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三月杏花红》作者:九月初八【完结】 > 三月杏花红.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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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月初八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这段山路挺远的,要走一个多小时。出了山,路就更好走了。快的话,一个半小时就能走到三平镇,慢的话,两个小时才能到。阿茶歇歇脚,又给自己鼓鼓劲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一大片青石横在路中间。这就是从前摔死过人的路段,路面向山崖下倾斜。下过雨石面更滑,更加要小心谨慎。

阿茶小心地踩上去,两手并用,只选有落脚地的地方行走。还好,还算顺利,眼看就到了最高处。

向下走更要小心。阿茶蹲下来,两手撑着山石,慢慢地往下移动。

突然脚下踩到一枝细树枝,树枝圆滚滚地一滑,阿茶的右脚就刺溜一下滑了出去!

阿茶赶紧用手撑住石面,想控制住身体!但是石面沾了水,滑不溜手,怎么抓得住?眼看着她身体向右倒下,在右边的青石上狠狠地磕了一下!然后,身体失控地向右边坠下——

只有左手向上举了举,似乎想抓住什么,连呼叫的声音都没有听见,就那么,掉下了山崖——

兆祥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高高的屋顶,才惊觉刚才是做了个噩梦。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惧中醒来。他掀开被子,床前的火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冷飕飕的空气一下子冻得他一激灵。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窗外有些天光,时辰不早了。他披上外套,走到桌边,随手到了杯冷水。

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地推开了。汉杰探头探脑地钻进来,看见他坐在桌边,才放开手脚走过来,叫了声:“哥,你起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汉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牛叔走之前嘱咐我给他们家写春联的,我记得哥你这里有本书,上面有好些对子,想借来看看!”

他看着汉杰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对着书柜抬抬下巴到:“那里,自己拿吧!——牛叔走之前?大过年的他去哪儿了?”

汉杰一边走到柜子跟前,一边说:“哥,你还不知道吧!小宝身体不好,一入秋就开始咳嗽,牛叔和牛婶每到月底都要带着他去抓药,在尖山镇寻的名医呢!今儿一早去的!

兆祥觉得气温低的仿佛连脑子都冻住了。他愣了愣觉得思维有点跟不上,有什么事情没想清楚。

汉杰已经找到书了,得意地拿出来晃了晃,道:“阿茶也不知去哪儿了,大概是去洗衣服了吧!这么冷的天,我都劝她不要在湖边洗衣服了,怪冷的,她就是不听。不过也没关系,我先练练字,省的写得不好她还要笑话我!”

他一听,立马起身,抓了外衣就冲出屋。汉杰愣了愣,在后面喊道:“哥!哥!帮我看看选哪个对子啊!”

去三平镇的路,他也曾走过。不过那是秋天的时候,日头长,天气好。自从有人在路上出事后,各家都约束自家的孩子不许走这条路,时日久了,不知道还有路没有。兆祥踏上这条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从幼时在老屋度过的一点一滴,到少年时的那一段美好回忆,仿佛这古老的村落,与南都,与他日夜生活的地方,将他的生命破碎成两个部分,顾得了这一头,就顾不了那一边。

走到入山口的时候,他的鞋都湿了。这是在南都新买的皮鞋。他一直不爱穿皮鞋,觉得没有穿布鞋舒服。不过,好容易回老家一趟,还是接受了父母亲的心意,勉强穿了新鞋。没想到才上脚几天就废了。

他现在也没心思思考皮鞋的事情。眼看就要走到青石路段了,依然没有看见人影。阿茶真的在这条路上吗?也许她只是在湖边洗衣服,也许是去串门,也许她根本没有胆量自己一个人走这条路。

青石路就在前面,与自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走到石头跟前,石面水滑滑的,的确危险。他又撑着头往山下看了看,黑乎乎的,林木密集,什么也看不清。

是继续往前,还是往回走?他想了想,十四岁的女娃应该走不了多快,想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到底还是往前再走走才能放心。

他小心地翻过石路。再往前,路也好走了。他心里着急,走得很快,不一会儿身上热起来,索性脱了外套拿在手里。

早上没来的及吃早饭,现在这一奔忙,肚子开始咕咕叫。鞋里积了水,脚上十分的难受。拐过一个弯,胃里突然一阵刺痛,怕是早上喝了凉水,刚才又走得急,吃进冷风,胃受了凉。他赶紧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歇息片刻。

待胃里好受一点,他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出门的时间大概是七点半,阿茶如果是七点出门,他就落后半个小时。再早过七也是行不通的,因为天色还没亮,走山路更加危险。现在已经是八点半了,如果他的速度比阿茶快一倍,现在应该追上她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拐弯处想起轻轻的沙沙声。他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山路那边拐了过来,手臂里挽着个白色的小包袱。如墨的黑发粗粗地编成个辫子,甩在胸前,两片脸颊因为赶路微微发红——阿茶?

兆祥看见阿茶拐过山路的身影,觉得心头一松。虽然有些奇怪她怎么反而拉在后面,毕竟看到她安然无恙,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了下来。

他等着阿茶走过来,却见她突然停住了脚步,黑亮的眼眸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接着,脸颊越发地红了,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好,看着阿茶的笑颜,他从心里冒出两个字:真好。

阿茶笑着跑到他的身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叫他怎么回答?难道说,我不放心,特意来看看你是不是安全?

他只是笑着,没有做声。

阿茶见他一直捂着肚子,连忙问道:“是饿了吗?”接着蹲在他的面前,麻利地解开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两个黑面饼子,递到他手里。

他也不客气,两口就吃了一个饼子。说实话,是真饿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才发觉阿茶一直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眸闪亮得像黑夜的星星。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大概是把阿茶的口粮也给吃了。

“你——要不要给你留点?”他试探地问道。

阿茶笑着摇摇头,依然仰头看着他,笑嘻嘻地。

他莞尔:“我的脸上有花吗?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阿茶捂着嘴巴,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眼睛。

”好吧!”他拍拍手站了起来,板起脸,“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可笑。”

“不是!”阿茶以为他真的生气了,连忙站起来,“我,不知道你会来,所以只带了一个人的干粮。”

“现在都被我吃了完了,你怎么不早说?”

阿茶又笑了起来:“我不饿,我吃的不多,饿不着!”

“谁说的?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不能挨饿!”他摸摸口袋还有些钱,“走吧,下了山去买些吃的!”

两人继续前进。有人做伴,枯燥的旅程似乎也有了乐趣。兆祥走在前面,看见什么有趣的就回头说给阿茶听,阿茶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笑。他偶尔回头,看见她笑咪咪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去年的夏天。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爱笑。笑容里带着太阳的味道,照耀着这个阴冷的冬天也添了些太阳的温度。

两人不复昨天见面时的尴尬,好像和以前一样的熟悉而且亲密。兆祥有些奇怪昨天自己怎么会觉得无话可说,明明话匣子打开,收也收不住。

“看!”他指着路边一棵缠着藤萝的槐树,“这种一棵藤缠绕着另一棵树的情形,在植物届被称为绞杀养。等到绞杀植物长到一定的程度,被绞杀的植物会因为缺乏营养和光照而衰弱进而死去。”

阿茶听了,走到那棵树前。槐树的一边已经被藤萝侵占,无数的气根从藤萝的茎上生出来,死死地困住槐树,也让自己死死地贴近槐树。它的茎虽然没有槐树粗大,也蜿蜒地与槐树并列着,亭亭而立,枝叶舒展,在槐树的一边绽开。

“这样的气根,就会汲取被寄植物的营养,直到被它缠死!”

“可是,只有这样,它们才能挨得这么近啊?”阿茶看了半天,终于问道。

“为什么要挨那么近?会影响光照!”他奇怪地看看她。

她又看看那棵树,终于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观点。于是这路上唯一的一次意见分歧圆满地以和谐的方式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三)

不知不觉中山路到了尽头。两人终于下了山,都觉得有些疲劳,看看时间将近中午,决定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只是到了年跟前,天气又冷,哪里容易找到?兜了一圈,才在路尽头找到一家店子,煮了锅热腾腾的烩饭,吃了个干净。

饭毕,兆祥在老汉的指点下,找了架车,两人乘着车,很快到了三平镇。

三平镇的教堂到是好找。只要问起洋人在哪儿,没有不知道的。他们很快就找到地方,这才发现,所谓的教堂,不过是个偏远地方的大房子,四面透风,只在房子的一边加了毡子挡风,一个洋人就住在里面。兆祥和他攀谈了一会儿,一个会一点蹩脚的中文,一个会几句洋文,几个回合后,他勉强明白了来龙去脉,原来洋人也是才来,打算在这里建教堂,目前没建起来,暂时先安顿在这个大房子里。洋人身边还有个中国人帮忙,这会儿回家过年了。至于学习谋生的本事,等教堂建起来会有专门的学校;目前可以在这里习字,学洋文,的确都是免费的。

兆祥将情况讲给阿茶听。看来今天难免白来一趟。不过他基本断定这个洋人是个真教徒,以后教堂建好,还是可以来看看情况。

阿茶听了,没有一丝失望或不甘心的样子,反而一直笑微微的,似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必竟是个孩子。也好,省得心里不高兴。

他提议:“既然来了,不如就在这里看看。”

洋人并不介意,示意他们自己随便看看。

于是两人在大房子里转转。屋子大,光线也不好。屋里只有简陋的桌椅,最奢侈的物件要数台前供的一个钉着耶稣的十字架了。屋子一角摆放着许多蜡烛,烛光莹莹,给屋子增了许多肃穆的氛围。

阿茶对着蜡烛看了许久,抬头问他:“我可以许愿吗?”

他本想说这个自己也不太明白,看看阿茶一脸期待,心中一动:管它呢!对着她点点头。

阿茶一喜,双手合什,闭上眼睛。等她睁开眼,兆祥哈哈大笑:“就差个蒲团磕头了!”

阿茶脸一红,说:“我没看见蒲团,以为不用磕头!”

兆祥更加忍俊不禁。洋人闻声过来问:“Whats up”

他连忙说:“Nothing!Nothing!”说罢两人窜出屋子,一溜烟跑了。

这一番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依旧上了车,从尖山镇绕道回去。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兆祥看着牛家黑灯瞎火的,问了声:“牛叔牛婶没回来?”阿茶应道:“每次都是隔天才回。”

他放下心来。毕竟阿茶不经他们同意出门,他怕他们知道了责怪她。

“嗯!”他点点头道:“回家去吧!今儿冷着了,好好用热水泡泡脚,去去寒。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阿茶点点头。黑夜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兆祥转身要走,阿茶叫道:“阿祥!”他又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

阿茶吭哧半天,才问出声:“你从前问我,想没想过离开牛家——要是我现在想离开,能离开吗?”

他微微笑了笑,果然读书能长智慧,阿茶也终于不那么愚忠,知道要考虑自己的将来了。

“想离开的话,多动动脑筋,一定能找到办法的。只是你现在还小,不能独立生活——我会帮你留心的!”

阿茶又荡起温和的笑意,重重地点点头,使劲答应一声:“嗯!”

兆祥回到自己家里,一进院门,瞧见前厅灯火通明的,心里纳闷,怎么都在前厅坐着还不休息?进了前厅,果然看见厅内人坐的满满的,有祖父、父母亲,二叔一家,还有他此刻最不希望见着的——牛胜一家!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念头:他们此时怎么还坐在这边?就是串门子,也没有这样的!

正思忖着,父亲先看见他进来,叫了一声:“兆祥!”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过来。祖父、父母亲是一付着急的样子,二叔一家担心的摸样,牛胜两口子却是怒目横视,十分地不满。他们怀中坐着五岁的小宝,瘦瘦弱弱的,脸色也不太好,懵懵懂懂地也看过来。

这时祖父开口问道:“兆祥,你回来得正好。你牛叔今日带着小宝去瞧病,却在镇上听熟人说,瞧见你和他家的阿茶在一起,回到家里,又见不着阿茶,寻到这里,听得汉杰说你一大早就出了门。你牛叔就误以为外面的流言是真的,跑到我面前来兴师问罪来了。你回来的正好,正好和你牛叔说说!”

兆祥一听顿觉一股火在胸中烧起来。原先年纪幼小,还觉得牛家忠厚老实,但是经过阿茶一事,他早就改变了看法!

阿茶年纪小,又宽厚,从来不说他们的不好。但是明眼人都看着,连牛胜都在别人面前说,她干活顶上大半个大人了!那阿茶刚到他家时,还是十岁的小孩!就他知道的,阿茶做饭洗衣、打草捡柴,什么都干,冬天那么冷的天,就在冰冷的湖里洗衣服,若是他自己家的小宝,能这么使唤吗?更别提不许她出门,也不许她识字读书这些了!

现下跑到他家里来兴师问罪,什么罪?是当阿茶是他家里的奴隶,长工!是他家的财产!

若依着他的脾气,就原原本本地把话说开,有什么可怕的?但是顾及着阿茶毕竟还得在牛家呆下去,若真的撕了面子,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于是他压了压心里的火气,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我今儿去了三平镇,看望一个南都的同窗去了。”

牛胜不信任地看着他,道:“叶少爷,你是读书人,按说你的话我没有不信的。你如今只说,是不是与阿茶一起,还同坐一车?那遇见你们的人连你俩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鞋都说的清清楚楚的!我们回家没看见阿茶,若她不是和你一起,又是去了哪里?”说罢,低头看看兆祥脚上的皮鞋。虽然进了水,从南都穿过来的鞋却是这里十里八乡的独一份,想藏都藏不住。

兆祥忍了忍,才开口道:“我是在三平镇碰见阿茶,见她一个人行路不安全,不过顺路带她回来罢了。都是一个村子的,自然互相帮忙。”

祖父一听,明显得松了口气,道:“牛胜啊,我们叶家也是这一方的书香门第,兆祥又是我的长孙,不能做那样的糊涂事情,必然是旁人误会了。你我两家从你父亲那一辈就做了邻居,多少年都和和睦睦地,不容易啊!”

兆祥的父母、二叔一家闻言也点头称是。

牛胜家的婆娘却突然出声道:“我们牛家不过是个刨土的人家,比不得你们叶家那么上脸面,却也知道孤男寡女的在外面游荡是失体面的事,更何况阿茶是我们小宝的媳妇,这小宝年纪小,我们做父母的不帮他看着,难道还由着她给牛家带绿帽子不曾?那阿茶自从到了我们家,一直都是安安分分的,偏生你一回来,她就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你要我们信你的话,那好,叫了阿茶出来对峙,若她是真是在三平镇上遇着你,那我到要捆了她抽上几鞭子,问她个私自出门的罪!”

他一听,火气更往上窜,压都压不住!想到左右都是不是,阿茶也脱不开身,不如撕开脸算了!

他咬咬牙道:“笑话!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以为是从前,女子任由得你们拿捏?漫说小宝这才多大,你家就借着童养媳的名头剥削阿茶,整日地做活不得闲,就是小宝与她一般大,想与她结亲,还要问问她答不答应!”

“看看,看看!”牛胜家婆娘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我说什么来,无风不起浪!难怪人说你们二人说说笑笑好不亲热!我家里的还不信!这是怎么说的?连你们叶家都出这样的子弟!真是枉得!”

兆祥正要分辨,他二叔突然开口道:“我们兆祥几年不能回家一次,难得回来看望祖父,莫说没有心思弄这些事,就是有这样的心,他什么身份?什么条件?南都什么门第的知识女性没有?倒是这山角旮旯的地方,见不着什么出色的人物才是真的!我看倒是该各自管好各自家里的孩子,也不能够因为我们叶家是个积善之家,就凡事强到叶家头上!”

他这话里面的意思明显是指阿茶纠缠兆祥不对,牛家该好好管教阿茶,牛胜一听脸色就不好了,说了句:“我家里的,自然会管教,这个说法也是要讨的!”他婆娘更甚,扯着嗓子喊到:“各自管各自家的!说得好听!我要是打折阿茶一条腿,你们叶家能打折兆祥的一根指头吗?”

这话让兆祥无法忍受,他喝了一声道:“够了!不过是同行一路,同乘一辆车,你们就这么容不得,还要打折她的腿?还有王法吗?我不过当她是个妹妹,就像兆兰一样。”他转头看看二叔,“兆兰也十三岁了,二叔可能容忍旁人这么污蔑她?”

二叔脸色变了变,他这是责怪自己说阿茶的不是了?他摇摇头,揣测兆祥的用意,于是闭嘴不说话了。

牛胜见他一付撕破脸的样子,也有些意外。自来叶家自持身份,并不于与村民十分计较,倒是让他这样的人说话口无遮拦成了习惯,一下子见叶家也有发怒的人,有些不知怎么应付了!他婆娘没有那些顾忌,道:“说说而已,又不能真打折了,不然谁来干活啊!教训一顿是免不了的,可叶家也不能善罢,今儿必然要给过个说法!你说兆兰,只是兆兰是你堂妹,连着宗,阿茶怎么比?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哥哥妹妹的叫着,让人听见,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牛胜见家里的越说越离谱,想着日后还有仰仗叶家的时候,忙给她使眼神色,示意不要说了。自己忙开口到:“叶侄儿说的在理,是不该听信不相干人的话。都是邻里乡亲,该互相帮衬。”

兆祥不依,道:“纵然阿茶是你们从前花钱买的,这么几年帮着做了不少的活,也足可以抵了。如今是新政府,讲民主,你们牛家还是趁早放了阿茶自由,若是一意孤行,就一条拐卖人口的罪,也够你牛家受的!”

他父亲喝道:“兆祥!”他终是不敢忤逆父亲,不甘心地闭上嘴。

牛胜听了这话,也心里慌张,不愿再得罪叶家,带着婆娘儿子告辞回家。

待回到房中,父亲看着兆祥,长叹一声,道:“你还是年轻气盛,有些话怎么能这么就说出来?我和你二叔长年不在家中,你祖父带着汉杰和汉威过日子,哪有没个难过的时候?还不是指望着左邻右舍想帮想帮。再者说了,你怎么跟那个阿茶混到一处了?不过是个乡村女子,还这么维护着她,连你二叔的面子都敢下!”

他低着头听着教训,说:“是我考虑得不周。不过他们那么对阿茶,我看不过眼!小宝才多大,这不是害了人家吗?阿茶还自己还想离开牛家,自食其力呢!”说到这里,他心思一转,“爹,你有什么办法帮帮她呗!”

父亲拍了下他的脑门,道:“什么办法!人家从小定下的,说到哪里都有理!新政府怎么了,还不是要靠这些人?哪儿能都得罪了?这个事你别管了!那个什么阿茶,也别再和她有什么纠葛!马上就要中学毕业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进北都大学读书才是正经!”

父亲一席话断了他所有的想法。他垂头丧气地,觉得父亲也不过是伪善的政府人员,没有担当,不愿意帮阿茶。想到这里,不由恼恨自己没有本事。看来,要帮别人,首先得自己强大了,有势力了才行。

兆祥后面直到初八离开的日子,就只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哪儿也没去。他也去不了。自从父亲那日说了那一番后,他与母亲两人轮番地隐隐看着自己,莫说出门,连打个喷嚏都要惊动他们。他自己也不愿出门,若出门见了阿茶,也不晓得该说哪样的话才得体,还不如干脆不见。

那个春节成了兆祥有生以来最灰暗的春节,整个年节期间,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又阴冷又潮湿,仿佛连心脏都一起冻住了。他一连数天只在屋里旋磨。连汉杰汉威看着他阴沉沉的脸,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在去三平镇的路上她的笑容,像太阳一般,带给这阴冷的冬天一点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情愫初现(一)

又一次见到她,已经是两年过去了。陌生的面容,陌生的笑容,陌生的语言——只有欲说还修的眼神,仿佛还带着一丝丝的熟悉的感觉。

那一年,他二十岁,她十六岁。

回到南都后,父母都没有再提过老家那一件事。兆祥忙忙碌碌地准备北都大学的入学考试,只能暂时将阿茶的事情放下。他虽然记挂着她,毕竟也没有什么能力能帮到她,只能默默地希望她能有机会逃脱樊笼,尽管他心里也知道,这样的机会实在是渺茫。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如愿地进入北都大学。北都离南都很远,又是遥远的北方,父亲母亲在欣慰的同时,也十分不忍心他赴远求学,担心他不适应那里的气候和生活。好在不是他一个人要去北都大学读书,父亲的上司胡玉亭的女儿胡望真,也考入了北都大学,两人商量着同去北都,互相照应着,这让两方的父母都放心不少。

胡望真本来就是南都中学的才女,容貌出众,家室又好,惹得不少青年才俊的追求。到了北都,没过多久,就在一次文学集会上崭露头角,摇身成为北都大学的才女。北都本来就是国家的中心,各种纨绔子弟、风流才子更是层出不穷,一时胡望真身边招蜂引蝶,不可开交。没想她对众人一率冷冷淡淡,独独对兆祥分外亲近。

初时他只当是两人来自同一个中学,父辈又是多年的交情,情分自然不同。直到有一次放假回家,母亲斟酌地询问他对望真印象如何,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胡家二老早看他上眼,有意将他们二人撮合。

撇开胡父正是自己父亲的顶头上司不说,单说胡家,也是有根底的家庭。胡父早年曾留学德国,胡家独子,望真的哥哥,现在英国读书。兆祥也曾随父亲去拜访过胡家,满屋的书卷气息,与时下社会追求的华贵奢靡之风不同,倒是和自家的风气更加相似。也难怪胡父与自己的父亲能多年相处融洽,调往南都时还特意地将他们一家也全部迁到南都。

他与望真也算门户相当,男才女貌,又是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的同窗,有许多的共同语言。更兼望真善良大方,性格开朗,聪明灵慧,学业出众,相貌也娇美,真还找不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两人越行越近,终于牵手。

胡父老怀大慰,提议让他们二人先订婚,等到学业结束,双双去英国念书。至于结婚,由着小两口自己决定。兆祥的父母也满意望真,每回看见她,都笑得合不拢嘴。也难怪,二人伉俪情深,只得兆祥一个孩子,又成才懂事,现在看见他大事皆定,又有了心仪的未婚妻,哪有不宽心的!

只是兆祥自己对留学一事还有些想法。他自从来到北都,与在南都不同,基本上算是自立了,因此眼见了许多从前读中学时没有见到过的民间疾苦。同学也不全是有钱人,贫寒学子的艰辛也见到不少。他从前以为读书就能改变社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现在却反而有种深深的疑惑。新政府、新总统,却看不见新的气象和新的命运。真的要去留学吗?留学以后又该做些什么呢?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望真听。美丽的三月,北方天气暖的晚,北都的桃花现在才开,粉嘟嘟的一片片。望真睁着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说了句:“兆祥,你太天真了。”

一阵风过去,扑簌簌的花瓣落了她一肩,让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蓝色人儿肩上的杏花瓣。

“怎么就天真了?国家兴旺,匹夫有责!我看着这样的国家,觉得心疼,希望自己能出一分力,这算是天真吗?”他争辩道。

望真摇摇头,说:“父亲从前就说过,叶叔叔性格沉稳,大公无私,是个难得的好人,可惜过于古板,不善变通,因此官场上一直不得意。至于你,父亲说你聪明伶俐,不拘一格,没有想到你也这么书生意气。”她笑了笑,“不过,我倒喜欢你这样的性格,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兆祥脸一红。

望真又说:“国家沉疴已久,岂是我辈一己之力就能扭转过来的?我父亲在官场几十年,虽然有志在胸,也难以施展,还不是将我哥送了出去?只有在国内有足够的影响力,才能借它改善你看不顺眼的枝节,这更加要逼迫你自己达到一定的高度。而去英国读书,正是帮助你站到那样一个高度的最好的路径!”她转头看看他,“更何况,我们一同去读书,不好么?难道要我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兆祥听明白了,她这是以儒家的“独善其身”来指导思想言行。想来也不奇怪,老一辈的人多是这样的想法,她是家里的乖乖女,当然时时听从她父亲的教诲,潜移默化,会这么想,实在是不奇怪。

只是,若国人都这么想,都“独善其身”,又指望谁来为国家做点实事?

辩论无法继续下去。两人沿着种满桃红的学院路缓缓前行。

迎面跑来一个人,正是兆祥的同班同学周胜海。他就是兆祥一直敬佩的贫寒学子,虽然家境贫困,却百折不挠,性格乐观,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兆祥!终于找到你了!”他远远地打了招呼,跑过来的时候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胜海!什么事这么急?”兆祥说话的时候微微有些笑意。任谁看见现在的胜海都会觉得好笑的。

“快——去张先生那里!你家来电报了!有事!好像是你祖父——”

————

等兆祥赶回南都,收到刚刚发来的电报,祖父已经去世,他终没有见到祖父最后一面。

算来已经有两年没有老屋了。自从那件事之后,每到过年,父亲都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回老家。他也并不坚持。直到今年准备与望真订婚,父亲才说了句:“好久没回乡了,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去看看祖父,他老人家很挂念你!”

没有想到,终于还是没有能让祖父他老人家看看自己!

他抓着电报的手有些颤抖,几乎把纸张揉烂,不知道应该悔恨还是遗憾。

望真也陪着他一同回来,听说祖父去世的消息,立刻说:“我同你一起回去!”

好在南都离老家不算太远。经过一天的奔波,两人在天擦黑的时候回到家里。

老屋已经挂上了白幡,叶家上下都穿着黑衣,挽了白袖章。父亲将兆祥让进屋里,对着望真点点头,叫了声:“望真也来了!”见兆祥满面悲伤,劝道:“兆祥,祖父已经过七十大寿了,算得上是喜丧,你也不要太伤心!”

不说还罢了,听到父亲提起这个,他心中更加难过!去年祖父七十大寿,他正在北都,也想过亲自来祝寿,却被父亲三言两语劝阻了。当时还想日后有的是机会,却没有想到,老人家说走就走,竟然这么干脆!

他闭上眼睛道:“父亲,不要劝我了!”

兆祥舟车劳顿,父亲安排他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再为祖父守夜。至于望真,毕竟是女子,经过这一路,早就累得趴下了,赶紧休息。好在她也没有什么差事,只陪着兆祥就行了。

入寝前,汉杰和汉威跑到他屋里来看他,哥仨好久没见,见了面亲近得很。汉杰已经十五岁了,汉威也十一岁了,与上次见到的摸样有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汉杰,已经是个小伙子的样子,只比他矮了一点点,虽然面目带着股书卷气,身材却很魁梧。他抱歉地对两个弟弟说:“这次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给你们带些礼物。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跟哥说,哥回去买给你们!”

汉杰道:“哥,自家兄弟,就别客气了!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倒是你好久没回来了,很想你!我们哥仨这么多年没一起热闹了!”

他点头道:“是,好久没回来了!等忙过了,哥带你们去镇上好好耍耍!”

汉威一听高兴起来:“大哥你真好!上次祭春神我哥都不肯带我去镇上耍!”

汉杰道:“什么啊!我知道你是想看皮影戏,可是那家马戏团早就走了!”

汉威斜着眼哼了两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买姑娘家的东西,所以不肯带上我!”

汉杰脸红了红,急道:“哥,你别听他瞎说!”

两人这么一闹,将他积郁的心情冲淡了许多。他含笑看着汉杰,十五岁,在山里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他若对哪个女孩子动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是姑父姑母走得早,现在祖父也去了,谁来为他操这心呢?

他温和地问道:“还害什么羞?什么话不能跟哥讲?你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龄,若有心仪的姑娘,趁着大伯二伯都在,让他们帮着张罗张罗,不好吗?”

汉杰却垂下眼皮,说:“我如今自己还没长本事,谈不上议亲。等我再长大些,有本事有能力了,再说这些事!”

十五岁的男子汉!开始意识到活在这个世上要有本事保护自己和家人!兆祥欣慰地看着这个表弟,点了点头,觉得姑父姑母在天之灵应该感到慰藉。

作者有话要说:  

☆、情愫初现(二)

一宿无话。第二天起来,天气竟出奇的好,令兆祥的心里豁然开朗。这是不是祖父担心他心里郁闷,特意来宽慰他的心怀?他随即摇摇头:自己是个无神论者,怎么还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望真休息了一晚,早上早早的起来,和她同房的兆兰因为守了夜,现在刚刚睡下。她怕打搅了兆兰,一早就到了兆祥的屋里。正好赶上早餐准备好了,平伯给他端了过来。

早餐是小米粥加上黑面饼子,配着点酱菜、卤肉,颜色丰富,味道也十分可口,望真吃得舒心,道:“你祖父家的厨子还真是不错,这么简单的清粥小菜都能做得这么可口!”

兆祥吃了两口也觉得不错,想起祖母在世时精心为一家人准备食物的样子。这份简单的早餐,就有几分祖母的影子在里面,据他所知,平伯原先可没有这样的手艺。他笑着说:“没想到平伯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不等平伯来收拾,他与望真直接将用过的碗筷收拾了送到厨房。平伯也在吃早饭,见他端着碗筷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接过,一边还唠叨着:“怎么叫孙少爷动手呢?”

他道:“这是什么话?我们是晚辈,动动手收拾一下算什么!倒是平伯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刚才望真不住地夸好吃!”

平伯道:“什么手艺好啊!我这一把年纪,还能有长进不曾?这是二少爷体恤我年纪大了,忙不过来,特意找来人帮忙的!就是牛家的阿茶!”

阿茶?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两年多?

“她还在这里吗?”兆祥急急地问道。

“在灶屋,正准备中午的饭食呢!”

他转过身来,对望真说:“跟我来,我带你去认识一个人!”

灶屋在厨房的旁边,建得简陋一些,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显得昏暗。兆祥一脚踏进门口,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蹲在地上送柴看火。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待他适应了屋里的光线,阿茶已经转头继续看火。她依旧穿着蓝花布的褂子,从背影看,长高了许多,身姿苗条,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一直到看到阿茶的侧面,也学她蹲了下来。灶里的柴火明明暗暗地,照得阿茶的脸上也明明暗暗。她的脸也长开了,下巴尖了,脱了稚气,添了女人的柔媚气息。黑黑的辫子也不那么粗了,柔顺地贴着她的肩膀垂到胸脯。他素来知道阿茶长得漂亮,只是这一见之下,依然觉得几分惊异。

“阿茶!”他轻声喊道。不知怎地,一看见阿茶的身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沉静下来。

阿茶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瞟到门口站着的望真身上,微微露出一个笑脸,回了声:“叶先生好!”

兆祥有点懵。阿茶从来没叫过他叶先生!他讪讪地笑笑,指了指望真,道:“这是胡望真,我的未婚妻。”又对望真介绍:“望真,这是阿茶,是——”说到这里,顿了顿。

怎么说?是儿时的玩伴?是自己教过的孩子?还是,隔壁的童养媳?似乎没有一种介绍能囊括阿茶的身份,也没有一种介绍能在目下用的妥当。

于自己,她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望真微笑地伸出手来,说道:“阿茶!你好!”

阿茶没有回握她的手,而是站起身来,恭敬地鞠了一躬,道:“胡小姐好!”

望真并不介意,收回手来,笑着说:“你做的早饭味道很好,我和兆祥刚才还夸了半天!”

阿茶也笑了笑:“胡小姐过奖了!”

他愣了楞。阿茶笑的模样也与从前不同了!那时,她总是笑得看不见眼睛,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现在的阿茶,笑得时候只动了动嘴角,一颗牙也不露!

他想了想,问道:“现在还读书吗?”

阿茶垂着眼,点点头。

他又张了张嘴,却问不出第二句话来。能问什么?

眼看三人站在一堆,几分尴尬,望真打破沉默,道:“我有些胸闷,先出去了。兆祥,我在外面等你。”

等到望真走出灶屋,看不见了,阿茶才抬起眼,仔细看看兆祥,又垂下眼去。

他勉强笑了笑,道:“两年不见,阿茶变了样,成大姑娘了!”

阿茶道:“叶先生也变样了!”

他皱皱眉头,说:“能不这么叫吗?我听着怪别扭的!”

阿茶没有做声,依旧蹲在灶前,又往里添了把柴。

屋里慢慢沁出一股清香。是肉的香味,夹杂着一股的清香。

“这是什么?怪香的!”他没话找话道。

阿茶拨弄着灶火,半晌才说:“山笋炖鸡。”

屋里恢复沉默。

他低下头去。这样的沉闷气氛要把他憋死了。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不是打算离开牛家吗?现在怎么样了?”

“不用了。”

兆祥想起自己答应阿茶的事情似乎都不成。去私塾念书,离开牛家,每次自己信心百倍的,觉得小事一桩,结果却——

他有些惭愧,道:“对不起,我说帮你想办法的,却一直——”

“不用了!”阿茶声音提高了许多。

他一愣,不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不离开牛家了,就是这个意思!”阿茶干脆地回答,又狠狠地塞进一把柴,火光一下子大起来,火苗蹭地窜到灶外,莹莹点点地,在空气中熄灭。

兆祥无精打采地走到外面,看见望真正在不远处等着他。看见他的样子,笑着说:“怎么了?不高兴吗?”

他摇摇头,道:“只是不太明白,两年过去了,好像变了个人。不仅面貌变了,说话也变了,连——”他心中一堵,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望真道:“这也正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当然是一天一个想法,会觉得她变了也不奇怪!”

也许真的是长大了,所以变了,他想。这两年,自己也变了吗?真的——不用再帮她了吗?

“她好漂亮啊!是谁呢?你说带我认识她,却没有介绍她啊!”

“嗯,她是阿茶,是——”他转了转脑子,终于说:“是隔壁家的童养媳。”

阿茶的一日三顿饭做得极其得人心,但是兆祥没有再见到她。两天忙乱之后,她回了牛家,叶家的厨房依旧是平伯操持。

二叔留下安排祖产,他和父母还有望真都要先走一步。他答应带汉杰和汉威去镇上玩耍,于是决定多留一日。晚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两个表弟,以为他们会很高兴,没想到,汉威倒是高兴得跳了跳,汉杰却一脸憋屈

“哥,我——明天还有别的安排,不能陪你了,你同胡小姐、汉威一起,好好玩吧!”汉杰憋了半天,冒了这一句,就转头走了。

汉威冲着他的背影撇撇嘴。他笑着问道:“你知道他是忙什么?”

汉威道:“我当然知道!”

他逗道:“那你告诉我,我请你看电影!”

汉威为难道:“我答应了他不说的!”

他又摸摸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问道:“那我猜猜,是和姑娘有关!”

汉威点点头道:“你怎么知道?”一副娇憨的样子,逗得他哈哈大笑。

兆祥以为这次一别,大约是难得再见阿茶了。他少年的时候,以为读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因此鼓励阿茶读书。可是,现在看来,是不是自己错了?读书不一定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像阿茶这样,即使能读书,能读报,又怎么样?她依然做着牛家的童养媳,依然日日做活,洗衣服、打草、织布、做饭,没有时间去安排、策划自己的生活。

他回到北都,依然纠结着是不是应该留学的问题。但是时间可不理会他的纠结有没有结束,转眼秋天来了,在满山枫叶变红的时候,他和望真双双接到英国大学的入学通知。

他在信中与父亲讨论了这个问题。父亲很支持他为国家努力的想法,但对于出国一事,他还是抱着赞同的态度。他在回信中写到:“启超先生曾说:亡而存之,废而举之,愚而智之,弱而强之,条理万端,皆归本于学校。可见读书是立国之本,兴国、强国都离不开它。如今你能出国读书,见了大千世界,开阔眼界,回来后一样的能为国出力,何苦纠结与这些微枝末节?何况望真对你一片情深,她的父亲已经提出,等办妥了入学的事宜之后,就举行订婚仪式。你也不好独留国内,让她一人在外漂泊!——”

屡次受挫,令他也不由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也慢慢接受了出国的安排。接近年底,二人干脆回到南都,准备出国。胡家多年做官,家里丰厚,出国后的生活费用不愁;兆祥的父亲为官清廉,家道一般,但也不许自己儿子受妻家恩惠过多,依然凑足了所需的费用,交到望真手里,委托她一起办理出国的事宜。

这日兆祥正在家中静坐,听到屋门拍的砰砰响,还以为是恶作剧的孩子胡闹。又听见窗外有人喊:“哥!哥!”分明是汉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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