?”兆祥笑着逗表弟。

汉杰又摇摇头,道:“她说可以告诉你的。”说罢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发,“她说你不是这里的人,过几天就会走,所以可以告诉你。”

兆祥只觉得心里一阵暖意,两年前的时光从记忆力突破而出。阿茶,他似乎都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可是那个黑头发的蓝花褂子的身影又似乎一直在脑海里未曾淡去。

不该去看看她吗?

兆祥来到兰湖边上,没有指望能遇见她,只是想看看曾经消磨过许多时光的过去的地方。他方一转过土坡,就看见前面一个窈窕的身影背对着坐在湖边,一边是装着洗过的衣服的木盆,一边是打了草的篮子,仿佛依然是临走的那一天,似乎这一年多的时光都灰飞烟灭,时间生生的掐断,又生生地连在了一起。

“阿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却没有出声。

阿茶听到身后的动静,扭过头来,看到一身新衣的兆祥,连忙起身,远远地喊了声:“兆祥!”走了两步,就站住了,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这才看清,阿茶比起旧年,个头窜高了许多,眉眼虽然还是以前的样子,却多了一分妩媚的味道。依然是蓝花步的夹袄,却依稀看得到身段有致。

他笑了笑,说了句:“阿茶长高了!”

阿茶笑的脸都红了,低下头,又轻声说:“我记着你的话,一直都在读书。你考我吧!”

他点点头道:“我知道,汉杰都告诉我了,我相信,不用考了!”

阿茶低着的头没有抬起来。他突然觉得从前自如的相处如今寻不到了。两人这么尴尬地站着,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

“那个,阿茶——”他刚想开口找些话说,阿茶打断他的话问道:“这次回来,准备住几天?”

他愣了愣,说:“住到初八就回去。”

阿茶点点头,又问:“明日还来这里吗?”

他沉默了。想说不来了,见你一面就好,又怕说了这话阿茶不高兴;若说要来,且不论这年跟前人来人往的,让旁人看到不好,单说两人像今日这么相对无言,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他干脆闭了嘴没有回答。

阿茶也没有说话,又是一阵沉默。

他突然想起来,来前在南都还买了些礼物,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盒子,递了过去,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这个送给你。”

阿茶眼睛一亮,问道:“是什么?”

他笑着说:“是钢笔。你有了钢笔就可以学着自己写字了!”

阿茶抬眼看看他,却摇摇头,说:“不用了,你收着吧,我不要。”

他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不甘,问:“怎么不要呢?你不想写字吗?”

阿茶却扭了头背对着他,也不说话。

兆祥不知道阿茶为什么坚决不要他送的钢笔,只是不知怎么的,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她,以至于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自己也没法对她发恼。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答应了她去年春节回家却没有回家的原因,也许是说了要考她认字却没有考的原因。他轻轻叹口气,道:“好吧,我先放在汉杰那里,什么时候你想要了,就问他要,好不好?”说罢,又将盒子装回口袋。

阿茶这会儿突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想说。

他连忙问道:“有什么为难的事要我帮忙吗?“

阿茶又低下头去:“有个事,想问问你。”

他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好,问吧。”

阿茶却半晌没有发问,好像不知该如何问,又好像有许多的问题,不知先问哪一个。

兆祥有耐心地等着。

阿茶终于问道:“三平镇来了几个洋人,建了基督教堂。我看了他们的宣传单,说是可以教穷人识字、挣钱的本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

南都也有教堂,还不止一座,他却不知道连这山里的三平镇也有教堂了。虽然他自己并不信这个,但是这也是新鲜的事物,如果阿茶有兴趣,也不是坏事。

这一刻,似乎又找回了一些从前的感觉。那时候阿茶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写出一个个汉字,或者算式。他却没有意识到,阿茶的崇拜,似乎是他们那时相处的基础。

现在,因为对未知的新事物的不确定,阿茶又将自己信任的目光投向他。

兆祥笑了笑,耐心的说道:“基督教也是一种宗教,就像我们的佛教,就是和尚庙那样,是世人的一种信仰。我们信的是菩萨,他们信的是耶稣。他们帮助穷人,就像我们信佛的人要做善事那样,一般来说,都是真的。当然,金无足赤,就像我们这里也有不好的和尚一样,他们的教徒里也会有少数不好的人,这就需要人去辨别了。”

他尽量深入浅出地给阿茶讲了他所知道的基督教堂。说完以后,又仔细回忆自己讲的,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特别是没有会对阿茶造成困扰的遗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阿茶似乎对他所说的宗教之类的不感兴趣,听了他的话,只是微微出神,道:“就是说,大约是真的了?”

兆祥见她这番模样,觉得奇怪,问道:“你想去看看吗?你想学洋教?”

阿茶摇摇头,脸微微有些红,道:“你说过,新女性要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不靠别人。我——也想自己挣钱。”

“这样——”他笑着说,“你现在还小,想去三平镇,牛叔怕是不会答应的。”

阿茶低下头,轻轻说:“所以我才想自己去看看。”

兆祥愕然。

三平镇虽然不算太远,但是山路不好走,行不了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若是绕道从尖山镇走,倒是可以坐车,但是路程要远上一倍!村里的人平日都不大去,因为路不好,白日里走一趟都要花近两个时辰。这样的一条路,阿茶自己过去,怎么能让人放心?

他连忙问道:“怎么去?偷偷去吗?那可不行!这路上不安全,你一个小丫头,走这样的山路,不行不行!”

阿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固执而又坚定。

他立刻板起面孔,要多严肃有多严肃:“不行!绝对不可以!”

他的严肃似乎变成了个笑话。阿茶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直到他觉得心虚:“那个——阿茶,真的不行,那条路曾经摔死过人的——”在阿茶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最后一句话,只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一点威慑的力量都没有。他不知道一向温顺的阿茶怎么变得这么固执,更悲催的是,他怎么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二)

冬天的白日来得晚。阿茶起身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昨夜下了一夜的细雨,屋里冷飕飕的,没有一点温暖的气息。

阿茶舀了勺冷水洗了洗脸,将辫子解开又重新梳整齐,从灶房里取了两个黑面饼子,用布包好,挽成个小包袱。临出门,看着脚上的布鞋子,想了想,又回屋换了双草鞋,这走了出去,仔细地合上大门,匆匆往南走去。

天气真冷,阴冷阴冷的,好在细雨停住了,于是阿茶将包着头的花布摘了下来,揣进包袱里,又使劲搓了搓脸。

时辰尚早。除了村口遇见了七奶奶拄着拐棍去土地庙添香火,旁的人一个也没遇着。七奶奶年纪大了,应该看不太清吧?阿茶一阵风似地从她身边窜过去,没等她抬起头来,就跑得不见影了。

村口出去的路面还好,都铺上了石板。再往前走一段,就不好走了,路面坑坑洼洼地,到处都积了水,不小心一脚踩进去,脚板冷得刺骨。阿茶咬咬牙,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过了这一段就好。上了山,就没有积水了。”

走到入山的路口,路上果然没有积水了。山路上长满了草茎,虽然也带着水露,比刚才却干净多了。阿茶找了个歇脚的地方,将草鞋脱了,换成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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